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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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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摩的詩

徐志摩 著

新月書店(上海)一九二八年八月重版。原書三十二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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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摩的詩目錄

雪花的快樂

沙揚娜拉

落葉小唱

為誰

問誰

這是一個懦怯的世界

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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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星弱火

爲要尋一個明星

不再是我的乖乖

多謝天我的心又一度的跳盪

我有一個戀愛

無題

消息

夜半松風

月下雷峯

滬杭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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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得

古怪的世界

天國的消息

鄉村裹的音籟

她是睡着了

五老峯

朝霧裏的小草花

在那山道旁

石虎胡同七號

先生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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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化活該

誰知道

殘詩

蓋上幾張油紙

太平景象

卡爾佛里

一條金色的光痕

灰色的人生

破廟

戀愛到底是什麽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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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天寧寺聞禮懺聲

毒藥

白旗

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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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的快樂

假如我是一朵雪花,

翩翩的在半空裏瀟洒,

我一定認清我的方向——

飛飃,飛飃,飛飃,——

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

不去那冷漠的幽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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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那淒淸的山麓,

也不上荒街去惆悵——

飛颺,飛颺,飛颺,——

你看,我有我的方向!

在半空裏娟娟的飛舞,

認明了那淸幽的住處,

等着她來花園裹探望——

飛颺,飛颺,飛颺,——

啊,她身上有硃砂梅的淸香!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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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憑藉我的身輕,

盈盈的,沾住了她的衣襟,

贴近她柔波似的心胸!

消溶,消溶,消溶!

溶入了她柔波似的心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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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揚娜拉一首 赠日本女郎

最是那一低頭的温柔,

像一朶水蓮花不勝凉風的嬌羞,

道一聲珍重,道一聲珍重,

那一聲珍重有蜜甜的憂愁!

沙揚娜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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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葉小唱

一陣聲響轉上了階沿

(我正挨近著夢鄉邊;)

這回準是她的脚步了,我想——

在這深夜!

一聲剝啄在我的窗上

(我正靠緊著睡鄉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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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准是她來鬧著玩——你看,

我偏不張皇!

一個聲息貼近我的床,

我說(一半是睡夢,一半是迷惘:)——

『你總不能明白我,你又何苦

多叫我心傷!』

一聲喟息落在我的枕邊

(我已在夢鄉裹留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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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負了你』你說——你的熱淚

烫著我的臉!

這音響惱著我的夢魂

(落葉在庭前舞,一陣,又一陣;)

夢完了,阿,回復清醒,惱人的——

却只是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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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誰

這幾天秋風來得格外的尖厲:

我怕看我們的庭院,

樹葉傷鳥似的猛旋,

中著了無形的利箭——

沒了,全沒了:生命,颜色,美麗:

就勝下西墻上的幾道爬山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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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豹斑似的秋色,

忍㥿著風拳的打擊,

低低的喘一聲烏邑——

『我為你耐著!』他彷彿對我聲訴。

他為我耐著!那艷色的秋蘿,

但秋風不容情的追,

追,(摧殘是他的恩惠!)

追盡了生命的餘輝!

這回牆上不見了勇敢的秋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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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那青光的三星在天上

傾聽著秋後的空院,

悄悄的,更不聞嗚咽:

落葉在泥土裏安眠——

只我在這深夜,啊,爲誰淒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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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誰

問誰?阿,這光陰的播弄

問誰去聲訴,

在這凍沈沈的深夜,淒風

吹拂她的新墓?

『看守,你須用心的看守,

這活潑的流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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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錯過,在這清波裏優遊,

青臍與紅鳍!』

那無聲的私語在我的耳邊

似會幽幽的吹嘘,——

像秋霧裏的遠山,半化煙,

在曉風前卷舒。

因此我緊攬著我生命的繩網,

像一個守夜的漁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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兢兢的,注視著那無盡流的時光——

私冀有彩麟掀湧。

但如今,如今只餘這破爛的漁網——

嘲諷我的希冀,

我喘息的悵望著不復返的時光:

淚依依的憔悴!

又何况在這黑夜裏徘徊:

黑夜似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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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星芒下的黑影悽迷——

留連著一個新墓!

問誰……我不敢愴呼,怕驚擾

這墓底的淸淳;

我俯身,我伸手向她摟抱——

阿,這半潮潤的新墳!

這慘人的曠野無有邊沿,

遠處有村火星星,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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叢林中有鴟鴞在悍辯!

此地有傷心,雙影!

這黑夜,深沈的,環包著大地:

籠罩著你與我——

你静悽悽的安眠在墓底;

我,在迷醉裹摩挲!

正願天光更不從東方

按時的泛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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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便永遠依偎著這墓旁!

在沈寂裏消幻!

但青曦已在那天邊吐露,

蘇醒的林鳥,

已在遠近間相應的喧呼!

又是一度清曉。

不久,這嚴冬過去,東風

又來催促青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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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粧綴這冷落的墓宫,

亦不無花艸飘飖。

但為你,我愛,如今永遠封禁

在這無情的地下!

我更不盼天光,更無有春信:

我的是無邊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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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懦怯的世界

這是一個儒怯的世界;

容不得戀愛,容不得戀愛!

披散你的滿頭髮,

赤露你的一雙脚;

跟著我來,我的戀愛,

抛棄這個世界

殉我們的戀愛!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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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著你的手,

愛,你跟著我走;

聽憑荆棘把我們的脚心刺透,

聽憑冰雹劈破我們的頭,

你跟著我走,

我拉著你的手,

逃出了牢籠,恢復我們的自由!

跟著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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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戀愛!

人間已經掉落在我們的後背,——

看呀,這不是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無邊的自由,我與你戀愛!

順著我的指頭看,

那天邊一小星的藍——

那是一座島,島上有靑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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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美麗的走獸與飛鳥;

快上這輕快的小艇

去到那理想的天庭——

戀愛,歡欣,自由——辭别了人間,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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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罷

去罷,人間,去罷!

我獨立在高山的峯上;

去罷,人間,去罷!

我面對著無極的穹蒼。

去罷,青年,去罷!

與幽谷的香草同埋;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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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罷,青年,去罷!

悲哀付與暮天的羣鴉。

去罷,夢鄉,去罷!

我把幻景的玉杯摔破;

去罷,夢鄉,去罷!

我笑受山風與海濤之賀。

去罷,種種,去罷!

當前有插天的高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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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罷,一切,去罷!

當前有無窮的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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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星弱火

我獨坐在半山的石上,

看前峯的白雲蒸騰,

一雙不知名的小雀,

嘲諷着我迷惘的神魂。

白雲一餅餅的飛昇,

化入了遼遠的無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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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我逼仄的心頭,啊,

却凝斂著慘霧與愁雲!

皎潔的晨光已經透露,

洗淨了靑嶼似的前峯;

像墓墟間的燐光慘淡,

一星的微燄在我的胸中。

但這慘淡的弱火一星,

照射著殘骸與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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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則是往跡的嘲諷,

却緜緜的長隨時間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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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要尋一個明星

我騎著一匹拐腿的瞎馬,

向著黑夜裹加鞭;——

向著黑夜裏加鞭,

我跨著一匹拐腿的瞎馬。

我衝入這黑緜緜的昏夜,

爲要尋一顆明星;——

·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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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要尋一顆明星,

我衝入這黑茫茫的荒野。

累壞了,累壞了我跨下的牲口。

那明星還不出現;——

那明星還不出現,

累壞了,累壞了馬鞍上的身手。

這回天上透出了水晶似的光明,

荒野裏倒著一隻牲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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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裏躺著一具屍首。——

這回天上透出了水晶似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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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是我的乖乖

(一)

前天我是一個小孩,

這海灘最是我的愛;

早起的太陽賽如火爐,

趁暖和我來做我的工夫:

檢满一衣兜的貝殼,

在這海砂上起造宮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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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這浪頭來得凶恶,

衝了我得意的建築——

我喊一聲海,海!

你是我小孩兒的乘乖!

(二)

昨天我是一個「情種」,

到這海灘上來發瘋;

西天的晚霞慢慢的死,

血紅變成薑黄又變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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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星在半空裏窺伺,

我匐伏在砂堆裹畫字,

一個字,一個字,又一個字,

誰說不是我心愛的遊戲?

我喊一聲海,海!

不許你有一點兒的更改!

(三)

今天!咳,為什麽要有今天?

不比從前,没了我的瘋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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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没有小孩時的新鮮,

這回再不來這大海的邊沿!

頭頂不見天光的方便,

海上只闇沈沈的一片,

暗潮侵蝕了砂字的痕跡,

却不衝淡我悲慘的顏色——

我喊一聲,海,海!

你從此不再是我的乖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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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天!我的心又一度的跳盪

多謝天!我的心又一度的跳盪,

這天藍與海青與明潔的陽光

驅淨了梅雨時期無歡的蹤跡,

也散放了我心頭的網羅與紐結,

像一朶曼陀羅花英英的露爽,

在空靈與自由中忘却了迷網:——

迷網,迷網!也不知來自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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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禁著我心靈的自然的流露,

可怖的夢魇,黑夜無邊的慘酷,

甦醒的盼切,只增劇靈魂的麻木!

會經有多少的白晝,黄昏,清晨,

嘲諷我這蠶蘭似不生產的生存?

也不知有幾遭的明月,星羣,晴霞,

山嶺的高亢與流水的光華......

辜負!辜負自然界叫喚的殷勤,

驚不醒這沈醉的昏迷與頑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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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多謝這無名的博大的光輝,

在艷色的青波與綠島間縈洄,

更有那漁船與航影,亭亭的黏拊

在天邊,唤起遼遠的夢景與夢趣:

我不由的驚悚我不由的感媿

(有時微笑的嫵媚是啓悟的棒槌;!)

是何來倏忽的神明,為我解脫

憂愁,新竹似的,豁裂了外箍,

透露内裹的青篁,又為我洗净

障眼的盲翳,重見宇宙間的歡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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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或許是我生命重新的機兆;

大自然的精神!容納我的祈禱,

容許我的不躊躇的注視,容許

我的熱情的獻致,容許我保持

這顯示的神奇,這現在與此地,

這不可比擬的一切間隔的毀滅!

我更不問我的希望、我的惆悵,

未來與過去只是渺茫的幻想,

更不向人間訪問幸福的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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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求每時分給我不死的印痕,——

變一顆埃塵,一顆無形的埃塵,

追隨著造化的車輪,進行,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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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戀愛

我有一個戀愛;——

我愛天上的明星;

我愛他們的晶瑩;

人間没有這異樣的神明。

在冷峭的暮東的黄昏,

在寂寞的灰色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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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上,在風雨後的山頂——

永遠有一顆,萬顆的明星!

山澗邊小草花的知心,

高樓上小孩童的歡欣,

旅行人的燈亮與南針;——

萬萬里外閃爍的精靈!

我有一個破碎的魂靈,

像一堆破碎的水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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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布在荒野的枯草裏——

飽啜你一瞬瞬的殷勤。

人生的冰激與柔情,

我也會嘗味,我也會容忍;

有時階砌下蟋蟀的秋吟,

引起我心傷,逼迫我淚零。

我袒露我的坦白的胸襟,

獻愛與一天的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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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憑人生是幻是真,

地球存在或是消泯——

大空中永遠有不昧的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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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題

原是你的本分,朝山人的脛踝,

這荆刺的傷痛!回看你的來路,

看那草叢亂石間斑斑的血迹,

在暮靄裹記認你從來的踪跡!

且緩撫摩你的肢體,你的止境

還遠在那白雲環拱處的山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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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的暮煙,遠從那山麓與林邊,

漸漸的潮沒了這曠野,這荒天,

你渺小的孑影面對這冥盲的前程,

像在怒濤間的輕航失去了南針;

更有那黑夜的恐怖,悚骨的狼嗥,

狐鳴,鷹★,蔓草間有蝮蛇纏繞!

退後?——昏夜一般的吞蝕血染的來蹤,

倒地?——這懦怯的纍贅問誰去收容?

前衝?阿,前衝!衝破這黑暗的冥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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衝破一切的恐怖,遲疑,畏葸,苦痛,

血淋漓的踐踏過三角稜的勁刺,

叢莽中伏獸的利爪,蜿蜿的蟲豸!

前衝;靈魂的勇是你成功的秘密!

這回你看,在這决心捨命的瞬息,

迷霧已經讓路,讓給不變的天光,

一彎青玉似的明月在雲隙裏探望,

依稀窗紗間美人啟齒的瓠犀,——

那是靈感的贊許,最恩寵的贈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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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那高峯,你那最想望的高峯,

亦已湧現在當前,蓮苞似的玲瓏,

在藍天裏,在月華中,穠艷,崇高,——

朝山人,這異象便是你跋涉的酬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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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雷雨暫時收斂了;

雙龍似的雙虹,

顯在霧靄中,

天矯,鲜艷,生動,——

好兆!明天准是好天了。

什麼!又 是一陣 打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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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雲外,在天外,

又是一片闇淡,

不見了鮮虹彩,——

希望,不會站穩,又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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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松風

這是冬夜的山坡,

坡下一座冷落的僧廬,

廬内一個孤獨的夢魂:

在懺中祈禱,在絕望中沈淪:

為什麼這怒噭,這狂歕,

★鼓與金鉦與虎與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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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什麼這幽訴,這私慕?

烈情的慘劇與人生的坎坷——

又一度潮水似的淹沒了

這徬徨的夢魂與冷落的僧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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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雷峯影片

我送你一個雷峯塔影,

滿天稠密的黑雲與白雲;

我送你一個雷峯塔頂,

明月瀉影在眠熟的波心。

深深的黑夜,依依的塔影,

團團的月彩,織織的波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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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你我蕩一支無遮的小艇,

假如你我創一個完全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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滬杭車中

匆匆匆!催催催!

一捲煙,一片山,幾點雲影,

一道水,一條橋,一支橹聲,

一林松,一叢竹,紅葉紛紛;

艷色的田野,艷色的秋景,

夢境似的分明,模糊,消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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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催催!是車輪還是光陰?

催老了秋容,催老了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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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得

難得,夜這般的淸静,

難得,爐火這般的温,

更是難得,無言的相對,

一雙寂寞的靈魂!

也不必籌營,也不必評論,

更沒有虛憍,猜忌與嫌憎,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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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靜靜的坐對一爐火

只静静的默數遠巷的更。

喝一口白水,朋友,

滋潤你的乾裂的口唇;

你添上幾塊煤朋友,

一爐的紅燄感念你的殷勤。

在冰冷的冬夜,朋友,

人們方始珍重難得的爐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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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冰冷的世界,

方始凝結了少数同情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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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怪的世界

從松江的石湖塘

上車來老婦一雙,

顫巍巍的承住弓形的老人身,

多謝(我猜是)普渡山的盤龍藤;

靑布棉襖,黑布棉套,

頭毛半秃,齒牙半耗;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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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挨肩的坐落在陽光暖暖的窗前,

長思的,呢喃的,像一對寒天的老燕;

震震的乾枯的手背,

震震的皺縮的下頦:

這二老是妯娌,是姑嫂,是姊妹?——

緊挨著,老眼中有傷悲的眼淚!

憐憫!貧苦不是卑賤,

老衰中有無限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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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年人有什麽悲哀,爲什麼凄傷?

爲什麽在這快樂的新年,抛却家鄕?

同車裏雜遝的人聲,

軌道上疾轉著車輪,

我獨自的,獨自的沈思這世界古怪——

是誰吹弄著那不調諧的人道的音籟?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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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國的消息

可愛的秋景!無聲的落葉,

輕盈的輕盈的,掉落在這小徑,

竹籬内,隱約的,有小兒女的笑聲;

嚦嚦的清音,繚繞著村舍的靜謐,

仿佛是幽谷的小鳥,歡噪著清晨,

驅散了昏夜的晦塞,開始無限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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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時的歡欣,曇花似的湧現,

開豁了我的情緒,忘却了春戀,

人生的惶惑與悲哀,惆悵與短促——

在這稚子的歡笑聲裏,想見了天國!

晚霞泛濫著金色的楓林,

涼風吹拂著我孤獨的身形;

我靈海裏嘯響著偉大的波濤,

應和更偉大的脈搏,更偉大的靈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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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村裹的音籟

小舟在垂柳蔭間緩泛——

一陣陣初秋的涼風,

吹生了水面的漪絨,

吹來兩岸鄉村裏的音籟。

我獨自憑著船窗閒憩,

靜看著一河的波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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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聽著遠近的音籟——

又一度與童年的情景默契!

這是淸脆的稚兒的呼喚,

田場上工作紛紜,

竹籬邊犬吠鷄鳴;

但這無端的悲感與凄惋!

白雲在天裏飛行;

我欲把惱人的年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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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把惱人的情愛,

託付與無涯的空靈——消泯;

回復我純樸的,美麗的童心:

像山谷裏的冷泉一勺,

像曉風裏的白頭乳鵲,

像池畔的草花,自然的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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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睡著了

她是睡著了——

星光下一朶斜欹的白蓮;

她入夢境了——

香爐裏袅起一縷碧螺烟。

她是眠熟了——

澗泉幽抑了喧響的琴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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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夢鄕了——

粉蝶兒,翠蝶兒,飜飛的戀。

停勻的呼吸:

淸芬滲透了她的周遭的淸氛;

有福的淸氛

懷抱著,撫摩著,她纖纖的身形!

奢侈的光陰!

靜,沙沙的盡是閃亮的黄金,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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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鋪著無垠——

波鳞間輕漾著光艷的小艇。

醉心的光景:

給我披一件彩衣,啜一罆芳醴,

折一支藤花,

舞,在葡萄叢中,顛倒,昏迷。

看呀,美麗!

三春的颜色移上了她的香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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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玫瑰,是月季,

是朝陽裹的水仙,鮮妍,芳菲!

夢底的幽秘,

挑逗著她的心——純潔的靈魂——

像一只蜂兒,

在花心,恣意的唐突——温存。

童眞的夢境!

靜默;休教驚斷了夢神的慇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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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一絲金絡,

抽一絲銀絡,抽一絲晚霞的紫曛;

玉腕與金梭,

織缣似的精審,更番的穿度——

化生了彩霞,

神闕,安琪兒的歌,安琪兒的舞。

可愛的梨渦,

解釋了處女的夢境的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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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顆露珠,

顫動的,在荷盤中閃耀著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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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老峯

不可摇撼的神奇,

不容注視的威嚴,

這聳峙,這横蟠,

這不可攀援的峻險!

看!那巉嚴缺處

透露著天,窈遠的蒼天,

在無限廣博的懷抱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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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旁礴的偉象顯現!

是誰的意境,是誰的想像?

是誰的工程與搏造的手痕?

在這古的空靈中

陵慢著天風,天體與天氛!

有時朶朶明媚的彩雲,

輕颤的粧綴著老人們的蒼鬢,

像一樹虬幹的古梅在月下

吐露了艷色鮮葩的清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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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麓前伐木的村童,

在山澗的清流中洗濯,呼歗,

認識老人們的嗔顰,

迷霧海沫似的噴湧,鋪罩,

淹沒了谷内的青林,

隔絕了鄱陽的水色嫋淼,

陡壁前閃亮著火電,聽呀!

五老們在渺茫的霧海外狂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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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霞照他們的前胸,

晚霞戲逗著他們赤禿的頭顱;

黄昏時,聽異鳥的歡呼,

在他們鳩盤的肩旁怯怯的透露

不昧的星光與月彩;

柔波裏緩泛著的小艇與輕舸。

聽呀!在海會靜穆的鐘聲裏,

有朝山人在落葉林中過路!

更無有人事的虛榮,

——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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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無有塵世的倉促與噩夢

靈魂!記取這從容與偉大,

在五老峯前飽啜自由的山風!

這不是山峯,這是古聖人的祈禱,

凝聚成這『凍樂』似的建築神工,

給人間一個不朽的憑證,——

一個『崛強的疑問』在無極的藍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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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霧裹的小草花

這豈是偶然,小玲瓏的野花!

你輕含着閃亮的珍珠,

像是慕光明的花蛾,

在黑暗裏想念著,燄彩晴霞;

我此時在這蔓草叢中過路,

無端的内感惘悵與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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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迷霧裹,在這岩壁下,

思忖着淚怦怦的,人生與鮮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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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山道旁

在那山道旁,一天霧濛濛的朝上,

初生的小藍花在草叢裹窺覷,

我送別她歸去,她在此分離,

在青草飄拂,她的潔白的裙衣。

我不會開言,她亦不會告辭,

駐足在山道旁,我黯黯的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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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露你的秘密這不是最好時機!」

露湛的小草花,彷佛惱我的遲疑。

為什麽遲疑,這是最後的時機,

在這山道旁,在這霧盲在朝上?

收集了勇氣,向着她我旋轉身去:——

但是阿!為什麽她這滿眼悽惶?

我咽住了我的話,低下了我的頭:

火灼與冰激在我的心胸間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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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我認識了我的命運,她的憂愁——

在這濃霧裏,在這凄清的道旁!

在那天朝上,在霧茫茫的山道旁,

新生的小藍花在草叢裏睥睨,

我目送她遠去,與她從此分離——

在青草間飄拂,她那潔白的裙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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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胡同七號

我們的小園庭,有時蕩漾着無限温柔:

善笑的藤孃,袒酥懷任團團的柿掌綢繆。

百尺的槐翁,在微風中俯身將棠姑抱摟;

黄狗在籬邊,守候睡熟的珀兒,他的小友,

小雀兒新製求婚的艷曲,在媚唱無休——

我們的小園庭,有時蕩漾無着限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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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小園庭,有時淡描着依稀的夢景;

雨過的蒼茫與满庭蔭綠,織成無聲幽瞑,

小蛙獨坐在殘蘭的胸前,聽隔院蚓鳴

一片化不盡的雨雲,倦展在老槐樹頂,

掠簷前作圓形的舞旋,是蝙蝠還是蜻蜓?——

我們的小園庭,有時淡描着依稀的夢景。

我們的小園庭,有時輕喟着一聲奈何;

奈何在暴雨時雨搥下搗爛鮮紅無數

奈何在新秋時未调的青葉惆悵地辭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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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在深夜裏,月兒乘雲艇歸去,西牆已度,

遠巷薤露的樂音,一陣陣被冷風吹過——

我們的小園庭有時輕喟着一聲奈何。

我們的小園庭,有時沉浸在快樂之中;

雨後的黄昏,满院只美蔭,清香與涼風,

大量的蹇翁,巨樽在手,蹇足直指天空,

一斤,兩斤,杯底喝盡,滿懷酒歡,滿面酒紅,

連珠的笑響中,浮沉着神仙似的酒翁——

我們的小庭,有時沉浸在快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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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先生!

鋼絲的車輪:

在偏僻的小巷内飛奔——

『先生,我給先生請安您哪,先生。』

迎面一蹲身

一個單布褂的女孩顫動着呼聲——

雪白的車輪在冰冷的北風裏飛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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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緊的跟,緊緊的跟,

破爛的孩子追趕着鑠亮的車輪——

『先生,可憐我一大化吧善心的先生!』

『可憐我的媽,

她又餓又凍又病,躺在道兒邊直呻——

您修好,賞給我們一頓窩窩頭您哪,先生!』

『没有帶子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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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車的先生說,車裹戴大皮帽的先生——

飛奔,急轉的雙輪,緊追,小孩的呼聲。

一路旋風似的土塵,

土塵裹飛轉着銀晃晃的車輪——

『先生,可是您出門不能不帶錢您哪,先生。』

『先生!···········先生!』

紫漲的小孩,氣喘着,斷續的呼聲——

飛奔,飛奔,橡皮的車輪不住的飛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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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奔…………先生…………

飛奔…………先生…………

先生…先生…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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呌化活該

『行善的大姑,修好的爺,』

西北風尖刀似的猛刺着他的臉,

『賞給我一點你們吃賸的油水吧!』

一團模糊的黑影,捱緊在大門邊。

『可憐我快餓死了,發財的爺,』

大門内有歡笑,有紅爐,有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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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我快凍死了,有福的爺!』

大門外西北風笑說,『叫化活該!』

我也是戰栗的黑影一堆,

蠕伏在人道的前街;

我也只要一些同情的温暖,

遮掩我的剮殘的餘骸——

但這沈沈的緊閉的大門:誰來理睬;

街道上只冷風的嘲諷,『叫化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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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道

我在深夜裹坐着車同家——

一個襤褸的老頭他使着勁兒拉;

天上不見一個星,

街上沒有一只燈:

那車燈的小火

衝着街心裏的土——

左一個顛播,右一個顛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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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車的走着他的踉蹌步;

··································

『我說拉車的,這道兒那兒能這麼的黑?』

『可不是先生?這道兒真——真黑!』

他拉——拉過了一條街,穿過了一座門,

轉一個灣,轉一個灣,一般的暗沈沈;——

天上不見一個星,

街上沒有一個燈,

那車燈的小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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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著街心裹的土——

左一個顛播,右一個顛播,

拉車的走著他的踉蹌步;

........................................

「我說拉車的,這道兒那兒能這麽的靜?」

「可不是先生?這道兒真——真静!」

他拉——緊貼著一垛牆,長城似的長,

過一處河沿轉入了黑遙遙的曠野;——

天上不露一顆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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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青繚繚的是鬼還是人?

彷彿聽着嗚咽與笑聲——

阿,原來這徧地都是墳!

天上不亮一顆星,

道上没有一只燈:

那車燈的小火

繚着道兒上的土——

左一顛播播,右一個顛播,

拉車的跨着他的踉蹌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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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上没有一只燈

那車燈的小火

晃著道兒上的土——

左一個顛播,右一個顛播,

拉車的走著他的踉蹌步;

………………………………

『我說拉車的,怎麼這兒道上一個人都不見?』

『倒是有,先生,就是您不大瞧得見!』

我骨髓裏一陣子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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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說拉車的喂!這道兒那……那兒有這麼遠?』

『可不是先生?這道兒真——真遠!』

『可是………你拉我回家…………你走錯了道兒沒有!』

『誰知道先生!誰知道走錯了道兒没有!』

………………

我在深夜裹坐着車回家,

一堆不相識的襤褸他使着勁兒拉;——

天上不明一顆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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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上不見一只燈:

只那車燈的小火

袅着道兒上的土——

左一個顚播,右一個顚播,

拉車的跨着他的蹣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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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詩

怨誰?怨誰?這不是青天裹打雷?

關着,鎖上;趕明兒瓷花磚上堆灰!

別瞧這白石台階兒光滑,趕明兒,唉,

石縫裹長草,石板上青青的全是莓!

那廊下的青玉缸裹養着魚,真鳳尾,

可還有誰給換水,誰給撈草,誰給喂?

要不了三五天準翻著白肚鼓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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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浮著死,也就讓冰分兒壓一個扁!

頂可憐是那幾個紅嘴綠毛的鹦哥,

讓娘娘教得頂乖,會跟着洞簫唱歌,

真嬌養慣,餵食一遲,就叫人名兒罵,

现在,您叫去!就剩空院子給您答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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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上幾張油紙

一片,一片,半空裏

掉下雪片;

有一個婦人,有一個婦人,

獨坐在階沿。

虎虎的,虎虎的,風響

在樹林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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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婦人,有一個婦人,

獨自在哽咽。

為什麼傷心,婦人,

這大冷的雪天?

為什麽啼哭,莫非是

先掉了釵鈿?

不是的,先生不是的,

不是為釵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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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的,也是的,我不見了

我的心戀。

那邊松林裏,山脚下,先生。

有一隻小木篋,

装着我的寶貝,我的心,

三歲兒的嫩骨!

昨夜我夢見我的兒:

叫一聲『娘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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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冷了,天冷了,天冷了,

兒的親娘呀!』

今天果然下大雪,屋檐前

望得見冰條,

我在冷冰冰的被窩裹摸——

摸我的寶寶。

方才我買來幾張油紙,

蓋在兒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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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唤不醒我熟睡的兒——

我因此心傷,

一片,一片,半空裹

掉下雪片;

有一個婦人,有一個婦人,

獨坐在階沿。

虎虎的,虎虎的,風響

在樹林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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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婦人,有一個婦人

獨自在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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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景象

『賣油條的,來六根——再來六根。』

『要香煙嗎,老總們,大英牌,大前門?

多留幾包也好,前邊什麼買賣都不成。』

『這鎗好,德國來的,裝彈時手順;』

『我哥有信來,前天,說我媽有病;』

『哼,管得你媽,咱們去打仗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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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虧得在江南,離著家千里的路程,

要不然我的家裹人......唉,管得他們

眼紅眼青,咱們吃糧的眼不見為净!』

『說是,這世界!做鬼不幸,活著也不稱心;

誰沒有家人老小,誰願意來當兵拼命?』

『可是你不聽長官說,打傷了有卹金?』

『我就不希罕那猫兒哭耗子的卹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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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袋就是一個,我就想不透要為麽上陣,

砰,砰,打自個兒的弟兄,損己,又不利人。

『你不見李二哥回來,爛了半個臉,全青?

他說前邊稻田裏的屍體,簡直像牛糞,

全的,殘的,死透的,半死的,爛臭,難聞。』

『我說這兒江南人倒懂事,他們死不當兵;

你看這路旁的皮棺,那田裹玲巧的享亭,

草也青,樹也青,做鬼也落個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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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不得我們——可不是火車經開行?——

天生是稻田裹的牛糞——唉,稻田裹的牛糞!」

「喂,賣油條的,趕上來,快,我還要六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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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佛里

喂,看熱鬧去,朋友! 在那兒?

卡爾佛里。 今天是殺人的日子;

兩個是賊,還有一個——不知到底

是誰?有人說他是一個魔鬼;

有人說他是天父的親兒子,

米赛亞······看,那就是,他來了!

咦為什麽有人替他抗着

——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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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十字架?你看那兩個贼,

滿頭的亂髮,眼睛裏燒着火,

十字架壓著他們的肩背!

他們跟著耶穌走著;唉耶穌

他到底是誰?他們都說他有

權威,你看他那樣子頂和善,

頂謙卑——聽著,他說話了!他說:

『父呀,饒恕他們罷,他們自己

都不知道他們犯的是什麼罪。』

我說你覺不覺得他那話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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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呌人毛管裏直淌冷汗!

那黄頭毛的賊,你看,好像是

夢醒了,他臉上全變了氣色,

眼裹直流著白豆粗的眼淚;

凖是變善了!誰要能了赦他,

保管他比祭司不差什麽高矮!……

再看那婦女們!小羊似的一羣,

也跟著耶穌的後背,頭也不包,

髮也不梳,直哭,直呌,直嚷,

倒像上十字架的是他們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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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倒像明天太陽不透亮……

再看那帬得意的猶太,法利賽,

法利赛,穿着長袍,戴著高帽,

一臉的奸相。他們也跟在後背,

他們這才得意哪,瞧他們那笑!

我真受不了那假味兒,你呢?

聽他們還嚷著哪:『快點兒走,

上「人頭山」去,釘死他,活釘死他!』

唉,躲在牆邊高個兒的那個?

不錯,我認得,黑黑的,脸矮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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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他該死,他就是猶大斯!

不錯,他的門徒。門徒算什麽!

耶穌就讓他賣,賣現錢,你知道!

他們也不止一半天的交情哪;

他跟著耶穌喫苦就有好幾年

誰知他貪小變了心,眞是狗屎!

那還只前天,我聽說,他們一起

喫晚飯,耶穌與他十二個門徒,

猶大斯就算一枚;耶穌早知道,

遲早他的命,他的血得讓他賣;

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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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他的血?喫晚飯時他說,

「他把自己的肉喂他們的餓,

也把他自己的血止他們的渴」

意思要他們逢著患難時多少

幫著一點:他還親手舀著水

替他們洗脚,猶大斯都有分,

遠拿自己的腰布替他們擦乾!

誰知那大個兒的黑臉他,没等

擦乾嘴,就拏他主人去换錢:——

聽說那晚耶穌與他的門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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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橄欖山上歇著,冷不防來了,

猶大斯帶著路,天不亮就幹,

樹林裏密密的火把像火蛇,

蜒著來了,真恶毒,比蛇還毒;

他一上來就親他主人的嘴,

那是他的信號,耶穌就倒了霉,

趕明兒你看,他的鮮血就在

十字架上凍著!我信他是好人;

就算他壞,也不該讓猶大斯

那樣骯髒的賣,那樣骯髒的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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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慘,看他生生的讓人

釘上十字架去,當贼受罪,我不幹!

你沒聽著怕人的預言?我聽說

公道一完事,天地都得昏黑——

我真信,天地都得昏黑——回家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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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金色的光痕(硤石土白)

得罪那,問聲點看!

我要來求見徐家格位太太,有點事體······

認真则,格位就是太太,真是老太婆哩,

眼睛赤花,連太太都勿認得哩!

是歐,太太,今朝特為打鄉下來歐,

島青青就出門;田裏西北風度來野歐,是歐,

太太,為點事體要來求求太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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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我拉埭上,東橫頭,有個老阿太,

姓李,親丁末……老早死完哩,伊拉格大官官——

李三官,起先到街上來做長年歐,——早幾年

成了弱病,田末賣掉,病末始終勿曾好;

格位李家阿太老年格運氣眞勿好,全靠

塲頭上東幫幫,西討討,喫一口白飯,

每年只有一件絕薄歐棉襖靠過冬歐,

上個月聽得話李家阿太流火病發,

前夜子西北風起,我野凍得瑟瑟叫抖,

我心裹想李家阿太勿曉得那介哩,

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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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日子我一早走到伊屋裏,真是罪過!

老阿太已經去哩,冷冰冰歐滚在稻草裏,

野勿曉得幾時脱氣歐,野嘸不人曉得!

我野嘸不法子,只好去喊攏幾個人來,

有人話是餓煞歐,有人話是東煞歐,

我看一半是老病,西北風野作與有點歐;!

為此我到街上來,善堂裏格位老爺

本里一具棺材,我乘便來求求太太,

做做好事,我曉得太太是頂善心歐,

頂好有舊衣裳本格件把,我還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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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一刀錠箔;我自己屋裹野是滑白歐,

我只有五升米燒頓饭本兩個幫忙歐喫,

伊拉抬了材,外加收作,飯總要喫一頓歐,

太太是勿是?……噯,是歐!噯,是歐!

喔唷,太太認眞好來,眞體卹我拉窮人……

格套衣裳正好……喔唷害太太還要

難爲洋鈿……喔唷,喔唷……我只得

朝太太磕一個響頭,代故世歐謝謝!

喔唷,那末眞眞多謝,眞歐,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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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的人生

我想——我想開放我的寬闊的粗暴的嗓音,唱一支野蠻

的大膽的駭人的新歌;

我想拉破我的袍服,我的整齊的袍服,露出我的胸膛,肚

腹脅與筋絡;

我想放散我一頭的長髮,像一個遊方僧似的散披着一頭的亂髮;

我也想跣我的脚,跣我的脚,在巉牙似的道上,快活地,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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畏地走着。

我要調諧我的嗓音,傲慢的,粗暴的,唱一闕荒唐的,摧殘的,瀰漫的歌調;

我伸出我的巨大的手掌,向着天與地,海與山,無饜地求討尋撈;

我一把揪住了西北風,問他要落葉的颜色,

我一把揪住了東南風,問他要嫩芽的光澤;

我蹲身在大海的邊旁,傾聽他的偉大的酣睡的聲浪;

我捉住了落日的彩霞,遠山的露靄,秋月的明輝,散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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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髮上,胸前,袖裏,脚底……

我只是狂喜地大踏步地向前——向前——口唱着暴烈的,粗傖的不成章的歌調;

來,我邀你們到海邊去,聽風濤震撼大空的聲調;

來,我邀你們到山中去,聽一柄利斧斫伐老樹的清音;

來,我邀你們到密室裏去,聽殘廢的,寂寞的靈魂的呻吟;

來,我邀你們到雲霄外去,聽古怪的大鳥孤獨的悲鳴;

來,我邀你們到民間去,聽衰老的,病痛的,貧苦的,残毀的,

受壓迫的,煩悶的,奴服的,懦怯的,醜陋的。罪惡的,自殺的,——和着深秋的風聲與雨聲——合唱的『灰色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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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廟

慌張的急雨將我

趕入了黑叢叢的山拗,

迫近我頭頂在騰拿,

恶很很的鳥龍鉅爪;

衆樹兀兀的隱蔽着

一座静悄悄的破廟,

我滿身的雨點雨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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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進了昏沈沈的破廟;

雷雨越發來得大了;

霍隆隆半天裏霹靂,

豁喇喇林葉樹根苗,

山谷山石,一齊怒號,

千萬條的金剪金蛇,

飛入陰森森的破廟,

我渾身戰抖,趁電光

估量這冰冰的破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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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禁不住犬聲唬嗷;

電光火把似的照耀,

照出我身旁神鑫龍裏

一個青面獰笑的神道;

電光去了,霹靂又到,

不見了獰笑的神道;

硬雨石塊似的倒瀉——

我獨身藏躲在破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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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萬年應該過了!

只覺得渾身的毛竅

只聽得駭人的怪叫,

只記得那兇恶的神道,

忘了我在的破廟;

好容易雨收了,雷休了,

血紅的太陽,滿天照耀,

照出一個我,一座破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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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愛到底是什麼一回事

戀愛他到底是什麽一回事?——

他來的時候我還不會出世;

太陽為我照上了二十幾個年頭,

我只是個孩子,認不識半點愁;

忽然有一天——我又愛又恨那一天——

我心坎裏癢齊齊的有些不連牽,

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的上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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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是受傷——你摸摸我的胸膛——

他來的時候我還不會出世,

戀愛他到底是什麽一回事?

這來我變了,一雙沒龍頭的馬,

跑遍了荒凉的人生的曠野;

又像是那古時間獻璞玉的楚人,

手指着心窩,說這裏面有真有真,

你不信時一刀拉破我的心頭肉,

看那血淋淋的一掬是玉不是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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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那無情的宰割,我的靈魂!

是誰逼迫我發最後的疑問?

疑問!這回我自己幸喜我的夢醒,

上帝,我沒有病,再不來對你呻吟!

我再不想成仙,蓬萊不是我的分;

我只要這地面,情願安分的做人,——

從此再不問戀愛是什麽一回事,

反正他來的時候我還不曾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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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天寗寺聞禮懺聲

有如在火一般可愛的陽光裏,偃臥在長梗的,雜亂的叢草

裹聽初夏第一聲的鷓鴣,從天邊直響入雲中,從雲中又

廻響到天邊;

有如在月夜的沙漠裏,月光温柔的手指,輕輕的撫摩着一

顆顆熱傷了的砂礫,在鵝絨般軟滑的熱帶的空氣裏,聽

一個駱駝的鈴聲,輕靈的,輕靈的,在遠處響着,近了,近 了,

又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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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如在一個荒凉的山谷裏,大胆的黄昏星,獨自臨照着陽

光死去了的宇宙,野草與野樹默默的祈禱着,聽一個瞎

子,手扶着一個幼童,鐺的一響算命鑼,在這黑沈沈的世

界裹回響着;

有如在大海裹的一塊礁石上,浪濤像猛虎般的狂撲着,天

空緊緊的綳着黑雲的厚幕,聽大海向那威嚇着的風暴,

低聲的,柔聲的,懺悔他一切的罪惡;

有如在喜馬拉雅的頂顛,聽天外的風,追趕着天外的雲的

急步聲在無數雪亮的山壑間廻響着;

有如在生命的舞台的幕背,聽空虛的笑聲,失望與痛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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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籲聲,殘殺與淫暴的狂歡聲,厭世與自殺的高歌聲,在生命的舞台上合奏着;

我聽着了天寧寺的禮懺聲!

這是那裏來的神明?人間再没有這樣的境界!

這鼓一聲,鐘一聲,磬一聲,木魚一聲,佛號一聲⋯⋯樂音在大殿裏,迂緩的,曼長的廻盪着,無數衝突的波流諧合了,無數相反的色彩净化了,無數现世的高低消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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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佛號,一聲鐘,一聲鼓,一聲木魚,一聲磐,諧音盤礡在宇宙間——解開一小顆時間的埃塵,收束了無量數世紀的因果;

這是那裹來的大和諧——星海裹的光彩,大千世界的音籟,真生命的洪流:止息了一切的動,一切的擾攘;

在天地的盡頭,在金漆的殿椽間,在佛像的眉宇間,在我的衣袖裏,在耳鬢邊,在官感裹,在心靈裹,在夢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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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夢裏,這一瞥間的顯示;青天,白水,綠草慈母溫軟的胸懷,

是故鄉嗎?是故鄉嗎?

光明的翅羽,在無極中飛舞!

大圓覺底裹流出的歡喜,在偉大的,莊嚴的,寂滅的,無疆的

和諧的靜定中寶現了!

頌美呀,涅槃!讚美呀,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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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藥

今天不是我歌唱的日子,我口邊涎著獰惡的微笑,不是

我說笑的日子,我胸懷間插著發冷光的利刃;

相信我,我的思想是惡毒的因為這世界是惡毒的,我的

靈魂是黑暗的因為太陽已經滅絕了光彩,我的聲調

是像墳堆裏的夜鴞因為人間已經殺盡了一切的和

諧,我口音像是冤鬼貴問他的仇人因為一切的恩已

經讓路給一切的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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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相信我,真理是在我的話裹雖則我的話像是毒藥,真理是永遠不含糊的雖則我的話裹彷佛有兩頭蛇的舌,蝎子的尾尖,蜈蚣的觸鬚;只因為我的心裹充滿着比毒藥更強烈,比咒詛更很毒,比火燄更猖狂,比死更深奥的不忍心與憐憫心與愛心,所以我說的話是毒性的,咒詛的,燎灼的,虚無得;

相信我,我們一切的準繩巳經埋沒在珊瑚土打緊的墓宮裹,最勁冽的祭肴的香味也穿不透這嚴封的地層:一切的準則是死了的;

我們一切的信心像是頂爛在樹枝上的風筝,我們手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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擎著這迸斷了的鹞綫:一切的信心是爛了的;

相信我,猜疑的巨大的黑影:像一塊烏雲似的,已經籠蓋著人間一切的關係:人子不再悲哭他新死的親娘,兄弟不再來攜著他姊妹的手,朋友變成了寇讎,看家的狗回頭來咬他主人的腿:是的,猜疑淹沒了一切;在路旁坐著啼哭的,在街心裹站著的,在你窗前探望的,都是被姦汚的處女;池潭裹只見些爛破的鮮艷的荷花;

在人道惡濁的澗水裹流著,浮荇似的,五具殘缺的屍體,他們是仁義禮智信,向著時間無盡的海瀾裏流去;

這海是一個不安靖的海,波濤昌厥的飜著,在每個浪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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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小白帽上分明的寫著人欲與獸性;

到處是姦淫的現象:貪心摟抱著正義,猜忌逼迫著同情,懦弱狎褻著勇敢,肉欲侮弄著戀愛,暴力侵陵著人道,黑暗踐踏著光明;

聽呀,這一片淫猥的聲響,聽呀,這一片殘暴的聲響;

虎狼在熱鬧的市街裏,強盜在你們妻子的床上,罪恶在你們深奥的靈魂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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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旗

來,跟著我來,拿一面白旗在你們的手裹——不是上面

寫著激動怨毒,鼓勵殘殺字樣的白旗,也不是塗著不

潔净血液的標記的白旗,也不是盡著懺悔與咒語的

白旗(把懺悔畫在你們的心裏;)

你們排列著,禁聲的,嚴肅的,像送喪的行列,不容許臉上

留存一絲的顏色,一毫的笑容,嚴肅的,噤聲的,像一隊

決死的兵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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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時辰到了,一齊舉起你們手裹的白旗,像舉起你們

的心一樣,仰看着你們頭頂的靑天,不轉瞬的,恐惶的,

像看著你們自己的靈魂一樣;

現在時辰到了,你們讓你們熬著,壅著,迸裂着,滾沸着的

眼淚流,直流,狂流,自由的流,痛快的流,盡性的流,像山

水出峡似的流,像暴雨傾盆似的流……

現在時辰到了,你們讓你們咽著,壓迫著,掙扎著,汹湧著

的聲音嚎,直嚎,狂嚎,放肆的嚎,兇很的嚎,像颶風在大

海波濤間的嚎,像你們喪失了最親愛的骨肉時的嚎

……

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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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時辰到了,你們讓你們回復了的天性懺悔,讓眼淚的滚油煎淨了的,讓嚎慟的雷霆震醒了的天性懺悔,默默的懺悔,悠久的懺悔,沈徹的懺悔,像冷峭的星光照落在一個寂寞的山谷裏,像一個黑衣的尼僧匐伏在一座金漆的神龕前;

····································

在眼淚的沸騰裹,在嚎慟的酣徹裹,在懺悔的沈寂裹,你們望見了上帝承久的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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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兒

我們要盼望一個偉大的事實出現,我們要守候一個馨

香的婴兒出世:——

你看他那母親在她生產的床上受罪!

她那少婦的安祥,柔和,端麗,現在在劇烈的陣痛裹變

形成不可信的醜恶:你看她那徧體的筋絡都在她薄

嫩的皮底裏暴漲著,可怕的青色與紫色,像受驚的

水青蛇在田溝急泅似的,汗珠站在她的前額上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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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顆的黄豆,她的四肢與身體猛烈的抽搐著,畸屈著,奮挺著,糾旋著,彷佛她墊着的席子是用針尖編成的,彷佛她的帳園是用火焰織成的;

一個安詳的,鎮定的,端莊的,美麗的少婦,現在在絞痛的慘酷裏變形成魔鬼似的可怖:她的眼,一時緊緊的闔着,一時巨大的睜着,她那眼,原來像冬夜池潭裏反映着的明星,現在吐露着青黄色的兇焰 ,眼珠像是燒紅的炭火,映射出她靈魂最後的奮關,她的原來朱紅色的口唇,現在像是爐底的冷灰,她的口顫着,撅着,扭着,死神的熱烈的親吻不容許她一息的平安,她的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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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散披着,横在口邊,漫在胸前,像揪亂的麻絲,她的手指間緊抓着幾穗擰下來的亂髮;

這母親在她生產的床上受罪:——

但她還不會絕望,她的生命挣扎着血與肉與肢

體的纖微,在危崖的邊沿上,抵抗着,搏門着死神的逼迫;

她不會放手,因為她知道(她的靈魂知道!)這苦痛不是無因的,因為她知道她的胎宮裏孕育着一點她自己更偉大的生命的種子,包涵着一個比一切更永久的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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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爲她知道這苦痛是嬰兒要求出世的徵候,是種子

在泥土裹爆裂成美麗的生命的消息,是她完成她自

已生命的使命的時機;

因爲她知道這忍耐是有結果的,在她劇痛的昏瞀中

彷佛聽着上帝准許人間祈禱的聲音;她彷佛聽着

天使們赞美未來的光明的聲音;

因此她忍耐着,抵抗着,奮鬥着……她抵拚綳斷她統

體的纖微,她要贖出在她那胎宮裹動蕩着的生命,在

她一個完全,美麗的嬰兒出世的盼望中,最鋭利,最沉

酣的痛感逼成了最鋭利最沉酣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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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八年月重印初版

甲種寶價八角半

著者徐志摩

發行者新月書店

總發行所一六一號上海望平街新月書店

版權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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