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口義
周易口義
欽定四庫全書
周易口義卷四 宋 胡瑗 撰
上經
豫
䷏(坤下/震上)豫利建侯行師
義曰豫樂也悦也按序卦云有大而能謙必豫故受
之以豫言聖人在上大有天下之衆而又能持謙巽
之德以臨于下則天下之人皆悦豫而従之以二體
言之則雷出于地上而蟄蟲昭蘇勾萌皆達萬物无
不得其豫悦也故曰豫利建侯行師者天下之人既
已悦豫則當建立諸侯而分治天下出兵行師以討
其叛逆何則夫民苟不順何為而可哉民心既已悦
順雖驅之死地而亦従之故豫而建侯行師无所不
利矣若武王之伐紂以其順天應人是以一怒而安
天下天下之民無不悦豫而順従也
彖曰豫剛應而志行順以動豫豫順以動故天地如之
而況建侯行師乎天地以順動故日月不過而四時不
忒聖人以順動則刑罰清而民服豫之時義大矣哉
義曰剛應而志行者此以二體明其義剛謂九四也
應謂初也九四以剛陽居大臣之位又處震動之下
下與初六為應是上下之志皆得通行也順以動豫
者震上動也坤下順也言聖人所動皆順于民心則
民无有不順而悦豫也豫順以動故天地如之而況
建侯行師乎者此釋建侯行師之義言聖人能以豫
順民心又合乎時雖天地之至髙至厚尚亦不違況建
侯以治民行師以戡難乎其利可知也天地以順動故
日月不過而四時不忒者言天地之大一晝一夜凡行
數十餘萬里而无毫釐之過與不及是能以至順而動
故日月代明而无薄蝕之差四時迭行而无盭繆之愆
也聖人以順動則刑罰清而民服者聖人以天地為心
而有所動作則天下之人悦豫而従故刑罰清而民服
従之然此指刑罰而言者葢聖人用之所以禁暴止姦
萬民之所深畏者也當刑者刑之當罰者罰之懲一
而勸百故刑罰可措而清矣是天下之民服従而不
犯也豫之時義大矣哉者聖人歎美之辭也言豫之
時其義至大意使後人所動所為當順于心而已
象曰雷出地奮豫先王以作樂崇德殷薦之上帝以配
祖考
義曰雷者隂陽奮擊成聲也殷盛也言雷聲奮出于
地上則震動萬物使勾者盡出萌者盡達萬物起而
滋植悦豫之象也先王觀此之象則必順時而動使
天下之人皆従服而和樂也民旣和樂于是采其和
聲作樂以通天下之和使天下之人聞之而无不悦
樂則其德從而崇髙也故若武王伐紂之後天下之
民旣出于塗炭而得其和樂于是象其成功而作大
武之樂是由順民心而動者也且聖人作樂不惟民
得其和又且薦之上天配以祖考所以通人神之和
而告其成功也
初六鳴豫凶象曰初六鳴豫志窮凶也
義曰鳴謂聲名流傳于外也初六居豫之初係應于
四四爲悦豫之主有盍簪之朋而已應之是得志于
四也夫以小人得志則悦豫過甚驕奢放恣无所不
爲以至聲傳于外而致其凶咎也象曰鳴豫志窮凶
也者大凡樂不可極志不可滿人理之常也今初六
致其凶咎者志窮于悦樂故也
六二介于石不終日貞吉象曰不終日貞吉以中正也
義曰介于石者言介然如石之堅勁也六二處悦豫
之時居中履正是中正知㡬之君子也初六有鳴豫
之凶已下交之而无褻瀆之心九四爲悦豫之主有
盍簪之朋已上交之而无諂媚之行是君子之人介
然守其節操堅勁如石守其正道故不終日之間所
以獲其吉也先聖繫辭釋此爻曰君子見幾而作不
俟終日介如石焉寧用終日是言六二中正而獲吉
也
六三盱豫悔遲有悔象曰盱豫有悔位不當也
義曰盱者盱睢諂媚之謂也遲緩也以不中不正之
質而上近于九四操權之臣若盱睢諂媚以求悦于
四則必有悔也若遲緩而不求于四亦必有悔也然
則六三何以進退遲速之間皆有悔蓋悦豫之時以
正而從之則可也三旣以不正而所求者又不正則
宜其速悔矣
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象曰由豫大有得志大
行也
義曰此卦上下羣爻皆隂柔而四獨以剛陽之德爲
豫之主然非至尊之位乃專權之臣也權既已專是
以上下皆附從之必由于已而後得豫也故曰由豫
也大有得者四既得衆爻從之以取其悦樂是已之
大有所得也勿疑朋盍簪者朋類也盍合集也簪冠
之笄也言四秉悦豫之權衆來附已然而必藉天下
羣才共成天下之事業羣材既已從己己必盡誠以
信任之不有疑貳之心則彼將引其朋類合其簪纓
而來也象曰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者九四以剛陽
之才爲豫之主上下羣隂悦附于已而又能信任天
下之士天下之士皆合其簪纓而來是得其位而有
權故其志大得行也
六五貞疾恒不死象曰六五貞疾乘剛也恒不死中未
亡也
義曰疾謂疾病也恒者綿綿之貌六五以柔弱之質
居至尊之位而履失其正又下乘九四剛陽之權臣
是於正道有所疾也恒不死者言六五以柔弱之質
而履失其正是有疾病者也然而得常不死者以其
居中處尊猶且綿綿不絶而未至于亡也然所存者
但位號而已故若周平東遷之後天下之權盡屬强
臣而天王所存者位與號爾此六五所以然者蓋一
卦之中最正者六二一爻而已其執節堅勁所交不
諂不瀆是至正之臣也今五乃不能委任之而又且
乘陵于四此所以得不死之疾也
上六冥豫成有渝无咎象曰冥豫在上何可長也
義曰冥謂冥昧也上六居豫之極悦樂過甚而不知
止節以至智性昏迷冥冥而无所知識以至于凶咎
也大凡禮樂之道必相須而成然後制節和平皆得
其所也若禮勝而樂不至則民散而不和也樂勝而
禮不至則民蕩而不反也是樂必有禮以爲節禮必
得樂而後和二者兼備則不至悔咎也今上六悦樂
過甚是不知所節以至冥暗也古之太康内作色荒
外作禽荒而貽邦國之患商紂作長夜之樂以至傾
圯社稷是皆智性昏迷恃樂過極以至亡也非獨人
君則然至于公卿大夫而下莫不若是故伊訓曰惟
兹三風十愆卿士有一于身家必喪邦君有一于身
國必亡故知自天子至于士庶人凡酣樂過甚必有
凶咎也有渝无咎者渝變也言苟能因其逸樂之過
而反思悔咎自省于已變前之爲而節之以禮則庶
幾免于悔咎也象曰冥豫在上何可長也者此聖人
深戒之意也言其悦豫過甚至于情蕩性冥而不知
所止是何可長如此乎言能渝變則可以无咎也
隨
䷐(震下/兑上)隨元亨利貞无咎
義曰按序卦云豫必有所隨故受之以隨言聖賢在
上旣得天下之悦豫必皆樂而隨之也然謂之隨者
兑上爲説震下爲動是聖賢動順民心則天下皆悦
樂而隨之也元亨利貞者此天地之四德也凡聖賢
之人欲天下之隨已故當修天地生成之四德然後
可以使天下皆悦而隨之則可以免咎也凡人將隨
于人者亦當審其所隨之人有此元亨利貞之四德
能生成于民物者然後隨之則得其所安而獲其无
咎也是隨之道必以此四德兼備然後可以求人之
隨及隨于人也
彖曰隨剛來而下柔動而説隨大亨貞无咎而天下隨
時隨時之義大矣哉
義曰剛來而下柔動而説隨者此就二體以釋其義
夫震以動其性剛兑以説其性柔今震在兑下是剛
來而下于柔也猶聖賢君子以至剛之德至尊之位
至貴之勢接于臣而下于民故賞罰號令一出于上
則民皆悦然隨于下也故曰剛來而下柔動而説隨
大亨貞无咎而天下隨時者此釋元亨利貞之四德
也言有是四德兼備而无其咎過則天下之人盡將
奔走匍匐及時而隨之矣隨時之義大矣哉者言隨
時之義至大非大才大智有上四德之人必不能使
天下之民悦而隨之也故先聖于此重嘆美之也
象曰澤中有雷隨君子以嚮晦入宴息
義曰雷在澤中是待時而動若雷之一奮則萬物皆
隨而震動是隨之象也君子以嚮晦入宴息者此當
有二義言隨之時必當慎其所以爲隨之道不可輕
動必須待其人有是四德之備而後隨之雖然亦未
可以顯然而從之固當韜光養正向于隠晦之中以
自安息而詳審其人使可以隨然後往而隨之則得
其道也苟不擇其人又且顯然而往至于中道有所
不至則其爲患不細矣故論語曰朋友數斯疎矣事
君數斯辱矣是也又若君子欲人隨于已亦當韜光
濳德向于冥晦之中使其元亨利貞四德之備則天
下之人自然隨之也故君子之隨于人者若伊尹起
莘而隨湯太公起海濱而隨文王七十子之隨仲尼
皆得其爲隨之道也故先聖于象辭以戒後人凡隨
之道尤宜重愼也注疏謂物皆説隨可以无爲不勞
明鑒且凡聖人在上天下未隨之時則當焦心勞思
以治之及天下既隨之後則亦當憂勤而思所以安
之之道豈有物既隨而荒怠佚樂无憂勤之志者哉
初九官有渝貞吉出門交有功象曰官有渝從正吉也
出門交有功不失也
義曰官主守也渝變也大凡人素有所主守確然持
一節不變者當隨之世則必觀時量勢而變其前之
所守則其人之可從者決然往而隨之可也今初九
居隨之時當動之始固宜易所素守擇其人而隨之
也旣欲擇其人則必視其有四德之備大賢大正之
人使可以隨之則隨之則于正道得吉也出門交有
功者言不能韜光晦迹拱黙以待其人而已出門矣
則必擇其有功者然後交之乃可以獲安而不失其
所也象曰官有渝從正吉者大凡人之守節確然執
一而不能通變者未可以語聖賢之道也夫聖賢之
道隨時通變无所執泥當可隨之時雖素有所主亦
必擇其人之善者而從之也若時不可動而人不可
隨則退而固其所守以道自處也然雖去就不同但
從于正則吉也
六二係小子失丈夫象曰係小子弗兼與也
義曰小子謂初九也丈夫謂九五也大凡隂柔不能
自立必得剛陽之人以係之則可也今六二居隨之
時與九五爲正應而最逺之初九非其應而切近之
故已以隂柔之質因而附于初是失九五之丈夫而
係初九之小子也然則六二履于中正何係乎非應
蓋隂弱而无常守故也夫以不定之性而又居隨之
時是必舍逺而係近矣然所以不言凶者蓋聖人于
此戒之謂其尚有從正之道若能係于九五而舍于
初九則不至于凶咎也象曰係小子弗兼與者言係
于初則失五係于五則失初從此則失彼從邪則失
正是不可以兼與也
六三係丈夫失小子隨有求得利居貞象曰係丈夫志
舍下也
義曰丈夫謂四也小子亦謂初也六三亦以柔弱之
質不能自立必得剛陽之人以隨之也上既近於四
而下又逺于初是以隨九四之丈夫而失初九之小
子也隨有求得者言隨之時六三上无正應九四又
下无正應是兩无所繫而又相比今六三往隨之是
所求有得也利居貞者言六三九四皆非所應今既
相從必以正道乃獲其利而无凶咎之事也是以凡
師友朋黨之間所相隨者必皆以正則可以全其終
也故仲尼曰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賢者友其士之
仁者蓋言必得正人端士然後可以相從也
九四隨有獲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象曰隨有獲其
義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
義曰九四以陽居隂履非其正然而已以剛明之才
得居人臣之極位用心廣大无所係吝天下之民欲
隨于己巳輒納而不拒之是有所獲也貞凶者夫民
君之民也已居人臣之位而輒有之則侵權擅民于
人臣之正道大爲凶也有孚在道以明何咎者孚誠
信也道臣子之道也言九四雖擅有君之民侵取君
之權蓋是君之澤未下于民而已又當臣位之極故
天下皆願歸之也然既在嫌疑之地則宜如何故必
當推其至誠至信率天下之民以奉于上盡其齊物
之心顯然推白其臣子之道以明非有叛逆之惡則
庶可以免其刑戮而逃其悔吝也故昔者文王當紂
之時三分天下有二而記者稱之曰文王有君民之
大德有事君之小心然尚不免紂之疑而有羑里之
囚㡬至不免是臣子之道當顯然盡其誠信以事于
君則可以免咎象曰有孚在道明功也者言既有孚
信在于臣子之道而上得剛明之君知己非叛違之
意故足以明己之功也
九五孚于嘉吉象曰孚于嘉吉位正中也
義曰九五居隨之時以剛陽居至尊而履得其正處
于大中故天下之人莫不鼔舞而隨之然則如何以
副天下所隨之望故當虚其心盡其誠以信任大才
大賢嘉善之人以共成天下之大治則吉莫與盛象
曰孚于嘉吉位正中也者言九五爲中正之君下應
于六二六二亦爲中正之臣而已能孚信而任之則
天下之賢皆來隨于已而輔成天下之事業也
上六拘係之乃從維之王用亨于西山象曰拘係之上
窮也
義曰夫隨之世天下之人莫不畢從于上也今上六
處卦之終最居于上極是其凶頑而不從之人也夫
凶頑之人雖王者興而不從聖人起而不服必待其
拘囚縶係之後乃從也維之王用亨于西山者維即
維縶之也西山以上體兑兑西方之卦山取其險惡
也夫聖人在上天下之民莫不歸之而此上六凶頑
之人置之一方則一方受其害而罹其險惡今既加
之以誅伐而維縶之使不能萌其惡以毒于民故雖
西方險阻之地亦得亨矣
蠱
䷑(巽下/艮上)蠱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後甲三日
義曰蠱壞也按左傳昭公元年云皿蟲爲蠱榖之飛
者亦爲蠱蓋言三蟲食一皿有敗壞之象故云皿蠱
爲蠱又言榖之積久腐壊者則變而爲飛蟲亦蠱敗
之象故云榖之飛者亦爲蠱夫物既蠱敗則必當脩
飾之故雜卦曰蠱則飾也是矣以人事言之則是風
俗薄惡教化陵遲而不綱不紀也方此之時聖賢之
人必以仁義之道施爲而拯治之也元亨者元者天
地大生之德于人爲仁也亨者天地大通之德于人
爲禮也言聖賢當此天下蠱壊之時思欲拯治之必
有天地大生之德至仁之道以拯濟之又當以禮制
而拯葺之以救弱扶衰興滯補弊使天下之生靈各
得其大通也利涉大川者大川謂大險大難也夫治
天下弊壊之事不可安然而治之必在衝涉大難奮
不顧一己之私存心於天下然後可以治其事措之
安平也何則以天地之德至廣至大而發生萬物尚
有屯難況聖賢治天下蠱敗之事豈无險難乎先甲
三日後甲三日者庚甲皆申令之名也凡事仁恩于
五行爲木木主春春爲施生故爲仁恩之令也凡事
已蠱敗非下民之所能爲皆在上者致之也然聖賢
必欲治之則當以仁恩之令而爲之先也是故民有
匱乏者則出粟帛以濟之民有失于奢者則以禮而
節之民有未出于塗炭者則出之而使安其所民有
入于凶頑而陷于刑辟者則使之改過自新故先之
三日以申諭之後之三日以丁寧而勸戒之如此則
天下之事无有不舉矣
彖曰蠱剛上而柔下巽而止蠱蠱元亨而天下治也利
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後甲三日終則有始天行
也
義曰上體艮爲剛下體巽爲柔夫天下之事所以弊
壊者由上无剛明之德以㫁制于下下无柔順之心
以從令于上耳今此卦上既剛明而能㫁下又柔順
以奉令故蠱敗之事可以得治也故曰蠱剛上而柔
下巽而止蠱者上艮爲止下體爲巽巽爲權變艮爲
鎮靜夫能用權者多失于鎮靜今既止靜又能行權
故可以治蠱敗之事也利涉大川往有事者言聖賢
之人欲治蠱敗之事則雖大險大難必往而治之庶
成天下之事業也先甲三日後甲三日終則有始天
行也者言上之行仁恩之令先之三日後之三日終而
復始若天有四時之行春生而秋成始始終終无有
休息也
象曰山下有風蠱君子以振民育德
義曰按左傳云在周易女惑男風落山謂之蠱言山
之有材木今爲其風之所落而在山之下也夫風之
爲氣能生物亦能落物此即肅殺之風故爲蠱之象
也君子觀此之象以拯救天下敗壊之事振濟萬民
之難使皆得其所而遂其性又且養育己之德業而
加于天下不使至于蠱敗也
初六幹父之蠱有子考无咎厲終吉象曰幹父之蠱意
承考也
義曰大凡事之蠱敗必求所以脩飾之也初六居卦
之始得巽之體能用權變以承家道而幹集父事故
云幹父之蠱有子者夫能代父之任而成家之事者
子之職也一不能然是无子矣今初以權變而幹父
之事使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内内外和睦上下整
肅是得其爲子之道也考无咎者言父有不能幹家
之事而至于蠱敗咎莫大焉苟得賢明之子以代其
任而成其事則可使其父立于无過之地矣今初六
能用其權變以幹濟其事使其父得无咎也然謂之
考无咎者夫生曰父曰母死曰考曰妣蓋言初六不
唯能幹父之蠱而致父于无過兼使其父雖至于終
没亦免其咎而致其令名以光于後也故祭義曰亨
孰羶薌嘗而薦之非孝也養也君子之所謂孝者國
人稱願然曰幸哉有子若此所謂孝也已又哀公問
于孔子曰何謂成親孔子曰君子也者人之成名也
百姓歸之名謂之君子之子是使其親爲君子也是
爲成其親之名也蓋言父雖有過而子能終幹之則
使其父免咎矣厲終吉者厲危也言初六居卦之始
幹父蠱敗之事是主艱也故當常若危厲在前恐懼
其始則終可以獲吉也象曰幹父之蠱意承考者意
謂心之所存也言爲子之道不可盡循父之命但心
之所存以至孝事其親而成之耳
九二幹母之蠱不可貞象曰幹母之蠱得中道也
義曰九二以剛明居中而在内卦之内是能幹其母
蠱壊之事也故曰幹母之蠱不可貞者言君子之人
必上思忠于君下思利于民不可屑屑然專以治閨
門之事久執其道爲己之正也象曰幹母之蠱得中
道也者九二以剛明之德居得中位在内則能幹母
之蠱在外則能幹父之事在朝廷則能忠于君而利
于民是周旋進退皆得于中道也
九三幹父之蠱小有悔无大咎象曰幹父之蠱終无咎
也
義曰九三以陽居陽有剛明之德履于至正故能幹
父之蠱何則夫剛則有能㫁之才正則公而不私以
此而行則克幹其事而无所不濟也小有悔无大咎
者言九三全用剛㫁以幹其家事則必傷于和睦之
道而親族之間必小有悔恨之者然已代父之任整
肅閨門之教而幹成其事則終无大咎也
六四裕父之蠱往見吝象曰裕父之蠱往未得也
義曰夫父以柔懦不能剛決以至蠱壊其家而六四
又以柔弱之質承其蠱敗之後无剛明果決之才不
能代父之任而幹家之事也然而以隂履正故但少
能寛裕其父之事耳故曰裕父之蠱往見吝者夫承
蠱敗之後而以柔弱之質將有所往必見悔吝而无
所成也然初六亦以隂柔之道乃能幹父之蠱此即
往而見吝何也蓋初六居壊敗之始當幹家之初能
用權變以治其事致父于无過之地故聖人言之以
爲萬世治家之法當在于始也是以爲臣爲子者不
可以无剛明之才也今六四既居事壊之後而无剛
明之才不能幹濟其事故往見吝而无所得也
六五幹父之蠱用譽象曰幹父用譽承以徳也
義曰譽者嘉美之稱也六五所以能幹父之蠱者蓋
承以其徳不在剛威而能代父之任承家之事又有
大中之道下應九二剛明之人用是所以得嘉美之
譽也象曰幹父用譽承以徳者言六五所以用譽者
非徒取于虚名也蓋以大中至正之徳承父之志以
治其事使社稷永固生靈受賜各遂其所而天下嘉
美之譽自然至矣
上九不事王侯髙尚其事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則也
義曰夫事治于始至于終則其事已成也大凡人子
之始竭力盡孝以事父而治于家人臣之始竭力盡
忠以事君而利于民及夫國家既濟功業既成榮問
既極而苟年德衰耗則必有止足之心而不累其位
退休歸老不事于王侯而自崇髙尊尚其事也象曰
不事王侯志可則也者言上九之不事王侯蓋有足
止之心髙尚之行可爲世俗之所法則也言聖人之
德始終如一无有衰耗若周公之輔于周亦卒于周
未聞髙尚其事也夫有周公之資則可爲自賢人而
下則不能无衰耗矣功業既成則休退宜也然世俗
所謂髙尚者内則无心于家不孝于父而幹其事外
則无心于國不忠于君而利其民但髙傲衣冠晦迹
山林逺去人迹此直豕鹿木石之伍耳非聖人言蠱
上之意也
臨
䷒(兑下/坤上)臨元亨利貞至于八月有凶
義曰按序卦云有事而後能大故受之以臨臨者大
也聖賢之人興立事業必自小以至于大故臨所以
次于蠱也然謂之臨者居上臨下之義也此卦之體
二陽漸進是聖賢興起君子之道得行有才德以臨
于天下也元亨利貞者天地之四德也夫聖賢興起
必有四德之備如春之生夏之長秋之成冬之固使
天下无一物不被其澤无一民不受其賜迺可以臨
于人也至于八月有凶者八月即周之八月今之六
月斗建未之時二隂生也臨卦二陽生即周之二月
今之十二月斗建丑之時也此言聖賢興起君子道
長而至于八月有凶者蓋聖人之㴱戒也言二陽始
進進而不已不顧隂氣之侵逼至于入月二隂之生
則其卦爲遯以至爲否隂氣漸進陽氣必消也猶君
子乘時得位以臨于人若不能㴱思極慮以防其失
使小人得乘隙而進則至于侵害矣故當此之時居
其安不忘其危在其治不忘其亂則可以久臨于天
下而无有危亂也
彖曰臨剛浸而長説而順剛中而應大亨以正天之道
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
義曰浸漸也言所以爲臨者二陽始生其德漸進猶
君子得其時遇其君以漸而進于位興立事業以臨
于天下也故曰臨剛浸而長説而順者上坤為順下
兑爲悦也言剛浸而長是聖賢之人臨于天下有至
尊之勢至嚴之威也其勢至尊其威至嚴則卑賤之
俗疏逺之民其情曷以通而其恩曷以下哉是必有
仁義之化以悦順于民心使天下无不被其澤无不
受其賜彼皆悦然以順于上也剛中而應者此謂九
二以剛明之德而處下卦之中也凡臨人之道必須
下其身先于臣民以交接于下則下之志皆得上通
也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者夫聖賢在上既能悦而順
人以剛明之德先于臣民故能行元亨利貞之四德
以撫育萬民生成萬物此乃天之道也至于八月有
凶消不久也者此言二陽漸進至于八月二隂浸長
則陽道不久而消剝矣亦如君子之待其時不顧小
人之進使其少得勢則必侵害君子君子之道不久
而漸退矣然不曰七月者蓋其一隂始生小人之勢
尚弱未能爲害至于八月二隂既長則小人之道漸
盛而其黨漸熾故有侵害之事也聖人至此言之所
以㴱戒萬世居安思危之意也
象曰澤上有地臨君子以教思无窮容保民无疆
義曰夫臨者居上以臨下也至髙天也至下地也今
不云天臨而曰澤上有地臨者蓋地之勢最附近于
澤而澤又依著于地是臨之象也君子法此之象汲
汲然惟恐一物之不被其澤故夜以思之晝以行之
焦心極慮施其教化以臨于民而无有窮已也又能
寛容保安之而无有疆畔也然則爲君子者不能思
其教化則不可臨于民者一也能教而不能寛容之
則不可以臨民者二也能容而不能保安之則不可
以臨民者三也須三者之道兼備而又有元亨利貞
之四德夫然後可以臨于民也
初九咸臨貞吉象曰咸臨貞吉志行正也
義曰咸感也夫剛者必有至尊之勢至嚴之威以臨
于人今初九以剛明之才居一卦之下是聖賢之人
下其身以先于臣民者也夫既下其身以先之則天
下之民莫不感悦而從矣故曰咸臨既能下其身先
于人人皆從之則得其正而獲吉也象曰咸臨貞吉
志行正也者且聖賢之人非苟欲柔邪佞媚以取悦
于天下之人蓋上之臨下以仁義之化行己之道興
天下之利耳今初九以剛明之才處衆隂之下是其
志本行于正也
九二咸臨吉无不利象曰咸臨吉无不利未順命也
義曰九二亦以剛明之才居下卦之中下其身以先
于臣民者也是以天下之人莫不感悦而歸之故曰
咸臨也吉无不利者初九雖能使人感悦而従之然
未得其中故但得貞吉而已九二以剛明之徳處下
卦之中則所爲无過與不及皆得中道而又居衆隂
之下能下其身以接于民則獲其吉而无所不利矣
象曰未順命也者此未字當爲羡文夫九二有剛明
之徳以臨于人天下皆感悦而歸之无有不順其命
者也而經文言未順命豈天下率歸而有未順命者
乎蓋易經傳之久其間不能无脱誤故此未字當爲
羡文也
六三甘臨无攸利既憂之无咎象曰甘臨位不當也既
憂之咎不長也
義曰甘者柔邪佞媚之道也六三不中不正又居兑
之極是過于柔佞也爲上者以此不正之行悦媚之
道而臨于人故謂之甘臨夫以不正之行佞媚之道
以苟且取譽于民雖苟得頃刻之悦一時之譽然于
天下之事終无所利矣故在書曰罔違道以干百姓
之譽者是也象曰既憂之无咎者言六三若能以己
之不正而反自思省以憂其危知甘佞爲非而變從
于正道則可以免咎悔也
六四至臨无咎象曰至臨无咎位當也
義曰六四所履得正下應于初九剛明之援以臨于
人能至于臨下之道而得无咎也蓋上之臨下必得
其正道若一失于正而入于邪則下之從也若影響
之效固不可以无正也是以孔子曰其身正不令而
行苟不正其身雖令不從是上之臨下必由于正也
今六四以隂居隂是履得其正以此臨下則下无不
從是至于爲臨之道而獲其无咎也象曰至臨无咎
位當也者六四以隂居隂處不失正是能正一心以
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正萬民
以正四方正四方則逺近莫不一于正誠由居當其
位而行得其正也
六五知臨大君之宜吉象曰大君之宜行中之謂也
義曰知臨謂能用羣賢而任知以臨于人也六五以
隂柔之質居坤順之中履至尊之位得大中之道九
二有剛明之才五以至誠接納而信任之故天下之
賢莫不竭其聰明盡其才智以輔于己也能用天下
之賢以知而臨于人是得大君所行之宜而獲其吉
也故若堯舜之爲君而任臯䕫稷禹之徒是也象曰
大君之宜行中之謂也者夫天下至大生靈至衆居
上者以一耳一目不能周其視聴必得天下之賢才
以輔于己則可也今六五能任用剛明才智之臣以
臨于下是大君所行之中道莫尚于此
上六敦臨吉无咎象曰敦臨之吉志在内也
義曰敦厚也坤爲博厚而上六處坤之極是能以敦
厚之道而下臨于人也吉无咎者六四六五皆有剛
明之援所以獲吉今上六雖有敦厚之德然下无正
應无剛明之助是本有咎矣必須吉而咎乃得免故
曰吉无咎象曰敦臨之吉志在内也者夫坤之體本
在于下今在上而其志樂于下復是志在于内也何
則蓋上六處一卦之極雖下无剛明之人以爲己助
然能以敦厚之徳附于二隂故三隂同志皆樂下復
是其志在内者也
觀
䷓(坤下/巽上)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
義曰序卦云臨者大也物大然後可觀故受之以觀
觀者觀也此卦之體二陽在上是聖賢之人有剛明
之徳以臨觀于天下使天下之人莫不仰觀而化之
也觀盥而不薦者盥薦者皆祭宗廟所行之禮也盥
謂天子始入廟則必盥手酌鬱鬯于地以求幽隂之
時也薦謂三獻薦腥五獻薦熟之時也夫始盥之時
其禮簡畧故至誠之心恭肅之意莫不盡之若薦腥
熟之時則其禮已煩雖有强力之容恭懿之心則亦
倦怠矣是以聖人在上臨御天下必當如始盥之時
盡其至誠之心以爲天下所觀法也固不可如行薦
之時禮數煩劇其志懈怠則不能使天下之人觀之
以爲法則也有孚顒若者孚信也顒謂恭肅之貌也
若語助也言聖人既能盡至誠之心如始盥之時而
臨制天下則天下之人仰以法之皆以孚信而應之
其貌顒顒然盡其恭肅以應夫上也
彖曰大觀在上順而巽中正以觀天下觀盥而不薦有
孚顒若下觀而化也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
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
義曰大觀在上者謂此卦以二陽居于上臨觀于下
使其教化浹洽而天下之所觀仰也順而巽者此以
二體而言下坤爲順上巽爲權也夫聖賢之人雖有
剛明之德以臨于下然在乎不自尊大不自髙抗凡
所作爲皆用柔順之道以下于民則天下之民悦而
從之无所懈倦而又示之以權變之道使民由之而
不知其所以然也中正以觀天下者夫觀有二義以
度而言之則謂之觀以目所觀亦謂之觀也此一句
指九五而言蓋以陽居陽又處上卦之中履至尊之
位有大正大中之徳以臨于天下使天下皆有所觀
法也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教而
天下服者此廣明其義也言下之人既觀上之道以
爲法則而聖人又觀天之道以爲法則也神道者隂
陽不測之謂也天運至神之道生育萬物春生夏長
秋成冬固使物皆遂其性而不可推測其用四時之
行无或差忒聖人法之亦以至神之道設爲仁義之
教以成治天下使天下之人各安其性而懐其業不
知其所以然而然也
象曰風行地上觀先王以省方觀民設教
義曰夫風行于地上則无所不至物无不順生成萬
物萬物得其茂盛皆可以觀故曰觀之象也先王以
省方觀民設教者是先王觀此之象以省察四方之
利害觀視萬民之善惡而設仁義之教以行于天下
使一民一物皆得遂其生成而不失其所也
初六童觀小人无咎君子吝象曰初六童觀小人道也
義曰按此卦二陽居上有剛明之徳爲天下之所觀
而天下之人莫不奔走以觀其道而爲法則也今初
六以隂弱之質最居其下而逺于剛陽不能上進以
求聖賢之道而觀之但冥冥然无所知識无所聞見
若兒童之所觀也故曰童觀小人无咎者言于小人
之道則得其无咎也何則夫小人之人天下之事无
所歸責但營保一身而已故不能進而觀聖賢之道
爲己之法則以至終身愚懵无能開發止爲兒童之
見此于小人所以无咎也君子吝者夫君子之人則
當求聖賢之道學聖賢之事業廣其視聽大其知識
以充己之道上思致君下思利民而成天下之事業
則君子之道畢矣今以童觀在下而君子之人苟亦
昧然无所聞見而不能明顯以求觀于上取法于聖
賢之人則誠可鄙吝也
六二闚觀利女貞象曰闚觀女貞亦可醜也
義曰夫自外顯然而觀則謂之觀自内而觀則謂之
闚此六二一爻以隂柔之質居下卦之内遠于在上
二陽剛明之人不能往而從之惟在内闚竊而觀之
故曰闚觀也利女貞者夫居觀之時大觀在上而已
爲闚觀之道不能顯然而求觀其道以爲法則是但
利于女子之貞而已固不可爲君子之道何哉蓋女
子之職主于閨門之内不預外事故但自内而闚竊
于外耳故曰利女貞也象曰闚觀女貞亦可醜也者
言爲闚觀者于女子之行則可爲正其于君子誠可
以醜也蓋凡君子之人上必志于君下必志于民而
思兼濟于天下故皇皇汲汲以求聖賢之道若聖賢
在上則顯然而往觀之以廣己之視聽發己之才識
而成己之道以著天下之事業也今乃反爲女子之
事而闚竊以觀于人是誠足醜也
六三觀我生進退象曰觀我生進退未失道也
義曰生謂風教之所自出也六三處下卦之上爲衆
人之長者也既爲衆人之長則風教號令皆自己出
也是以六三必下觀于民而察己之道其風教有過
于中者則俯而就之其風教有不及于中者則勉而
及之使進退俯仰皆至于道也然六三既有風教下
及于民而又曰進退何也蓋所履非至尊之位但居
一卦之上爲衆人之長耳象曰觀我生進退未失道
也者言六三雖非至尊之位以其風教之及于下而
又能察己之所出未至者則進之過中者則退之是
或進或退皆未失于道也
六四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象曰觀國之光尚賓也
義曰夫大觀之時有其才有其德而又有其位爲天
下之所觀法者莫尚于九五也初六最遠之故曰童
觀六二居内不能顯然求觀故曰闚觀惟六四以隂
居隂履得其正而切近于九五是能上附于賢明之
君而求觀聖賢之道故朝廷之義宗廟之禮无所不
知仁義之道禮樂之事无所不習如是而進于朝廷
觀國之光輝故王者以之爲賓也且如舜以一匹夫
之賤登之朝堯與之迭爲賓主是有徳之使然也故
曰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象曰觀國之光尚賓也者
言六四既上附九五能觀國之光故主者尊尚其徳
體貌其位而以之爲賓也
九五觀我生君子无咎象曰觀我生觀民也
義曰九五居至尊之位爲天下之所觀仰也風教號
令一出于已也是以下觀于民若民善則知己風教
之善也民惡則知己風教之惡也然而九五履正居
中而又處至尊之位以天下之大或風教有未至姦
邪有未去習俗未盡善禮樂未盡興則皆其咎也然
九五能觀察于民而脩飾于已使向之未至者皆趨
于道是君子居之則得其无咎也象曰觀我生觀民
也者夫觀流則可以知源視影則可以知表聖賢觀
民則可以知己政之得失也故常切切思省下觀于
民是以至于无咎也
上九觀其生君子无咎象曰觀其生志未平也
義曰上九有剛陽之德居一卦之上非至尊之位故
不觀于民而爲民之所觀也然非至尊之位而爲天
下之所觀仰者則中庸所謂動而世爲天下法言而
世爲天下則者此爻是也是知爲天下之所觀則天
下之責歸之而萬民之法由之也若其言之一玷動
之一跌則天下莫不知之是有所咎也故上九即當
切切思省以觀己之所出使動息語黙皆合于道以
副天下之所觀法則是于君子而得无咎也象曰觀
其生志未平也者言上九有盛大之德爲天下之觀
仰然處于无位之地而權不在已又其責望既重故夕
思晝行常欲興天下利除天下害知其心志之未平也
噬嗑
䷔(震下/離上)噬嗑亨利用獄
義曰按序卦云可觀而後有所合故受之以噬嗑蓋
人以大才大徳爲天下之觀法使天下合心而歸之
也然則此卦自頤而得頤者上艮下震二陽居外四
隂在其内是其所養之道也今噬嗑即是九四矣一
陽居三隂之中如剛梗之物在于頤中必待噬而齧
之然後可得其合故若朝廷之上朋友之中閨門之
内有一小人間厠其間則爲君子良民之害故必須
刑罰竄殛之則君子之道得以行良民之志得以伸
心氣和同上下協合所以大通也故曰噬嗑亨也利
用獄者上體離爲明下體震爲動爲威夫刑獄之事
巧詐百端情僞萬狀至幽至隠而難察者也必得威
明之人施剛㫁之才以制之則姦僞可以刑服强梗
可以放逐而君子之道得行上下之志和合也
彖曰頤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剛柔分動而明雷電
合而章柔得中而上行雖不當位利用獄也
義曰頤中有物曰噬嗑者夫剛梗之物在于頤中是
爲口頰之患噬齧之然後得合也噬嗑而亨者小人
爲君子良民之害必須刑戮之則上下之志合而大
通也剛柔分者離隂也爲柔爲明震陽也爲剛爲威
以威剛至明而用刑則君子小人分而无間厠也動
而明雷電合而章者夫有剛威之才而不能明察則
暴而傷于物有明察之才而不能剛威則柔懦而不
能立事是必威明兼濟則事无不立也今噬嗑之卦
動而且明雷電相合而和同故其道光顯而章著也
柔得中而上行雖不當位利用獄也者此指六五而
言也六五以柔順之道履得其中而居至尊之位夫
以柔而居至尊所行不得其位所處不當其位然猶
以居離明之中其性至明故利用于刑獄之事也何
則夫獄之情至深至隠其間姦僞利害出于萬狀故
非至明之君子則不能㫁制其事今六五所處雖不
得正然以其居離卦之中是其性至明故利用于獄也
象曰雷電噬嗑先王以明罰勑法
義曰震爲雷故有威離爲火故有明有威有明能辨
小人之情用刑以去之此噬嗑之象也先王以明罰
勅法者言先王當有威明之徳有善必賞有惡必刑
所以明示其罰而正勅其法也
初九履校滅趾无咎象曰履校滅趾不行也
義曰履校者以木械桎其足之謂也滅没也趾足趾
也初九居噬嗑之初是被刑之輕者也其罪惡未至
于大故但校滅其趾而已夫聖人之視民也如父母
之于赤子雖有罪豈忍加之刑戮哉蓋慮罪小之時
不爲之懲戒則必至于大惡故當此罪小之時加以
木械桎其足趾使其惡之不能行也故繫辭曰小人
不耻不仁不畏不義不見利不勸不威不懲小懲而
大誡此小人之福也言小人不仁不義見利則勸恃
威則懲此所以爲小人之福也象曰履校滅趾不行
也者言其當罪小之時用校以滅其趾使知其罪雖
小不可爲而不行也
六二噬膚滅鼻无咎象曰噬膚滅鼻乘剛也
義曰膚者柔脆易嚙之物滅鼻者用刑之㴱也六二
以隂居隂又處下卦之中是得正且中也以此中正
之道用刑至當如嚙其柔脆之膚言其易而民服也
然下乘初九之剛故用刑大過至于滅鼻之㴱然以
居中履正用刑至當雖滅鼻而過于㴱察是亦无咎
也象曰噬膚滅鼻乘剛也者夫初九者過惡之小人
已乘于上當用刑以懲之所以至于滅鼻之㴱然非
專尚㴱刻蓋以乘初九之剛故也
六三噬腊肉遇毒小吝无咎象曰遇毒位不當也
義曰腊肉者全乾之謂也六三居下卦之極是爲不
中以隂居陽是爲不正凡用刑之道有諸己然後可
以求諸人无諸己則不可責于人也今六三以不中
不正之行而刑人之過則人无有服從之者故若噬
腊肉之難也民心既不從怨懟既已結故非但不能
刑人將反招其害也故曰噬腊肉遇毒也小吝无咎
者言六三以不正不中而爲人之見害故小有所吝
然而居震動之上以柔順之質而應于上九剛明之
人則能辨民之邪正察獄之情僞是雖始有小吝終
亦自然无咎
九四噬乾胏得金矢利艱貞吉象曰利艱貞吉未光也
義曰乾胏者肉之帶骨者也因有骨而乾愈于噬腊
肉之難也夫君子處得髙位而進輔于君以幹天下
之事者必有中正之徳徳既中正則刑一人而天下
服其罪賞一人而天下勸其善今九四處上卦之初
是不中也以陽居隂是不正也以不中不正之道而
刑于人則甚于噬腊肉之難也金剛也矢直也九四
履文明之始其體剛剛則果于行事明則辨于邪正
雖非中正猶有剛明故所行无不得其直然四本以
不中不正故當憂民之所不服慮惡之所不懲艱難
其心退有所懼而守之以正則可以責于人而人服
之故獲其吉也象曰利艱貞吉未光也者蓋由艱難
守正而後得吉是道未光大也
六五噬乾肉得黄金貞厲无咎象曰貞厲无咎得當也
義曰噬乾肉者易于乾胏而難于噬膚也六五以文
柔處其至尊所行所爲皆合于道无過无不及以此
主刑賞之柄握生殺之權宜矣得黄金者黄中之色
也金者剛之物也夫㫁天下之獄必有中正剛明之
徳可也六五雖少失于正然以有離明之質行得中
道而能用刑者也貞厲无咎者言六五處至尊之位
有文明之徳然用刑雖少失于正而人有不服今若
堅守其正而常若危厲則无咎矣象曰貞厲无咎得
當也者言六五能守其正常若危厲則所行所爲无
不當也
上九何校滅耳凶象曰何校滅耳聰不明也
義曰上九居卦之極罪之大者也何校滅耳刑之㴱
者也夫君子之人有善必勸勸之不已則小善至于
大善以至愚者必賢賢者必聖也小人則有惡不悛
以至積小惡至于大惡由小罪至于大罪也今上九
過惡之小人罪之至㴱者也夫小人之爲惡雖日有
聖人之教化聞于耳而不知遷善雖有聖人之刑罪
將及于身而不知改過以至積罪至大長惡不悛君
子雖欲愛之不可得也故此所以被刑之㴱校加于
首而滅没其耳凶禍所以及之也故繫辭云善不積
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小人以小善爲无
益而弗爲也以小惡爲无傷而弗去也故惡積而不
可揜罪大而不可解夫人之耳聽必聰也人之目視
必明也小人之耳非聵也目非瞽也日聞聖賢之教
化而不能飭身歸善以至陷于刑戮蓋積惡之久而
不知罪之㴱是聰不能自明也
賁
䷕(離下/艮上)賁亨小利有攸徃
義曰按序卦曰物不可以苟合而已故受之以賁賁
者飾也言物之既相合必有文章賁飾之也賁亨者
夫噬嗑之時則是聖人削鋤强梗强梗既鋤則可以
制作禮樂申明仁義施為教化設為文章以文飾之
則治道大通于天下矣小利有攸往者夫治天下必
有賢明之才處中正之位乃能興治立事今賁之上
九以陽居一卦之上在无位之地是不能大有所爲
故小利有攸往而已
彖曰賁亨柔來而文剛故亨分剛上而文柔故小利有
攸往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
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義曰賁卦自泰而得坤之上六來居乾之九二此以
柔道文飾剛健之德也夫治國之道不可專于剛剛
則暴不可專于柔柔則懦剛柔相濟然後治道可成
何則兵革所以禦侮而不可久玩刑罰所以止姦而
不可獨用必有仁義禮樂文章教化以文飾之則天
下大通矣故曰柔來而文剛故亨分剛上而文柔故
小利有攸往者此言以泰卦乾之二分居坤之上是
分剛陽之道而文飾于柔徳也夫聖賢有剛健文明
之德則必履至尊之位總大任持大權乃可大有爲
于天下今以剛居无位之地是但小有所往而已天
文也者此以下廣釋文飾之義也按經但云天文也
上下相應不成義理當上有剛柔交錯四字蓋遺脱
故也言剛柔交相錯雜以成天文是天之文也若寒
暑相推而成四時日月相代而成晝夜隂陽相蕩而
成風雨雷霆此皆剛柔交錯天之文也文明以止人
文也者此以二體而言離下爲文明艮上爲止既有
文章之光明又能止靜是人之文也若夫君聖臣賢
上行下化仁義禮樂著于天下是國之文也父義母
慈兄友弟恭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内閨門之内和
諧肅穆是家之文也聖人舉此文明之道發于天下
國家以文成其治使刑罰措而不用兵革寢而不作
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者天
文即前所謂也聖人上觀乎天文以察時之變若東
作西成南訛朔易雨暘風燠灾祥之類也聖人觀乎
人文使君明臣忠父慈子孝兄弟有禮長幼有序各
得其正故制作禮樂施爲政教以化成天下而成天
下之治也
象曰山下有火賁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獄
義曰夫山有草木之茂而火明其下光明照于上有
賁飾之象也君子觀此之象以明舉其庶政庶政者
謂國家禮樂教化之道申明興舉之以文飾天下之
治以其繁而不以儉曰庶政无敢折獄者夫獄訟之
情至幽至隠者也其間姦詐萬狀情僞萬端必有剛
明之德則能别于寃枉決其是非而其情可得而見
今賁之象其明不遠到故聖人戒之言但可以明其
庶政而不可果敢而折獄也何則蓋獄事至重決而
行之則死者不復生刑者不復贖是必有剛明之徳
乃可決㫁其事曲直是非之情无所不當矣
初九賁其趾舍車而徒象曰舍車而徒義弗乘也
義曰趾足也初九處賁之初有至明之性體于陽有
至剛之德是君子之人能以道義賁飾其身可行則
行可止則止不爲苟且是能賁飾其行趾也舍車而
徒者以卦體言之則初九之正應在于六四而與六
二相比六二上无正應欲求于初而初有剛明之德
確然守正惟義所在不顧六二而棄之但待其時而
往從六四之正應也猶君子之人能以道義飾于身
故車雖至貴若義不當乘則舍之徒雖至賤若義當
行則從而行之是所行所止皆惟義之所在也象曰
舍車而徒義弗乘也者六四逺也徒步勞也初九不
以遠且勞而必往之六二近也乘車安也初九不以
安而苟乘之是皆去就以義也
六二賁其須象曰賁其須與上興也
義曰須者待也夫君子之進不可以躁必待其時有
其君往而可以行己之道則決然而進无累矣今六
二之爻上无正應是未可以往必退而待其時候可
進而進之故但以道義賁飾其身由中而行之以須
待而已象曰賁其須與上興也者夫六二所以賁飾
其身而待者蓋上无正應未可以往也已既无應而
切近于九三九三亦无其應近而相得故已能上與
九三合志同心以興起也猶居朝廷之間親其賢而
共成其治朋友之間亦能比其賢而能成其事業者也
九三賁如濡如永貞吉象曰永貞之吉終莫之陵也
義曰夫六二以无正應未可以進故賁飾其身以須
其時而九三亦上无正應亦未可進故與六二同志
交相文飾交相濡潤候其時則進于朝輔其君以贊
成天下之治也故曰賁如濡如永貞吉者言九三既
與六二交相賁飾濡潤然非正應則當永長而守之
以正則得其吉也象曰永貞之吉終莫之陵也者言
能永守正道則外人不能間而侵陵之也
六四賁如皤如白馬翰如匪宼婚媾象曰六四當位疑
也匪冦婚媾終无尤也
義曰皤者潔白之貌六四以隂居陰履得正位而行
得正道能以五常之道飾其身修其行潔白其志使
君子之德成而无有玷缺也故曰賁如皤如白馬翰
如者言六四應在于初初有剛明之德而已有正一
之行能賁飾其身而又潔白其馬往而從之也匪冦
婚媾者婚媾謂㑹合也六四雖正應于初九若往而
就之必得㑹合然猶疑懼六三間于其間爲己之害
故言若非六三爲冦則與初九㑹合也象曰六四當
位疑也者六四之往應初九固无有不得然猶恐初
九爲六三之所間故云疑也匪冦婚媾終无尤也者
言六四履正位行正道又且賁飾其身潔白其志雖
六三爲冦于其間亦不能爲害故終无尤過也
六五賁于丘園束帛戔戔吝終吉象曰六五之吉有喜也
義曰丘園謂敦實之地若務農重本之類也六五秉
柔中之徳居至尊之位而爲賁之主在初九則賁飾
其趾二又能待時而飾身至此則是賁飾已至即不
可更務文華而反賁飾于敦實之地使天下知其本
而務于農桑之事故國用豐阜民財充實而貨帛衆
多戔戔然而至盛也吝終吉者吝謂吝嗇也凡王者
治天下國用既阜民財既實則不可更務奢侈必當
吝嗇其財節儉其用然後終于富盛而獲吉也象曰
六五之吉有喜也者六五能施飾于敦實之地至于
財用繁盛復能儉嗇節用使上不匱于用度下不乏
于財力上下之情交相喜悦所以不惟獲吉而又有
喜慶之事也
上九白賁无咎象曰白賁无咎上得志也
義曰夫此卦自賁趾至此上九賁道已成如白之受
采无入而不自得以人君之尊是始則勞于求賢而
急天下之治既得其賢又且逸于任使以至臻極治
之道自有爲而至无爲但守其質素无施而不可也
又君子之人始能治其心明其性飾其身至此可以
爲仁可以爲義爲禮爲智處于富貴富貴得其宜居
于貧賤貧賤得其道以至爲將爲相爲公卿无所施
而不可无有疑懼而動心者今上九處此之地其所
賁飾之道既備故用之天下則天下治用之一國則
一國安施之一家則一家肅進退出處皆得其宜而
无有過咎象曰白賁无咎上得志也者上九能以五
常之道修其身道義已成事業已備但至此則廣而
充之天下无不得其所是在上而其志得行也
周易口義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