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全解

尚書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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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尚書全解卷十四

            宋 林之竒 撰

湯誓        商書

 書序本自為一篇盖是歴代史官相傳以為書之總

 目吾夫子因而討論是正之以與五十八篇共垂於

 不朽其文多因史官之舊故其篇次亦有相為首尾

 者不必叙其本篇之意如此篇之序曰伊尹相湯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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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桀升自陑遂與桀戰於鳴條之野篇内全無此意盖

 以上篇之序曰伊尹去亳適夏既醜有夏復歸於亳

 故此序與上文相接而伊尹相湯伐桀亦猶洪範篇

 上承泰誓牧誓武成之序與上文相承而曰武王勝

 商殺受立武庚而篇内殊無殺受立武庚之意而序

 乃云爾凡此皆是史官載記一時之事迹首尾相因之

 辭皆是史官序事之體而説者乃以若此類者皆聖

 人之深㫖至欲以春秋褒貶之義而求之皆過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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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尹相湯伐桀升自陑

 伊尹既醜有夏以歸而桀之作惡不悛終無改過之

 意於是相湯伐夏救民也湯之伐桀必得伊尹歸亳

 而後决者盖以臣伐君聖人之慙徳也苟非有大不

 得已者則聖人豈肯為是慙徳之舉以為萬世亂臣

 賊子之口實也哉故湯得伊尹於莘野必使之就桀

 而輔以正之至於五反而桀終不改然後伐之文王

 三分天下有二以服事商終其世而紂之惡盖自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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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然後其子武王不得已率諸侯而伐之伊尹事桀

 文王事紂其意一也湯之伐桀武王伐紂其出于不

 得已而不可以已者其意盖可見於此故雖以臣伐

 君而身不失天下之顯名者以天下後世知湯之伐

 桀武王之伐紂非其本心也孟子曰五就湯五就桀

 伊尹也盖伊尹之難莫難於此彼以伊尹為湯作間

 於夏者此乃戰國之士以已之私意臆度伊尹者也

 升自陑者所從伐夏之道也漢孔氏曰升道從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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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不意孔氏之意謂桀都安邑而在亳之西者從東

 而往湯不由安邑之東而由其西則以謂兵法所謂

 出其不意者也蘇氏曰古今地名道路有易改不可

 知者安知陑鳴條之必在安邑西邪升陑以戰記事

 之實猶泰誓言師渡孟津而已此説甚善夫所謂出

 其不意者乃後世用兵之詐謀也齊之技擊不可以

 遇魏氏之武卒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銳士秦之

 鋭士不可以當威文之節制威文節制不可以敵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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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之仁義夫威文節制之師固已無事於詐謀矣而

 况湯武之仁義乎謂出其不意者其説固已陋矣而

 唐孔氏又以謂湯承禪代之後嘗為桀臣慙而且懼

 故出其不意果如此説則湯之伐夏是誠何心哉王

 氏曰升陑非地利也亦人和而已薛氏謂得人和而

 行師於不利之地非人情也此説甚善

遂與桀戰于鳴條之野作湯誓湯誓

 孟子曰造攻自鳴條朕哉自亳言桀在鳴條已有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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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攻之釁矣然後湯自亳而往攻之則是鳴條乃桀所

 都之地名盖在安邑之旁也遂與桀戰於鳴條之野

 記其所戰之地猶春秋書某人及某人戰於某是也

 此記事之常體但世代乆逺地名之詳不可得而見

 然而先王所以弔伐之本義則不係於此而先儒乃

 附㑹其地名以其前後向背曲生義訓是猶相馬而

 辨其物色牝牡也湯誓者此篇之作盖見湯伐桀之

 時誓衆所以為興師動衆之意史記因序載其戰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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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事故以其本所誓師之語而係之也湯誓唐孔氏

 曰甘誓泰誓發首皆有序引别其誓意記其誓處此

 與費誓惟記誓辭不言誓處者史非一人辭有詳略

 此説是也盖夫子定書之時無序者不増有序者不

 損各因其舊而已

王曰格爾衆庶悉聽朕言非台小子敢行稱亂有夏多

罪天命殛之

 禮曰天無二日民無二王尊無二上湯武誓師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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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桀紂猶在上而稱王曰者此盖史官之追稱也湯武

 之稱王必在於既克夏勝商革命之後武王既克商

 柴望大告武成然後追王太王王季文王武王追王

 其先世猶必待於有天下之後豈其身而急於自王

 乎漢孔氏曰湯稱王而誓師矢據下文湯之稱桀曰

 夏王率遏衆力則是湯猶以王稱桀也而謂比桀於

 一夫可乎湯既稱王而又稱桀為王是二王也湯之

 所為必不如此也此事渉於君臣之分不可不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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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爾衆庶悉聽朕言者呼衆使前以聽朕之誓言也

 非台小子敢行稱亂有夏多罪天命殛之此所以告

 之以弔伐之意也夫以諸侯而伐天子以分言之是

 稱亂也然夏氏之多罪天命殛之雖欲不伐不可得

 也或問孟子曰勸齊伐燕有諸曰未也沈同問燕可

 伐與吾應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伐之

 則將應之曰為天吏則可以伐之今有殺人者或問

 之曰人可殺與則將應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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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則將應之曰為士師則可以殺之今以燕伐燕何為

 勸之哉盖非為天吏則不可以伐有罪以燕伐燕是

 也為天吏則不可以不伐有罪湯放桀武王伐紂是

 也不為天吏而伐有罪猶不為士師而擅殺人者也

 為天吏而不伐有罪猶為士師而故縱死罪囚者也

 湯武之事雖曰以臣伐君然天之所命民之所歸實

 有不得已而不敢已者故湯曰夏氏有罪予畏上帝

 不敢不正武王曰商罪貫盈天命誅之予弗順天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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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罪惟鈞蓋為天吏而不伐有罪則是逆天之命安然

 坐視斯民陷於塗炭而莫之救其不仁孰甚乎故湯

 之誓師謂非我小子敢行稱亂之事盖天之命我伐

 有夏之多罪而不敢赦也自今爾有衆至於今朕必

 往漢儒解釋此義迂囘繳繞最為難曉惟薛氏王氏

 為深得之今叅酌二家之説以述其義若漢儒異同

 之失則亦不復論

今爾有衆汝曰我后不恤我衆舎我穡事而割正夏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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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聞汝衆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今汝其曰

夏罪其如台夏王率遏衆力率割夏邑有衆率怠弗協

曰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夏徳若兹今朕必往

 此盖亳邑之民安於無事而深憚伐桀之勞我后指

 湯也謂湯不恤亳邑之衆舎其稼穡之事而斷正有

 夏之罪盖言有夏之罪非湯之所當憂而亳邑之民

 方勤於農事不可以奪其時而為此役也湯謂我亦

 聞汝衆言如此然夏氏有罪獲譴於上天故上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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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弔民伐罪予畏上帝之命不敢不往正有夏之

 罪以弔民也今汝亳邑之民保我以自固謂夏虐之

 所不能加而無伐夏之意者則曰夏罪雖虐其如我

 何殊不知夏王方且率為虐政遏絶衆力割剥夏邑

 謂征役之煩賦斂之重也夏王既虐用其民如此故

 有夏之衆亦皆相率怠惰而不和協曰何時何日而

 喪亡我欲殺其身以與之皆亡夏民之情其廹切如

 此我豈可與汝亳邑之衆苟安於朝夕坐視而弗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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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乎故曰夏徳若兹今朕必往言夏之虐患既如此之

 極雖爾亳邑之衆舎其穡事以為此役然所活者衆

 所存者大不可以不往也夫以湯之伐夏所以應天

 下之望也至於東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

 然而亳邑之民乃憚於興師而不肯往至於誓之以

 必往而後往者以此見湯之忠厚之徳克化於亳邑

 之民薰陶漸漬盖有由之而不自知者其伐桀也不

 惟湯有黽勉不得已之意而亳邑之民亦至於强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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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從而非其本心樂於為是舉也非其化於湯之盛

 徳何以及此如安祿山史思明蓄其不軌之謀以亂

 唐室幽陵之民至以安史為聖此則惟恐其叛之不

 速而事之不濟也豈待强而後從哉

爾尚輔予一人致天之罰予其大賚汝爾無不信朕不

食言爾不從誓言予則孥戮汝罔有攸赦

 經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民既惡桀而欲

 與之皆亡則是天絶之矣爾衆士尚輔我一人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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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欲致天之罰也爾苟用命我則賚汝以爵賞盖汝

 能順天之意是天命之所當加也爾無以朕之言不

 可信朕必不食此言盖古者以言之虛偽而不實者

 謂之食言食言者盖言之不行如食之消盡也爾或

 不從我之誓言我則戮汝之孥以耻辱之無有所赦

 盖汝既不能承天之意則是天討之所冝加也或刑

 或賞我豈容私喜怒於其間哉凡以奉天之意而已

 詳考此篇盖是商民憚於征役不欲為伐桀之舉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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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丁寧懇切告以所為弔伐之意必是其始興師之

 時誓衆於亳邑之辭既誓而後往伐桀升自陑以與

 桀戰於鳴條之野然觀孔序之文則類夫臨戰而後

 誓之者盖序文緫載夫伐桀之詳而係之以本所誓

 師之辭非是行陣於鳴條臨戰而後誓若牧誓之類

 也凡若此之類在夫學者以意逆志而得之不可以

 輕重先後拘於言語文字之間而失古人之大意也

 孟子曰禹稷顔囘同道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已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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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稷思天下有飢者由已飢之禹稷顔子易地則皆然

 今有同室之人闘者救之雖被髪纓冠而往救之可

 也鄉鄰有闘者被髪纓冠而往救之則惑也雖閉户

 可也使湯居處窮約不為天吏不為斯民之所係望

 坐視斯民困於虐政若鄉鄰之有闘者其勢可以閉

 户而不救則不惟天下之民不得以被其澤雖亳邑

 之民亦不得被其澤矣若孔顔孟於鄒魯之民是也

 今也既處乎不得不救之地東面而征西夷怨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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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征北狄怨天之眷命也重矣民之責望也深矣視

 斯民之無告有若同室之人闘當被髪纓冠而往救

 之當此之時豈可以亳民之不欲而使其澤不被於

 天下乎故伊尹於是時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

 被乎堯舜之澤者若已推而納諸溝中匹夫匹婦尚

 不可使不被其澤天下之民况可以徇亳民之私意

 而不被其澤乎此湯誓所由作也然其終篇必誘之

 以大賚憚之以孥戮者此盖誓師之常理也易曰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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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以律否臧凶象曰師出以律失律凶也盖師之紀

 律必明於始出之時始出而律紀不明雖師有名亦

 危道也用命者有賞不用命者有刑此師律之大者

 湯之興師雖曰伐夏救民安能廢師律乎舜典曰三

 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夫舜之考績猶不能不用刑

 賞况湯武之行師宜其刑賞之不可廢也唐髙定嘗

 讀書至此篇問其父郢曰奈何以臣伐君郢曰應天

 順人何云伐邪對曰用命賞於祖弗用命戮於社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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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順人乎此盖浮薄之論也而唐史為之立傳紀載此

 言以為辨惑是率天下而為浮薄也楊子雲曰仲尼

 多愛愛義也子長多愛愛竒也唐史記載髙定此言

 亦有好竒之過是可刪也

湯旣勝夏欲遷其社不可作夏社疑至臣扈夏師敗績

湯遂從之遂伐三朡俘厥寶玉誼伯仲伯作典寶

仲虺之誥      商書

 周禮出師以立戒先後刑罰一曰誓用之於軍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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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曰誥用之於㑹同謂於㑹同之所設言以告衆也若

 湯誥康誥召誥之類皆是於㑹同之時告衆以其所

 設施之意故湯誥曰王歸自克夏至於亳誕告萬方

 康誥曰四方民大和㑹侯甸男邦采衛百工播民和

 見士於周周公咸勤乃洪大誥治召誥曰誥告庶殷

 越自乃御事凡此皆是㑹同之所誥也此仲虺告湯

 一人之辭而亦曰誥者唐孔氏曰仲虺必對衆告湯

 亦是㑹同然亦不必如此説且如殷既錯天命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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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誥父師少師亦豈對衆之辭邪要之凡曰誥者但

 有所誥戒之辭苟欲一之以㑹同之説則固矣康誥

 召誥之類二字足成文仲虺誥三字不得成文故以

 之字足成其句亦猶冏命畢命二字成文至㣲子之

 命蔡仲之命則加之字也

湯歸自夏至于大坰

 盖其文連接上篇典寶之序故漢孔氏云自三朡而

 還也班孟堅曰書之所起逺矣至孔子纂時上斷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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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堯下訖於秦凡百篇而為之序言其作意而某竊嘗

 以謂書序者乃歴代史官轉相傳授以為書之緫目

 者盖求之五十八篇之序有言其作意者如堯典序

 曰昔在帝堯聦明文思光宅天下將遜于位讓於虞

 舜作堯典欲略一篇之㫖斷以數言若此之類謂之

 孔子作序言其作意可也如此篇序曰湯歸自夏至

 于大坰上一句言其作誥之時下一句言其所誥之

 地而湯之慙徳與夫仲虺之所以廣湯之意者初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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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言及之若此之類其為史官記載之辭也審矣故

 書序之言惟著是篇之所由作而已亦不必求之太

 深也大坰地名史記以為秦定陶其實一也其地先

 儒以為未知所在當是定陶而亳之路所經蓋孔氏

 以三朡為定陶故正義云爾也仲虺奚仲後為湯左

 相見於左氏傳誓序曰伊尹相湯伐桀則湯之時當

 是伊尹為右相與仲虺共輔相湯為伐夏弔民之舉

 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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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虺作誥仲虺之誥

 盖湯伐夏而歸内不自安有慙徳之言故仲虺作誥

 言其所以不得不伐之義以廣湯之意也此數語者

 亦是史官録此語之時撮其大㫖以見其君臣之間

 所以相告勉者即班孟堅所謂言其作意者也

成湯放桀于南巢惟有慙徳曰予恐來世以台為口實

仲虺乃作誥

 南巢地名薛氏曰盧江六縣東有居巢城書有巢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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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朝春秋楚人圍巢盖桀奔於此湯不殺也湯武之

 事皆是為天下之民除殘去虐不得已而以臣伐君

 然湯之於桀也惟放南巢而已至武王則殺受者盖

 湯之伐桀而桀避位出奔既已竄於南巢矣於是湯

 縱不誅以見其順天應人有黽勉不得已之意也至

 紂之事則異乎此荀子曰武王選馬而進厭旦於牧

 之野鼓之而紂卒易鄉遂棄殷人而進誅紂盖殺之

 者非周人固殷人也以是觀之則是武王本無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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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而牧野之戰前徒倒戈攻於後以北是紂率如林

 之衆以逆戰盖自在行陣之間故殷人殺之耳紂既

 見殺武王無可奈何矣於是立其子武庚代殷後盖

 所以致其惻怛不忍之意是亦湯伐桀之意也邵康

 節曰下放一等則至於殺矣其意以湯能容桀而放

 之武王則不能放紂而殺之則降於湯一等失其㫖

 矣王氏曰桀之罪不若紂之甚故湯放之而已是亦

 鑿説冝以荀子之言為正記曰觴酒豆肉讓而受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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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猶犯齒衽席之上讓而坐下民猶犯貴朝廷之位

 讓而就賤民猶犯君古先聖王聲為律身為度以為

 法於天下可傳於後世以此救民民猶有流為不善

 者湯之伐夏救民雖曰應天順人出於不得已而然

 然以分言之則是以臣伐君以諸侯奪天子之位湯

 之心雖無所利於其間而其迹則近於利之者故克

 夏而勝之則[危*臬][危*瓦]而不自安誠以謂慮其所終而稽

 其所敝知後世亂臣賊子必有以我藉口而行其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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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奪之謀以利之者故忸怩然慙其徳之不及古而慨

 歎曰予恐来世以台為口實彼其意誠以謂以臣伐

 君眞吾之罪不以順天應人之舉為是固當然者其

 始終之際一出於誠實内不以自欺外不以欺人未

 嘗巧為文飾以為解免此所以不失為聖也湯既負

 慙徳有不安之心矣仲虺於是推明湯之本意以為

 廹天人之望誠有不得己而不可以已者既已釋成

 湯之疑於是解天下後世之惑也且如魏文帝既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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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獻帝而奪之位乃以受禪為名顧左右曰舜受禹

 之事吾知之矣其實簒奪而以舜禹之事欺其羣臣

 人其可欺乎自古亂臣賊子多矣未有如曹丕之無

 忌憚也湯自以為稱亂而天下後世不以為稱亂曹

 丕自以為舜禹而天下後世不以為舜禹此君子所

 以為時中而小人所以無忌憚者也

曰嗚呼惟天生民有欲無主乃亂惟天生聦明時乂

 嗚呼歎辭也言民之生有喜怒哀樂愛惡之欲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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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之情以争其所欲則侵盗攘奪無所不為矣不為

 之主以治之則欲者必争争而不已則亂矣此篇論

 厥初生民所為立君以治之之意也桞子厚曰生人

 之初萬物皆生草木榛榛鹿豕狉狉人不能搏噬而

 且無羽毛莫克自衛必將假物以為用夫假物者必

 争争而不已必就其能斷曲直者而聽命焉其聦而

 明所服必衆告之以直而不改必痛之而後畏由是

 君長刑政生焉故近者聚而為羣羣而無分其争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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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徳又有大者衆羣之長又就而聽命焉以安其屬

 於是有諸侯之列則其争又有大者焉其徳又大者

 諸侯之列又就而聽命焉以安其封於是有方伯連

 帥之類則其争又有大者焉徳又有大者方伯連帥

 之類又就以聽命焉以安其人然後天下㑹於一是

 故有里胥而後有諸侯有諸侯而後有方伯連帥有

 方伯連帥而後有天子此説為盡盖所以為之君者

 惟生民之争而無以主之則亂故也夫惟立君以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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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之欲而民不至於亂故非天生聦明之主其耳目

 之聞見足以周知四方之情偽則不足以乂其亂也

 苟非其聦明足以聞其所不聞見其所不見則民之

 好惡哀樂之情抑鬱於下而無由上逹亦終於亂而

 已故必天生聦明然後可以乂斯民也天生聦明其

 聰明出夫天命之自然非人為之偽也如秦始皇魏

 武帝之徒豈謂其非聦明哉然其聦明出於天性而

 挟之以詐故以巧偽刼天下而服之雖能服之終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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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叛而去者以其非天之生聦明故也王氏云民之有

 欲至於失性命之情以争之故攘奪誕謾無所不至

 為之主者非聰明足以勝之則亂而已此説大害義

 理夫所貴乎聖人者惟欲知天下好惡之情而已苟

 欲勝之則秦始皇魏武帝之聦明而已豈足以已其

 亂邪仲虺言此者盖謂天生民而立之君凡欲其聦

 明足以止亂而已今桀之虐斯民也如此已失夫所

 以立君乂民之意矣又所謂當誅而不得誅也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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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誓師曰惟天地萬物父母惟人萬物之靈亶聦明作

 元后元后作民父母亦此意也齊宣王問孟子曰湯

 放桀武王伐紂有諸孟子曰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

 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弑

 君也盖所謂立君者惟懼夫民之相與殘賊而無以

 主之故也為之主而自為殘賊焉則君之實喪矣非

 一夫而何孟子之意即仲虺之意也

有夏昬徳民墜塗炭天乃錫王勇智表正萬邦纉禹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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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兹率厥典奉若天命

 夏有昬徳則非聦明矣非聰明之徳則虐用其民矣

 故民之危險若䧟泥墜火而無有救之者桀之暴虐

 如此則失其所以為君之道矣桀失為君之道而生

 民之亂不可以無主也故天乃錫湯勇智智足以有

 謀勇足以有斷即上所謂天生聰明時乂也盖惟智

 足以察斯民之情勇足以拯斯民之命是其聰明足

 以乂斯民也惟天以勇智錫湯是其意盖將使湯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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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儀天下以正萬國此盖發上文惟天生民有欲無主

 乃亂之義也纉禹舊服兹率厥典言禹以聦明之徳

 為天所命以治斯民而其子孫弗率以至於民墜塗

 炭故天之錫湯以勇智表正萬邦者凡欲使湯繼禹

 之功從其舊服以率其典常也天命既如此湯其可

 不奉若之哉原仲虺之意盖以為昬徳如桀天既棄

 之不得而不伐勇智如湯天既命之不得不順天命

 有桀之昬徳非湯之勇智則不得為天吏有湯之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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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智而桀無昬徳則事之而已尚何伐之有哉以如是

 之勇智又適遭如是之昬徳故以臣伐君而不為逆

 苟為君之昬不如桀臣之勇智不如湯則固不可以

 為湯之所為矣又何患其以是為口實哉

夏王有罪矯誣上天以布命于下帝用不臧式商受命

用爽厥師

 此又言夏之民塗炭甚矣而湯以勇智之徳見忌於

 桀日懼危亡之不暇畏天之命不敢不奮其智勇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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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拯生民之命也自古英雄之君出而應世苟其深仁

 厚徳為天人所歸則必為虐君之所忌故漢髙祖入

 秦關秦民大喜莫不欲髙祖王秦者而項羽忌之鴻

 門之㑹幾不得脱光武宣慰河北吏人喜悦争持牛

 酒迎勞而更始忌之遣使立之為蕭王令罷兵光武

 不就徵乃得免使此二主不能見幾而作自脱於虎

 口則斯民之命果誰為之拯溺哉湯之勇智既為天

 所錫矣故桀愈不安而欲殄滅之也仲虺言夏王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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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其有罪自絶於天矣於是矯誣上天之命簧鼓流

 俗而虐用之矯與矯制之矯同誣偽也言桀自以其

 意而託言上天之意如此以惑其衆也其詳雖不可

 得而知意者如田單與燕人戰每出約束必稱神師

 之類單用兵行師出於一時之怪猶可言也桀為人

 主矯誣如此其罪大矣哉天命用不善之是用使商

 受天命用明其衆爽明也盖聖人以其昭昭故能使

 人昭昭天之命也用爽厥師亦言其有昭昭之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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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賢附勢寔繁有徒肈我邦于有夏若苗之有莠若粟

之有秕小大戰戰罔不懼于非辜矧予之徳言足聽聞

 此言桀之矯誣亦足以惑其衆而致其黨類之盛也

 簡略也孟子曰我欲行禮子敖以我為簡簡有忽略

 之意言桀之衆賢而無勢則忽略之不賢而有勢則

 附之若是者繁多有徒衆盖桀君也其勢尊小人之

 欲同惡相濟者則附之其視湯之賢則忽略而不容

 也夫惟桀之衆其盛如此則湯於是時以賢見疾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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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謂甚危矣故於是言我商家國於有夏之初已為桀

 所惡欲見翦除如苗之有莠如粟之有秕恐被鋤治

 簸揚矣以桀喻苗粟以湯喻莠秕此但言勢之危而

 立於此時必不見容也薛氏曽氏諸家皆以苗粟喻

 湯莠秕喻桀言商為桀政所亂然與下文不相屬今

 所不取只當依先儒説也桀之初既視我商家若苗

 粟莠秕欲鋤治簸揚之矣故我商家大小危慄惟恐

 以無罪見滅也肈我邦於有夏猶未盛也而且懼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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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罪見滅况我之道徳善言聽聞於天下宜其愈見

 疾也史記曰桀不務徳而武傷百姓百姓弗堪乃召

 湯而囚之夏臺夏臺之囚雖不見經然以仲虺之言

 觀之則知史記之言不虚矣桀之惡湯而欲殺之至

 於囚於夏臺而幾不得脱湯之伐之迹近於有挟也

 而湯曽不以為嫌仲虺且以是而釋其慙徳者將天

 命明威救生民塗炭之命所繫甚大而不敢赦也

惟王不邇聲色不殖貨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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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又言湯之盛徳善政巍巍如是所以得民之心也

 孟子曰桀紂之失天下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

 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

 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與之聚之所惡勿

 施爾也民之歸仁也猶水之就下獸之走壙也故為

 淵敺魚者獺也為叢敺爵者鸇也為湯武驅民者桀

 與紂也惟湯武之徳既有以聚民之欲去民之惡故

 桀紂之民皆相率而歸之雖欲牢辭固遜而不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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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桀紂驅民而使歸之非湯武誘之而使来也老子

 曰惟無以天下為者可以有天下舜禹之受禪湯武

 之征伐奄天下之衆而有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而

 天下不以為過者惟其未嘗有利之之心而無以天

 下為苟其有一毫利之之心則天下必有不服者豈

 能創業垂統以貽子孫萬世之業乎故仲虺言湯之

 盛徳而首以不邇聲色不殖貨利為言者謂湯之心

 清淨不欲湛然不動舉天下之聲色貨利曽不足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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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動其心則其伐夏救民以有天下果其有利之之心

 乎不邇聲色言不近嬖寵也不殖貨利言不營財賄

 也此聖人之盛徳至大至剛不為外物之所變遷見

 於行事之深切著明者漢孔氏曰既有聖徳兼有此

 行其説失之矣見於所行者是真聖人之徳豈不邇

 聲色不殖貨利之外别有聖徳乎

徳懋懋官功懋懋賞用人惟已改過不吝克寛克仁彰

信兆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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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言湯之修身行已見於實効者如此其取天下固

 無利之之心也而又能官有徳賞有功與天下同其

 利也人之勉於徳者我則勉之以官與之共天位治

 天職也人之勉於功者我則勉之以賞優其禄廩榮

 其車服以旌寵之不必共天位治天職也盖有徳者

 以官勉之有功者以賞勉之各稱其實而已矣武王

 之崇徳報功亦此意也非特此也又能用人惟已改

 過不吝而不徇一已之私也惟已與慎厥終惟其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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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惟同言用人之言如自已出也若所謂善與人同

 舎己從人樂取諸人以為善也王氏曰用人惟己巳

 知可用而後用之如此則是果於自任而不從天下

 之所好惡也王氏心術之異大抵如此改過不吝言

 已有過則改之無復吝惜若所謂過則無憚改也用

 人惟已則善者無不從改過不吝則不善者無不改

 此所以能合并為公以成其大也其發而為政又能

 寛以居之仁以行之盖所謂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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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之政也惟湯之徳如上所言兹其所以明信於天

 下天下信之而欲以為君也孟子曰以萬乘之國伐

 萬乘之國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豈有他哉避水火也

 如水益深如火益熱亦運而已矣桀之所以失天下

 之心者惟其肆為威虐故民墜塗炭而莫之拯湯於

 是時以寛仁之徳彰信於天下故天下歸之若大旱

 之望雲霓然湯之所以能成寛仁之徳者其本則自

 於清浄寡欲𦕈然天下舉不足以動其心故能利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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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同以施其不忍人之政兹其所以彰信於天下也

 盖撥亂反正以成帝王之業者苟有利之之心則將

 奪於物欲見利而動惑於聲色貨利之私遂至以私

 害公不能推其所有以與天下共其利剛愎自用逞

 其能而莫之改如此則所施者無非虐政是水之益

 深火之益熱也古之人有失之者項羽是也漢髙祖

 與項羽當秦之末俱興義兵以除殘去虐較其勢則

 髙祖之不如羽逺甚然而髙祖卒得天下而羽失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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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者以髙祖之寛仁而羽則惟肆其暴虐而已原其髙

 祖之所以寛仁者無他亦本於此數者之徳而已觀

 其入秦關珍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封秦宫室府庫

 還軍㶚上則其志已不小矣而又不愛爵賞降城即

 以侯其將得賄即以分其士好謀能聽從諫如轉圜

 惟此數者之徳皆備於已故其約法三章悉除去秦

 法而秦民皆安堵如故莫不欲髙祖王秦者而項羽

 之所為則皆反是此其成敗之勢所不同也以髙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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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成帝業者而推之則知仲虺所以推本成湯誕膺

 伐夏救民之意始於不邇聲色不殖貨利改過不吝

 然後繼之以克寛克仁彰信兆民可謂知所先後矣

乃葛伯仇餉初征自葛東征西夷怨南征北狄怨曰奚

獨後予攸徂之民室家相慶曰徯予后后來其蘇民之

戴商厥惟舊哉

 此又言湯既有寛仁之徳彰信兆民矣於是言其弔

 伐之時為天下之所歸向也湯之征伐盖始於葛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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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略見於仲虺之言其詳見於孟子孟子曰湯居亳與

 葛為鄰葛伯放而不祀湯使人問之曰何為不祀曰

 無以供犧牲也湯使遺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

 湯又使人問之曰何為不祀曰無以供粢盛也湯使

 亳衆往為之耕老弱饋食葛伯帥其民要其有酒食

 黍稻者奪之不授者殺之有童子以黍肉餉殺而奪

 之書曰葛伯仇餉此之謂也為其殺是童子而征之

 四海之内皆曰非富天下也為匹夫匹婦復讎也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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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始征自葛載十一征而無敵於天下東面而征西夷

 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為後我民之望之若大旱

 之望雨也歸市者弗止芸者不變誅其君弔其民如

 時雨降民大悦書曰徯我后后來無罰孟子之時去

 古未逺必其載籍之所傳者如此是可執以明仲虺

 之意盖湯之於葛其始也未嘗有伐之之意其祀也

 則遺之以牛羊既不祀也則使亳衆往為之耕及其

 殺饋餉之童子然後不得已而伐之其伐之也非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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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一時之私為匹夫匹婦之讎也湯之伐葛既為匹

 夫匹婦之讎則匹夫匹婦之有讎者莫不願其為之

 復也故伐葛之後又有十一征焉皆所以復匹夫匹

 婦之讎也蘇氏曰用兵如藥石則病者惟恐其來之

 後也此説善矣故其十一征也東面而往征則西夷

 怨其來之後南面而往征則北狄怨其來之後曰均

 是民也何為先彼而後我哉所謂怨者與怨慕之怨

 同盖望其來而怨其不至非實怨之也言西夷怨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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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怨者孔氏曰舉逺以言則近者著矣所未伐之國

 則怨其来之後其所往伐者則其室家相慶曰徯予

 后乆矣我后之來則自此可以蘇息矣所未至之國

 則怨其不至而曰奚獨後予所至之國則慶其来曰

 徯予后后来其蘇民之所以責望於湯者如此其切

 而桀之惡日以滋至民之陷於水火者日以益多湯

 雖顧君臣上下之分忍而不誅而民欲脱於死亡者

 其廹切之情皆赴於湯湯不得而釋之矣昔楚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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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父為鄭所殺白公請伐鄭於楚以報父之讎子西

 曰楚未節也不然吾不忘也他日又請許之未起師

 晉人伐鄭楚救之與之盟勝怒曰鄭人在此讎不逺

 矣遂厲劍曰殺子西其意盖以吾讎也子西有可報

 之道而不為我報則讎在子西矣桀為斯民之所讎

 斯民之意以謂惟湯之寛仁可以救吾垂絶之命於

 水火之中故彼征則此怨此征則彼怨苟使湯安然

 自顧其私而不肯勉徇大義以救斯民則民之愁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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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歸於湯矣故寧使己之有慙徳而不忍失天下之

 望也民之戴商言民之戴我商家而望其拯救初征

 自葛之時己欲其為君以有天下矣非出於一時之

 偶然乘機射利而覬非所望也

佑賢輔徳顯忠遂良兼弱攻昧取亂侮亡推亡固存邦

乃其昌

 盖天下之常理如此中庸曰天之生物也必因其材

 而篤焉故栽者培之傾者覆之實天道之自然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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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私意於其間也佑賢輔徳顯忠遂良此言為善者必

 為人之所助也其文則以小大為序良不如忠忠不

 如徳徳不如賢故湯之佑之輔之顯之遂之亦稱其

 徳之小大而已兼弱攻昧取亂侮亡此言為不善者

 必為人之所侵陵也其文以輕重為序弱未至於昧

 昧未至於亂亂未至於亡湯之兼之攻之取之侮之

 亦稱其不善之輕重而已此數句大抵言致人之輔

 助與夫侵侮者皆係夫其人之自取猶夫天之栽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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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傾覆不易之理也其文勢則從便相配學者觀其大

 意可也若求之太深必欲從而為之説如王氏所謂

 佑者右也輔者左也之類則將不勝其鑿矣執天下

 之常理栽培傾覆之道不易如此聖人之於天下因

 其常理以應世接物有無道者則推而亡之有存道

 者則輔而固之如此則順乎天而應乎人故於是邦

 乃其昌可以萬年子子孫孫永保矣桀有可亡之道

 其亡也已自取之矣湯之伐之亦不過因其將亡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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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亡之而已果何容心哉

徳日新萬邦惟懐志自滿九族乃離

 凡湯伐夏弔民之本意仲虺反覆陳其本末既以盡

 矣於是極陳為君艱難安常之道以致其終戒之意

 欲使湯致其無疆之恤以保其無疆之休也唐太宗

 時突厥頡利可汗請入朝帝乃謂廷臣曰突厥之疆

 控弦百萬憑陵中夏用是驕恣以失其民今日請入

 朝非困窮固如是乎朕納之且喜且懼何則突厥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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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則疆境自安矣故喜然朕或失道他日亦将如突厥

 能無懼乎卿等宜不惜苦諫以輔朕之不逮也仲虺

 之意正亦如此盖桀之所以亡者惟其果於自用故

 也湯之所以成王業者惟其徳之日新也苟其終致

 其兢兢業業之意及其一旦為細行所累寖不克終

 則將枵然自滿謂人莫已若如此則人心離矣桀之

 亡不可不監哉故謂徳苟日新而無斁則萬邦將懐

 我之徳苟為一有自滿之心則將以為徳止於是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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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徳為止於是而不修則用人惟已改過不吝之心

 自替矣如此則萬邦之懐變而為九族之離亦豈難

 哉萬邦惟懐九族乃離盖所以極言其人君有徳則

 無所不服苟無徳雖至親猶叛之况踈者乎孟子曰

 多助之至天下順之寡助之至親戚畔之亦此意也

王懋昭大徳建中于民以義制事以禮制心垂裕後昆

 惟徳之修也貴乎日新而無斁故繼之曰王懋昭大

 徳言自今以往王宜勉勵以昭明其大徳立大中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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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於民盖民受天地之中以生者人性之所固有也

 惟其因物有遷故陷溺而不知返聖人先得人心之

 所同然還以民心所固有之中揭而示之使之率性

 而行得其所同然者共趨於大公至正之塗原其所

 以致此者則自夫人君昭其大徳故也昭其大徳是

 乃所以建中於民也而為王氏之學者以謂懋昭大

 徳所以極髙明所以處已也建中於民所以道中庸

 所以用人也夫髙明中庸豈可分而為二致邪王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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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學所以不可入聖人之道者盖其為見如此此實

 異端駮雜之論也以義制事以禮制心盖所以昭大

 徳建中於民也易曰直其正也方其義也君子敬以

 直内義以方外敬義立而徳不孤則不疑其所行也

 直内必以敬故在夫以禮制心方外必以義故在夫

 以義制事惟敬以直内故能義以方外其實一道也

 雖有内外之殊心事之别然敬義相須而行不可分

 為二也能如此則徳日新萬邦惟懐矣兹其所以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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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垂優足之道於後嗣使子孫永保而無斁也

予聞曰能自得師者王謂人莫已若者亡好問則裕自

用則小

 此又論志自滿徳日新之異以終其義於是舉其所

 聞之言者曰能自得師者王謂無所不師也孔子曰

 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此能自得師也能自得師則道

 徳之歸也如水之就下矣此王業之所以成也謂人

 莫已若則於已自用訑訑聲音顔色距人於千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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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人心渙然離矣亡之道也所以能自得師者王者

 以好問則人樂告之以善故優游而有餘暇也所以

 謂人莫己若者亡者以自用則狭小而無所容故也

 能好問則自得師又以夫自用而謂人莫已若者為

 戒則徳日新而萬邦永懐矣

嗚呼慎厥終惟其始殖有禮覆昬暴欽崇天道永保天

 仲虺又歎而緫括其義以湯之始也既能不邇聲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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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殖貨利克寛克仁彰信兆民以成其王業豈有他

 哉惟慎厥終亦如其始則盡之矣能自得師以日新

 其徳此慎終如始之道也既能慎終如始矣又能於

 有禮則封殖之於昬暴則覆亡之以終其推亡固存

 之義則民將永受其賜此盖天之道也天道如此而

 我能欽崇則天之所以命我以休命者可以永保矣

 商之宗社所以傳祚數十世凡歴六百年賢聖之君

 六七作其天命之永保者如此其原則自夫湯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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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其徳以慎終如始者則自夫仲虺之諄諄告戒然

 則仲虺之相成湯其功業殆與伊尹相配矣是所以

 深嘉而屢歎也昔賈誼過秦論曰秦以區區之地致

 萬乘之權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然後以六合

 為家殽函為宫一夫作難而七廟墮身死人手為天

 下笑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其意謂攻之

 可以尚詐力而守之必資夫仁義秦以詐力攻之而

 不知以仁義守之故至於亡此説不然夫以詐力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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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攻之矣則其所知者詐力而已豈能復以仁義守之

 邪觀仲虺之誥其始言湯之不邇聲色不殖貨利以

 至於彰信兆民以見其所以克夏者固如此篇終言

 徳日新萬邦惟懐以至於殖有禮覆昬暴欽崇天道

 以言其所以守已成之業以祈天永命者亦惟如此

 而已由是言之攻守豈有異勢哉

 

 尚書全解卷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