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氏易傳
楊氏易傳
欽定四庫全書
楊氏易傳卷十二
宋 楊簡 撰
䷡(乾下/震上)大壯利貞彖曰大壯大者壯也剛以動故壯
大壯利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見矣
陽為大隂為小君子為大小人為小大壯在天地則
為四陽之長陽氣甚壯在國則為君子以類進其勢
盛壯在徳則為得大道剛健變化孔子三十而立之
後有不可搖奪之壯也天下之柔者不能壯惟剛故
壯雖剛而不動亦無由見其壯下卦乾剛上卦震動
天然義見故曰剛以動故壯其在徳也亦然能柔不
能剛非大徳也道心無體神用無方不可得而屈不
可得而窮於是名之曰剛應酬交錯變化云為名之
曰動因其動而知其不可屈不可窮故又曰壯是三
者名殊實同其曰利貞者利於正也剛壯而不出於
正非道徳之剛壯乃氣勢之剛壯忤人傷物取禍之
道也君子之道雖長雖盛壯苟其行有不正則小人
得以候其隙執其短君子反受害徳雖大而不出於
正縱心於規矩之外世所謂道家者流間有之而人
心不服孔子謂悖徳悖禮雖得之君子所不貴世所
鄙賤非大壯非大正孔子大正故當世尊信壯孰甚
焉聖人於是又闡明正大之道大與正初非二物皆
道之虛名道之異名人自有二道無二道心無二人
心有二正大之道即易之道即天地之道即萬物之
道此止曰天地之情不曰萬物之情以萬物之情有
不正故不言也非天地萬物之道果有異也立言垂
教之法當如是也内心明通者不於此而疑也
象曰雷在天上大壯君子以非禮弗履
君子體壯以自勝為强故非禮弗履正將以行禮也
如古所稱日莫人倦齊莊整齊而不敢解惰此衆人
之所難而君子行之故所貴於勇敢者貴其敢行禮
義也斯言則正矣殆非聖人之言也禮者人心之所
自有不可言敢行也周禮云以五禮防萬民之偽記
云著誠去偽禮之經也敢行之云乃為偽也易曰君
子自强乃自强也非强於外也或疑君子取象必與
象同是不然雲上於天需君子以飲食宴樂天與水
違行訟君子以作事謀始亦未嘗與象齊同矧天人
一道不必執取象之説
初九壯于趾征凶有孚象曰壯于趾其孚窮也
初居下有趾之象九有壯之象陽實又有孚之象方
在下未宜壯也而遽於為决意前往征往也其凶也
宜然此等人必巧黠圓變之士葢愚貭拙貞之人其
忠信可守而果决妄發孚以致凶是為孚信之窮故
象曰其孚窮也
九二貞吉象曰九二貞吉以中也
用其壯故九二不言壯唯言貞貞正也由正道而行
爾不置毫髮已私焉故吉象曰以中也者明其不作
意一無所借斯見所謂正道也中正非二道二柔而
中有不用壯之象君子勢雖壯而不用其壯
九三小人用壯君子用罔貞厲羝羊觸藩羸其角象曰
小人用壯君子罔也
九三雖益進勢雖益壯君子之心未嘗以為意焉唯
小人則自嘉已勢之壯而益肆益壯是謂小人用壯
君子用罔罔無也無則不必言用對小人用壯為言
故言君子用罔言君子之所用異乎小人之用也君
子則用無故象曰小人用壯君子罔也不復言用矣
如其用壯雖貞正亦厲如羝羊觸藩必羸其角未有
用狠力而能濟者九四竒畫横截其前觸藩羸角之
象以九居三陽又乾體之極又過有小人用壯之象
九四貞吉悔亡藩决不羸壯于大輿之輹象曰藩决不
羸尚往也
四未得中九陽用壯本有悔而四隂以柔居之用壯
不過非行其私者也故為貞正而吉故悔亡唯其如
是故能藩决而不羸大車而壯其輹益可通而無阻
九三用壯其害如彼九四濟以柔其吉如此不特不
羸而已尚可以復往而進也六五居前耦而虚有藩
决之象
六五喪羊于易无悔象曰喪羊于易位不當也
陽壯有羊狠之象勢壯用壯人情之常使物用壯殊
為難也今六柔順五得中道喪羊之壯甚易然者道
心中虚無體無我壯無從而生也不勞遏抑而自無
壯之可用也故最為無悔位不當者亡樂道亡勢虚
中無我雖居是位如不居是位也不以己當之也有
其我則當其往當其位則居其勢居其勢則用其壯
矣安能喪羊于易哉大抵二五之中似有得道之象
此爻貞得其道者以喪羊于易而知之也
上六羝羊觸藩不能退不能遂无攸利艱則吉象曰不
能退不能遂不詳也艱則吉咎不長也
上六雖隂而居卦之極壯之極震之極亦有羝羊觸
藩之象虛氣壯往則不能退用壯者必不濟故不能
遂進退無所利然能克難則吉六柔體有艱象其曰
不詳者極壯極震極矣故不審詳也觸藩之患在他
卦則凶在大壯則得時得勢故止於咎厲咎者衆非
咎艱則不用其壯矣故轉咎為吉不長矣
䷢(坤下/離上)晉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彖曰晉進也
明出地上順而麗乎大明柔進而上行是以康侯用錫
馬蕃庶晝日三接也
孔子曰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隠唯安康之世可進
故曰康侯古諸侯皆仕於王朝商紂之時文王以西
伯與九侯鄂侯同為商朝之三公崇侯虎亦同朝周
亦多用諸侯輔政離出地上言乎人臣知己徳之不
可不自明也己徳明而後可以進而輔其君也己徳
不明則不能自治何以啟其君何以治國何以治天
下明而未順其明尚蔽曰明曰順皆所以明晉之道
矣明矣順矣而有麗非大明之君則亦難於進以明
順之臣而又麗乎大明之君故柔進而上行上行者
其道行也道行乎君也故康侯用此晉卦卦象之義
而能致錫馬蕃庶晝日三接蒙君眷禮也馬應有柔
順之象晝日有大明之象
象曰明出地上晉君子以自昭明徳
人皆有明徳而自知者鮮自知者已鮮而能自昭而
求無蔽者又鮮何謂自知人心自神自明自廣大自
無所不通唯因物有遷意動而昏孔子所以每毎止
絶學者之意他日門弟子總而記之曰子絶四母意
毋必毋固毋我皆意之類皆意之别名孔子每每止
絶學者四事門弟子不勝其紀故總而記于此此
萬古學者之通患箕子亦曰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
有作惡遵王之路孔子又曰天下何思何慮意象不
作而本神本明之性自無恙矣變化云為自如四時
之錯行如日月之代明矣孔子又曰主忠信忠信者
不詐偽而已矣不詐不偽實直無他何意之有何思
慮之有純然本明何假求索六通四闢何假計度是
謂自知是謂知及之此雖能自明而未保其常明雖
變化云為無所不通而與物交擾其間不能無動未
盡仁者寂然不動之至是猶有或蔽而不明之瑕亦
未可謂能全其明故亦未可謂自昭之道唯既明而
常明則進於三月不違久全乎輝光日新之本徳矣
初六晉如摧如貞吉罔孚裕无咎象曰晉如摧如獨行
正也裕无咎未受命也
初六與九四為正應故晉如而九四離性炎上不應
乎初故又有摧如之象言其見摧抑也一進一退皆
其外物不足為意但自行其正則吉故曰獨行正也
雖不見孚信而初六未受命無官守無言責甚寛裕
也故無咎尤如己受命有官守有言責則一不見信
即不得其職即當去信不得其職而不去是戀固利
禄公論所不容難乎免於人之咎議矣
六二晉如愁如貞吉受兹介福于其王母象曰受兹介
福以中正也
六二已進而得位矣故曰晉如而六五不應故愁如
知六五之不應者二隂有不相應之象一隂一陽有
相應之象然而六二得中正之道中正者無不獲吉
故受大福于其王母介大也六五隂而尊又離體而
明有王母錫福之象祖母曰王母王者之母亦曰王
母大抵王母者婦人居尊之名古聖作爻辭所以備
天下之事變故及此
六三衆允悔亡象曰衆允之志上行也
人臣事君竭力至於過中似不能無悔者三有過中
之象而坤為衆羣承耦比有衆允之象衆咸信之故
悔亡上九正應有志上行之象
九四晉如鼫鼠貞厲象曰鼫鼠貞厲位不當也
鼫鼠陸徳明云五技鼠也本草螻蛄一名鼫鼠許憤
説文云鼫五技䑕能飛不能過屋能縁不能窮木能
游不能渡谷能穴不能掩身能走不能先人荀于曰
鼫鼠五技而窮楊倞所註本説文吾鄉樓尚書亦注
説文曰異乎詩之碩鼠九陽有進象四隂也有不終
進之象居大臣之位欲有所為以輔國安民者多矣
而終於不能有所為而姑止者亦多固如鼫鼠夫其
才智不足以當天下之重任則不可以居大臣之位
大臣者當以道事君使天下之民無一不被堯舜之
澤乃稱其職今也欲為而不能欲進而不得以其所
居之位不當如是也故象曰位不當也若是者雖貞
正而非好邪然亦危厲於本職有闕禍將及之矣有
危亂之道也
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往吉无不利象曰失得勿恤往有
慶也
六有懦柔之象五有動靜之象五陽也人君隂柔而
懦有悔之道而終於能進而有為故悔亡夫柔懦而
欲其所為必多疑二憂慮故勉而進之曰失得勿恤
言不必以失得為憂也恤憂也但往吉無不利亦誘
進之言也夫其所為其間曲折萬狀其得其失不可
必也而遽使之勿憂必曰往吉無不利者何也易占
筮之書也聖人因以通之使歸於道卦六十四爻三
百八十四因事變情理之不同故隨宜以啟告之一
爻之辭豈能周盡曲折萬變之理詩云一人有慶兆
民賴之易凡言有慶有喜喜小慶大君之所及者大
也
上九晉其角維用伐邑厲吉无咎貞吝象曰維用伐邑
道未光也
角者上窮之象天下事不可窮也上窮不已維可用
於改過伐邑自攻治其已也自攻治己過則窮治不
解為吉雖攻己太急亦恐亂而不堪然大體則吉雖
為貞正亦異乎蒙之養正矣故吝吝者小疪象言維
用伐邑自治己之外皆不可用則其道亦未光大
䷣(離下/坤上)明夷利艱貞彖曰明入地中明夷内文明而
外柔順以蒙大難文王以之利艱貞晦其明也内難而
能正其志箕子以之
夷傷也明徳見傷夷之卦也上坤下離明入地中是
為明夷内雖文明外則柔順以蒙大難文王以之知
文王之蒙難而已不知即大易之道也明夷之時利
於克艱而不失貞正悔其明謹而不敢發也惟尚乎
艱不言乎退義有未可去者居乎内難之中其志常
正箕子以之人知箕子居難而已不知即大易之道
也
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衆用晦而明
莅衆之道當隠晦己徳詢謀從衆唯其中不失其明
是非賢否不可亂莅衆之道也非明夷之道也而聖
人乃云者所以明不一之義也明入地中亦有用晦
而明之義也其義不同其為大易之道無二也
初九明夷于飛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
人有言象曰君子于行義不食也
明徳見傷引而去也垂其翼隠其去迹使不見其飛
也居内難之中而遽去不可速也三日不食義當速
也故曰義不食也君子初未嘗置己意於其間苟彰
彰然著其引去之迹是謂有攸往是謂不垂其翼主
人將有言矣
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馬壯吉象曰六二之吉順以
則也
夷于左股言傷不至甚左不如右力尚全右股可以
行也居内難之中引去宜速左股既傷用拯壯馬以
佐其速則吉六二之所以雖傷而不甚不失其吉者
順以則也不失其道也凡二五多有得道之象道心
行乎患難之中其行其止其久其速自不失其則自
柔順而不忤
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貞象曰南狩之志
乃大得也
大抵内卦之極多有變明徳之見夷傷今乃變而南
狩南者亨通之地離南方之卦得其大首湯武之得
桀紂也舊染汗俗不可疾貞故周之治商頑民知其
深染不可速化寛以教之歴三紀而始變象曰南狩
之志乃大得者不在乎位也在乎道也道可以大行
於天下矣此聖人之志也此聖人之大得也
六四入于左腹獲明夷之心于出門庭象曰入于左腹
獲心意也
坤為腹四隂邪不中正有入左腹之象九三竒畫為
阻有門庭之象明徳遭夷傷而退至四已出門庭而
在外卦矣夫其傷明徳者小人也而小人之徒如六
四者乃致其巧乃深入明夷之左腹深得其心彼明
徳者多醇正往往雖已遭出逐未悟其奸往往多墮
其計中而不知曰獲心意言其入之巧也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貞象曰箕子之貞明不可息也
箕子居大臣之位故有六五之象箕子不死又不去
居難而不失其貞居難而失其貞者畏難故曰明不
可息也一息則入於不正矣
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後入于地象曰初登于天照四
國也後入于地失則也
上六坤卦之極有後入于地之象故聖人發此義初
明後晦亦明夷之變類之也惟聖罔念作狂禹戒舜
以無若丹朱傲舜告禹以惟精惟一益曰儆戒無虞
又曰無怠無荒凡是深知聖狂之分其端甚微禹告
舜曰安汝止舜告禹曰惟精惟一此心常安則常無
所不照一不安于止微動其意則如雲氣忽與日月
昏晦古人所以兢兢業業者以此
䷤(離下/巽上)家人利女貞彖曰家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
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義也家人有嚴君焉父母之謂
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正家而天
下定矣
卦辭唯言利女貞深明家道之亂多由女禍此萬世
之通患治家者不可不念不可不謹謹之之道莫尚
乎禮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女不可遊庭出必擁
面牝雞無晨牝雞之晨惟家之索男女之正天地之
大義也男陽為天女隂為地斯義豈不昭然而或者
歉然自以為不足以與此者邪僻之習錮之也人心
即天地之心晦昧者以思慮為己之心故紛紛擾擾
如雲翳日如塵積鑑孔子曰天下何思何慮箕子曰
無有作好無有作惡好惡思慮不作而本心無體清
明在躬其謂男女正為天地之大義亦何愧父母一
家之君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
正家而天下定矣其家之不正而欲求天下之正是
無源而欲求流也無根本而欲求枝葉也
象曰風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
風自火出風化自言行出言行又自心出言有物非
無實之言行有常非設飾之行誠心善道則言自有
物行自有恒誠心之足以化人初不在諄諄告語切
切檢防其家之長上敬恭者其子弟必不多傲其長
上寛厚者其子弟必不多急長上儒雅子弟亦儒雅
長上武勇子弟亦武勇以至字畫相似氣貌畧同神
化心傳誠有不令而行之玅
初九閑有家悔亡象曰閑有家志未變也
治家之道當防閑其初及其心志未變而閑之以禮
使邪僻之意無由而興而悔可亡矣不曰無悔而曰
悔亡者以治家之難難乎無悔故止曰悔亡以帝堯
大聖而不能免丹朱之朋淫以周公之大聖而不能
免管蔡之興辭然則難乎言無悔矣
六二无攸遂在中饋貞吉象曰六二之吉順以巽也
六二居内卦之中妻道也妻道不可遂事未嫁從父
已嫁從夫禮也妻道惟在中治飲食之事耳故曰在
中饋妻道雖柔順不可失正非一於柔從而不問邪
正也故曰貞吉順以巽者妻道之正也為夫則制義
為妻則順正一也
九三家人嗃嗃悔厲吉婦子嘻嘻終吝象曰家人嗃嗃
未失也婦子嘻嘻失家節也
嗃嗃過於嚴也故有悔亦危厲然終吉若婦子嘻嘻
然不肅敬則終吝悔生於大過吝生於不足九三重
剛過中有過嚴之象
六四富家大吉象曰富家大吉順在位也
六與四皆隂柔而又巽體柔順之至也順則和和則
富諺云十人十心無財市針十人一心有財市金此
語屢驗書曰徳惟一動罔不吉徳二三動罔不凶
九五王假有家勿恤吉象曰王假有家交相愛也
假大也王者大有其家之道以天下為一家者也或
者往往憂慮一人之智力安能撫愛天下如一家雖
竭庫胡能周之於是不敢作此念不能盡假大之道
故聖人釋之曰勿憂恤也假大之道自吉孔子又從
而詳釋之曰交相愛也惟君民交相愛之心如一家
爾言其心也不言其人人衣而食如家人也書曰不
自滿假詩曰假以溢我又曰假哉皇考皆取大義
上九有孚威如終吉象曰威如之吉反身之謂也
九三重剛故有過嚴之象上當六位非重剛也況居
巽故上九之剛唯有威如之象雖不用威而如威者
徳威也徳威無他唯誠心於善而已矣善心誠實人
自信服孚信也家道難乎其齊以嘻嘻為吝故以威
如為吉夫不用威而如威其初未見其齊一信服之
效久斯見矣故曰終吉威如之道非用威於外反身
修徳人自信服
楊氏易傳卷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