KR9c1250
卷18
疊翠亭記
馬耳之三峯。稽山之特秀者也。峯之下數里弱。㵎流潺湲。林壑窈窱。庶幾有隱君子。是曰盛芝洞也。金從聖禮居之。其小西有瓦林洞。古者七富屋。一洞環甍。因得名焉。背萬壑松杉。帶十里沙渚。繁陰蓊翳。賸得光景之淸麗。眼界平曠。頓起胷襟之灑落。實峽裏佳處也。是歲肇夏。聖禮請余及洙陽族叔致文甫曰。此山之淸凉。無如瓦林一區。若成一茅棟。境尤得美。暑可消遣。諸公其合謀乎。乃樂而從之。結數椽而扁曰疊翠。余謂聖禮。此亭之作。奚獨爲玩景消暑之謀。會而說書。不亦宜乎。應曰諾。已而又曰紫陽全書。未嘗鑽硏。若費年歲工夫。一熟讀了。眞尤翁所謂非細事也。遂逐日相聚。不以陰雨蒸暑。廢其課程。聖禮序其會講錄。且屬余記亭。噫。吾儕生幷一世。契分半山。得靈區而亭之。抱先生遺書而講之。此非人人不易得之樂乎。然先生之書。衆理畢具。變化出沒。如天地供萬象而無竆。波瀾浩漫。如河海注百瀆而無涘。以管見蠡測。不敢窺其深奧矣。然而猶循循然優游涵泳。
精思熟究。積之以心力。庶覺得意味彌襟。乃日往而忘返。坐久而忘勞。不知人間復有何樂。可以易此耶。然則微斯樂。吾誰與歸。微斯亭。吾誰與樂。使斯亭不朽於後宜矣。至若風景之美。錦障環立。萬疊蒼翠。寔爲亭楣之著題也。整襟對案之暇。或納凉而休憩。則晴嵐明霞。澄人耳目。如助佳趣于斯時也。却誦前人之美什。以新其意。亦可謂兼有山水之樂也。抑念王右軍之蘭亭。歐陽子之滁亭。俱擅名古今。然其爲會也。不越乎一觴詠衆諠譁之樂。而無吾人講究之趣。則斯亭之爲亭。雖未埒乎蘭滁之美。其樂之爲樂。反有勝於王歐之會。至哉吾人之樂。亦非古人之所難得者歟。於是乎書。歲丙寅五月日。
克齋記
禹謨曰。克勤于邦。克儉于家。此聖人之允功也。不獨聖人之爲而已。凡君子之所當服行也。然能以是刻意用功者。古之盛世。亦難矣。故舜之所以戒禹也。余嘗過克齋李公冕翼書塾。未始諭其名齋之意。率爾而問曰。公欲與宋之石子重爭衡乎。子重之志。在顔淵克復之功。朱先生嘉而記之。公無乃取斯也歟。曰此則吾不可幾也。克勤克儉。是志耳。余乃蹶然起而
歎曰。公之志可尙矣。公之行可見矣。噫。而今聖遠敎弛。俗學多歧。人心頗僻。擧以燕媠侈靡爲習。而不知有爲邦爲家之道。則如公之淸素朴實者。宜其慨然于彼而自勉於此爾。然竊念大禹顔淵易地則皆然。其道一也。蓋克勤克儉之功。必從克復上做去。方爲表裏交濟。其胷中之所存者。脗乎天地生物之心。而藹然若春陽之溫。然後默而成之。感而通焉。無一事之不得於勤。無一物之不得於儉。顧公之志豈不出乎此哉。然以公之志而不遇於用者時也。於我何有。只於日用應接之間。克推其所趨之正所守之篤。以爲一副家政。則自家而邦。必有觀善而興起者矣。此非朱先生所謂其人或不能用。而其道爲可用者耶。吁公之志。若使朱先生復起而識之。亦必深詡而不置石子重之下矣。然則克齋之號。可謂古今齊美也。談間囑余以記。遂不敢辭。略敍其歆仰之意云。
活山寓舍記
夫人之離鄕卜居者。或以山水。或以邱墓。或以生計而意各有在。顧余之所寓者。於斯三者得其二。蓋山水之可愛也。邱墓之欲依也。沃州之活山是已。余自比豐之石村。凡四遷而居是焉。考其歲則癸未之仲
春也。今五年于玆。杜門屛跡。欲與當世不相交涉。若有訪問者。只是談經史評山水說桑麻而已。故書先子客位咨目。揭于壁以自勵。亦俾來者戒焉。有客謂余曰。必依此咨目。則昧於經史者。不得入君之室。其可乎。余艴然應之曰。子不省那下句語耶。人孰不能於這箇事。客乃謝而復曰。山水有仁智者。可以軆認。豈人人之善評乎。曰評者品其形也。見山水而不知形者。與九方臯之相馬何異。人雖不知而山水之美自如也。曰然。吾觀於水。便覺有活潑之意。於山則不然。子之所居。奚爲而名活山。曰夫物之名義。取其髣髴也。是山以天摩爲祖。百千兒孫。簇立羅列。逶迤磅礴。從數十里而不見谷竆。其勢縱橫崛盤。如活底形。草樹岑蔚。斧斤無時不入。而峯色之靑活猶依舊。此乃山之所以得名也。山之下村落。左右安排。蒼崖環擁。一路中貫。入其洞。如隙天谽谺。俯而石㵎奔流。仰則雲林彌覆。藥卉香蔌。可採可茹。畸人逸士。足以居焉。曰子之鄕。泉甘土肥。素以勝區稱之。何棄此而取諸竆峽也。曰奚以是論哉。村之北數里許。三峯來而作珠聯。又小西一麓幽而端兀者。我父母衣履之藏也。欲以時瞻省。寓其孺慕。此余之所以爰居也。巖穴
小屋結。松棚補矮簷。以庇風雨。庭容十笏。栽蘭菊爲伍。園強數弓。列竹石居半。此可以寄棲息而供娛玩。有畬田數三畝。可以種秫粱躬耘耔。有詩書若干卷。可以會親朋講義理。暇日倦步于前溪。賞晴景暢幽懷。詠晦翁桑麻雨露見平川之句。徜徉而返區區。此志不亦樂乎。客唯唯而退。余遂記其說。以塗咨目之下云。
晩悔齋記
余自比豐寓沃州山中。欲與當世不相聞知。獨全大雅致圓甫。許以素心之契。時時訪問。磨礱義理。暢敍情懷。一日謂余曰。我早年失學。晩有追悔。名所居齋曰晩悔。將託於是而自勵焉。子其爲我識之。余聞之噩然曰。吾子從齠承家庭之敎督。及壯又得師友之資益。惡在其失學之患。抑以昔日之學爲少而老而彌篤者歟。然則吾子之志。愚不敢窺。何以塞其請乎。然見人之善。翕然有心服而不能自已焉。蓋惟古之欲寡過者。莫如蘧伯玉之賢。所謂五十知四十九年之非者。豈以四十九年之所爲。爲全然不是耶。有一箇半箇不是。而乃取次覺悟則其進德修省之效可見矣。今子之所悔。亦類是而已。充此心以去。惟日不
足。則學之所就。其可量哉。然學亦有要。晦翁嘗曰。惟學爲能變化氣質。若不讀書竆理主敬存心。而徒切切計較於今昨是非之間。勞而無補也。此正爲今日準備之語。願吾子以伯玉之知。益求晦翁之學。昕夕孜孜。却忘老之將至。則今日之所悔。眞爲後日之無悔。不亦韙哉。噫。見今吾道長夜。貌人而心獸者甚衆。子能植立于頹波之中。以講明仁義爲務。使鄕黨州閭。皆得以觀感而興愧悔之心。只知有聖賢之道。而不入於詖淫之藪。則吾子之學。亦將爲鄕閭之光。余恭俟之。
琴嘯館記
琴者禁其邪心也。嘯者舒其逸氣也。古之人類多酷好。或無絃而彈。或抱膝而歗。得於海山者有之。放於蘇門者亦有之。獨幽夐之趣。人不知而自樂者。未有如輞川竹館詩之逼眞境。千載之下。恨未見其處。是年春。適過瀛洲之瓦洞。亭亭脩竹。蔚然環擁。袤幾百許畝。大者可楹。小者可簫。翛翛風動。宛奏鳳曲。方欣欣然彷徨。主人引余而入深。有數間屋子。蕭灑閒靜。似非塵界物。問之乃琴嘯舘。始悟此地之奇勝。卽一輞川也。賞歎良久。曰主人一琴一嘯之樂。未知與王
摩詰孰爲低昂。而聽其音叩其趣。則殆神仙中人也。余幸創目其境。抱明月而共盤旋。惡非償夙願耶。然我是一逆旅耳。流涎乎主人之淸福。欲幾日坐此館而不得。亦可恨也。昔我先子以湖南家家竹林。高翠爲開眼處。余雖未嘗遍歷湖南之竹林。而竹林之中館宇之邃。啓處之適。應莫玆邱若。然則主人淸福。豈肯與千戶侯換哉。主人曰。此乃吾先君子之所遺。非繇吾而得也。余聞之益歆然。夫堂構乎父兄。人之所賢也。主人之志。其有是乎。遂嘉其志。文以記之。主人平康蔡相默也。
華石堂記
夫子春秋之義。煥然復明於我東者。以吾華陽先子也。夫士晩生叔世。不幸不得躬炙於其門。而惟世父守宗齋先生。克紹緖餘。以詔我後人。懷之石陽。卽其講道之地也。嗚呼。自先生歿。吾黨小子。擿埴冥塗。抱安倣之痛。忽忽爲三十年。舊日侍坐春風者。今焉老白首矣。而高山景行之思。尙未沫焉。先生脚下。有白川趙士中卜築于沃州之慕里。違先生衣履之藏。劣二十里所。扁其堂曰華石。謂余曰此寓慕華陽石陽之義也。子其一辭以識之可乎。余以爲子之里旣仁
矣。啓於斯處於斯。自有所當慕者。然則堂之名。固得矣。然名者實之賓也。若出於褒大捏美。徒爲牆壁間標榜。則反招忝師之譏。寧不恐恐然自省乎。士中聞之歔欷曰。少遊華陽。觀 皇廟俎豆之美。輒感歎于心曰凡生東隅者。不知禮義之所萃。則奚足以爲儒。吾先師敎人爲學。亦不出乎此。苟或忘禮義。則便是忘老先生也。苟或忘老先生。則便是忘吾先師也。是以沒身宗慕。羹焉墻焉。何往而非所慕也。仰喬嶽之巖巖則所慕者華陽也。臨泉流之涓涓則所慕者石陽也。此生此意。觸境感發。自不能已。則惡以褒大捏美爲哉。噫。見今吾道榛塞。異學侵畔。先子禮義之敎。不講久矣。士中扃戶山中。屛人事堅其操。專以所嘗得聞於師門者。拳拳服膺。寤寐不置。是豈他人之可幾者哉。然昔朱夫子以學者之閉眉合眼。矜能異衆爲戒。今子於燕居。亦合眼凝思而已。則只有憧憧往來于心。而無益於得矣。人之不知者。或將謂自處太高。妄相尊奬矣。要當服先生之服。道先生之言。行先生之行。一一規倣去。庶乎其可免於此。而見者必稱曰眞善慕華陽石陽者也。可不韙哉。且惟白川故家。有後栗先生。實篤信其師而得其號。子其效則而益
勉旃哉。
愚軒記
愚者智之反。衆皆智。農馬何稱焉。衆皆愚。淑慝何分焉。是以人之所貴。在智不在愚已。呂大雅允中。奚取於愚而榜其軒乎。抑自謙之稱歟。自警之義歟。若以自謙則固已無謂。以自警則其志豈偶然哉。凡世之愚者。其蔽也愚而已。茫茫然不知所警。允中律身毅應事謹。尙有警乎愚。傳所謂雖愚必明者。其庶幾乎。今惟甯武子邦無道則愚。智而爲愚者也。非有位者。不可論也。顔子終日不違如愚。賢而爲愚者也。智無不融而實不愚。學者所可楷法也。如柴也愚。智不足也。是性之偏處。學者所可矯揉也。今允中之志。無乃在斯歟。苟或不然。與唐人之假八愚而徒戲文墨。宋儒之稱大愚而別立赤幟同歸矣。允中乎必考古驗今。精析其愚之可不可而自俛焉。何求識於余之眞愚歟。揮手不得。乃以愚證愚。因爲愚軒記。
北溪齋記
湖南之玉溪。山水鄕也。畸人逸士。可以藏修焉。是以吾友永嘉權友卿。謝京華聲利之塲。歸隱于此。以讀書訓子爲活計。余聞之歆然。一日友卿來謂余曰。吾
嘗名吾齋以北溪。請得子一言以識之。應曰。子之所居南也。奚謂北歟。曰是北斗之北。余乃蹶然起而歎曰。賢哉吾友乎。身雖在南。心則常懸北斗。夫每倚北斗望京華。杜工部憂時戀國之忠悃也。子以寥落白屋之士。亦有是焉。則抱廊廟公輔之材可知也。然則今日之隱。豈其素志耶。實不遇也。世無趙武。疇可知奬歟。然遇不遇時也。惟韞玉待價而已。子不觀於朱門之陳安卿乎。琢磨於義理之原。蓄積於經學之藪。遂爲世用。見稱於天下。顧子之號。踵於安卿矣。只踵其號而不及其學可乎。安卿所學。卽朱夫子之道也。願吾友不以已賢爲自足。必服朱夫子之服。道朱夫子之言。行朱夫子之行。則其爲吾道得人。奚專美於陳安卿哉。况湖南我國之閩中也。若吾友於此又蔚然興文學之風。一變至魯。吾黨之倚望。亦當如北斗矣。夫然後處必有錦絅之章。出必爲衮冕之補。得展其平日蘊抱。而使吾 君爲堯舜之君。使吾民爲堯舜之民。則子之懸北之志遂矣。豈不休哉。苟或不然。則不過爲玉溪上耕釣一叟。子豈若是班乎。吾友勉之哉。
性山齋記
沃州之大成山。山之巨靈也。望之嶄嶄。若不可攀。近之窈窈。若不可測。凝然有德性人之氣象。夫集羣聖而大成者孔子也。集羣賢而大成者朱子也。昔吾先子。實承孔朱之統而嶽降于玆山之下。然則玆山。乃鍾靈而得名者歟。山之北。有友人延安李允觀謂余曰。嘗自病志氣之輕躁。欲學山之靜而不動。以養吾性。而環吾居者皆山也。然人之仰止者。莫如大成一山。特取則之。榜吾齋曰性山。子不恡一辭以識之可乎。余聞之竦然起敬曰。善哉允觀之自勉也。蓋天覆地載之間。厚重不遷。以生物爲性者山也。如其搖搖可動。則夫子奚稱仁者之樂。如其濯濯不材。則孟子奚道其性之美哉。今允觀之欲學山而必於大成者。固亦韙矣。然竊觀山之大成者。止靜而已。貫動靜該軆用者。是聖賢之大成也。學山焉。若學聖賢哉。凡人之性。徒求靜而厭動。則不溺於空寂者幾希矣。古訓不云乎。一動一靜。互爲其根。蓋至靜之中。有動之端焉。必如南軒所謂察夫靜以涵動之所本。動以見靜之所存。動靜相須。軆用不離而後。爲無滲漏也。朱子嘗擧此而稱之。書諸座右。乃學者之所當講服也。若只學山之靜而不察動之端。遠事絶物。閉目兀坐而
已焉。則此非近於空寂者乎。願允觀苟於未接物時。常常有主敬以立極乎中。則事至物來。善端昭著。所以察之者。庶乎其致精而克明矣。夫然後吾之靜而養性也。不患不重。動而爲用也。不患不美。學聖學賢之功。亦不患無成就。而與玆山之氣象同歸矣。允觀益勉之哉。
小東齋記
我東理學之術。進退之節。先儒氏多推稱易東禹先生。先生可謂百世師也。其雲仍有篤志求學之士。曰海纘聲最甫是已。嘗遊吾伯氏之門。性命理氣之源。義利邪正之分。無不講硏明辨。與之交遊者。以爲易東之賢嗣。期勉甚重焉。余爲寫小東二字。揭其齋。聲最甫輒以猥不欲自居。余復爲之解曰。小者大之對也。大者傳於前。小者承於後。是物事之常也。古語云鸑鷟之雛毛皆五彩。篠簜之筍莖必一直。顧物猶如此。矧乎人哉。夫人之繼述。卽在乎以小承大。聲最甫克趾先美。不墜緖餘。則亦非小易東乎。吾所以寫二字者。非尊之以標榜。乃勸之以箕裘也。聲最甫起而揖余曰。人之爲號。或以自警。或以師友之勸勉。今子之所賜。如是勤複。雖不敢當。亦不敢辭也。余復于聲
最甫曰。畢生如一日而毋負交遊之望。則交遊必盛稱小東小東。子其勖乎。
浩然堂記
李君昇彥。生長關北。夙抱奮勵之志。不遠數千里。從遊我伯氏脚下。講劘道義。亦有年矣。築草堂于端州之㵎洞。以爲遊息之所。而扁曰浩然。屬余記之。浩然之義大矣。豈易言哉。聖人云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自有此訓以來。以直養而無害。塞于天地之間者。顧莫如孟子。故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今子之爲此號。不問可知其願學孟子者也。然見諸標榜。無乃近於自詑歟。此古人所戒爾。抑自勉之義歟。然則子旣識得這箇物事矣。只隨分做將去已。奚以余言爲哉。且本章之指。諸註之說。井井已具。無遺語矣。余復奚贅哉。無已則有一焉。承聖學熄邪說。存天理遏人欲。乃孟子之道也。是道也便自浩然中立矣。昇彥果體究乎此否乎。夫天人之際。其氣一也。而天之氣常盛大流行。人之氣常多虧欠何也。天主乎理而公。人陷乎欲而私。以欲之私。賊公共之理則是邪耳。孟子所以闢之不置也。噫。見今邪說之侵畔。人欲之滔天。爲禍百倍於孟子之時。而世乏麤拳大踢。掃除無
日。吾道之不明。莫踰於斯矣。苟能慨然乎斯極。志其道而養其氣。則所謂浩然者。實充滿于軆。而一邪一欲。無所容於其間。仰不愧俯不怍。從亦可必矣。夫然後乃可謂善學孟子者也。惡不卓哉。昇彥勉乎。吾先子嘗言北方之文獻。少遜於東南。然亦在乎其人。昇彥之所以自勉者。若毋違乎此。則亦可曰北方有其人乎。余將側耳以俟之。
梅花亭記
綾城之南四十里。山秀而蘊。水匯而淸。林壑窈窱。磵石璀璨。幽夐之趣。宜爲君子藏修之所者。是梅花亭也。隱峯安文康公先生。嘗自山陽移築于斯。種梅列伍。命其里曰梅花亭。梅花亭之名。蓋始諸此。而先生後孫。至今居焉。可見先生之碩德高風。發祥垂庥於無竆也。舊植芳物。尙有餘査。旁生一叢。依然暎發。奇哉。草木亦被先生之遺澤而彌有精采也。但先生之室宅棟宇。已頹圮無遺。是可惜哉。號三希堂字汝恩甫者。先生之肖孫也。就其舊址。乃構數間精舍。問記於余。余觀凡物之可愛者。必遇賢而得其名。古昔淸眞之士。愛梅者甚衆。徒引鐵骨玉條。暗香疎英。費了詠賞而已。未有若先生之名其居而同其趣焉。先生
之梅之愛。却與淵明之愛菊。濂翁之愛蓮。其意一般也。然則地非以梅美。梅非以地馥。得先生而名益芳者歟。汝恩甫世守其地。整治軒窻。爰啓爰處。不墜緖餘。至老白首而不自畫於用力。日與子弟講書于老梅之下。夫人必以肯構爲賢。以讀書爲樂。今汝恩甫兼有之。美哉。此非先生蔭庇中得來者乎。然其所賢所樂。奚獨在此。絶習俗巧僞於義利淑慝之辨。以述先生之磊落光明。守自家雅操於榮辱得失之分。必如寒梅之冰雪凝潔。終身焉有勵乎是。則眞可謂無忝厥先。克肖厥像也。尤不亦美哉。昔吾先子訪先生。講論道義。仍請記先蹟。先生爲述忠孝傳家錄以寄之。乃千古不朽之簡也。余竊有追感於此。景慕先生。有倍餘人。則於其後孫之賢。契許之好。奚啻屋烏之愛哉。於是乎記。
潭溪精舍記
金陵之山水。雅稱佳麗。而其幽邃夐絶。畸人逸士。可以深藏者。直指之潭溪是已。歲庚寅。友人延日鄭大卿。自黃溪移築于此。謂余曰社之名。偶同於朱先生故里。溪山之佳易得。而其名之佳難得也。子不恡片辭以記之可乎。余乃蹶然而興。歆然而歎曰。樂哉吾
友之居也。凡士之深慕朱先生者。雖草間之蛛。木中之株。亦當愛之。况其宅里之名乎。且聖人有言曰里仁爲美。擇不處仁。焉得智。夫里仁莫如古聖賢之所居。子之取其名而爰處者。不亦美乎。然此地之距黃溪。不過一嶺之隔。而黃溪之寒泉。幸得吾先子而名著。與閩中品其甲乙。此地則獨漠然不遇其人。而百年之間。徒見山高水淸。其遇不遇。亦有數而然歟。然則今子之卜居。將爲幸遇者乎。竊觀世之隱遯於山谿㵎谷者。類多徒知古人所茇之可愛。而不知有古人所行之道。此則不免於世人之譏谷魅之誚矣。子豈若是班乎。擇其勝而淨其室。養其親而飭其躬。固爲子之賢矣。然亦豈無繼以期勉者乎。夙焉夜焉。必讀朱先生之書。羹焉墻焉。必慕朱先生之行。一動靜一語默。惟先生是則。乃可謂處得其仁而地亦可謂有遇也。若使吾先子見之。必曰爾是願學朱子者乎。此地之美。雖不及寒泉之勝。愛其名而無斁於心者一也。所以慳秘而推與之爾耳。樂哉大卿。盍益勉旃哉。夫然後却誦居然我泉石之句。而優遊㴑洄於山色水聲之間。不以點塵累其胷次。則悠悠千載之下。一般意味。眞可樂矣。余將膏車從子。以叩其樂云。
聾巖記
孟子不云乎。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又云無是非之心。非人也。蓋人之無關乎是非者曰聾。未知盧翁在奎奚取而自號以聾巖歟。翁少有宗少文癖。隱於光之日谷山中。與一片石同盟。識翁者皆謂其志之堅。不可幾及。而余獨有惑焉。翁以不聾而聾。而欲是非之聲。不到于耳。然則無乃違孟子之訓乎。曰不然。夫天下事。孰非是非之所在。而吾聞古之時。俗朴民醇。絶無狡僞。故是者是之。非者非之。是乃眞是非也。後世則反是。是者或非之。非者或是之。正晦翁所云東頭不見西頭是。南畔猶嫌北畔非者也。其可謂眞是非而誰肯聞之乎。此所以塞其耳而退託於巖也。余於是乎歎曰。人之是非。雖無關於翁。而翁之是非。自有得焉。至若一心之存否。一身之修否。一家之齊否。無不了然自省而明辨之。則翁何聾云乎哉。竊想茫茫宇內。何物非翁志之可寓。而獨於巖爲伍。其志亦豈徒然哉。物之不變遷者巖也。欲比而同之。則非有特操者不能焉。翁之取以自况。不亦宜乎。自此世間紛紜。不侵尋乎巖上。而翁之耳根却靜。則翁與巖爲一矣。彼鸚鵡能言之徒。焉能聒其側而動其心乎。噫。使
今之俗。返古之醇。釋回增美之化行。背義趨利之說息。則便是翁之耳明之日也。嗟哉翁乎。何日可期於此歟。余引屈左徒長年度世之願。亦有望於翁。翁以爲何如也。
愼菴記
愼乎。余豈易言哉。此一字。包括許多工夫。徧見于經子。然其要莫如思傳首章之指。余嘗讀此。恐恐然自省。而茫無所巴鼻。及讀朱先生說。始知戒愼恐懼爲持敬之本。又得君子之心。常存敬畏。雖不見聞亦不敢忽之說。益信敬字爲愼之之要。其有志於學而求端用力者。何以易此哉。具君瞻汝請業于我伯氏脚下。扁其書室曰愼菴。徵余文以爲記。余惟學者先立標準者。往賢戒之。效盤盂有銘之義者。先輩亦有之。未知瞻汝意不在彼而在此歟。然則愼之義。已備傳訓。盍從事於斯。把著肯綮。反求贅疣於愚歟。無已則只以曩日之見。一言可蔽之。夫爲學之要莫切於愼。愼之要莫切於敬。庸行必愼者。非敬奚以哉。如暗室不欺之時。隱微獨處之中。皆捨敬而欲愼者。未之有也。大抵敬之者必爲愼。愼之者必爲敬。造次顚沛。必於是也。若忽於是。靈臺無主。衆欲交攻。壞本然之德。
失日用當行之路。可不懼哉。今瞻汝名齋之意。果在乎是。則可謂知其要矣。苟能朝夕顧諟。惕然兢然。常如臨淵履冰。凡遇事。必從這裏做去。則學之成始成終。其庶幾乎。然字書以愼字從心從眞。心之眞實无妄者誠也。人雖有愼之之心。苟不以誠持之。則其所謂愼之者。若存若亡。終無以得大學誠意章事。瞻汝念之。
玉隱齋記
古之習隱者。必稱東魯南郭。原其跡則止是循其世也。非不遇者也。士有瓌奇卓犖之才而不見知於世。卽是不遇耳。寧不遇而隱。有遇而遁。君子鮮有焉。此隱者之正法眼藏也。吾友永嘉金景典。自洪陽買山于朱溪之加玉洞。以玉隱扁其齋而徵記於心石居士。居士笑曰。詩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子以余爲攻玉之石歟。余未也。乃復曰子之隱。奚爲於斯。除非愛地之美乎。夫物之所寶玉也。天下莫不貴之。而不遇良工之彫琢。則器不成而韞于櫝而已。景典具溫潤縝密之資。固可以比德於玉而鞱光隱處。顧亦不遇爾。其自號也儘得矣。然則景典可謂以玉而隱於玉。雖不遇於時而地則有遇也歟。余嘗過其地。丹崖翠
壁。環擁而闢。雲林磵壑。窈窱而縈。自與塵世相隔。亶合不遇者之深藏也。然景典之深藏而不市。豈其素志耶。昔子貢有美玉而欲求沽。夫子曰我待賈者也。今景典之志。果無求於沽諸否乎。聊爲之問焉。
進齋記
人之爲學。譬如升高。踆退易奮進難。以易而難。以難而易者。固安君士一乎。士一志在遠到而學求乎近。方其受小學於吾伯氏也。勤苦爛熟。昕夕不懈。若將終身焉。果能充此。聖賢門戶。可策而進矣。是以吾伯氏之勸戒。亦在乎進進不已四字。士一遂扁其齋曰進。徵記於余。余舊患悠悠泛泛。至老白首而無所就。見子之志。寧不歆歆然起敬哉。士一乎。今日有幾步底進。明日有幾步底進。日日有進而無退。則其進也不可量矣。然晦翁有云須他人見得自家長進。自家却見得欠闕。始是眞長進。今若於灑掃應對之節。覺得有欠闕。於孝悌忠信之道。覺得有欠闕。隨時隨處。踏實做去。則大學修齊治平之道。亦莫不由是而達。夫然後子之進。可止於泰山之頂而無餘步矣。豈不卓哉。竊念文成公先生嘗尊慕晦翁。以晦號其軒。子以先生之肖孫。繼志述事。只在斯學則要其眞長進。
舍晦翁訓。不可得矣。士一乎。益勉之哉。異日之子之步武。余將拭目而視之。姑以是塞其請焉。
淸溪書堂記
淸溪堂者。寶城郡之閭塾也。其刱自廉鄭尹三家而爲村秀肄業之所。盛哉古者三老掌敎之風。於是乎見矣。蓋古之選士。自塾而庠。自庠而序而學。是以塾爲敎化之始。今堂之規有倣其敎。而升選之制缺。此可吁已。然顧堂之名。取諸㶁㶁者何也。郡之東一舍餘。特然而秀。𡾋嵬乎羣望者。是曰鳳陽山。山下淸溪發源。迤邐爲九曲。奇巖玉溜。曲曲有可玩。而㴑流擇勝。無如第五曲。一山之姿態。盡呈于此。一水之淸漪。最蓄于此。此三家所以堂之也。因地之美扁其堂。不亦宜乎。凡里閭後生。登斯堂而肄業者。罔非雋才秀髦之萃。則可謂人與地遭。兩美相符也。朱夫子嘗言江西山水秀拔。生出人來。便要硬做。夫彥材興替。有關於山水風氣者非耶。然而人無敎育。則其材也莫由成美。此堂之所以設敎也。蓋其爲敎之方。不越乎彝倫常行也。詩禮講習也。各因其職。開導而勸勉之。有補於化風成俗者。自不淺淺矣。然則三家興作之盛。豈徒爲一鄕之模楷。亦將有佐理 國家之隆乎。
余記昔仙鄕。有隱峯安文康公。以學問道義爲一世師表。其遺徽餘韻。尙未遠也。蓋讀其書聞其風者。皆可趍慕。况居其鄕者乎。嘐嘐數百載之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庸爲師法。則業之成也。綽有餘矣。盍亦勉之哉。廉君敬儒。堂主之一也。屬余文以爲記。乃略識其感歎于心者以歸之。至若風篁月露之評。有不暇及焉云。
養窩記
水之蓄者決之長。火之宿者用之壯。人之涵養法。奚異於斯。苟無涵養之熟。而能有運用者鮮矣。朱子嘗曰。古人只從幼子常視無誑以上。灑掃應對進退之間。便是做涵養底工夫。又曰涵養之則凡非禮勿視聽言動。禮儀三百威儀三千皆是。然則涵養之功。可謂聖凡界分關也。透此一關。始得保本原之明也。然其求端用力。亦有其要。不過曰主敬而已。學者豈可晷刻放諸哉。光山金君子宣。整治讀書之室。欲以義理浸灌涵養。輒揭養窩二字。噫。人皆舍其心而不知操。流於邪而不知返者滔滔也。今子宣能以是爲戒而自持之堅。豈不賢乎哉。其心卓然不亂。自可與入道。况加之學問探討之功。則其本益明。其智益深。表
裏交相發。擴充遠大。其亦庶幾乎。余乃嘉其志。爲此說以遺之云。
瞻慕齋記
居昌府東華山麓。有四尺之封。實善山金公諱世珍之藏也。子孫歲行一祭。故置齊戒宿設之所。扁曰瞻慕齋。徵記於愚。愚斂衽歎曰。厚哉公之後承也。古人云自親而下。至于服盡。服盡則情盡。情盡則忘之。夫自吾之親而至于忘之者遠故也。今公之後承。不以世遠而有忘。載祀益虔。緬慕益摯。可見其敦於報本追遠也。或曰慕者祭義所謂思其居處。思其笑語也。遠祖之居處笑語。非目之所視。思從甚底。愚應曰祖考精神。便是自家精神。要集精神。祖考之陟降歆格。卽所以存其思耳。若夫展墓之日。雨露旣濡則必有怵惕之心。霜露旣降則必有悽愴之情。隨時感慕。蓋有油然而發。及其祭祀也。修潔致敬。湛然純一之心。交於神明。則祖宗之靈。洋洋如在。此皆從瞻慕誠愨中出來矣。奚特居處笑語之思哉。蓋子孫之於祖宗。因其祭以增其慕。因其慕以罄其誠。此齋之所以作也。凡公之子孫入斯齋者。自當夙夜敬止。其有慢乎。敬與慢。是賢不肖之異也。可不戒哉。噫。詩云無念爾
祖。聿修厥德。厥德不墜。乃慕之至也。公嘗取言顧行行顧言。自號以二顧。其懿德槩可推矣。爲其後承者。盍又念玆哉。咸以愚言爲然。遂爲之記。
珠山精舍記
湖南之綾州。古所稱竹樹鄕也。州之東十里弱。窈然而闢。蔚然而秀者。聯珠山也。十二奇峯。簇立璀璨。媚人瞻玩。其得名眞不虛矣。峯之下。㵎流曲折琮琅。松竹蔥翠環擁。有一精廬臨溪數曲之上。境界頗占得幽邃。其主本州人具氏也。具氏子瞻汝謂余曰。玆山粧點。已爲屢世。而吾兄弟讀書其中。欲紹箕裘。公其一言以記之可乎。余聞之歆豔不已。夫人以有賢父兄爲一樂。瞻汝有之。以讀書爲至樂。瞻汝又有之。樂哉瞻汝乎。其樂誰與可儔。唐之李賓客。與兄偕隱于廬阜之白鹿洞。流芳於後。後人指其所曰李家山。今此地得子之二難。邱陵林壑。俱有含輝。榜之以具家山。不亦宜乎。然竊思之。白鹿雖有李賓客一時之勝。而終遇晦翁之興作詠歎。爰得萬古之名。是則物之所遇。固有先後小大之殊也。美哉珠山。亦不可謂不遇。而未知瞻汝之所以期勉者何如耶。讀書必作眞讀書。然後孝親悌長。致君澤民。皆得其道矣。子之所
以讀書而期勉者。果在斯耶。若然則不知玆山之所遇。可讓於白鹿之李賓客耶。又不知後世可得如晦翁之大賢。繼其興作而詠歎之耶。樂哉瞻汝乎。盍益勉旃哉。詩云幽幽南山。兄及弟矣。式相好矣。願瞻汝晜季。友于玆山之中。痛掃漑室堂。靜對方冊。日夕講磨式好。作眞讀書之人。則天必庸玉汝於成也。奚獨山之爲聯珠。人亦做聯珠之美。尤可勖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