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全解
尚書全解
欽定四庫全書
尚書全解卷十三
宋 林之竒 撰
𦙍征 夏書
孟子曰春秋無義戰彼善於此則有之矣征者上伐
下也敵國不相征也又曰天子討而不伐諸侯伐而
不討五霸者摟諸侯以伐諸侯也故曰五霸者三王
之罪人也春秋之世五霸之戰伐不為不多矣而孔
子皆無取焉盖以命自已出不由天子之命征率敵王
所愾而往伐之其名曰征征者天子討有罪之辭也古
之人有行之者禹之於有苗𦙍侯之於羲和是也舜曰
咨禹惟時有苗弗率汝徂征禹乃㑹羣后誓於師而往
征之羲和湎淫廢時亂日𦙍后承王命徂征此皆奉天
子之命而以伐有罪其用兵行師皆以義而動非五霸
之摟諸侯以伐諸侯為敵國之相征也然舜大聖人也
禹亦大聖人也又適當至治之世禹之居攝奉舜之命
以徂征有苗雖其事則羙然未見其為難也至於仲康
之嗣位適當有夏中衰之運羿以兵拒太康執其國政
社稷安危在其掌握仲康當此之時乃能命嗣侯以徂
征嗣侯當此之時乃能奉仲康之辭以伐有罪彼羿雖
挟震主之威擅竊國之柄不可得而制之者惟其兵以
義動故也此誠天下之至難而仲康𦙍侯能之則其智
勇之絶人盖可見矣故夏史録其書以為後世法其名
曰𦙍征仲尼定夏書纔四篇而𦙍征在焉盖征之為言
正也以𦙍侯之征羲和奉天子之命而不敢專以為萬
世法者也學者能以此篇之義而觀之則知孟子所謂
五霸者三王之罪人又謂春秋無義戰者誠非過論也
此篇雖以𦙍征為名然以典謨訓誥誓命之體求之其
實誓也自嗟予有衆而下皆𦙍侯誓師之辭也唐孔
氏徒見此篇無誓字遂於六體之外増其四以為十
曰貢歌征範貢者謂禹貢也歌者五子之歌範者洪
範而征者則謂此篇也夫苟以征字為書之體則西
伯戡黎戡字亦當為一體乎漢孔氏曰仲尼討論墳
典斷自唐虞以下訖於周芟夷煩亂翦截浮辭舉其
宏綱撮其樞要足以垂世立教典謨訓誥誓命之文
凡百篇據漢孔氏之意盖以謂書之體盡於此而已
而唐孔氏則贅以為十甚失先儒之意此不可不詳
論也
羲和湎淫廢時亂日𦙍往征之作𦙍征𦙍征
古者官有大功則有官族顓頊氏命南正重司天以
屬神北正黎司地以屬民謂之重黎盖官稱也至於
堯命羲和歴象日月星辰猶重黎也吕刑曰乃命重
黎絶地天通是也羲和之命在堯之世謂之羲仲羲
叔和仲和叔盖以是四者為官稱也至於夏時掌天
地四時之官猶謂之羲和若此之類盖是以官為族
猶漢之倉氏庫氏堯時分命羲和四子定歴象正閏
餘以為甚重其設官分職莫先於此至於夏時雖羲
和之政尚存然有國邑且以沈湎得罪則是羲和之
官合而為一職不復分四時之官各主一方之政一
時之事如堯之羲和矣盖時異事變則其職任亦有
不同者至於周時羲和之職不復有矣而馮相保章
氏之所掌皆以中士為之隷於周官大宗伯之屬則
其職任盖又輕於夏時矣由兹而降此職益輕太史
公曰文史星歴近乎卜祝之間故主上所戲弄優倡
蓄之流俗之所輕也以此觀之則是羲和之所職者
至於後世僅得不廢故也堯舜之時以此為致治之
本而後世之於是官也至以卜祝齒之優倡蓄之此
無惑乎其治効之不及於堯舜也湎淫淫之過也言
湎淫於酒過差非度也惟其湎淫故身為司歴之官
則至於廢厥職而不舉廢天時亂甲乙也故曰廢時
亂日自古帝王盛時尤重歴象之事舜之居攝既受
命於文祖則在璿璣玉衡以齊七政既廵守四岳朝
覲諸侯未遑他事而先之以考制度恊時月正日使
諸侯有時月之不恊日之不正則不免於誅戮矣夫
諸侯奉天子之正朔惟其時月之不恊日之不正則
其罪至於不赦况乎歴象之官正朔之所自稟時月
之所自出今也沈湎於酒而至於廢時月則時月之
在諸侯者無自而協至於亂日則日之在諸侯者無
自而正由此一職之不舉而天下之時月日皆不得
而協也安能免於誅戮哉𦙍國名也顧命曰𦙍之舞
衣即此𦙍國也𦙍往征之盖𦙍國之君奉天子之命
而往征之也
惟仲康肇位四海𦙍侯命掌六師
𦙍征之義蘇氏則案魏絳伍員之言以謂自太康失
國之後至少康嗣夏之前皆羿浞専政僭位之年𦙍
侯之徂征盖羿假仲康之命以命𦙍侯若後世所謂
挟天子以令諸侯者學者疑焉某常因蘇氏之論而
考左氏傳所載羿雖廢太康而立仲康然其簒也乃
在乎相之世相仲康之子也仲康不為羿所簒至其
子相然後見簒於羿是則仲康之世羿之强威卒不
敢加無禮於其上其所以不敢加無禮於其上者則
仲康有以制之也史官之序此書也其言曰惟仲康
肇位四海𦙍侯命掌六師案唐書志季秋月朔辰弗
集於房在仲康即位之五年而序書者首言肇位四
海盖推本其所以徂征之意也羿之立伸康也方將
執其禮樂征伐之權以號令天下而仲康沈機先物
奮其獨斷故於即位之始命嗣侯以掌六師正如漢
文帝入自代邸即皇帝位夜拜宋昌為衛將軍鎮撫
南北軍也羿之所以欲假借以為威者既為𦙍后所
得故羿雖有强悍之志終太康之世而不得逞其不
軌之謀也羲和之罪雖主於廢時亂日意其欲黨於
后羿將與之同惡相濟以共為不軌之謀故𦙍后承
王命以徂征而其誓師之言則曰爾衆士同力王室
尚弼予欽承天子威命其意盖可見矣仲康之命也
得夫天子討罪之權𦙍后之征也得夫諸侯敵愾之
義羿之所以懐不軌之意而不得逞者其理在於此
相之所以見簒於羿必是優游不斷浸失其六師之
柄以至於此極也向使六師之權不失常如仲康之
世羿何自而簒哉蘇氏又曰書固有聖人之所不取
而猶存者此尤不然夫以春秋之為經為襃貶而作
也故有非聖人之所取而存之以示刺者至於書則
紀載帝王之實迹録其典謨訓誥誓命之文以為萬
世法豈容有所不取而猶存者哉使𦙍征之事果是
挟天子以令諸侯而夫子存之於書略不見其所以
譏之之意其不思後世之亂臣賊子將以是為口實
也哉蘇氏此言係乎君臣上下之大分不可以不辨
惟仲康肇位四海者始踐天子之位也始踐天子之
位即命𦙍侯以掌六師而為大司馬盖投機之㑹間
不容穟當斷不斷反招其亂羿專廢立之權且將有
竊國擅權之志當此之時兵柄之得失國家社稷之
存亡係焉苟遲之以旬月之間則無及矣故命𦙍侯
掌六師必於肇位四海之上盖乘夫不可失之機如
曹操之於漢司馬懿之於魏劉裕之於晉蕭道成之
於宋蕭衍之於齊陳霸先之於梁楊堅之於周未有
不得其兵柄而能成簒奪之謀者羿之於夏所以懐
其不軌之謀而不得逞者惟𦙍侯掌其六師之權也
仲康之沈機先物於斯見矣
羲和廢厥職酒荒于厥邑𦙍后承王命徂征
蘇氏曰羲和湎淫之臣也而貳於羿盖忠於夏也如
王陵諸葛誕之叛晉尉遲逈之叛隋審如此説則是
羲和之罪誠為可赦而嗣侯乃黨姦怙惡之臣仲康
乃優游失權之主𦙍征之篇乃與王莽之大誥等爾
聖人何以録其書於百篇之内以與堯舜禹湯文武
之書並傳於不朽乎以是知羲和之廢厥職酒荒於
厥邑當是時聚羣不逞之人崇飲於其私邑以謀作
亂其罪不止於廢時亂日此𦙍侯所以承王命而往
征之也𦙍后𦙍侯也盖以諸侯入為王朝公卿故謂
之后亦猶禹稷伯夷稱三后周公君陳畢公亦稱三
后也
告于衆曰嗟予有衆聖有謨訓明徵定保
自此而下嗣侯誓師之辭也嗟予有衆亦猶所謂嗟
六事之人也盖嗟咨以重其事而勑戒之辭也聖有
謨訓明徵定保謨者人臣所陳之謨若大禹謨臯陶
謨是也然人君所以為法於後世者亦謂之謨伊訓
曰聖謨洋洋是也訓者人臣所陳之訓若伊訓高宗
之訓是也然人君所以垂敎於後世者亦謂之訓如
五子之歌曰皇祖有訓是也此曰聖有謨訓盖是上
古聖人為法垂敎以示後世子孫者是人君之謨訓
也明徵定保謂聖人謨訓為世明證所以安定國家
此孔氏之説也不如蘇氏曰徵猶書所謂庶徵也保
猶詩所謂天保也蓋明其休咎之證以定其保大之
業也此說比先儒為長王氏曰其言可以明證其事
可以定保據經言初無言與事之别王氏分為二説
迂矣
先王克謹天戒臣人克有常憲百官修輔厥后惟明明
聖人之謨訓所以明徵定保者盖君臣各盡其職以
裁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故循職為務君有君
之道臣有臣之道君臣之道有勞佚詳略之不同故
百官則各修其職以輔君而人君之謹天戒於上夫
何為哉惟明其明徳而已此下句所以結前之義而
非别為一意也嗣侯之誓師首以此為言者盖使羲
和能謹其常憲以修輔其君則仲康得以謹天戒而
明慎於上今也至於畔官離次而不知有日食之變
則是廢人臣之常憲此危亡之徵也安能免於誅乎
故其誓師首言及此惟人君之謹天戒必使夫百官
之修輔故先王之世必常有以謹戒之使夫一介賤
臣猶不忘於謹戒之意然後可與成就人君之明徳
而享天心也廢而不修仲康雖有謹天戒之心亦不
得施君不能謹天戒於上臣不奉常憲於下矣
每歳孟春遒人以木鐸徇于路官師相規工執藝事以
諫其或不恭邦有常刑
周官正月之吉始和布治於邦國都鄙乃縣治象之
法於象魏使萬民觀治象挟日而斂之盖古者將欲
布令以勑戒夫百官萬民則必用正歳之正月故先
王將使百官修輔則亦必以每歳之孟春使遒人以
木鐸徇於路而戒勑之也遒人宣令之官也周官無
此官惟小宰之職曰正歳率治官之屬而觀治象之
法徇以木鐸曰不用法者國有常刑與此所載同意
者遒人之官其在夏時亦為治官之屬宣逹上之法
令而布之於下者也禮有金鐸有木鐸其體皆以金
為之惟舌則有金木之異木舌木鐸也文事則振之
金舌金鐸也武事則振之此文事也故徇以木鐸其
徇之言曰官師相規工執藝事以諫其或不恭邦有
常刑此盖前期而申儆之也官師相規者言貴而為
官師者則朝夕納誨規正人君之闕失也規正人君
之闕失而曰相者亦猶周公所謂胥訓誥胥保惠胥
教誨也工執藝事以諫者賤而為百工者各執其藝
事以諫盖雖百工技藝之事而至理存焉苟能執其
藝事以諫無非治天下國家之道也唐穆宗問桞公
權筆法公權曰心正則筆正筆正乃可法矣時帝荒
縱故公權及之帝悟其筆諌也夫公權雖非技藝之
人而其言乃幾乎執藝事以諫意者先王之時凡執
藝事以諫者莫不然也夫上而官師下而技藝之事
無不欲其規諫盖將成明明之徳不可不資臣下之
助盖邱陵積卑以為髙江海合小而成大一人合并
以為公也其有不以規諫為意者則是不敬其君邦
有常刑而不敢赦也
惟時羲和顛覆厥徳沈亂于酒畔官離次俶擾天紀遐
棄厥司
此遂申言羲和之罪上干先王之誅無所逃於刑憲
故往征之非是仲康妄興干戈以快一時之私怨也
酒誥曰天降威我民用大亂喪徳亦㒺非酒惟行越
小大邦用喪亦罔非酒惟辜酒之為禍大矣天子而
沈湎於酒則失其天下若夏之太康商之紂周之幽
厲是也卿大夫而沈湎於酒則喪其國邑若羲和是
也夫人苟湎於酒則驕奢淫佚無所不至惟耽樂之
從而廢其職業之所當修者則始喪其徳終而至於
喪國亡家其勢然也羲和之罪至於廢官曠職上干
先王之誅推本而言豈有他哉惟酒為之禍而已是
以嗣侯數羲和之罪所言曰惟時羲和棄其徳而行
不修若木之顛器之覆而不能自立者惟沈湎喪亂
於酒而已既沈亂於酒則畔其所掌之官離其所居
之位而莫之有也俶始也擾亂也天紀天之五紀也
即洪範所謂歳日月星辰歴數是也薛氏曰天紀未
嘗亂而亂之者自羲和始故曰俶擾天紀此説是也
盖自堯舜命羲和歴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之後為
羲和者世守其職未嘗亂於天紀盖於是而始亂亦
猶五子之歌曰惟彼陶唐有此冀方今失厥道亂其
紀綱乃底滅亡亦謂自陶唐以来紀綱未嘗亂至於
太康而始亂也遐棄厥司逺棄其所主之職還其私
邑而無所忌憚也
乃季秋月朔辰弗集于房瞽奏鼓嗇夫馳庶人走羲和
尸厥官罔聞知昬迷于天象以干先王之誅
夫羲和之罪至於是仲康猶隐忍未誅之也盖先王
之討誅有罪乃天下之所共怒衆之所不容與衆人
共棄之羲和廢職之罪仲康知之久矣而其罪猶未
暴白於天下至於季秋月朔辰弗集於房瞽奏鼓嗇
夫馳庶人走而羲和乃罔聞知則既取怨於天下矣
此則不得而不誅也亦猶鯀之方命圯族堯固已知
其不可用矣然猶徇四岳之請而試之使治水至於
九載績用弗成然後殛之凡此皆順因衆之所共怒
而後誅之也盖非天下之所共怒則雖實有罪先王
猶未之誅也孟子曰左右皆曰可殺勿聽諸大夫皆
曰可殺勿聽國人皆曰可殺然後察之見可殺焉然
後殺之故曰國人殺之也然後可以為民父母先王
之誅有罪其所以誅之而天下莫不服者此無他惟
其與國人共殺之而已乃季秋月朔者九月之朔也
辰弗集於房漢孔氏曰辰日月所㑹房所舎之次集
合也不合即日蝕可知據孔氏此言盖以羲和之廢
厥職至於日有蝕之變猶不之知也然胡舎人則以
此説為不然以謂日月交㑹之謂辰十二月十二辰
之次也日行赤道月行黄道日行遲月行急一月一
㑹必合於黄道赤道之間或髙或低或上或下不相
掩蔽是謂不食或左或右或先或後而相掩蔽則蝕
矣日食於晝月食於夜則見也日食於夜月食於晝
不見也日月交㑹則有食矣謂不集所舎而致食乎
既不集則非晦也非朔也安得謂之季秋月朔乎胡
氏此説則以謂日月集合而後有蝕既謂辰弗集於
房則不得謂之日食此説有理然胡氏既疑辰弗集
於房為非日食至其論弗集於房之義則以為歴誤
也謂房者二十八宿之房非是十二次之舎也秋之
九月日月當合朔於房心之次今也弗集於房者則
是歴之誤非日食也夫歴之誤至於當合朔而不合
朔也此非精於歴者不足以知之而何以至於瞽奏
鼓嗇夫馳庶人走乎胡氏亦自知其説之不通遂謂
先歴誤而後日食其迂甚矣唐書律歴志論辰弗集
於房之義以謂案古文集與輯義同日月嘉㑹而隂
陽輯睦則陽不愆乎位以常其明隂亦含章示沖以
隐其形若變而相傷則不輯矣唐志此説殊為可行
案漢書帝紀西蠻北夷頗未集睦顔師古曰集與輯
同以此觀之則辰弗集於房其為日食審矣但集之
義當為集睦之輯盖日月不相輯睦於其所舍故得
有食孔氏曰集為集合之集則非其義此其所以起
胡氏之疑也今當從孔氏之説以為日食而參之以
唐律歴志之義以集為輯睦之輯則下文相貫矣房
有二説或以為房星案日月㑹於大火之次正在季
秋月朔謂之房星理亦可通然唐律歴志曰君子慎
疑寜以日在之宿為文近代善歴者推仲康時九月
合朔已在房心北矣觀此説則以房所次之舎其説
為長據左氏傳梓慎曰宋大辰之虚陳太皡之虚鄭
祝融之虚皆火房也所謂火房與此義同皆所舎之
次也辰弗集於房盖謂日月不集睦於其所舎之次
爾日月不集於所舎之次而日有食之其為變也大
矣瞽奏鼓嗇夫馳庶人走皆所以救日食也案左傳
文十五年日有食之天子不舉伐鼓於社諸侯用幣
於社伐鼓於朝則是古者當日食之時有此伐鼓之
禮也瞽樂官也奏鼓者進鼓而伐之也詩曰奏鼓衎
衎與此義同者食必奏鼓曽氏曰日食隂侵陽也鼓
陽聲也瞽奏鼓者助陽以儆隂義或然也嗇夫周禮
無此官漢孔氏謂王幣之官鄭氏謂夏官之屬殊無
所據此亦但以意度之而已百官表鄉有嗇夫職聽
訟收賦税上林亦有虎圈嗇夫故漢鄭𤣥第五倫皆
常為鄉嗇夫則是知役之賤者此篇遒人與嗇夫考
之於周禮皆無此官則知周之建官其名與夏時異
者多矣庶人乃庶人之在官者也嗇夫馳庶人走皆
所以供日食之百役也春秋榖梁傳曰天子救日置
五麾陳五鼓曽子問曰諸侯從天子救日食各以方
色旗與其兵而周官庭氏云救日月之弓矢則是救
日之時必有此役嗇夫庶人之馳走者盖所以供此
役也然必謂之馳走者盖以見日食之變天子謹天
戒以恐懼脩省於上而嗇夫庶人尚且馳驅奔走於
下以從天子救日如此其急而羲和親為歴象之官
乃沈湎於酒安於其邑而罔聞知也尸者不言不為
而無所事也日食之變百姓震動而不遑寧羲和莫
之知可謂尸厥官矣夫先王所以設羲和之官者使
之仰觀夫日月星辰之運行以候天地之氣而知日
時寒暑以相參合使萬民於此而取正焉則百工由
是而允釐庶績由是而咸熈今也羲和畔官離次俶
擾天紀遐棄厥司於季秋月朔日有食之而曽莫之
知則天象於是昬迷而斯民無所取正違叛先王之
訓謨以干犯先王之誅其可誅之罪豈特官師之不
能相規工不能執藝事以諫而已杜元凱曰日行遲
一歳一周天月行速一月一周天一歳凡十二交㑹
然日月動物雖行度有大量不能不少有盈縮故有
交㑹而不食者或有頻㑹而食者盖日食之變有交
其交㑹過險之常數歴家所可得而逆推之也使羲
和能修其職逆知乎天將有日食之變以規諫於仲
康則仲康得以恐懼修省上答天意而銷弭天變於
未然之前今乃不能逆知其變至於日既食矣瞽奏
鼓嗇夫馳庶人走而猶罔聞知其為不恭孰大於此
使仲康舎而不誅安得為謹天戒乎泰誓曰商罪貫
盈天命誅之予弗順天厥罪惟鈞羲和既不修其職
至於昬迷天象罪在不赦矣使仲康又舎之而不誅
則是君臣同惡相濟厥罪鈞矣故仲康命嗣侯以征
之其征之者盖所以祗畏天命行先王之誅而不敢
赦也然則用師也亦豈得已而不已者哉
政典曰先時者殺無赦不及時者殺無赦
諸儒解釋此義皆以此屬於上文故漢孔氏曰先時
謂歴象之法四時之氣弦望朔晦先天時則罪死無
赦不及時謂歴象後天時雖治其官苟有先後之差
則無赦唐孔氏遂謂先天時者所名之日在天時之
先假令天之正時當以甲子為朔今歴象乃以癸亥
為朔是造歴先天時也若以乙丑為朔是造歴後天
時也後即不及時也其氣望等亦皆如此以某觀之
是殆不然帝王之世雖重歴象之事然歴官之差一
日一朔則至於殺之無赦雖秦人棄灰於路步過六
尺之誅亦不過如是之酷也豈先王忠恕待人之道
哉據此文勢上文言克謹天戒臣人克有常憲至其
或不恭邦有常刑此盖嗣侯舉先王之誅以繩羲和
之罪於是繼之以惟時羲和顛覆厥徳以至於昬迷
於天象以干先王之誅其首尾總結文義已足矣自
政典曰以下乃是𦙍侯誓師勅戒吏士之辭當屬於
下文不當復謂指羲和而言也周官冡宰掌建邦之
六典以佐王治邦國一曰治典二曰教典三曰禮典
四曰政典五曰刑典六曰事典此周官六卿之典也
治典者冡宰之所掌也教典者司徒之所掌也禮典
者宗伯之所掌也政典者司馬之所掌也刑典者司
冦之所掌也事典者司空之所掌也𦙍侯掌六師為
大司馬故舉政典以為言盖大司馬法也惟其軍馬
故有先時不及時之誅先時者謂先前師期而進是
邀功也漢班勇與張朗共攻焉耆勇從南道朗從北
道約期俱至焉耆而朗嘗有罪欲邀功自贖遂先期
至爵離關徑入焉耆若此之類是之謂先時蓋不與
大軍相期會而嗜利輕進不可以不誅也故殺無赦
不及時者謂後期而至是逗留也漢遣霍去病等擊
匈奴公孫敖出北地二千餘里過居延斬首虜三萬
餘級雖有功以後期當斬贖為庶人若此之類是之
謂不及時蓋與大軍期而不至而稽延師期亦不可
以不誅也故殺無赦惟此二者皆誅而無赦則軍士
莫不用命矣此𦙍侯誓師之意也
今予以爾有衆奉將天罸
前既言政典先時不及時之誅以誓師矣此遂告之
以徂征之意謂今予以爾有衆奉將天罰將行也盖
先王之克謹天戒則其臣之守常憲者以先王之心
為心亦所以事(闕/)天命也羲和酒淫不率其職以干
先王之誅是不以先王事天之心為心不惟得罪於
君亦得罪於天矣故𦙍侯之征盖所以奉天罰而不
敢專也
爾衆士同力王室尚弼予欽承天子威命
天子討而不伐諸侯伐而不討仲康之命嗣侯得夫
天子討罪之權𦙍侯之征羲和得夫諸侯敵愾之義
其用兵行師也可謂仗大義而行矣故其辭直其義
明非若五霸摟諸侯以伐諸侯其辭曲其義迂也我
之征羲和既以欽承天子已行之威命爾當以同力
王室為心不可不弼予以徂征也
火炎崑岡玉石俱焚天吏逸徳烈于猛火殱厥渠魁脅
從罔治舊染汚俗咸與惟新
此則告以所為弔伐之意也盖言火之焚於崑岡不
擇玉石而焚之無所辨於羙悪也羲和誠有罪也苟
天吏有過逸之徳不擇善惡而並戮矣其為害也又
將甚於猛火非所謂誅其君而弔其民也今我之徂
征惟殱其渠魁之害而罔治其脅從之黨凡舊染於
羲和之俗則咸與教而惟新之此盖王師弔民伐罪
之意也湯之伐桀武王之伐紂號為應乎天而順乎
人者不過若此而已彼項羽入秦關坑秦降卒數萬
人殺秦王子嬰燒秦宫室所過殘滅此豈非所為天
吏逸徳烈於猛火乎𦙍侯之數羲和之罪其始也但
言其畔官離次俶擾天紀而已而其終篇乃有及於
脅從之黨舊染之俗以是知羲和之罪當不止於廢
時亂日是必聚羣不逞之人崇飲於其私邑圖為亂
黨將以助羿而為亂故曰有脅從之黨舊染之俗也
若使羲和之罪止於廢時亂日則其執而戮之是特
一法吏之事耳何至率六師而征之乎然其征之而
不正名其惡者盖若正名其惡則當窮治黨與耡根
浚源而戮之而仲康之勢未有足以制后羿之命故
特治其廢時亂日之罪而已夫羲和有脅從之黨舊
染之俗而且與后羿同時𦙍侯之征也其誓師之辭
指羲和且謂爾衆士同力王室尚弼予欽承天子威
命則是羲和之黨於羿而嗣侯之忠於王室其事甚
明而蘇氏乃以曹操司馬仲逹楊堅之流討二已者
以為比某謂蘇氏之説經多失之易者此類之謂也
嗚呼威克厥愛允濟愛克厥威允罔功
王氏蘇氏二説大為穿鑿據此二説而考之皆以威
為刑罰之威愛為仁愛之愛故其説如此殊不知所
謂威者非刑威之威乃果斷之威也所謂愛者非仁
愛之愛乃姑息之愛也以果斷之威勝其姑息之愛
則有濟矣古人有得之者孝宣之綜核名實光武之
總攬權綱是也以姑息之愛勝其果斷之威則陵夷
大壞必至滅亡信乎其無功也古之人有行之者孝
元之優游不斷孝成之威福下移是也羲和之罪至
於有脅從之黨舊染之俗且將與羿為亂矣苟舎之
而不誅是區區於姑息之愛也豈所以為安全之道
哉善觀古人之言必推本其立言之意不可以一概
論也威克厥愛允濟若以此威為刑威之威愛為仁
愛之愛此誠申商之言也豈詩書之訓哉
其爾衆士懋戒哉
此言我之所以誓師之意如此爾衆士則不可以不
勉戒其心以用我之命也自古國家當中衰之運則
朝廷之上往往行姑息之政故英䧺之徒得以乘間
抵巇肆為桀鷔而莫之奈何是以大有為之君當夫
歴運中否社稷阽危之際苟非赫然奮其乾剛之斷
未見其有能濟也唐自肅代以来一切行姑息之政
藩鎮戮主帥者因而授以節鉞或聽自擇帥其驕子
弟皆得以承襲父兄之位及憲宗剛明果斷足以有
為不憚用兵以翦耡强梗於是平夏平蜀平江東平
澤潞以至易定魏博貝衛澶相淮蔡莫不率服而唐
室遂以中興此無他惟威克愛故也憲宗雖以剛果
為政而子孫不能率至於穆欽文宗之世又以姑息
為政藩鎮復强而唐室遂亡仲康之世何以異此當
其命嗣侯以征羲和誠得乎威克厥愛之義故足以
制后羿之强而中興有夏之業惜夫后相繼之不能
用其果斷以為政寖失天子之權綱卒為羿所簒而
夏終於不祀此非仲康之失也繼之者非其人也可
不慎哉
自契至于成湯八遷湯始居亳從先王居作帝告釐沃
湯征諸侯葛伯不祀湯始征之作湯征伊尹去亳適夏
既醜有夏復歸于亳入自北門乃遇汝鳩汝方作汝鳩
汝方
尚書全解卷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