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氏尚書詳解
陳氏尚書詳解
欽定四庫全書
尚書詳解卷二
宋 陳經 撰
舜典(虞書/)
觀舜典一篇自慎徽五典而下至巡狩考制度分州濬川
等事記之如此其詳與堯典異者葢堯老舜攝位堯所
以行者舜申之堯之所欲行而未行者舜推廣之臣道
也子道也故曰舜典一篇當知舜所以盡臣道者此也
虞舜側微堯聞之聰明將使嗣位歴試諸難作舜典
聰明者君徳之大仲虺曰惟天生聰明時乂𫝊説曰
惟天聰明惟聖時憲武王曰亶聰明故序書者稱舜
之徳惟曰聰明側微草野之中而聰明之徳上達于
堯堯自信之矣而天下未之信堯自知之矣而天下
未之知以天下與人望實未孚而使人猶未之知未
之信則不惟人情有所不安雖舜亦不敢安故將使
嗣位則必歴試諸難曰歴試曰諸難則其所以試之
者非一事也舉諸難則足以該一篇之義
曰若稽古帝舜曰重華協于帝濬哲文明溫恭允塞𤣥
徳升聞乃命以位
曰若稽古帝舜曰重華協于帝此見明兩作離聖人
繼出不謀而合不約而同堯謂之勲舜謂之華聖人
表裏如一勲華即其可見而言之也濬深也哲智也
文華也明達也溫和也恭敬也允信也塞實也自内
而形之外則濬哲之𤼵固所以為文明由外而本乎
内則溫恭之實乃所以為允寒其實一徳也而異名
也與堯之欽明文思允恭克讓者初無以異特稱之
之辭自不同𤣥幽隠也幽潛之徳升聞於堯乃命之
以官位此二五大人交相見之時也有堯之欽明文
思自然光被四表有舜之濬哲文明自然升聞于堯
慎徽五典五典克從納于百揆百揆時敘賔于四門四
門穆穆納于大麓烈風雷雨弗迷
此以下皆歴舉舜之事常人之情得其一未得其二
知于此不知于彼以舜之聖無所不能葢其濬哲文
明溫恭允塞之徳其功用如此慎敬也徽美也君臣
父子夫婦長幼朋友人所常行謂之五典舜能敬五
典之美而五倫無不順從左氏謂無違教也百揆者
揆度百官之事堯時宰相之職納于百揆則百揆之
事井井有條而不紊左氏謂無廢事也賔迎也四門
者四方諸侯來朝而舜賔迎之莫不穆穆而和左氏
謂無凶人也感化之速與帝堯之九族既睦百姓昭
明同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納于大麓按史記堯
使舜入山林川澤暴風雷雨而弗迷觀此則知事出
非常變起意外葢卒然臨之而不驚不震者也險夷
一節自非誠之至者其孰能然
帝曰格汝舜詢事考言乃言底可績三載汝陟帝位舜
讓于徳弗嗣
堯呼舜而來謂謀汝以事考汝之言既能致其功矣
帝堯雖號知人亦不以空言取士既詢事以考言又
因言以責其功則舜之所以言于堯者皆其胸中之
規畫素定終身所行無一不合者韓信北取燕趙東
擊齊南絶楚之粮道范文正公上宰相書皆以一言
决定他日之所為而况舜犬聖人而言有不合于所
行者乎三載汝陟帝位唐虞考績例以三考九載而
此云三載者葢九載常法也以舜之歴試諸難隨試
隨效天與人歸有不可已豈常法之所能拘哉舜讓
于徳弗嗣非備禮而為此謙讓誠以神器之重而不
敢以輕易而居而舜之度徳亦不敢自以為足也徳
冠一世而不自以為徳能葢天下而不自以為能舜
之讓于徳者豈非誠之不已者乎
正月上日受終于文祖在璿璣玉衡以齊七政肆𩔖于
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徧于羣神輯五瑞既月乃日
覲四岳羣牧班瑞于羣后
堯既不聽舜之遜舜亦不可得而辭矣正月上日猶
曰朔日也受終于文祖乃堯受終也終始之義甚重
使帝堯在位政事有闕民物失所有私毫之愧心則
不足為善始善終今也由即位而至于今日無一不
盡其善帝堯之責塞矣文祖者堯之祖廟有文徳故
謂之文祖堯於此而受終則舜於此而受始可知曰
受者如有所受然非己之所得專也璿璣玉衡正天
文之器如後世之渾儀璣可以運轉衡如簫管之狀
璿玉者天象尊嚴以珠玉為飾七政日月五星在天
之政也在察也璿璣玉衡觀七政之運循其常度無
有差錯此所謂齊也人君為天地星辰之主君有闕
政則日月薄蝕星辰變動安得而齊其意與堯典欽
若厯象同肆𩔖于上帝肆遂也𩔖者祀昊天上帝併
與五帝而祀之其牲其器各依其方之色故曰𩔖禋
于六宗者精意以享也六宗三昭三穆天子七廟祀
五帝時其祖已配天矣故只言六宗先儒之説不一
歐陽及大小夏侯云上不謂天下不謂地旁不謂四
方在六者之間助隂陽變化實一而名六孔光劉歆
則云乾坤六子孔安國則云四時寒暑日月星水旱
賈逵則云日月星河海岱馬融則云天地春夏秋冬
鄭康成則云星河司中司命風師雨師惟張髦則以
為三昭三穆今以文勢考之舜即位之初上告天神
中告人鬼下告地祗則六宗當從張髦之説望于山
川者天子祭四望名山大川五嶽四瀆既逺則望而
祭之徧于羣神則不特以死勤事能禦大災者祀之
雖祀典不載如祭法謂有天下者祭百神皆徧及之
也曰𩔖曰禋曰望曰徧各隨其宜也輯五瑞而下所
以覲諸侯之事也人君為神人之主即位之初既致
告于神矣故自此覲諸侯以理人事五等諸侯所執
之玉如桓圭信圭之𩔖曰五瑞輯斂也既月盡正月
也乃日覲四岳羣牧日日朝覲四岳羣諸侯欲其上
下情親以觀羣諸侯之能否其果皆賢無所貶黜也
于是以五瑞復還之故曰班既輯之復班之予奪自
我故也此一段自在璿璣而下見舜之不敢自專也
舜不自專一聴命于天地鬼神諸侯不自專一聽命
于君之輯瑞班瑞然後見有天下有一國者皆循天
理而無一毫之私矣
嵗二月東巡狩至于岱宗柴望秩于山川肆覲東后協
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禮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贄
如五器卒乃復五月南巡狩至于南岳如岱禮八月西
巡狩至于西岳如初十有一月朔巡狩至于北岳如西
禮歸格于藝祖用特
自此以下舜巡狩四岳之事二月五月八月十一月
皆取四時之中正二月而東五月而南八月而西十
一月而北以其四方順其四時以見聖人舉動無一
而不則天與堯命羲和東作西成以殷仲春以正仲
夏同義巡狩東方至于岱山之下東岳岱山為衆山
之所尊也故曰岱宗燔柴以告至若武成所謂柴望
告武成既燔柴告天乃望東方山川而祭之秩序也
五岳牲禮視三公四瀆視諸侯其餘視伯子男各
有次序故曰秩肆覲東后柴望既畢乃見東方之諸
侯先神而後人也協時月正日而下皆所以正諸侯
之法度時月正日者正朔之所自出律度量衡者制
度之所自始五禮者名分上下之所由以正中庸曰
非天子不議禮不制度不考文公羊春秋王正月為
大一統天無二日民無二王家無二主尊無二上道
無二致政無二門言致治者欲令政事皆出于一而
變禮易樂革制度國異政家殊俗者流放竄殛貶
削之以刑隨其後此國政之歸于一也故舜之巡狩
時月必協之日必正之葢積日而成月積月而成時
日于時月為詳故特言正度者分寸尺丈量者龠合
升斗衡者銖兩斤鈞度量衡皆本於律葢度起于黄
鍾之長量起于黄鍾之龠衡起于黄鍾之重也律度
量衡皆欲其同五禮吉凶軍賔嘉因而修之凡此皆
欲制度出于一則上下無異政而臣民無二心故也
五玉者即五等諸侯所執之玉三帛者諸侯世子公
之孤附庸之君所執二生者卿執羔大夫執鴈一死
者士執雉玉帛生死所以為贄五器即五玉禮畢復
還之其餘皆受之所以際其禮意五器復之所以昭
儉徳也五月南巡狩至于南岳即衡山也西巡至于
西岳即華山也北巡至于北岳即恒山也如岱禮如
初如西禮皆古人作文之法初無他義歸格于藝祖
即文祖也歸而告至則一出而必告可知矣用特一
牛也事神之禮貴簡不貴繁觀其事神如此則舜之
道途所以供給者皆簡易可知文中子曰舜一嵗而
巡狩四岳國不費而民不勞何也儀衛少而徴求寡
也古之聖人以一嵗之間而徧行四方其意欲以省
方觀民考察風俗正其制度豈于以逞已之侈心哉
後世不明此意借指聖經以文其侈封泰山禪梁父
以是為告成功千乗萬騎望蓬萊望太乙其失聖人
之意亦逺矣
五載一巡守羣后四朝敷奏以言明試以功車服以庸
天子五年一巡守諸侯四年而各一朝唐虞分天下
為五服畿内甸服之諸侯執事于王庭朝夕見焉無
俟于朝至于侯服當朝一年綏服朝二年要服朝三
年荒服朝四年羣后四朝之禮既畢而天子復出巡
守是五年之間天子與諸侯之相見者凡二然後君
臣上下之情得以交通浹洽無有間隔朝廷之徳意
志慮下達而無𨼆情郡國之休戚利害上聞于朝廷
而無壅蔽所謂山東之禍二世不覺南詔之敗明皇
不知者無有也然則巡守朝覲豈徒為是禮哉帝舜
于其中又有以使之敷奏以言而明試其功葢有言
者必有功亦有徒能言而無功者聖人責實之政不
使夫人以利口空言者𫉬進必因言以試其功焉言
在是而功在是然後錫之以車服以顯其可用詩云
路車乗馬又云𤣥衮及黼葢車服者彰著人之耳目
古之所以錫有功者皆以是讀四牡之詩有以見成
周之臣所以展布四體盡心于國者抑有由矣其道
路之勤苦人情之曲折無不周知有功者既悦于見
知則無功者愈知所愧有功者愈知所勸聖人礪世
磨鈍之具葢在此觀此一章又當知聖人處治安之
世人情怠惰之時其考察之精振勵之嚴如此葢世
治無虞則天子養尊羣臣養安人情既久而易玩玩
則弛弛則紀綱法度廢而不舉者多矣聖人憂其玩
而弛弛而不舉也于是時時有以振作時時有以警
厲使人情不敢有所玩弛則治可以常治安可以常
安成周之制六年五服一朝又六年王乃時巡考制
度明黜陟至撫萬邦巡侯甸征弗庭其與帝舜之制
一也泰之九二言治泰之道曰包荒用馮河不遐遺
朋亡得尚于中行當泰之時治泰之道若立志之不
勇而事有所遐遺則泰安可保哉觀虞周之治則知
所以用馮河不遐遺者矣
肇十有二州封十有二山濬川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
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贖刑眚災肆赦怙終賊刑欽哉
欽哉惟刑之恤哉
九州之説其來已久至舜而始分十有二州此水土
既平之後也禹貢之書乃在堯時故以九州制貢至
舜時知冀青二州其境土濶逺難以總攝故分冀為
幽為并分青為營封十有二山取其十二州之山至
大者以為封域若職方所載揚州其山鎮曰㑹稽之
𩔖是也濬川謂深其十二州之川以通其流使無壅
塞之患如所謂滌源是也分州封山濬川皆聖人防
患之意為後世慮也象以典刑舜于此始輕刑也吕
刑曰刑罰世輕世重自堯至舜民盡於變俗皆可封
罔干予正不犯有司則刑可措矣于是制為輕刑以
待其有時而麗于法若下文所謂流鞭扑贖是也典
刑謂墨劓剕宫大辟之常刑也常刑既不用則象以
示乎民然則舜以流鞭扑贖而輕其五刑則五刑可
以去矣曷為象示乎民葢民習乎刑之重耳之所聞
目之所見者在是一旦而驟去之得無啓姦人之心
而自去其隄防也哉于是象示乎民使知所畏而不
敢驟去于是尤見聖人思慮周宻其愛民之至如此
刑之輕重葢無常時聖人因時以為政自舜輕刑之
後至于夏有亂政而作九刑商有亂政而作湯刑是
夏商之刑又重于唐虞也周公因之猶未之改至于
穆王享國百年始復唐虞之法而名訓夏贖刑是夏
商之刑至穆王而始輕也流宥五刑者宥寛也設為
五流之法以寛其五刑隨其情而為之逺近也在官
者之刑以其罪未入于五刑則為鞭以警之教者之
刑以其罪未入于五刑則為之扑以警之情之可疑
者置之刑則不忍釋之則不可于是乎有金以贖之
隨其罪而為之輕重多寡吕刑所謂百鍰千鍰之𩔖
是也眚災肆赦怙終賊刑此二句該括上面四五句
謂舜之所以用刑者大㮣不出此眚災肆赦宥過無
大也怙終賊刑者則刑故無小也無目曰眚天災曰
災凡有災眚皆出于過故肆赦怙恃也恃其終于為
害者刑之可也欽哉欽哉惟刑之恤哉曰欽曰恤作
書者所以形容帝舜用刑之心謂舜之輕刑如此原
情以定罪如此而欽恤之念未嘗忘欽者敬也以言
其不敢忽也恤者憂也以言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
也吕刑曰朕敬于刑又曰朕言多懼皆此意也然則
刑之用豈聖人得己而不已也哉觀此一章又當知
舜之于堯雖是襲其爵循其道重其華至于事有損
益可益則益之如堯時九州舜肇十二州可損則損
之如堯時五刑舜則輕之而為鞭扑流贖初非徇其
陳迹祖其故事而後謂循堯道襲堯爵重堯華也文
王耕者九一周公則更為徹文王闗市譏而不征周
公則征之武王克商乃反商政政由舊至周公而制
禮作樂前日之政安在哉聖人觀時㑹通以行典禮
前人之所以望于後人者亦欲其如此也
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竄三苗于三危殛鯀于
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
流放竄殛不必皆死刑也特置之逺方使不與中國
齒也何以知之左氏曰投諸四裔而此經上文言象
以典刑欽哉惟刑之恤則知舜當輕刑之際猶懐欽
恤之念四凶雖劇惡豈遽致之死哉此四凶者左氏
所載甚詳幽州崇山三危羽山即四裔也堯不能去
至舜而始去之以見帝堯聖明在上四凶之姦謀邪
心不敢𤼵露而才謀知畧足以立功及舜以匹夫而
為天子四凶乃于此時忌嫉之心生而奸邪𤼵露不
能掩其惡故也四罪而天下咸服舜之心即天下之
心也舜以公天下為心而無所容其私可罪者在彼
而舜無與焉天下雖欲不服烏得而不服舜攝位之
初車服以庸則賞足以勸善四罪而天下咸服則罰
足以懲惡此舜所以為能用其權也或曰不賞而民
勸不怒而民威于斧鉞聖人之極至也以舜之聖
固足以潛消姦宄而興起斯人之善心又何以賞罰
為曽不思聖人之威天下本不以兵革也而弧矢之
利未嘗廢聖人之固國本不以山谿之險也而王公
設險以守國者未嘗廢聖人之化民本不以聲色也
而三令五申者未嘗廢嗚呼此聖人吉凶與民同患
難之心必如是而後道與法並行化與政並立不然
則亦徒善而已矣
二十有八載帝乃殂落百姓如喪考妣三載四海遏宻
八音
舜歴試三年而堯始遜位舜攝位二十八年而堯始
崩百姓追慕堯之徳如父母三年四海皆止絶八音
其情之傷痛于中至于如此一以見堯之徳澤存人
為甚深一以見舜于二十八載之間其號令政事無
時而不稟命于堯亦無徃而不稱道堯之徳意以達
于下所以堯雖退而自忘天下葢未始忘堯也堯自
即位以至于殂落其壽數之永先儒論之詳矣故不
復敘
月正元日舜格于文祖詢于四岳闢四門明四目達四
聰
此堯崩舜服喪三年已畢而即位者也月正元日即
正月之初一也國君踰年改元必于正月之初示謹
始之義或曰月正上日或曰月正元日或月正朔旦
其實一也作史者欲備衆義作文之體自如此可見
其簡古也格至也舜于是至文祖之廟而告即位觀
書者當於自此以前識得堯之盡君道自此以後識
得舜之所以盡臣道葢君臣各有體自此以前堯猶
在上舜方攝位故其事不得不詳自此以後舜己為
君故其事不得不簡詢于四岳者四岳朝之大臣故
有事則必先與之謀闢四門者四方之門所以來天
下之賢開衆正之路也明四目者舜不以一己之明
為明而以四方之目為明達四聰者舜不以一己之
聰為聰而以四方之耳為聰此帝舜即位之初首通
下情其事有次第故必先謀之四岳而後闢四門以
至明目達聰也唐虞之世君臣上下已無𨼆情則下
情未嘗不通舜亦不恃其既通而遽忘之也以舜之
聰明有餘智慮有餘四門四方之賢與夫四目四聰
必非有加乎舜也舜之意若曰吾自恃其聰明智慮
而使夫人不得以盡其情則門庭萬里主勢萬鈞天
下之利害休戚安危豈予一人所能周知徧覽今也
退然自處于無所能無所聞見之地使在朝及四方
凡有所能所聞見焉者咸造焉則天下之利害休戚
安危可以灼見不出户而知天下坐于室而見四海
者用此道也竊嘗觀古之治天下者莫不以是為要
道葢使吾身立于無蔽之地如人之養生然闗節脈
理必欲其無所凝滯一節不通則身受其病矣古之
王者所以使工執藝瞽誦詩士傳言庶人謗商旅議
者亦欲使天下之匹夫匹婦不得𨼆其情然後君臣
上下得以無壅以漢之武帝觀之其征伐其重斂其
好大喜功不减于秦皇而得為七制之主所以與秦
皇異者徒以下情通故也觀主父之徒上書者朝奏
暮召輪臺之詔其所以敗亡者無不悉之以此見通
下情乃治國家之要道也
咨十有二牧曰食哉惟時柔逺能邇惇徳允元而難任
人蠻夷率服
舜之時在朝則有百官在外則有十二州之諸侯可
謂衆矣舜于内則特詢之四岳于外則咨十二牧而
百官諸侯無與焉葢四岳者百官之長而十二牧者
諸侯之長也吾從其長而責成委任則其長之屬者
自舉矣此見唐虞之制上下相維大小相制體統相
承人主之治至簡至要而不繁者也國以民為本民
以食為天十二牧之職在于養民養民之急務莫先
于食故戒之以食惟時知所以重民之食則知所以
不奪民之時柔逺能邇者五服諸侯自綏服之外有
要荒焉要荒之服葢與戎狄蠻夷相接者也故戒以
懐柔逺人之道在于能邇逺謂之柔則來者不拒去者
不追邇謂之能則無所不盡其力下云惇徳允元而
難任人蠻夷率服即柔逺能邇之道也有徳者惇厚
之元善者允信之任佞之人則難拒之使不得進自
古蠻夷所以不服者常生于中國之不振小人乗間
得以邀功生事妄開邊隙今也惟徳之厚惟善之信
而任人不得進焉不惟示之以好惡使蠻夷知所趨
向則小人雖欲生事以開邊釁者無之矣此蠻夷所
以率服宣王内修政事外攘夷狄而幽王之世小雅
盡廢則四夷交侵誰謂中國安强無釁可乗而變夷
得以侵陵之哉觀此數句而諸侯所以安民所以懐
逺之道先後之序該括無遺矣
舜曰咨四岳有能奮庸熙帝之載使宅百揆亮采惠疇
僉曰伯禹作司空帝曰俞咨禹汝平水土惟時懋哉禹
拜稽首讓于稷契暨臯陶帝曰俞汝徃哉
自此以下皆舜之命九官故言舜曰所以别堯奮起
也庸功也熙廣也帝堯也載事也舜之事皆堯之事
以見順天理之當然非有一毫之私意也雖是熙廣
帝堯之事亦非闒茸委靡無志者之所能為必得奮
起治功者乃能為之故舜之意謂有能奮庸熙帝之
載者吾將使之宅百揆以亮采惠疇百揆者宰相之
職亮明也采事也惠順也疇類也明其事謂掌治典
者掌教典者掌禮典者吾能明之順其𩔖謂使率其
屬治官有治官之屬教典禮亦有教典禮之屬宰相
之職無所不統故曰亮采惠疇論相本人主之職故
舜于此咨四岳以求夫宅百揆之人是論一相也僉
曰伯禹作司空衆人同辭而對曰伯禹在堯時已為
司空主平水土已有功矣其人則可以宅百揆禹之
治水也隨山濬川行其無事以之宅百揆固所優為
雖然禹之賢聖舜豈不知而必問焉何也葢舜于此
不敢以一己之意用人必欲詢之于衆采之公論所
謂天命有徳者也帝曰俞然其所舉之人于是咨禹
汝平水土惟時懋哉循前功以命之也汝既有平水
土之功今使汝宅百揆汝猶當加勉懋哉之言舜所
以勉禹也使禹自恃其平水土之功無自勉之志則
前功盡廢後患未已何足以為禹又何足以居百揆
之任堯舜皆以司空居百揆亦猶周制以六卿兼三
公然禹拜手稽首讓于稷契暨臯陶此見更相汲引
濟濟相讓不矜己以忌人不抑人以揚己人之有善
若己有之安有稷契臯陶之賢而禹不讓之哉帝曰
俞汝徃哉然其所遜不許其所辭謂汝當宅百揆之
任哉
帝曰棄黎民阻饑汝后稷播時百穀帝曰契百姓不親
五品不遜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寛帝曰臯陶蠻夷猾
夏冦賊姦宄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宅五
宅三居惟明克允
舜因禹薦此三人遂稱前功而申命之棄者名也后
稷官也黎民當洪水未平其險阻艱難者在于饑故
曰阻饑汝后稷為能教民稼穡使之得其粒食百姓
所以不相親睦為其五品不遜故也君臣父子兄弟
夫婦朋友其品有五謂之五品五品不遜順謂為父
子者不知有父子之理而至于相殘為兄弟者不知
有兄弟之理而至于相賊此皆不遜也汝契為司徒
之官教以人倫處己者敬不敢怠忽其事教人者寛
優㳺而不迫也葢不敬則誠不足以感人不寛則急
迫而使人難從敬于己寛于人而敷教之道盡矣蠻
夷猾亂中國羣行攻刼曰㓂殺人曰賊在外曰姦在
内曰宄此皆蠻夷亂華之惡汝臯陶為士師之官掌
刑以治之五刑有服服從也犯某罪者服某刑故曰
有服五服三就就其所在也大罪于原野大夫于朝
士於市故曰三就五流有宅宅處也五刑之流各有
以處之故曰五流有宅五宅三居謂五流之宅各有
三居大罪四裔其次九州之外其次千里之外故曰
三居觀聖人制為五刑之外既有五宅又有三就三
居如是纎悉者皆所以曲盡人情未嘗執一定之法
以律人之罪也惟明克允汝臯陶之用刑也惟明為
能允當人之罪葢不明則輕重大小顛倒錯謬安足
以允當人情易之卦言用刑如噬嗑如賁如旅或言
明慎用刑或曰折獄致刑或曰無敢折獄其象皆有
取于離則用刑者惟明為要可知矣此三段雖是因
禹之薦而申命之亦有先後次序富而後教倉廩實
而知禮節使民救死不贍奚暇治禮義故先教民播
百穀而後敷五教天下不能從吾教而有强梗不服
者焉教之不從聖人不如是而止也必有刑以輔教
然後斯民見所畏而知所愛見所當避而知所當趨
故先敷五教而後明五刑此為治之序也余考此三
段見古之聖人不以法之已至者為樂常以治之未
至者為憂不以其常事為可喜而以非常之變為可
慮堯舜之時既曰民於變如民可封者今也有所謂
阻饑者焉有所謂五品不遜者焉有所謂猾夏為冦
為賊為姦為宄者焉雖大無道之世亦不過于此也
何為堯舜之時乃有此非常之變也曰堯舜之時如
於變如可封者特常事耳于其常事之中而忽有此
等之變故舜以為慮遺其常事以為不足喜舉其非
常者以為可慮聖人曷常以是為諱哉後世之君嘉
祥美瑞則喜稱樂道之以為非常之事惟恐羣臣之
不稱賛已至于水旱逆賊之變諱而不言作史者亦
記其嘉祥美瑞以為治世之盛事又豈知後世之所
謂非常者乃堯舜之所謂常事也哉
帝曰疇若予工僉曰垂哉帝曰俞咨垂汝其工垂拜稽
首讓于殳斨暨伯與帝曰俞徃哉汝諧帝曰疇若予上
下草木鳥獸僉曰益哉帝曰俞咨益汝作朕虞益拜稽
首讓于朱虎熊羆帝曰俞徃哉汝諧
帝舜于此問其誰能順我百工之事者葢一人之身
百工之所為備宫室城郭各有其制車服器械各有
其度順之者循其制謹其度是也其有不順是者或
至于竒技滛巧以蕩上心者有之漆器不止以金玉
者有之此百工之事所以貴于順而舜所以深致意
焉者也衆人同辭而舉以垂可以勝其任帝于是咨
垂汝當共謹百工之事垂不敢當讓于殳斨暨伯與
三臣帝然其所遜不與其辭曰徃哉汝諧謂百工之
事惟汝之所宜諧和也帝曰疇若予上下草木鳥獸
誰能順我山澤草木鳥獸之事上者山也下者澤也
草木鳥獸自有草木鳥獸之性何與于聖人今也命
官而順之葢王者之政斧斤以時入山林數罟不入
汙池斷一木殺一獸不以其時非孝也以見草木鳥
獸一視同仁無所不愛然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澤而
焚之禽獸逃匿是得為順其性乎曰此所以順其性
也使鳥獸與草木為中國生民之害益烏可不驅之
焚之哉衆人同辭而舉伯益以為能勝其任帝咨益
汝作朕之虞益拜稽首讓于朱虎熊羆四臣帝曰俞
徃哉汝諧朕虞之職惟汝能諧之或曰工之與虞至
微至賤之事聖人若不必加之意也殊不知精粗本
末初無二致聖人以天下為一體豈有身外之事其
為精者本也其為粗者末也哉不然則工曰予工是
天下無一事非君之事草木鳥獸曰予上下草木鳥
獸是天下無一物非君之物也唐虞稽古建官惟百
而百官之大者莫如九官至簡要也工虞之職至與
百揆三禮者同其命則知自古聖人未始以是為微
賤而忽畧之也後世百工之官猶或知之朕虞之官
葢視之以為不切廢而不舉者多矣余考虞廷諸臣
自禹而下皆全才備徳非尋常之流葢亦無施而不
可者也舜之命禮樂刑教與夫予工朕虞終身而不
易其業後之人才不逮古間有一能一節之可取者
其君喜而用之今日俾之掌禮未㡬而更命以刑今
日俾之掌刑未㡬而更命以教前之職方習之而未
精後之官又齟齬而不熟求如古之命官鮮矣自舜
之命垂以共工也而竹矢之巧至成周千有餘年而
猶且傳寳之則其法度之巧妙可知天下之事一則
精否則雜吾于舜命九官而見之
帝曰咨四岳有能典朕三禮僉曰伯夷帝曰俞咨伯汝
作秩宗夙夜惟寅直哉惟清伯拜稽首讓于䕫龍帝曰
俞徃欽哉
舜之命九官或咨四岳或不咨四岳葢事有輕重故
也百揆之任宰相之職也秩宗之任三禮之所係也
其事不可以為與工虞並故必咨四岳之大臣稷契
臯陶夔龍之所掌者亦不輕也何以不咨四岳曰稷
契臯陶既出于禹之所薦夔龍既出于伯夷之所薦
則其人已可信矣于此苟復咨焉則禹與伯夷之所
薦不足信而君臣之間未免疑猜也舜豈其然三禮
者即祀天神祭地祗享人鬼舜問四岳有典主朕之
三禮僉舉伯夷帝曰咨伯汝作秩宗秩宗官名也宗
尊也三禮者人之所尊秩者祭之有次序也如周官
謂之宗伯夙夜惟寅直哉惟清戒之之詞也寅者敬
而不敢慢直者敬而無所曲清者簡㓗以致其誠如
清心簡事之清三禮之重典祭祀之大事以一言戒
為未足又以一言戒之所以謂之寅又謂之直謂之
直足矣又謂之清夙夜者或早或暮無時而不寅無
時而不直不清也古之祭者器用陶匏牲用特牲蘋
蘩可薦也潢潦之水可用也無非所以薦其誠而已
豈徒為繁文末節多儀備物之為貴哉觀夙夜惟寅
直哉惟清想其精神端正簡㓗純一不變此時之心
即天神地祗人鬼之心也其于典三禮也豈不足以
感格鬼神而教民敬哉觀吕刑稱伯益降典折民惟
刑則知伯益之典禮足以起民之敬心而使不犯于
刑矣伯拜稽首讓于夔龍二臣帝曰俞徃欽哉伯夷
當徃敬其事無他辭可也
帝曰夔命汝典樂教胄子直而溫寛而栗剛而無虐簡
而無傲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
奪倫神人以和
唐虞三代之世仕于朝者皆天子之族與世臣巨室
之家孔氏曰胄長也元子以下至卿大夫子弟周官
大司樂掌教國子以中和孝友祗庸以見古人掌樂
之官皆兼于教國子葢樂者廣大和易𤼵揚蹈厲以感
人也深孔子曰興於詩是也然樂之大要本于中和
直而溫寛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徳之中和也將
教人以中和之徳而必導人以中和之樂人之氣質
有剛柔緩急之不同舜命夔教胄子使導達其氣質
一歸于中和直寛剛簡四者氣質之自然直而教之
溫則不失之直情徑行好訐以為直寛而教之栗則
不失之縱放剛而教之無虐則不至于暴簡而教之
無傲則不至于忽此徳之中和也然徳之中和何自
而𤼵哉以資乎樂之中和故詩言志歌永言者所以
本之性情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者所以稽之度
數本之性情樂所由生稽之度數樂所由成闗睢之
敘曰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𤼵言為詩情動于
中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詠歌
之由性情之正𤼵而為詩故曰詩言志由是詩而見于
歌詠故曰歌永言歌者在上匏竹在下貴人聲也古
之作樂者先歌於堂上故五聲各依其永言葢人聲
之𤼵有洪纎髙下則有宫商角徴羽故樂器亦依之
而作聲有洪纎髙下苟無以為之凖則五聲或失之
過而樂不和矣故以十二律和之律有常數數有常
度聲之洪纎髙下咸取則于此此謂之律和聲八音
克諧者金石絲竹匏土革木單出者為聲雜比者為
音八音之諧無至以奪其倫理則純如皦如繹如而
樂成矣神人安得而不和葢天下同此一和也神有
此人有此物亦有此今以樂之和遂足以感人之和
與神之和樂之功如此胄子之徳安得不歸于中和
哉
夔曰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
此夔極言作樂之效舜謂神人以和而夔言樂之至
不但和神人而已葢八音之中惟石為難和詩云依
我磬聲特言磬者以石磬之難和也萬物之中亦惟
獸為難格今也和其所難和則亦能格其所難格鼓
琴而馬仰秣鼓瑟而魚出聴端有此理此一段説者
以為益稷之文脫簡在此
帝曰龍朕堲䜛説殄行震驚朕師命汝作納言夙夜出
納朕命惟允
堲惡也䜛説者巧言憸佞之人絶君子之行者惟此
等人為能以無為有以是為非震恐朕之師衆故命
龍作納言之官出納朕命所以通上下之情防壅蔽
之患使䜛説者不得乗間納言者納下之言于上使
在上者有以知臣民之情如歌謳風刺之類無不周
知之也出納朕命者出上之言于下使在下者有以
知君之情如徳意志慮無不下達之也納下之言既
謂之納矣出上之命而亦謂之納葢君之命有是非
故民有從違納言之官復以民之從違者而納之上
故亦謂之納而其官則以納言為主然或出或納非
信不可也使出納之人非信則託諸民言以誣其上
者有之詐稱君命以罔其下者有之出納之人既不
足信則何以使君民之相信哉大抵䜛說之人無世無
之雖以唐虞之極治君子在位而巧言令色孔任者
猶在所可畏豈可謂唐虞之世遂無此輩第觀聖人
所以處之如何耳苟君民之情一有壅而不通則䜛
説者得以投其隙今也既有納言之臣以通上下君
民相信無間可乗無隙可投雖有䜛説殄行將安所
施舜命九官惟禹與伯夷與益則相遜餘人則不相
遜者何也稷契臯陶則前已任此職矣固無俟於遜
若夔龍則新命以官何以不相遜耶葢知其人而不
遜固不可也未知其人而强遜特以備禮而非其真
情在廷之臣如垂益如稷契臯陶既舉而在位而殳
斨伯與朱虎熊羆之流其姓名已達于上矣其他人
才或有未盡善者夔龍豈得而强遜之哉堯舜之君
臣惟其真情而已至若伯禹伯夷所薦之人舜既從
其言而命之垂益所薦之人舜則不命之何也曰此
當以職之小大而觀人才之小大也伯禹所宅者百
揆之任伯夷所典者三禮之職此其事大而體重者
其所薦之人才豈尋常之才故因其所薦而隨以命
之可也垂之共工益之朕虞此其事之小者其所薦
之人雖有可用之才而舜未暇命之也乃若命之之
辭如曰汝徃哉如曰徃欽哉如曰徃哉汝諧此特其
辭之異同初無他義不必過為穿鑿可也觀舜典一
篇當與堯典相參而觀之放齊之舉朱驩兠之舉其
工四岳之舉鯀堯皆曰吁四岳之舉禹僉之舉垂舉
益舉伯夷舜皆曰俞豈堯之朝皆小人而舜之朝皆
君子豈堯朝之臣皆黨惡附奸而舜朝之臣皆推賢
揚善也耶葢此二篇皆記聖人知人之事智愚賢否
皆不逃二聖之所見有堯之吁然後有舜之俞四凶
在堯朝姦惡之大者自堯之吁而小人不得志及舜
攝位取夫向之所吁者而流放竄殛之至此則小人
退而君子進衆賢和於朝其所遜者皆賢所俞者亦
無一而非賢觀書者當於舜之俞知其原則自于堯
則知君子小人消長進退可得而見矣
帝曰咨汝二十有二人欽哉惟時亮天功三載考績三
考黜陟幽明庶績咸熙分北三苗
舜前既分命之此又合而告之如堯典命羲和既曰
分命申命又曰咨汝羲暨和二十二人即禹垂益伯
夷夔龍六人新命有職者合四岳十二牧為二十二
人欽哉惟時亮天功功事也亮明也時者不失其宜
之謂各因時而明天之事葢非人私意所能為者皆
天也典天敘也禮天秩也刑天罰也服天命也即此
以觀則凡其工朕虞無非天之事也既謂之天功則
不可以人參焉苟一事之不得其時而怠心生焉是
人慾也非天理也一事之不敬而慢心生焉是人慾
也非天理也惟致其敬又得其時循乎天之理以明
夫天之事汝二十二人者職掌雖不同而欽哉惟時
亮天功之意則一而已此舜告戒在廷之臣如成王
作周官之書以告有官君子然舜之命官曰咨禹汝
平水土曰咨益汝作朕虞曰咨伯汝作秩宗以至命
汝典樂汝作納言皆以一言而命一官至成周之世
戒有官君子則有周官一篇之書又何其詳複也觀
此亦可以見唐虞之簡古而成周之庶事大備風俗
之變聖人不得不因時而為之也三載考績三考黜
陟幽明此唐虞考績之法以三年之久而後一考其
功及九年三考然後按其功罪而黜陟之明者或舉
而加之上位或賜之車服以顯其功此明也幽者或
黜之幽𨼆之地使不得以顯揚者此幽也然則三年
亦足矣又何必更加九年葢事以久而後定法以久
而後精如使人主求治太速責效太早則姦人得勉
强矯拂以肆其欺而善人以積久而見功者不幸而
見黜矣事何自而定法亦何從而精哉今也既寛之
以三年又持之以九載則奸人雖欲勉强矯拂以肆
其欺者能欺人于暫而終不能掩其惡于乆安之日
善人以積久而見功者雖不能責辦于一時而終必
能成功于後至此而黜陟則善惡得其實矣周官嵗
終則冡宰受㑹三嵗大計羣吏之治而誅賞之亦此
意也考周官之法受其㑹者冡宰而三嵗詔王以誅
賞者亦冡宰也竊意唐虞考課之法亦必宅百揆者
為之雖此篇不可考然舜以無為而治内之事責之
百揆外之事責之十二牧豈以考課之法而重煩人
主之所為也以成周之法觀唐虞之法意其必如此
後世如漢之上計亦其遺意然郡國毎嵗上計則其
久近視虞周之法已逺矣又况天子親受計甘泉避
課欺慢至頒詔書督責以一人之聰明又安足以周
知羣有司之事哉庶績咸熙可見舜朝皆君子矣分
北三苗者自考績黜陟之後庶績皆熙咸廣而明惟
三苗之惡不悛故從而分北之始也竄于三危竄其
君也今也分北者分北其黨也説者以謂聖人南面
聽天下分而北之使之知所向化宻邇清光如成周
之遷頑民于洛邑然分别淑慝之類分其善惡使不
得雜處也聖人感移變化之機端有深意存焉視天
下之人均在所愛而其不率教者亦憫之而已何嘗
有忿疾之心哉故凡有賢而用之有善而褒之愛也
有罪而刑之有惡而黜之亦愛也自非大姦及巨惡
怙終不改者然後誅殺之然殺一人而千萬人畏殺
之者不一二而生之者衆矣皆所以為聖人之愛心
也然則分北三苗者豈直為是擯棄誅絶之哉亦以
使之為善趨于有生之路而已聖人之用心其仁矣
乎
舜生三十徵庸三十在位五十載陟方乃死
舜生三十是在側微時也徴庸三十謂歴試三年攝
位二十八年在位五十載謂堯崩服喪三年其一年
已在三十之數又在位為天子者五十年是為舜壽
其一百一十二嵗也陟方乃死先儒以為升道南方
謂舜在蒼梧之野或又疑東南不可謂之升葢升遐
曰陟如惟新陟王是也乃死者作書者以是而釋陟
方二字姑闕其疑大㮣則作書者述舜之始終謂自
側微而至徴庸至在位為天子始終之間一無所憾
無有虧缺不足之玷陟方乃死此春秋書公薨于路
寢之意也不然則放勲殂落與陟方乃死者何為而
悉記之耶人情莫不以死為諱而不知君子以是為
謹其終曽子啓手足而後知免又曰吾得正而斃斯
已矣嗚呼斯以為順受其正歟
帝釐下土方設居方别生分𩔖作汨作九共九篇槀飫
方設居方别生分𩔖此帝所以理天下之道也釐理
也方設居方則隨其方而設其居方之法五方之民
言語不通嗜慾不同廣谷大川異制民生其間異俗
故居方之法所以居民如禮記所謂量地制邑度地
居民地邑民居必參相得是也别生分𩔖者天子建
徳因生以賜姓胙之土而命之氏别其生使知所以
尊祖分其𩔖使知所以合族此聖人經理天下各隨
其宜者若此其事則載于汨作與九共九篇與槀飫
之書此三句即此數篇之序也其書既亡其義不可
得而强通
尚書詳解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