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講書經解義
日講書經解義
欽定四庫全書
日講書經解義卷八
康誥
武王封其同母弟康叔為衛侯作誥以曉諭之史臣
記其辭以康誥名篇
王若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惟乃丕顯考文王克明徳
慎罰
此二節書是武王將告康叔以治國之道先歴呼之
以致其儆因舉文王造周之本以為一篇之綱領也
孟長也言康叔為諸侯之長也封康叔名武王若曰
今命爾為衛侯以分而言則為諸侯之長至尊也以
誼而言則為朕之弟至親也况爾小子封當年齒尚
幼之時居此尊親之地可不思深儆以盡侯職㦲然
欲盡侯職亦不必他求也但觀乃大顯考文王而可
矣葢為治有道不過徳刑兩端徳者人所共慕而感
化人心之本也罰者人所同畏而防範人心之具也
惟我文王為能洞見治源俾心體澄澈無一毫之私
欲欽恤民命使出入明允無一念之縱弛是以仁義
兼濟恩威互施民懐之而入于徳且畏之而不罹于
罰也文王所以造我周基業者如此夫明徳即文王
之緝熈敬止也謹罰即文王之視民如傷也而明徳
尤謹罰之本有天下國家者所當加意也
不敢侮鰥寡庸庸祗祗威威顯民用肇造我區夏越我
一二邦以修我西土惟時怙冐聞于上帝帝休天乃大
命文王殪戎殷誕受厥命越厥邦厥民惟時敘乃寡兄
朂肆汝小子封在茲東土
此一節書是言文王造周之實而欲康叔思所自也
區夏是一區之夏修治也怙恃也冐戴也武王又曰
何以見我文考明徳慎罰之實㦲昔我文王之于百
姓固無在不致其仁愛雖人所易忽如鰥寡者而文
王益加憫念毋敢或慢焉至人之有才可用者則随
材噐使而用之是用所當用而非私舉也人之有徳
可敬者則尊賢樂道而敬之是敬所當敬而非私好
也其明徳如此人之有罪當刑者則以天地至公之
心行之而一毫喜怒之私不與焉是威所當威而非
私惡也其慎罰如此惟其是是非非一凖于理使民
曉然知所好惡所以盛徳彰顯于民而民心咸歸矣
由是始創造我區夏而撫有豐鎬之疆宇及我一二
鄰邦皆聞風向化漸㡬于修治我西方之民莫不懐
徳畏威怙恃如父仰戴如天其得民又如此是以盛
徳馨香聞播于上帝上帝深休美之然後上天大命
文王使滅絶大殷大受有商之命及萬邦萬民莫不
各安其分各得其所隨時而就敘焉是我周之基業
已成于文王之時其艱難盖若斯也及汝寡徳之兄
纘承前業憂勤惕勵朂勉不怠故汝小子封得以享
有爵位在此東方耳汝安可不思開創之維艱繼述
之不易而于明徳慎罰加之意乎夫康叔以介弟受
封在人情或視為當然固有而不知經文王肇造之
艱以得此此不可不念也子孫蒙業動念及祖宗創
業之難則亦安往而得肆其心㦲
王曰嗚呼封汝念㦲今民将在祗遹乃文考紹聞衣徳
言往敷求于殷先哲王用保乂民汝丕逺惟商耉成人
宅心知訓别求聞由古先哲王用康保民𢎞于天若徳
裕乃身不廢在王命
此以下三節書皆申言明徳之意而此一節書是欲
康叔博學以明徳也祗遹敬述也紹繼也衣者服行
之意耉成人謂老成之人訓謂訓民武王歎息呼其
名而言曰凡我所語汝文王明徳之事汝其念之而
勿忘㦲昔我文考愛民好士之徳不惟施諸政事而
為徳行亦嘗發諸訓詞而為徳言汝固嘗聞之家庭
間矣今汝治民将敬述文考之緒務取所聞之徳言
繼紹而服行之如衣之被身遵循勿替可也然此特
當代耳猶未求諸前代也今汝所莅之地乃殷之舊
都也昔殷先哲王由湯至于武丁賢聖之君六七作
其遺風善政猶有存者汝往之國又當廣求殷先哲
王修身治人之道用為保治斯民之準則也然此特
前代之君耳猶未求諸前代碩輔也若商家伊尹傅
説諸臣所謂老成人也其品行徳業至今稱頌不衰
汝又當推廣而逺思之凡處心積慮咸取法乎商耉
成人焉庶知所以訓民乎然此猶特近代耳尚未别
求諸上古也古先哲王如堯舜禹以道相傳其大經
大法垂憲萬世迄今可考也汝當别求所聞而率由
之用為安保斯民之模範焉誠能如此則知行兼盡
體用俱備凡帝徳王功之盛聖君賢相之猷無不統
㑹于我性之天自然心逸日休綽有餘裕明徳既積
于中徳輝自彰于外將泛應曲當無所處而不宜臨
民出政隨所施而盡善職業修舉斯能不廢在王之
命也汝可不盡明徳之功㦲夫治道與學問相為表
裏博求古今之理以㑹通于一心此政之大原所由
立而千變萬化皆從此出也與
王曰嗚呼小子封恫瘝乃身敬㦲天畏棐忱民情大可
見小人難保往盡乃心無康好逸豫乃其乂民我聞曰
怨不在大亦不在小恵不恵懋不懋
此一節書是欲康叔盡明徳之功以治民也恫痛也
瘝病也棐輔也忱信也言惟誠信則輔之也往謂之
國恵順也懋勉也武王又歎息呼其名而言曰為人
上者固與民休戚相闗而如一體者也視民之不得
所即如疾痛之在乃身務除去而調䕶之其可不敬
㦲盖爾之一身昭昭在上者則有天紛紛在下者則
有民所恃以承天而化民者則惟乃心雖天命靡常
甚為可畏然以誠格之則天必眷佑至民情好惡雖
大略可見然小民之心撫我則后虐我則讎最為難
保汝往之國必竭盡汝愛民之心軫其艱難恤其疾
苦慎毋晏然偷安好為逸樂之事是乃所以治民之
道乎我聞古人有言曰上之取怨于民不在事之大
亦不在事之小但顧其理之順與不順行之勉與不
勉何如耳一有不順不勉則人情拂而怨讟興矣古
人之言如此可見為人上者不好逸豫而後能盡心
盡心而後能弭民之怨弭民之怨而後可以保民可
以保民而後可以格天天可畏而民難保爾其可不
敬乎㦲夫君所以治民也民不免于困苦則君亦不
免于疾痛今命康叔為侯非以富貴加其身直以疾
痛加其身矣誠能所欲與聚所惡勿施去其召怨之
由而盡其弭怨之道庶㡬疾痛其有瘳乎
已汝惟小子乃服惟𢎞王應保殷民亦惟助王宅天命
作新民
此一節書是言明徳之極功以終之也服事也𢎞廓
而大之也應和也武王又曰我告汝于君民之間益
惓惓而不能已也盖奉天以恵民者人君之事代君
以𢎞化者人臣之分故汝惟小子爾職之所係盖綦
重矣惟在𢎞廣朝廷之徳意以調和保安此殷邦之
民使之各得其所化其頑梗之習而歸于徳敎之中
此乃職也夫此殷民乃天命所視以去畱人心所視
以觀化者也雖天眷我周其命維新然殷民安則天
命俱安殷民危則天命與之俱危汝誠能贊襄于下
取殷民而應保之則所以上助天子永保天命者亦
惟此矣民自歸周以来商俗固已少變然殷民向善
則斯民莫不鼓舞徯應殷民未知又何從而觀感乎
汝誠能宣力于外取殷民而應保之則所以上助天
子作新斯民者亦惟此矣夫必至于保命新民而後
為明徳之極功也此明徳之終也夫民易于因循亦
不難于鼓舞作之之權要惟在上書曰黎民於變又
曰四方風動堯舜之治不外于作新有如此
王曰嗚呼封敬明乃罰人有小罪非眚乃惟終自作不
典式爾有厥罪小乃不可不殺乃有大罪非終乃惟眚
災適爾既道及厥辜時乃不可殺
此以下十二節書皆申言慎罰之意而此一節書是
欲康叔原情以定罪也眚謂過誤終謂故犯不典謂
不法式用也適者偶爾之謂道及厥辜自言其罪也
武王又歎息呼其名而言曰刑罰乃整齊斯民之具
固為治所不廢然民命攸闗不可不慎也苟一念不
敬則有失出失入之事一毫不明則有寃抑莫伸之
虞汝于乃罰務敬慎詳明毋或率意任情可也敬明
之道當如何人之犯罪不同而其情亦異惟察其情
之輕重以定罪之出入斯為得之夫人之情罪俱重
者在所當殺不必言矣有所犯之罪雖小初非過誤
乃怙終不悛自己甘作不法之事是用意為惡者如
是之人其罪雖小其情當誅乃不可不殺所謂刑故
無小殺一以警百也人之情罪俱輕者在所當宥又
不必言矣乃有所犯之罪雖大初非故犯乃是過誤
出于不幸盖偶然陷于罪且能輸情服罪略無所隱
如是之人其罪雖大其情實可矜是乃不可殺所謂
宥過無大先敎而後誅也一宥一辟此以權合經仁
義兼濟之道也所謂敬明乃罰者如此
王曰嗚呼封有敘時乃大明服惟民其勑懋和若有疾
惟民其畢棄咎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
此一節書是欲康叔慎罰以化民也有敘謂刑罰有
次序明者明其輕重之等服服其民勑者戒飭之意
懋和謂相勉而歸于和順也武王又歎息呼其名而
言曰刑罰之中本有一定之敘固秩然而不紊也苐
人不能深究其次序是以輕重失宜寃抑者多何怪
乎民之不能遷善逺罪也汝必大明其輕重之等使
下情洞燭法紀昭然不徒足以制民之形而實有以
畏服民之心志則小民自然互相戒勑勉于和順孰
敢輕犯有司之法㦲然又必有至誠懇切之意行于
其間夫而後民可得而化也于去民之惡也如疾之
有于身務除去之又從而哀矜調䕶之惟恐其不速
改則民知上之殺之者乃所以生之也將翻然悔悟
盡棄其平日之咎惡矣于保民之善也如慈母之于
赤子既珍愛之又從而勞来輔翼之惟恐其或陷于
罪則民知上之敎之者乃所以成之也將鼓舞自新
莫不安且治矣刑之足以化民如此此罰之不可不
慎也夫刑罰不足以服人所以服人在用刑罰者之
心耳不紊其輕重之防而深致其刑期無刑之意此
刑賞所以皆歸于忠厚也
非汝封刑人殺人無或刑人殺人非汝封又曰劓刵人
無或劓刵人
此一節書是戒康叔徇已之私也武王又曰刑罰者
天討所在人君代天而行之至人臣為天子守法者
也又烏可有一毫之私行于其間㦲如大罪有當刑
者有當殺者雖係汝封所定要不過奉朝廷之法以
從事非汝封所得而刑之殺之也務念死者不可復
生一以至公至虚之心處之無或作威而濫及無辜
也又小罪或當劓而割人之鼻或當刵而截人之耳
雖係汝封剖決要不過據情法所宜而施行非汝封
所得而劓之刵之也務念斷者不可復續一以至公
至虛之心處之無或恣意而殘民以逞也如是則奉
法而行我無所與庶稱法之平而無寃民矣汝其慎
之
王曰外事汝陳時臬司師茲殷罰有倫
此一節書是欲康叔以殷罰治殷民也外事在外有
司之事臬法也司謂有司殷罰殷朝之罰有倫謂有
倫叙武王又曰制預定則下易于遵守法相因則民
樂于信從此必然之勢也今汝往治爾國凡外而有
司獄訟之事必欲一一躬親綜理勢有所不能若不
預取法令而詳定之昭示屬僚則有司將有任意出
入者矣汝務講求畫一之規陳列而頒布之使曉然
確有所守易以為治然是法也不必别出意見創立
條欵也但取殷罰以治殷民可矣盖此殷罰乃殷先
哲王之所㡬經審定而殷民素所服習者宜取成規
所遺井然有倫叙可行者使有司講求而師法之用
之于訊鞫之際俾法有所準而民樂從此不可不慎
也
又曰要囚服念五六日至于旬時丕蔽要囚
此一節書是欲康叔致審于已也要囚獄詞之要者
旬十日時三月丕蔽謂大奮威斷也武王又曰刑罰
之用一成而不變不可不盡心也倘審慮未詳其間
少有寃抑遽爾加之以刑後雖知其枉而悔之亦何
濟之有此在小事尚不可如是况獄囚之𦂳要者乎
自今凡獄囚之要者雖其罪状昭然供據明確不可
遂置之于法也務必服膺而想念之求其有無寃抑
之處求其有無可矜可疑之處或求之五六日而不
得其可生之理不妨遲之十日也或求之十日而不
得其可生之理又不妨遲之三月之久也夫至求之
三月之久而究不得是果情真罪當而終無可生之
理也然後大奮威斷加以重典庶刑不枉而人心悦
我與死者俱可無憾矣此尤罰之不可不慎者也
王曰汝陳時臬事罰蔽殷彛用其義刑義殺勿庸以次
汝封乃汝盡遜曰時叙惟曰未有遜事
此一節書是申明上二節之意而厯致其警也殷彛
殷之常法義宜也次者遷就已私之意遜順也武王
又曰用刑之道不可有一毫之偏也若有一毫之偏
則有無窮之失汝于外事固陳列是法與事而有罪
者斷以殷之常法矣然人之情罪各别時勢不同若
但拘已往之成規而不知隨時以合宜則刑殺之不
當者可勝言㦲故其刑其殺又必察其義之合于時
者而用之求不失先王之意可也然過于隨時將必
任情而自用其不至以喜怒為輕重者又㡬何㦲故
其刑其殺萬勿以朝廷之公法就汝一已之私情也
慎之于未用刑之先宜如此夫不泥于古則必無執
抝拘牽之失又不狥乎已則必無任情率意之愆庶
刑罰盡順于義可云得其次序矣然使矜喜之心或
起則怠惰之念必至而乖錯從此生矣汝惟嘗自念
曰吾之刑罰未有順義之事此心時時不自安則虛
明公正之體不失而審慎欽恤之念常存刑罰安有
不中者㦲慎之于既用刑之後又宜如此大抵殘忍
鍥薄皆出于自滿之一念哀矜惻怛皆本于自歉之
一心常存一未遜之心則常存一欽恤審慎之意而
獄之不得其平者少矣推之凡事無不皆然聖王所
以貴乎不自滿假也
已汝惟小子未其有若汝封之心朕心朕徳惟乃知
此一節書是探用罰之本以感動康叔也武王又曰
我告汝慎罰之事盖惓惓而不能已也用刑之道惟
在存心存心仁慈則刑罰亦出于忠厚存心苛刻則
刑罰必至于慘酷是心者用刑之本也我觀汝年雖
少而心則慈祥愷悌未有若汝封之存心者是汝之
心惟我能知之耳至我不忍之心好生之徳亦惟汝
能知之汝宜推廣汝之良心深體我之用心以此用
刑庶㡬明允乎
凡民自得罪宼攘姦宄殺越人于貨暋不畏死㒺弗憝
此一節書是特舉大惡以例用罰之當也越顛越也
暋謂强狠憝憎惡也武王又曰用刑之道在因人情
之所惡而施之則刑當而無不服凡民得罪或因他
人引誘陷于罪戾其情猶可原也若甘自冒法網毫
無忌憚或刼人為宼或奪人為攘或在外為奸或在
内為宄甚至殺人顛越人以取人之財貨此殆强悍
不悛不畏死亡之人也如此之人人情無不深惡而
痛疾之而亦聖王之所不待敎而誅之者也而後罰
加焉斯慎之至矣
王曰封元惡大憝矧惟不孝不友子弗祗服厥父事大
傷厥考心于父不能字厥子乃疾厥子于弟弗念天顯
乃弗克恭厥兄兄亦不念鞠子哀大不友于弟惟弔茲
不于我政人得罪天惟與我民彛大泯亂曰乃其速由
文王作罰刑茲無赦
此一節書是欲康叔用罰以嚴之民也字愛也天顯
天倫顯然之序鞠飬也弔茲者至此之謂政人為政
之人也民彛民之常道武王又呼其名而言曰如宼
攘奸宄之大惡固大可痛恨矣然刼奪人之財貨猶
未至滅絶人之大倫也其罪已不容緩况夫不孝不
友之人乎盖孝友乃天倫之樂事人性之自然固油
然動于中而不容自已者也若為子者不能敬盡其
事父之事大傷其父之心以致為父者亦不能愛惜
其子乃惡疾其子是父子之倫㡬滅也若為弟者弗
念天倫顯然之序竟不能恭敬其兄以致為兄者亦
不念父母鞠飬其弟之哀勞大不友愛其弟是兄弟
之倫㡬滅也夫廢棄人倫滅絶天理至于如此較之
宼攘奸宄其惡尤甚使我為政之人視為固然不加
之以罪則人心無從勸懲風俗何由丕變將天所與
我民之常性不大泯滅而紊亂乎夫此不孝不友之
人即在文王當日亦所深惡而必刑者汝速用文王
所作之義刑将此不孝不友之人刑之無赦庶足以
維人心而移風俗乎夫刑者所以輔敎之不逮者也
敎莫大于孝弟則五刑之屬罪亦莫大于不孝不弟
敎以勸之而刑以防之所以扶植倫紀者深矣
不率大戛矧惟外庶子訓人惟厥正人越小臣諸節乃
别播敷造民大譽弗念弗庸瘝厥君時乃引惡惟朕憝
已汝乃其速由茲義率殺
此一節書是欲康叔用罰以嚴之臣也戛法也瘝病
也武王又曰下民以率敎為善人臣以守法為忠彼
民之不孝不友而不率敎化者固當大置之法矣况
為臣有敎民之責如外庶子職在訓人為風化所係
與庶官之長曰正人為綱紀所闗及小臣之有符節
者為職掌所在此與百姓又不同宜各恪遵朝廷之
敎令宣揚上意以勸導小民使之改惡而向善始克
勝任而無愧若敢輙任私意别為條敎而頒布之取
悦時俗要求衆譽将君上委任之意全不體念并國
家官守之法咸廢格不用徒知違道干譽以病其君
動摇國是惑亂人心是乃倡引其惡於下之人我所
深惡者此尤不忠之甚者也而謂刑可或已乎盖如
此不忠之臣即在文王當日亦所必殺者汝乃速用
文王所作之義刑殺之無赦庶足為人臣誣上行私
之戒乎
亦惟君惟長不能厥家人越厥小臣外正惟威惟虐大
放王命乃非徳用乂
此一節書是欲康叔本諸身以為臣民之表也放謂
放棄武王又曰欲流之清必先潔其源欲影之直必
預端其表此一定之理夫為人上者非即臣民之表
與源乎能臨馭一國之謂君能儀型一國之謂長今
汝既為君長誠能正已率屬本孝友以齊其家由忠
義以訓其臣則倡率有本雖不事威虐之末以繩其
下而下之人有不觀感而化者㦲設使汝為君長者
不能齊其一家之人俾皆興仁興讓以為國人之模
範又不能訓其小臣外正之臣俾各奉公守法以為
百姓之準則徒知倚勢作威依法為虐是汝不能仰
體天子委任之意大廢君上之命乃欲以非徳為齊
治臣民之具矣汝或如此将何以責臣之瘝厥君而
望民之從化也耶夫刑者不得已而用之所以輔治
非所以為治也不先之以表率而純任刑罰是非徳
用乂終不能康乂盖匪獨民免無恥之為弊矣
汝亦罔不克敬典乃由裕民惟文王之敬忌乃裕民曰
我惟有及則予一人以懌
此一節書是言裕民為慎罰之極功以終之也典謂
國之常典由用也裕和順也懌是喜悦之意武王又
曰立法創制雖始于前古至我周而後大備要皆天
討不易之定理國之常典也汝欲仰承王命凡用刑
之際亦無往而不敬守國之常典即由此敬典以化
民懲其不率之習興其孝友之良優游馴擾使從容
歸于徳化之中可耳然亦不必逺求也但取法乎文
王而已夫視民如傷不侮鰥寡文王之敬也庶獄罔
兼咎惡不務文王之忌也汝惟思文王之敬謹而戒
慎恐懼無一念之或怠惟思文王之畏忌而欽恤哀
矜無一念之或縱由是而求裕其民嘗自念曰我惟
求能及文王之裕民斯已矣如是庶能盡君長之責
而無負王命也予一人望汝之心不亦快然悦懌矣
乎盖典者文王之良法而敬忌者即文王之良心此
愼罰之終也
王曰封爽惟民廸吉康我時其惟殷先哲王徳用康乂
民作求矧今民罔廸不適不廸則罔政在厥邦
此一節書是武王自嚴以勵康叔欲其本徳用罰也
爽明也惟思也廸謂引導時字解作是字康乂安治
也求謂與之等適從也武王又呼其名而言曰徳與
罰固為治所不容偏廢但刑禁民于已然之後徳則
格民于未然之先其輕重當自有辨我明思夫民非
可但恃嚴刑峻法以為治也惟當導之以徳使之羣
歸于禮義相安于孝友以漸臻夫吉祥安康之地自
可無事刑罰之加耳在昔殷先哲王莫不用此道以
化民其徳澤之感人至深逺也我今惟是逺法殷先
哲王導民之徳用以安治其民而期嫓美于商先王
焉此我今日之責也况今此殷民雖習染污俗至其
本然之常性未嘗滅息也誠導之以事親則孝之心
油然以生導之以敬長則悌之心沛然而發豈有導
之而不從者㦲夫政者原合敎化而言所以正民之
不正也若徒嚴刑以驅之而不知本徳以導之則法
令日繁而犯者愈衆安在其為政于國耶夫徳之與
刑有本末先後武王之誥康叔也先之以明徳而卒
又歸本于廸徳所以示之本要者深矣至其一則曰
文王再則曰文王而于殷先哲王亦三致意焉所以
戒自用之専而示以逺稽近述之道者又如此
王曰封予惟不可不監告汝徳之説于罰之行今惟民
不静未戾厥心廸屢未同爽惟天其罰殛我我其不怨
惟厥罪無在大亦無在多矧曰其尚顯聞于天
此一節書是武王厚於責已以勵康叔也戾解作止
武王又呼其名而言曰監古可以知今而治民莫如
徳化殷先哲王以徳化民此誠我之所不可不監者
也惟汝同有康乂殷民之責故我告汝以徳行罰之
説欲共知所監耳所以然者天之所甚愛者惟民民
之所恃以安全者惟君故為君者必使下民各安其
生各復其性然後天之心始慰君之責始盡庶可告
無罪于天今此殷民大不安静其心狠疾未能或止
雖屢經開導究未能同歸于治是我有負上天付託
之重而有愧君師敎飬之任矣明思天其罰殛我我
亦何敢怨乎盖萬方有罪在予一人惟厥小民無知
而陷於罪不在于大亦不在于多即至微至纎皆上
人失敎之所致也况今元惡大憝不孝不友之俗尚
顯然彰聞于天乎此我之所以甘受天罰而不敢怨
也則我欲監前代以徳行罰之説汝其共勉之㦲
王曰嗚呼封敬㦲無作怨勿用非謀非彛蔽時忱丕則
敏徳用康乃心顧乃徳逺乃猷裕乃以民寧不汝瑕殄
此一節書是欲康叔不用罰而用徳也蔽斷然也忱
誠也顧省也瑕瑕疵也殄棄絶也武王又歎息呼其
名而言曰天下事未有不成于兢業而墮于怠荒者
也汝今之國尚其敬之㦲夫為治之道莫善于徳化
莫不善于刑威莫但恃嚴刑以督責乎民則民將不
知所措而怨咨者衆汝慎毋作此可怨之事也有謂
民心不古難以徳化易以刑服其説似是而實非非
謀之善者也况刑者所以齊民之具俾我為一日之
用而已豈常用之法㦲如此等非善之謀非常之法
汝宜屏絶之而勿用也惟是古人之敏于徳者斷然
以至誠之心而大法則之毋始勤而終怠毋自安于
小成用此以安定汝之心而端化民之本庶不為邪
説所摇用此以省察汝之徳而握化民之要庶不至
功力有間且用此以𢎞逺汝之猷而定化民之謀庶
不狥日前之計而忘後日之患由是寛裕不廹使民
日漸月摩相安於善而不自知此徳化之至耳誠能
敏徳至于裕民如此則汝徳既純我必不以汝有瑕
疵而殄絶之庶克長保爾國矣爾可不敬㦲徳足以
化刑心足以立徳訓刑之終歸本于徳見導民之具
在此不在彼也修徳之要歸本于心見内省之實正
心以修身也唐太宗一行仁義而㡬致刑措况文王
之明徳而謹罰㦲
王曰嗚呼肆汝小子封惟命不于常汝念㦲無我殄享
明乃服命髙乃聽用康乂民
此一節書是以天命警戒康叔也惟命之命謂天命
服命謂受君命也武王又歎息呼其名而言曰今爾
之爵土雖命之自君實命之自天也天意難諶去留
靡常甚可畏也如爾所為盡善則天必眷佑之爾所
為或不善則天即棄絶之矣汝其思念之而弗忘㦲
毋或不念使自我而殄絶所享之國也凡我之所以
命汝者若明徳若慎罰亦既諄諄諭之矣汝宜精白
乃心明汝所受于我之誥命尊所聞而敬行之不可
卑忽我言用以安治其民使皆入于徳而出于刑如
此則民獲安而君命無違將天命亦因之孔固矣汝
其念㦲
王若曰往㦲封勿替敬典聽朕告汝乃以殷民世享
此一節書是飭遣康叔之國而終戒勉之也替廢也
武王之言曰汝今往之藩服将有君國子民之責矣
明徳慎罰在當日為祖徳者在今日即為侯度是即
汝所當敬之典也汝其謹守勿廢朕之諄諄告汝者
詳矣汝其聽之徳務其明罰務其慎誠如此乃能新
有殷之民世世享有禄位而無殄矣按此章首言文
王之明徳慎罰欲康叔之取法繼又欲其以徳行罰
終又欲其用徳而不用罰反覆訓誡盖徳以化導之
于先而罰以整齊之于後大學明徳新民之説實本
于此此即文武之心傳治天下與治國無二理也
酒誥
武王封康叔于衛以其為有商故都妹土之地其臣
民化于商紂之惡酗酒敗徳故武王戒勉康叔欲其
變易習俗作酒誥
王若曰明大命于妹邦乃穆考文王肇國在西土厥誥
毖庶邦庶士越少正御事朝夕曰祀茲酒惟天降命肇
我民惟元祀
此二節書是舉文王戒飭庶邦之言以發端也妹邦
地名即商之故都衛地也穆敬也毖戒也越及也元
祀謂大祭祀武王曰商紂酗酒臣民化之至于成俗
惟妹土尤甚今汝往治其地當以我誥誡之辭敷布
于妹邦之臣民以革其俗昔我穆穆然祗敬之文王
當為方伯而立國在西土之時懼人之沈湎貿亂于
酒于是誥訓戒飭此庶邦之中凡官之長而為庶士
官之副而為少正及治事之臣朝夕警惕之曰惟祭
祀則可用此酒盖藉以薦馨香非藉以恣晏樂天令
我民始作此酒者止為郊社宗廟之大祭饗而設此
外無可用酒之時矣豈縱臣民之酣飲為樂乎盖内
而修已外而治人莫大于勤明敬慎多飲則怠而隳
事昏而喪智肆而越禮損徳莫甚于此故聖王切戒
之
天降威我民用大亂喪徳亦罔非酒惟行越小大邦用
喪亦罔非酒惟辜
此一節書是文王誥毖庶邦之言也威威罰也武王
述文王之言曰飲酒而失其常必至越禮敗徳而禍
亂隨之是即天之降威于人矣盖修徳勵行庶人所
以保身今飲酒而至于亂其心志虧其徳行天必降
威以禍其身家是何莫非因酒而有此行乎奉法修
職諸侯所以保國今縱飲而至于肆慾敗度天必降
威而覆其邦國亦何莫非因酒而有此辜乎下而庶
民上而邦君皆不可崇飲也如此
文王誥敎小子有正有事無彛酒越庶國飲惟祀徳将
無醉
此一節書是舉文王誥敎小子之言也小子卿大夫
士之少者也有正謂有官守有事謂有職業彛猶言
常將者將持之意武王述文王之言曰飲酒固人所
宜戒而年少之人血氣未定徳性未堅尤所宜謹盖
各有官守各有職業躭于酒則瘝厥官而廢厥職故
當敬爾有官恪恭乃職不可以酒為常而沈溺之也
庶邦之小子皆當以此為戒惟祭祀之時旅酬獻尸
藉此以交神明饗賔客則可用之然猶必内定心志
外攝威儀有徳以節此飲無至于醉而後可也况可
無事而彛酒乎盖徳將無醉者以天理遏人欲所謂
以道心勝之也若中無所主未有不授其權于嗜欲
者凡事皆然獨麯糵之為害乎
惟曰我民廸小子惟土物愛厥心臧聰聽祖考之彛訓
越小大徳小子惟一
此一節書是文王既告其有位者而又告民使訓誡
子孫也廸訓也臧善也武王述文王之言曰逸樂乃
小子之大戒為人父兄有勸戒子弟之責我百姓當
謹毖小子惟土地所生之五榖是愛盖服田力作則
其身常勞而可以杜淫佚之漸其心常樸而可以絶
驕侈之端厥心自化而為善矣猶有荒酒而敗徳者
乎為子孫者亦當専心以聽而祖考之常訓盖訓之
者常則入于耳者熟聽之者聰則識于心者恪而自
不能忘也爾無以謹酒為小徳而不加勉細行不謹
終累大徳况汨亂心志喪失威儀侈靡隕越皆從此
起爾小子于小大之徳一視之可也盖正人心為善
風俗之本而崇稼穡又為正人心之本愛土物而心
臧此聖主治世之微權化導之大務非獨為謹酒言
也
妹土嗣爾股肱純其藝黍稷奔走事厥考厥長肇牽車
牛逺服賈用孝飬厥父母厥父母慶自洗腆致用酒
此一節書是戒妹土之民也嗣續也純猶大也肇解
作敏服事也洗潔也腆厚也武王曰民俗莫大于孝
飬飲酒亦必以其時今汝妹土之民為農者果能勤
其四支繼續汝之力以大用功于農事服勞力穡奔
走以事其父兄為商者果能敏于貿易牽車牛載貨
物逺從事于商賈以其所得為孝飬父母之具如此
則為父母者既資其甘㫖之奉而不憂于不足又喜
其務農賈之業而不至于為非則父母之慶可知矣
自此則洗以致其潔腆以致其豐以用酒于父母之
前而燕樂于家庭之内其亦可矣非是而躭于酒不
且貽父母之憂乎
庶士有正越庶伯君子其爾典聽朕敎爾大克羞耉惟
君爾乃飲食醉飽丕惟曰爾克永觀省作稽中徳爾尚
克羞饋祀爾乃自介用逸茲乃允惟王正事之臣茲亦
惟天若元徳永不忘在王家
此一節書是戒妹土之臣也庶伯庶官之長典常也
羞耉猶言飬老惟君奉君也丕大也作謂動作介助
也逸者宴樂之意元徳大徳也武王曰飲酒而失常
則天降之威飲酒而不亂徳則天降之福今爾庶士
之有官守者及庶官之長凡此衆君子其常聽我之
敎訓爾能盡誠致敬大修飬老奉君之禮則勸酬之
間無非禮節雖飲食醉飽亦不為過矣又以事之大
者而言國家典禮莫重于祭祀爾能常自觀省使念
慮營為皆合于中正之徳則内無私累可以交于神
明由是而行供飬饋食之禮裸獻之餘飲福享尸爾
亦得自副而飲酒宴樂矣爾能如此則外修典禮内
攝身心無荒躭沈湎崇飲曠官之失信為王朝奉公
守法之臣且大徳無虧天亦順之使之永保爵禄于
王家矣受福不亦多乎書本戒人之飲酒而此若稍
寛之者盖人能于孝飬羞耉祭祀三者盡其誠敬則
為成徳之士矣豈猶有酗酒之失㦲雖寛之實所以
嚴之也
王曰封我西土棐徂邦君御事小子尚克用文王敎不
腆于酒故我至于今克受殷之命
此一節書是言文王垂敎之大也棐輔也徂往也武
王呼康叔而告之曰上天之于人國家必鑒視其君
臣之敬怠勤惰以為威福故謹酒一事所闗甚鉅昔
我文王治西土之時諄諄誥誡凡輔佐文王于往日
者有國之邦君有官之御事年㓜之小子皆能謹率
文王之敎不致荒躭于酒所以職業修舉風俗淳朴
馨香之徳格于皇天而為天心之眷顧故我至于今
日代殷命而有天下皆文王垂敎之逺也豈今日治
妹土之人而可忘祖訓㦲
王曰封我聞惟曰在昔殷先哲王廸畏天顯小民經徳
秉哲自成湯咸至于帝乙成王畏相惟御事厥棐有恭
不敢自暇自逸矧曰其敢崇飲
此一節書言商之所以興由于君臣之不暇逸也廸
畏者畏懼而見于行也天顯天理之顯然者帝乙商
後代之賢君成王成其君徳也畏相敬畏輔相也崇
尚也武王呼康叔而告之曰爾知商先王之所以興
乎我聞在昔殷先哲王成湯知上天之明命為至重
知小民為難保兢兢業業時存敬畏而見之于行事
者莫不皆然經常其徳以治身而不為外誘所移秉
持其哲以用人而不為小人所惑所以貽謀盡善代
有賢君自成湯以至于帝乙中間賢聖之君六七作
皆能成就君徳而無隕越之憂敬畏賢相而無驕肆
之失一時治事諸臣皆盡心輔弼而以責難為恭不
以阿順為悦君臣上下一徳一心惟知畏天畏民不
敢一毫自暇自逸如此况敢以飲酒為尚㦲此商之
所以興汝當取法者也先儒真徳秀謂此節乃一篇
之根本凡人敬則不肆欲肆欲則不敬君臣既一于
敬則舉天下之物皆不足以動之此正天理人欲相
為消長之㡬也
越在外服侯甸男衛邦伯越在内服百僚庶尹惟亞惟
服宗工越百姓里居罔敢湎于酒不惟不敢亦不暇惟
助成王徳顯越尹人祗辟
此一節書言商之盛時其内外諸臣皆以崇飲為戒
也服事也外服内服外内治事之臣侯甸男衛是四
等諸侯邦伯是諸侯之長百僚是百官之僚屬庶尹
是衆官之正亞次大夫也服服事之人宗工尊官也
百姓百官著姓于國者里居致仕而居田里者湎溺
而不返也尹人百官諸侯之長即上文所謂御事武
王曰商先王躬行敬畏不惟其子孫及御事之臣能
守其法凡在王畿之外侯甸男衛四等諸侯及諸侯
之長凡在王畿之内有百官之僚屬有庶官之正有
官之副貳有服勞奔走之人有宗工之尊有著姓于
國者有退居于里者皆凛然有所畏懼莫敢沉湎于
酒不惟不敢而已有職者勤于官無職者勤于徳自
不暇飲豈僅畏而不敢縱乎其所以不暇者維何惟
上下同心戰兢惕勵上以助成人君之徳而使之益
顯下以助百官諸侯之長使之祗敬君事而不少怠
耳不暇不敢如此尚有崇飲自恣者㦲
我聞亦惟曰在今後嗣王酣身厥命罔顯于民祗保越
怨不易誕惟厥縱淫佚于非彛用燕喪威儀民罔不盡
傷心惟荒腆于酒不惟自息乃逸厥心疾狠不克畏死
辜在商邑越殷國滅無惟弗惟徳馨香祀登聞于天誕
惟民怨庶羣自酒腥聞在上故天降喪于殷罔愛于殷
惟逸天非虐惟民自速辜
此一節書言商之所以亡在荒躭于酒也命命令也
越解作於誕大也非彛非法也燕安逸也衋解作痛
無罹者不憂之意民猶言人武王曰商之先世君臣
敬畏如此子孫不能恪守以底于亡我聞後嗣王紂
之為君縱酒以沈酣其身心志迷惑號令政敎不能
顯然昭示于百姓凡酷刑暴政一切結怨于民之事
反敬奉而守之不少悛改朝夕之間大肆淫佚于禮
法之外以燕樂之故使體統威儀蕩然無復存者當
日之民咸知國之將亡無不痛傷其心紂猶不恤民
怨惟荒怠益厚于酒逸樂日甚不自休息其心為酒
所使以至于忿疾强狠暋不畏死禍延國家雖至于
滅亡而亦無憂恤之意全不能敬畏天命以馨香之
徳昭格于天惟有小民疾毒之氣及庶羣酗酒腥穢
之行日聞于上帝故天降喪亂于殷而絶無愛恤者
惟嗣王縱酒自逸之故也天豈有意于虐殷㦲亦殷
人之荒亡沈溺自速其罪耳雖天心仁愛至此不得
不降威者理之必然也不甚可畏與
王曰封予不惟若茲多誥古人有言曰人無於水監當
於民監今惟殷墜厥命我其可不大監撫于時
此一節書是武王自言誥誡之意以警康叔之聽也
監鑑視也撫解作安武王呼康叔而告曰吾言湯之
所以興紂之所以亡者亦甚詳矣予豈好為是多誥
㦲古人有言曰人不當監于水而當監于人盖監于
水不過辨吾貌而已若監于人而以人之得失正已
之得失則吾身修悖之㡬天下理亂之本皆不越他
人已然之事而知之今紂之荒躭而自墜厥命如此
我其可不大以此為監而改絃易轍革其沈湎之風
作其怠荒之氣以安撫此時之天下乎此我之所以
諄諄誥誡汝不可不深長思也盖取鑒在近其得失
最為明切故周詩曰宜鑒于殷又曰殷鑒不逺在夏
后之世能鑒覆轍此其所以為興朝也與
予惟曰汝劼毖殷獻臣侯甸男衛矧太史友内史友越
獻臣百宗工矧惟爾事服休服采矧惟若疇圻父薄違
農父若保宏父定辟矧汝剛制于酒
此一節書是武王警康叔以身教先羣臣也劼者用
力之意毖戒謹也獻賢也太史内史皆掌法之官百
宗工百僚大臣服休論道之臣服采辦事之臣疇猶
匹也圻父司馬也薄違謂迫逐違命農父司徒也若
保謂順保萬民宏父司空也定辟謂正經界以定法
武王曰飲酒之戒固不可不以殷為鑒矣况汝今所
撫者殷之故墟也汝當用力毖誡殷之賢臣及鄰國
侯甸男衛之諸侯使之克慎于酒然此猶其逺者耳
逺者恒觀法于近者况汝之所友若太史掌六典八
法八則之官内史掌八柄之任及賢臣百寮大臣尤
所當誡毖之者乎然此尚其卑者耳卑者恒取則于
尊者况汝之所事有坐而論道之臣有起而治事之
臣又等而上之有汝之疇匹若圻父司馬之官掌迫
逐違命之政者有農父司徒之官掌順保萬民之政
者有宏父司空之官掌制定疆界之政者其可不戒
毖之乎然反身為率下之原正已乃治人之本况汝
一身羣臣之所觀法位尊則更無禁制之人禄優則
易為逸樂之地非剛果以制之其安能不躭于酒㦲
此汝之所當自警以為羣臣倡者也盖剛能勝慾袪
除嗜好全資斷制之能况剛明為人君之大徳用人
行政所以斷然而不惑奮然而有為者全賴乎此謹
酒一事且不可不以剛制而况其他乎
厥或誥曰羣飲汝勿佚盡執拘以歸于周予其殺
此一節書是嚴商民羣飲之罰也佚解作失武王曰
崇飲之戒固不可不慎而作奸之罰尤不可不嚴或
有人告于汝説殷民有無故羣飲聚衆為奸惡者此
等怙終不悛之民不可寛縱盡執拘之以歸于京師
予其殺之而無赦焉按羣飲之罪未必盡至于死此
殆為奸民聚衆為非者言也曰予其殺者初不必于
殺也有不輕縱之義亦有不濫殺之仁所以開其恐
懼修省之心而激其遷善逺惡之念豈傷于嚴厲也
㦲
又惟殷之廸諸臣惟工乃湎于酒勿庸殺之姑惟敎之
有斯明享乃不用我敎辭惟我一人弗恤弗蠲乃事時
同于殺
此二節書是敎殷之諸臣也廸導也明享彰明使享
爵位也蠲潔也武王曰人之蹈于非者習染有久暫
被化有淺深故受過亦有輕重今殷之諸臣百工其
素為商紂導引為惡者乃或沈湎于酒是其習俗已
深化導尚淺勿殺而姑敎之使之悔悟自新可也商
之諸臣果能遵我敎訓之辭存之于心而不忘我則
顯揚之而享之以爵位若不能用我敎辭則是怙終
不悛我豈能復為寛恤㦲既不能潔其舊染之汙我
將律以羣飲之罪亦同于殺而不赦矣盖有訓辭以
導之于前有爵賞以勸之于中又有刑罰以驅之于
後所以鼔勵振作之者不亦詳且備㦲亦可以見聖
人之不輕于絶人矣
王曰封汝典聽朕毖勿辯乃司民湎于酒
此一節書是終致反覆之意而欲其化導自上也典
常也辯治也乃司謂有司武王呼康叔而告之曰我
前言崇飲之戒詳矣率敎貴于能恒化行端期自上
汝當常聽我之訓辭持久力行勿面從于一時而已
也有司者百姓之倡在位無沈湎之風則下民有觀
感之化若不能辯治有司以從違為賞罰則民之效
尤者不能止矣安能禁其湎酒之習㦲此尤汝所當
致警者也篇中以畏天顯小民為商先王所以不崇
飲之故可謂大㦲王言矣盖有道之世朝廷清明羣
工勵翼飲酒之事不惟不敢亦不暇不敢者心有所
畏也不暇者心有所事也常存不敢不暇之心則沈
湎荒亡之患不戒而自逺矣
梓材
此亦武王誥康叔之書因其中有梓材二字史臣遂
以名篇
王曰封以厥庶民暨厥臣逹大家以厥臣達王惟邦君
此一節書是武王誥康叔以通上下之情也上臣字
指國中羣臣逹謂通逹其情下臣字兼庶民及大家
言武王呼康叔而命之曰邦君撫有一國國之中有
民有臣有大家臨乎邦君之上者又有天子然大家
之悦服最難天子之嘉賴非易誠能子庶民體羣臣
以臣民之愛戴致大家之悦服是之謂以厥庶民暨
厥臣逹大家而下無不通之情矣又以庶民羣臣大
家之愛戴致天子之嘉悦是之謂以厥臣逹王而上
無不通之情矣盖處乎上下之間者惟邦君能以臣
民之情逹之大家而國中無捍格之虞能以臣民之
情逹之天子而内外絶蒙蔽之隱人情通而後治效
舉非邦君之責㦲書之所謂大家即孟子之所謂巨
室與國家有維繫之勢為臣民所觀望之人非可以
形格勢禁也感之以徳而自化服之以公而胥悦亦
在乎端君身以治之而已矣
汝若恒越曰我有師師司徒司馬司空尹旅曰予罔厲
殺人亦厥君先敬勞肆徂厥敬勞肆往姦宄殺人厯人
宥肆亦見厥君事戕敗人宥
此一節書是武王告康叔以謹刑罰之道也越發也
師師相師為善之意尹正官之長旅衆大夫敬勞恭
敬勞来也徂往也亂在外為姦在内為宄厯人謂罪
人所過知情藏匿資給者戕謂傷人肢體敗謂毁人
生業武王曰刑辟之事民命攸闗寛宥之風倡之自
上汝若時常𤼵令于國曰我有交相為師之三卿如
司徒司馬司空與正官之長衆大夫之旅咸當仰體
吾好生之心盖民命至重雖法有一定而情則當矜
若不衡其情之重輕而槩加刑戮是虐厲殺人予所
不敢然以言敎之不若以身倡之亦惟為君者先敬
慎刑罰以勞来其民則羣臣自茲以往亦相率而敬
勞矣刑罰中有姦宄殺人者有藏匿罪人者是雖罪
之大者若其情可矜疑從而宥之則羣臣見其君之
行事主于寛厚凡戕賊人與毁敗人物之小罪亦皆
從而寛宥之矣上行下效相率而成寛大惇裕之風
猶有虐厲淫濫之刑㦲
王啟監厥亂為民曰無胥戕無胥虐至于敬寡至于屬
婦合由以容王其效邦君越御事厥命曷以引飬引恬
自古王若茲監罔攸辟
此一節書是武王誥康叔以子恵百姓之道也啟開
也監謂監國乃諸侯之長康叔孟侯故稱監亂治也
屬謂聨屬合謂保合容容蓄也效責效也恬安也辟
謂刑辟武王曰天生民而立之君樹之侯王君公莫
非為此百姓而已故先王之置監國也立之君而輔
之以臣其意主于治民而為之謀生飬安全之計其
命監之辭曰無相與戕賊其民無相與虐害其民民
之無告者莫甚于鰥寡孤獨故于人之寡弱者當愛
敬之婦之窮獨者當使之有所歸而聫屬之又推而
保合一國之民率由此道以相為容蓄使各得其所
焉先王諄諄責效于有國之君與御事之臣者其命
果何以㦲盖予之以民而使之引掖扶助于生飬之
域恬豫之境而後己也自古王者之命侯國者皆如
此汝今為監其毋以刑辟為尚而負飬民之至意㦲
按康叔以衛侯為司宼故武王命之多及于刑又恐
其或偏倚于刑也故此篇惟以寛宥罔辟為言仁愛
惻怛丁寧反覆武王之用心至矣
惟曰若稽田既勤敷菑惟其陳修為厥疆畎若作室家
既勤垣墉惟其塗塈茨若作梓材既勤樸斵惟其塗丹
雘
此一節書是武王望康叔以成終之道也稽治也敷
菑廣去草莱也疆畔也畎通水之溝塗塈泥飾也茨
苫盖也梓材梓木良材可為噐用者雘采色之名武
王曰國家之事創始者難而纘成者亦不易今日封
爾于衛凡除殘去暴我已為之于前矣若治田者然
既廣去其稂莠有可耕之地尤望後之人陳列修為
治其田畔之疆與通水之畎而後田功可成也若此
則彰善癉惡以防範于無窮者非汝責㦲凡建邦啟
宇我已為之于前矣若作室者然既修治其墻垣有
可立之基尤望後之人加塗飾之功謀覆盖之具而
後家室可成也若此則培基固本以永奠于不㧞者
非汝責㦲凡立綱陳紀我已為之于前矣如作器者
然既得良材而樸以治其麤斵以盡其巧有可用之
器尤望後之人加文采丹雘之飾而後器用可成也
若此則潤色恢𢎞以永傳于無弊者非汝責㦲汝其
無忘前人之勤而成厥終焉可也自古前王創造必
賴後王善繼善述以光大其緒非成康則周道不隆
非文景則漢業不光守成之難不必異于開創知其
難而圖之安敢一日忘増修式廓之功㦲
今王惟曰先王既勤用明徳懐為夾庶邦享作兄弟方
來亦既用明徳后式典集庶邦丕享
此以下皆周臣進戒嗣王之詞簡編錯亂誤綴于此
而此一節書是周臣告嗣王以法先徳而馭諸侯也
先王謂文王武王夾解作近享者奉承之意兄弟言
友愛也后君也式用也典舊典也集和輯也周臣曰
天下之勢聫于諸侯懐逺之道在于慎徳今嗣王撫
有大業惟常思文王武王之于藩服不以術馭不以
勢禁惟勤于明徳推誠布公以懐服天下之諸侯使
逺者常近疎者常親以成夾輔之勢庶邦諸侯咸為
明徳所感其享上也友愛之情篤如兄弟朝覲聘問
羣方咸来無敢有不王不享者亦皆精白乃心盡遵
用文王之明徳而非有所强勉而然也其上下相維
之固如此後之嗣王遵行其法以集睦諸侯則庶邦
亦懐徳效順無不敬應如先王之時矣中庸之所謂
懐諸侯實本于此懐之為言愛之而不擾親之而不
疑此指臂之勢所由成而磐石之常安也周家卜年
卜世之逺斯道得焉耳
皇天既付中國民越厥疆土于先王肆王惟徳用和懌
先後迷民用懌先王受命
此二節書是周臣告嗣王以修徳寧民也越及也肆
解作今先後者勞来之意周臣曰民社者受之于天
傳之于祖所以撫綏而安定之者則在于嗣王皇天
既厭商之虐而以中國萬民及其疆土之大全付于
我先王以相傳于今日則負荷之重嗣王任之矣嗣
王惟當以子恵仁愛之徳用以輯睦其民于民之迷
惑而不率敎者用徳以和懌之而使之有涵育熏陶
之樂用徳以先後之而使之有匡直輔翼之助如此
則迷者從化百姓安而疆土以寧用是以上慰先王
受命之心則格祖燕天俱在是矣
已若茲監惟曰欲至于萬年惟王子子孫孫永保民
此一節書是周臣祈君永命之言也已語辭周臣曰
無盡者臣子之心前言用徳以懐萬邦和百姓者甚
詳惟欲王之監視于此而不忘也所以欲王之監此
者何㦲盖諸侯乃國家藩屏休戚相闗小民乃國家
根本治亂攸係能使藩屏常固根本常安則庶邦之
享無窮皇天之眷不怠自今日至于萬年惟我王之
子子孫孫永保萬民而常享天位矣周臣前言諸侯
所以維天下之大勢繼言百姓所以固天下之大本
保邦寧命更無他説是即中庸懐諸侯子庶民之義
但何以懐之曰至公何以子之曰至仁惟至公即所
以消反側之端惟至仁即所以綿厯服之久尤萬世
人君所當監也
召誥
武王克商遷九鼎于洛邑欲以為都至成王時始命
周公召公經理之洛邑既成召公因周公之歸作書
陳戒于王史臣因以召誥名篇
惟二月既望越六日乙未王朝步自周則至于豐惟太
保先周公相宅越若来三月惟丙午朏越三日戊申太
保朝至于洛卜宅厥既得卜則經營
此二節書是史臣記召公承王命而相洛也既望十
六日也歩歩輦也周鎬京也太保即召公越若𤼵語
辭朏者初三日月始生之名史臣曰惟二月十六日
後又六日乙未王于是日之朝歩自周京至于豐以
宅洛之事告于文王武王之廟所以承先志也于是
遣太保召公先周公而行相視洛邑召公于豐起行
自三月三日丙午至五日戊申之朝至于洛邑以定
都大事必稽之于卜所以驗天心于是用龜卜宅都
之地卜既得吉乃經營規度何地為城郭何地為郊
廟朝市而定作邑之大勢焉其君臣始事之敬也如
此
越三日庚戌太保乃以庶殷攻位于洛汭越五日甲寅
位成
此一節書是記召公營洛之始事也庶殷殷之衆民
攻猶治也洛汭洛水之汭位社稷宗廟之位史臣曰
宅洛之事召公既相卜經營于是自五日戊申之後
又越三日庚戌召公乃以殷民之已遷于洛者使之
攻治郊社朝廟之基于洛之汭闢荆棘平髙下定廣
狹又五日甲寅規模大定而基址成矣驗之于卜而
天心順役之于民而民心悦此功之所以成也
若翼日乙夘周公朝至于洛則逹觀于新邑營
此一節書是記周公始来相洛也達觀謂周徧觀覽
營所經營也史臣曰召公經營之位既成于是甲寅
之次日乙夘周公以其日之朝至于洛于召公所經
營新邑之位凡郊社朝廟王城下都皆徧觀焉相其
形勝審其向背盖宅洛大事不可不致敬慎如此也
越三日丁巳用牲于郊牛二越翼日戊午乃社于新邑
牛一羊一豕一越七日甲子周公乃朝用書命庶殷侯
甸男邦伯厥既命殷庶庶殷丕作
此三節書是記周公營洛之事也祭天地為郊祭后
土為社書役書也邦伯統率侯甸男服之諸侯也丕
大也史臣曰周公既来徧觀新邑又以宅洛大事告
于天地神明盖新邑之郊社已有定位于是自乙邜
又越三日丁巳祭告于新邑之郊其牲用牛二盖事
尊以簡為誠也又越一日戊午祭告于新邑之社其
牲用牛一羊一豕一盖事卑以豐為貴也告神之禮
既畢工作之役將興于是以營洛之事載之于書凡
規模之詳備程限之月日財用之經費皆具焉自戊
午越七日甲子周公乃朝以役書命殷民之衆使知
所趨又命侯甸男服之邦伯使之布其命于諸侯公
既命此殷民維時殷民咸歡欣鼓舞大從事于工後
則一時民心之悦又可知矣按營洛大事也召公之
始至七日而經營位成周公之繼至十日而庶殷丕
作盖斷制不疑足以見二公之明趨事赴功足以見
二公之敏自成王告豐之日至甲子凡一月耳而萬
世之業已定其中上觀天意下察民心又極其制度
之周詳此皆聖賢舉事可為後世法者也
太保乃以庶邦冢君出取幣乃復入錫周公曰拜手稽
首旅王若公誥告庶殷越自乃御事
此一節書是召公陳戒于王言君身為化民之本也
幣洛邑既成諸侯来朝㑹所獻之幣帛也錫與也旅
陳也御事左右治事之臣史臣記曰營洛之事將成
周公先歸鎬京召公欲以陳戒之詞藉周公以達于
王是時庶邦冢君禮有幣以獻于王召公乃以庶邦
冢君出取幣復入以與周公欲其以庶邦之幣陳戒
之詞并達之王也其告周公之言曰我之所以拜手
稽首而告于王與公者盖洛邑初營正殷民觀法之
始今日欲化其頑梗之習革其怙侈之風莫大于告
戒之然君身為萬姓之倡宸修為出令之本故誥告
庶殷必自乃御事始也豈徒以語言為化導㦲稱御
事者指成王而未敢斥言耳將開成周之治而首陳
忠愛之謨二語雖發端實一篇之要領也
嗚呼皇天上帝改厥元子茲大國殷之命惟王受命無
疆惟休亦無疆惟恤嗚呼曷其奈何弗敬
此一節書是召公陳戒于王之詞欲其以敬而保命
也元子長子也無疆言無窮也恤憂也召公曰靡常
者天命而有主者君心嗚呼今日所代者非有殷之
天命哉殷當未墜厥緒之時固天之元子而撫有大
國者也元子宜為天心之所愛大國宜為天眷之所
鍾乃一不修徳而皇天上帝竟改厥元子而易大國
殷之命其靡常也如此今王受命當天心之眷顧固
有無疆之休美念天位之維艱亦有無疆之憂恤總
之難恃者天而惟敬可以格之難信者命而惟敬可
以凝之嗚呼曷其奈何弗敬㦲從古保治之道莫大
于敬盖敬則嗜欲偏私不敢萌起居出入不敢忽發
號施令時存詳審之心用人聽言常厪壅蔽之慮君
身自無過舉天命即以凝承此百王之大法而召公
特揭以告成王者與
天既遐終大邦殷之命茲殷多先哲王在天越厥後王
後民茲服厥命厥終智藏瘝在夫知保抱攜持厥婦子
以哀籲天徂厥亡出執嗚呼天亦哀于四方民其眷命
用懋王其疾敬徳
此一節書是召公舉殷之所以亡而以疾敬警成王
也遐逺也終絶也後王後民指紂言瘝解作病籲呼
號也徂往也懋勉也疾者急速之意召公曰天既逺
絶殷之命使之一失而不可復返此豈殷先王之徳
無可恃者乎自成湯以後世有令主其靈爽在天宜
若有能眷顧之者但因其後王受命以来不能敬徳
用賢卒使賢智之人退藏于野病民之人反在上位
小民不能勝其殘虐咸保抱其子攜持其妻以哀慟
號呼于天出而逃亡又見拘執民之可哀甚矣嗚呼
天心仁愛不忍此四方之民重罹荼毒于是眷顧申
命勉徳之文武而使之有天下雖殷先王在天之靈
其亦無如之何矣王其可不監于此而敏皇以自敬
其徳乎勿謂世徳之可憑而不加勉也前言敬徳而
此言疾敬盖使之直下承擔便以聖帝賢王自期而
不安于世主便以天命人心為畏而不狃于晏安去
其疑貳姑待之心作其奮𤼵果敢之氣篇中反覆申
明皆此意也
相古先民有夏天廸從子保面稽天若今時既墜厥命
今相有殷天廸格保面稽天若今時既墜厥命
此一節書是召公述夏商二代之興廢以見天命之
不可恃也相視也先民猶言古人從子謂順從其傳
子也面鄉也格正也召公曰天命無常歸于有徳以
觀古人若禹之有夏天既啟廸之使有祗承之徳矣
又從其子而保佑之俾繼世之賢克承其道天之眷
夏如此惟禹亦仰考天心敬順不違以懋厥徳凡所
為凝天命以貽子孫者無所不至宜若可為後世之
憑藉矣乃其子孫不能敬徳今時已墜失厥命而以
商代之天命其可恃乎以觀近日若湯之有殷天既
啟廸之錫以智勇之徳矣又使其格正夏命而保佑
之俾纘禹之服以有天下天之眷殷如此惟湯亦仰
考天心敬順不違以懋厥徳凡所為奉天命以貽子
孫者無所不至宜若可為後世之憑藉矣乃其子孫
不能敬徳今時已墜失厥命而以我周代之天命其
可恃乎天命之去留惟在君心之敬肆人主可不修
徳永命而徒以祖宗積累之業為可長享㦲
今沖子嗣則無遺夀耉曰其稽我古人之徳矧曰其有
能稽謀自天
此一節書是召公欲成王任用老成以為敬徳之助
也耉老也矧况也召公曰人主凝承天命固在敬徳
而求賢贊助必賴老成今王以幼沖之年繼嗣大位
惟彼夀耉之臣當倚為腹心朝夕親近不可以其迹
類迂濶遂致疎逺使少年新進得而間之所以然者
何也興亡之鑑莫備于古吉凶之理莫嚴于天惟夀
耉之臣歴年既久聞見日博凡古昔帝王嘉言懿範
可為師法者皆能一一稽考如出于親炙王能任而
用之則事有所證而君徳益充此其所以不可遺也
况其人智識髙逺心與天通凡其揆度國家政事定
議發謀皆能一一仰稽天意斷然不爽王能任而用
之則理無所惑而君徳日新此其所以尤不可遺也
不然奨用新進遺棄老成人主左右無與述古訓陳
天道者何以輔成君徳永保帝命㦲
嗚呼有王雖小元子㦲其丕能諴于小民今休王不敢
後用顧畏于民碞
此一節書是言嗣王付託之重宜敬徳諴民以永天
命也其期望之辭諴和也碞險也召公歎息而言曰
王雖幼沖乃上帝之元子受天命而主萬民責任至
重可不勉㦲從来天命之去留視乎民情之向背王
其大能諴和小民使之歡欣鼓舞馴擾于法制之中
優游于禮敎之内則民情安而天命亦固豈不為今
日之休美矣乎夫小民至愚而實神撫之則后虐之
則仇最為碞險可畏若以為不足畏而緩視之鮮有
不至于失民者王必以諴民為急務不敢緩于敬徳
時時顧畏民之碞險兢兢業業如登髙臨深庶㡬國
家太平之業垂之無窮矣夫民猶水也水所以載舟
亦所以覆舟以水為柔弱而狎而玩之者舟必覆以
民為愚弱而虐而用之者國必危召公作誥極言民
險之可畏而周公陳無逸之書亦深慮民心之違怨
老成進説動以得民為先此成王所以成郅隆之治
也與
王來紹上帝自服于土中旦曰其作大邑其自時配皇
天毖祀于上下其自時中乂王厥有成命治民今休
此一節書是召公欲成王宅洛行敬徳諴民之事因
述周公之辭而申之以已意也服謂服行徳敎土中
謂洛邑為天地之中旦曰以下四語周公之辭毖慎
也上下謂神祗時是也乂治也成命天之成命召公
曰王欲諴民圖治當自新邑始今新邑既成王來此
定宅繼天出治凡典禮命討皆王一身之責王當躬
親總攬以服行于此土中不可徒倚臣下而自處于
暇逸也此非臣一人之見即旦亦曽言之謂人君一
身上荷皇天之付託中膺百神之憑依下繫萬民之
觀望今作此大邑豈徒為逸豫之計其將自是作君
作師對越上帝以不愧于天肇稱殷禮敬答神祇以
不愧于神且自是宅中圖治諴和萬民以不愧于人
旦之所言即臣期望于王之意也王誠能勉而行之
則民心既和天眷益篤將天之祐命我周者一成而
不易而治隆化洽永奠新宅之邦豈不為今日之休
美耶召公將告成王以治洛之法而先引周公之言
以開其端者如此
王先服殷御事比介于我有周御事節性惟日其邁
此一節書是召公敎成王治洛當先服殷之臣也服
化也比副也介貳也召公曰王今宅洛固以化殷為
重而化殷必自臣始殷在位御事之臣素以貴族為
民所觀望若抵冒法禁而不忌何以令民王先服化
殷之御事使與我有周御事習于教令者親近副貳
朝夕共事俾之漸漬薰陶以節制其驕淫僣侈之性
則自然日進于善而不能已矣盖性本有節惟為習
染所移是以流而忘返使日與正人居聞正言見正
事未有不媿悔感悟舍其舊而新是圖者此轉移風
俗之大機也
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徳
此一節書是言化臣之必本乎身也所處所也猶所
其無逸之所召公曰化民必本乎臣而君身尤臣民
之所觀效修身治人不越一敬而已王當以敬為居
心之所動靜語嘿無時不敬出入起居無地不敬心
主于敬而不懈一如身安其所而不遷庶㡬君徳清
明可以為百官萬民之表帥矣若不能敬徳則此心
放縱而庶事日隳欲臣民之化服豈可得㦲王誠不
可不敬徳以為端本之道也盖敬者修徳之根本不
敬則心雜于人欲之偽而性日漓敬則心納于天理
之中而性可復帝王傳心皆以敬為要故召公以此
告王不獨為化服殷頑而已也
我不可不監于有夏亦不可不監于有殷我不敢知曰
有夏服天命惟有歴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
德乃早墜厥命我不敢知曰有殷受天命惟有厯年我
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徳乃早墜厥命
此一節書是申言夏商歴年之長短欲成王監二代
以敬徳也首我字指王言下皆召公自謂服受也延
長也召公曰君心之敬肆為國祚之長短所係夏殷
二代其明鑒矣今我王不可不監視有夏亦不可不
監視有殷夏禹受天命歴年四百我不知夏之先何
以歴年若是之永及桀嗣帝位其亡也忽焉我不知
夏之祚何以不能少延推原其故惟桀不能繼禹之
敬徳作威敷虐獲罪于天乃早墜有夏之命此其理
之可知者也殷湯受天命歴年六百我不知殷之先
何以歴年若是之永及紂嗣帝位其亡也忽焉我不
知殷之祚何以不能少延推原其故惟紂不能繼湯
之敬徳沉湎暴虐自絶于天乃早墜有殷之命此其
理之可知者也觀禹湯之所以興則知敬徳之當法
觀桀紂之所以亡則知失徳之當戒天人之際㨗于
影響我謂王宜監夏殷正以此爾
今王嗣受厥命我亦惟茲二國命嗣若功王乃初服
此一節書是承上監夏殷而言勉成王勤初政以永
命也功謂有功指禹湯言召公曰我周天命文武受
之今王繼之雖國祚方新然今日所受之命即當日
夏殷二國所受之命也夏之子孫不能嗣而歸于殷
殷之子孫不能嗣而又歸于我周其去其留不可恃
以為常如此我謂王亦惟思二國之受命如禹之祗
徳湯之懋徳皆以大功格天故能多歴年所必勉强
繼嗣以其敬徳為法乃可不墜厥命耳况王乃新宅
大邑服行教化之初天命去留所係甚重尤當疾敬
其徳以承天眷而為有功之君也
嗚呼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貽哲命今天其命哲命
吉凶命歴年知今我初服
此一節書是申言初服之當謹也哲命謂哲為天所
命召公歎息而言曰凡事謹始方能善終未有其始
不立而其卒能成者也譬如生子無不在初生年幼
時長飬培䕶習于為善然後智慮日廣自成為善人
盖人心所有之明哲雖出于天之降衷而實由習善
所致是乃人之自貽非他人所能増益也為政之道
亦正如是今王方在初服天之意或命王以明哲之
徳或命以吉或命以凶或命以歴年長久皆不可預
知所可知者在今我初政如何耳若初服而能敬徳
則是能自貽哲命而吉與歴年俱操之在我矣甚矣
王之當謹始也
宅新邑肆惟王其疾敬徳王其徳之用祈天永命
此一節書是言敬徳之不可緩而深致丁寧之辭也
召公曰今洛邑新成我王来居于此正服行初政之
時天命之吉凶歴年之長短皆從此判敬徳之功其
可緩乎惟王其及時勵精急于敬徳以為諴民之本
不可有一息怠荒之心也盖人君之徳為天人之所
繫屬王其惟徳是用以禮義敎化諴和萬民因以萬
民悦服之心祈禱于天永綏寵命衍國祚于長久嗣
夏殷之歴年豈不即在此初服㦲
其惟王勿以小民淫用非彛亦敢殄戮用乂民若有功
此一節書是言不當用罰以治民也淫過也彛常法
也召公曰人君承天子民致治敷化以徳為本至于
刑以輔治則不得已而用之者也惟王急于敬徳則
當緩于用刑勿以小民過用非法頑慢弗率遂敢于
誅戮用治而無復顧畏之意盖小民雖愚從欲則易
而虐使則難惟順其性而利導之則可以成功順逆
之機不可不審也
其惟王位在徳元小民乃惟刑用于天下越王顯
此一節書是言宜用徳以化民也刑者取法之意越
于也顯明也召公曰惟王居天下臣民之上位為首
出之位徳亦宜有長人之徳人君之徳莫大乎好生
元者善之長君以徳元覆冒天下斯徳與位稱而式
化有本小民自感發興起皆儀刑于上之徳將非彛
之民無一非用徳之民于王之徳不益以顯著乎所
謂有功者如此豈可敢于殄戮以自損君徳㦲
上下勤恤其曰我受天命丕若有夏歴年式勿替有殷
歴年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
此一節書是言祈天永命之道在于勤民而其實則
當君臣分任之也其期望之辭丕大也式用也召公
曰我君臣夙夜勤勞憂恤相與期望曰我周受命必
大如有夏之歴年四百又勿失有殷之歴年六百則
夏殷之歴數務期兼而有之然歴年受之于天而天
心則係之于民惟王敬徳諴民民心安則天命自固
于以受天永命久安長治而國祚為無疆矣君臣所
當勤恤孰有大于此者㦲
拜手稽首曰予小臣敢以王之讐民百君子越友民保
受王威命明徳王末有成命王亦顯我非敢勤惟恭奉
幣用供王能祈天永命
此一節書是召公申明其奉幣旅王之意也讐民殷
之頑民與三監叛者百君子殷之諸臣友民周家友
順之民保保守也受順受也末終也召公拜手稽首
而言曰洛邑新遷殷之頑民及諸臣與我周友順之
民固皆視君徳之修否以為嚮背者也王以徳為威
而可畏以徳為明而可懐予小臣敢率此臣民于王
之威命明徳保守而不失順受而不違使無不遵法
紀而服敎化是則小民之責也至于王乃天地臣民
之主尤當疾敬徳畏民碞終有天之成命而勿失則
王之令聞亦將顯于後世傳于無窮矣此則在王而
不在我我豈敢曰與有勤勞㦲惟是王来洛邑必將
毖祀以祈天命永久我惟恭敬奉幣于王用供王之
祈天永命而已臣何勤勞之有夫人君既受成命則
必思所以永命受命在今日永命在子孫老成謀國
必計久逺此召公所以拳拳誥王致望于祈天永命
而推本于敬徳諴民也民者天之心而徳則君民感
孚之實君天下者思祈天其可不諴民思諴民其可
不疾敬徳㦲
日講書經解義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