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廣聽錄
尚書廣聽錄
欽定四庫全書
尚書廣聽録卷二
翰林院檢討毛奇齡撰
奠高山大川奠作定解然是定祭山川之典禮非安定
山水之謂也史夏本紀改作定高山大川而馬融作註
猶曰定其差秩祀禮葢漢世相傳本如是也至班氏地
志仍作奠高山大川而顔師古反謂高山大川各得安
定則直置禮典無有矣古巡方尚秩山川今明明治水
始則奠以祈之終則旅以報之其在情與禮皆所應有
是以禹貢開首曰隨山刋木奠高山大川而結文卽曰
九山刋旅葢初以刋木祭山川而後則祭山川以謝刋
木一祈一報一奠一旅首尾照應而總歸于刋史文之
有體而有要如此若曰安定則此時固未能卽曰定其
大略則禹意中事史文又安足記之
三江舊皆以導漢文有東為北江導江文有東為中江
遂疑大江卽三江故孔氏于東為北江傳云自彭蠡江
分為三入震澤遂為北江而入海于東為中江傳云有
北有中則南可知葢謂經文有北江中江而無南江然
有北中自必有南此所謂三江者也至周禮職方氏其
川三江賈公彥遂遵其說謂江漢兩水至尋陽南合而
為一東行至揚州入彭蠡復分為三道而入海故揚州
有三江此皆據經文而誤解者經文江漢合流後只為
一江並未分三卽此一江亦獨自入海並不曾入震澤
此皆經文所無有非復山川陵谷古今遷變可藉口者
況三江九河旣有數目則必實按其數非朝三暮四可
以狡獪之術解古經也按導漢導江本是兩水及導漢
至大别而南入于江則一水矣一水必有名今茲入海
者名江乎抑名漢乎漢旣已合江則漢不可名而徒名
為江則又何以别于本為江者因以漢在北而南來入
江名為北江則此北江者漢也若本江則自合漢後東
㑹彭蠡而又東入海將何以名第名江則無以處漢而
茍名南江則漢入江江不入漢南北相抗其于主客之
義安在因名為中江中者内也非外至者也如内衣曰
中衣治内職者曰治中也又中者身也卽本身也如射
義侯中謂射侯之本身也則以本身是江而又不從外
入故曰中江是中江卽大江矣以大江與漢兩大水入
海而愚妄之疏乃欲增一江以抵之為三不可笑乎
乃地理志則又襲北中之說加南為三而于大江一水
又明知無三分入海之事因别造為三水而又不能實
指為何水何名仍曰北江從㑹稽毗陵縣北東入海中
江從丹陽蕪湖東至陽羡入海南江從吳縣南東入海
則旣無其水又不能尋其入海之道在經籍固已昧昧
而古老今人世處其地亦不能自援自據以為說則明
是誤襲經文北中而加南為三從孔傳而小變之真夢
中又說夢矣
若蔡註松江婁江東江之說則本之庾仲初吳都賦註
此以吳地註吳賦定不他及且其意妄疑禹貢三江入
而震澤定則必于震澤有相關者因盡取震澤下流之
水以當其數然仍少其一所謂東江者則從無此水雖
多少寃認而必不得則亦可已矣況松江卽吳淞江與
婁江皆震澤之委以為三江之一則有之若以為卽是
三江則儒者之說不可聽信吾將以經傳折之國語夫
吳之與越三江環之又曰與我争三江之利者非吳也
耶向使此是三江則此車轍水不能環呉焉能環越且
此吳地也與越何涉反云與越争三江之利豈有此理
嘗在史館作館課文予主韋昭國語註曰三江者松江
浙江浦陽江也揚西偏之水莫大于彭蠡東偏之水莫
大于三江與震澤故舉彭蠡震澤及此三水而已無餘
事今遍搜揚州大水有外于彭蠡震澤浙江浦陽者乎
若夫江則九江江漢所重在荆而此則第以沿于江海
一語傍及之葢浙于揚為最大發源新都綿亘太末間
淫㵝千餘里滔滔歸海較之揚子尾閭為尤濶故枚叔
七發所謂廣陵之曲江者指浙江也曲者折也浙江出
富春而作一折名為浙江天下惟浙江有濤故七發盛
稱之今試問維揚之地有曲江乎維揚之大江有濤乎
是浙江為揚州極著之水禹之入㑹稽者為此江吳越
之相環而相争者亦為此江也至浦陽江則專在越地
鍾于烏傷而環經諸曁餘姚諸縣而北入于海春秋時
皆以此稱三江之口吳越春秋所云范蠡去越出三江
之口正指其地故南史謝靈運傳有云使薛道雙合鄉
里健兒篡之三江之口是三江舊名自春秋至今不改
是以桑欽水經妄求南江所在謂南江逕宣城寧國為
長瀆注具區東而松江出焉則卽以松江為南江固無
理矣乃又云奇分為三江口又東至餘姚入海則亦指
此三江口為禹貢三江之一因詳記其入海之處而第
不曉三江口之卽浦陽致誤以長瀆并松江屬之夫松
江長瀆必不能越浙江而到餘姚入海也審矣至酈道
元水經注又妄求東江所在謂臨平湖上通浦陽江下注
浙江名曰東江則亦明以浦陽下委為東江為三江之
一而又不知臨平之不能越浙江而通浦陽故一往不
合然而浦陽之為三江則桑欽之經酈元之註其蹤跡
皆可驗耳
九江有兩說一是大江至荆州分之為九此禹貢九江
也一是廬南彭蠡湖改名九江此漢晉九江也若宋儒
謂洞庭是九江則杜撰矣何以言荆州九江也禹貢于
荆州曰九江孔殷則九江原在荆州界内孔傳云大江
于此州界分為九道而正義謂大江分而為九江猶大
河分而為九河是以桑欽水經曰九江在長沙下雋西
北詳其地當在今荆州之西岳州之北而張湞謂始于
鄂陵終于江口㑹于桑落洲總不離今荆州上下而自
禹治水以後不知何時洇没名存而形毁一如九河之
不可蹤跡此考之前儒所說而皆脗合者若其江名則
張僧監尋陽記云一烏二蚌三烏臼四嘉靡五畎六源
七廪八提九菌凡寰宇記尋陽地記以及張湞賈躭李
宗諤皆有九江圖名雖稍有參錯而什七尚同
若彭蠡九江則始于司馬遷作史記有余登廬山觀禹
疏九江之語而劉歆遂謂湖漢九水入于彭蠡致班氏
地理志于廬江郡尋陽下云禹貢九江在其南因之應
劭鄭𤣥輩皆曰九江在廬外而于是沿襲之乆竟以彭
蠡作九江矣夫禹貢分州之文九江在荆彭蠡在揚兩
不相涉卽導漢導江亦明云過九江至于東陵然後東
㑹彭蠡是九江彭蠡不惟兩地兼隔東陵而溷作一水
此馬遷之誤而世復誤襲之則直曰此非禹貢水道可
一言斷者
乃水旣移易而郡縣之依水以立名者亦漸就遷變遂
門戸分承互起争執考秦時九江郡在荆州西陵蘄春
之間漢初革而復置遂漸移壽春則已近揚矣至新莽
變制竟改壽春之九江為延平郡而以江南之豫章郡
改名九江且以柴桑為九江亭于是揚州之彭蠡則真
為荆州之九江焉然此新九江非舊九江也至東漢仍
改如舊而晉則又改舊九江為淮南郡及惠帝元康元
年割荆揚諸地合十郡并名江州凡九江新舊總為之
屬初猶治江北岸後温嶠移治湓城及永康改元隨分
廬江之尋陽武昌之柴桑置尋陽一郡而屬之江州至
元帝渡江復于潯陽郡内置九江一縣于是江南江北
新舊九江與夫九江水九江郡九江縣悉在此地而膠
固之徒且有執史記以難禹貢者矣
若蔡註云詳漢九江郡之尋陽乃禹貢揚州之境則漢
九江郡並無尋陽尋陽本漢廬江郡所屬與九江無涉
相傳漢置九江郡在壽春其地名為潯水城與尋陽名
近因遂以廬之尋陽謂卽九江非九江有尋陽也
至以洞庭為九江則宋人胡旦晁說之輩並創其說然
總無証據卽所引湘沅澬澧諸水亦參錯不一且反覆
導漢導江文又並無洞庭蹤跡可以寃認乃謂東至于
澧澧卽洞庭之一為湘沅澬澧之澧則澧卽洞庭也旣
東至于澧又云過洞庭不合又謂至于東陵東陵卽巴
陵為洞庭出江之口則此出江之口卽大江之所為東
行而過之之處也過洞庭于此至巴陵亦于此又不合
如是則其說可廢矣水經曰東陵在廬江金菌縣西北
雲土是地名韋昭曰雲土今為縣地理志江南有雲杜
縣杜卽土字音之誤也葢雲夢兩澤名左傳稱雲中又
稱江南之夢皆指澤言故司馬長卿子虚賦雲夢者方
八九百里跨江南北其水甚大而其傍土地則加土字
如南郡枝江安陸皆有雲夢城類舊註土兼上下有雲
土夢土史文以省字兼之此為近理若云雲土謂水去
土見則雲夢大澤也能見土乎
地志雍州之地無黑水或云在燉煌郡今滇蜀之交有
瀘水孔明出師表所稱五月渡濾者瀘盧黑色又名金
沙江以江沙出金也唐樊焯云西夷之水南流入于海
者凡四曰區江曰西洱河曰麗水曰瀰渃江皆入南海
今麗水亦名麗江卽金沙江周興嗣千文所云金生麗
水楚詞所云黑水𤣥沚皆是其地
導山導水馬融王肅輩皆有三條之說以導岍為北條
西傾為中條嶓冢為南條獨鄭𤣥分作四列以導岍為
隂列西傾為次陰列嶓冢為次陽列岷山為正陽列陰
猶北陽猶南也其分三為四者謂導岍為河西傾為淮
嶓冢為漢岷山為江以四大水列四大山也蔡註改作
南北二條則猶是鄭意而名則變矣
太行恒山卽北嶽恒山也在今真定曲陽縣西北周禮
職方氏正北曰并州山鎮曰恒山註曰恒山在上曲陽
是也漢武天漢中修封泰山還過祠常山瘞𤣥玉二事
卽在其地或以恒州渾源州恒山當之謂古時北巡盡
在渾源後以山顛飛一石至曲陽而山石兩豁中空如
陶歴代怯升登者皆就近祠曲陽而渾源遂歇此亦傳
聞之未可信者第北有兩恒山其誰為北獄則舊儒多
云在曲陽耳
敷淺原在本傳云一名傅陽山在揚州豫章界在國語
註亦云一名傅陽山在豫章在史本紀註亦云一名傅
陽山在豫章至漢書地理志則于豫章郡歴陵縣下直
曰傅昜山傅昜川在縣南古文以為敷淺原葢𫝊卽敷
字昜卽陽字傅陽者敷淺之别名是其名其地記載歴
然而朱子又欲以廬山為敷淺原則凡書皆不足慿矣
元王耕野曰敷淺原恐非廬山高平曰原而又名敷淺
則必平衍非高山可知若謂山之高者可以辨疆域則
禹所記者舉疏濬所及言耳非周制職方表高大也不
然豫之嵩嶽舒之灊山江東之茅山九華何嘗不高而
不一及之何耶
朱元晦謂東滙澤為彭蠡于水道不合彭蠡合諸水而
自為豬非有藉于江漢之水而始成滙者且彭蠡在江
南不在江北又曰東迤北㑹于滙則直相左矣因援鄭
樵說欲刪此二句而未果也至吳澄著書纂言則遵朱
氏說將二句移改作一處以示刪去則直無忌憚矣學
人貴虚心則亦當略通儒說以求其義其曰東滙澤為
彭蠡者非謂彭蠡為漢水所豬也按孔傳云滙迴也卽
夏本記漢地理志俱曰滙囘也謂漢水過彭蠡而迴旋
焉耳彭蠡自為澤而漢東過而滙之因曰瀠洄其中而
後去者為何水為彭蠡也其曰東迤北㑹于滙者則北
㑹字不連而迤北字連迤北者靡迤邪逝之形謂江水
至此其于東行之道稍迤向北而彭蠡南出適㑹之洄
漩之間葢江迤北而㑹于滙非彭蠡在北而又作此滙
也此則經文之易明者也
鳥鼠同穴是一山而四字名者西傾朱圉鳥鼠是舉偏
名導渭自鳥鼠同穴是舉全名也爾雅鳥鼠同穴其鳥
名䳜其鼠名鶟郭璞曰鳥常在外鼠常在内共穴而居
故其山以是得名此則山川禽鳥共耳共目經文傳說
可証可據者而猶曰鳥鼠與同穴是兩山則未免過强
矣地理志云隴西首陽西南有鳥鼠同穴山渭水所出
今臨洮渭源縣卽漢首陽其地有鳥鼠同穴山但或稱
鳥鼠或稱同穴亦猶禹貢互稱耳舜肇十有二州而禹
又分之為九此正洪範所云天乃錫禹洪範九疇而禹
法九類以治洪水因復改為九觀禹貢凡山水皆加九
字如九州九山九川九澤是也其後周禮爾雅皆仍九
州然周禮有幽并而無徐梁爾雅有幽營而無青梁各
于舜十二州别有取舍又不同
九河九江尚有水可計數若莊子天運篇九洛之事則
洛安有九乎前人有云古多以九名不必九數太湖一
湖而名五湖昭餘祁一澤而名九澤必欲以西傾鳥鼠
實九山胡蘇馬頰實九河則九澤九淵不可問矣
夏本紀于導岍及岐上加導九山三字于導弱水上加
導九川三字意欲以此山水實九數也司馬貞註九川
則實以弱水黑水河濟江漢淮渭洛定作九水而適相
合至山澤則參錯矣乃節取諸山以岍壺口砥柱太行
西傾熊耳嶓冢内方岷當之謂皆經文中領首一山也
然文所首稱何足定數葢其所導山實二十有七隨取
所及所至縱橫數之皆不能限之為九則何必然矣若
九澤則或以雷夏大野彭蠡雲夢滎波渮澤盂豬適是
九數然震澤現名澤而反不列九澤之數何以解之
書序夏啓作甘誓而莊子說苑俱謂禹攻有扈吕氏春
秋又謂夏后相與有扈戰于甘獨史記云啓立有扈不
服遂滅之此主書序說也其後馮衍賦訊夏啓于甘澤
兮□帝典之首傾亦謂是啓事若王逸註天問旣以有
扈牧豎擊牀先出為啓攻有扈親于牀上擊殺之又以
終斃有扈為澆滅夏后相相遺腹子少康仍滅有扈則
旣以為啓又以為相之子自相矛楯且與吕覽夏后相
與有扈戰甘之說亦同亦異漢儒解經之難據如此
有扈聲罪但以五行三正為辭而並無罪狀世多不解
大抵有扈之叛謂啓私禹之天下而不以予賢故不伏
啓因以天命折之謂五德相禪三正遞改皆天命攸行
所謂天之歴數在是者而侮棄不遵是逆天命也天用
絶其命矣家語孔子答季康子曰古之王者易代而改
號取法五行如包犧氏以木德王神農以火德王類故
漢律歴志云堯以火德王嬗天下于有虞是為土德火
生土也舜又以天下讓于禹土生金是為金德三正記
云正朔三而改子月天正丑月也正寅月人正此在軒
轅高辛巳早行之故論語云行夏之時謂有夏適行人
正得時之常是夏雖繼世而于行為金于正為寅地行
人正綂承天歴命在故也又夏禹天錫洪範首重五行
故其陳謨卽曰水火金木土穀於治水卽曰六府孔修
今行征伐亦卽曰威侮五行葢其世守範書如此
據書序成湯旣没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訓而孔傳云成
湯子太丁未立而卒故湯没而太丁之子太甲嗣立卽
湯孫也自孟子有湯崩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
之文而殷本紀遵之謂湯崩太丁早卒乃立太丁弟外
丙三年而崩又立外丙弟仲壬四年而崩伊尹乃立太
丁之子太甲斯二說未知誰是在漢儒亦莫知適從孔
氏註尚書卽依書序趙岐註孟子卽照本紀至班固作
律歴志引伊訓篇且兩騎作說曰太甲雖有成湯太丁
外丙之服竟以數人連稱之不知其為成湯耶太丁耶
抑外丙耶如是而經義亡矣夫經稱祗見厥祖厥祖者
湯也何以祗見謂將卽位而奠于殯也然則所殯者湯
矣經曰湯則雖書序亦不顧何況本紀或謂何以處孟
子曰昔固有解之者矣外丙二歲卒仲壬四歲卒此在
湯崩前未嗣位也然何以必及二人曰古傳位之法唯
世與及殷尚傳及則必及二弟故終殷之世凡二十八
君皆傳弟者而惟此二弟不傳則又烏得不及之
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宋儒皆謂商以建丑為正故夏
之十二月丑月是正朔其不改稱正月而仍稱十二月
者以朔改而月與時皆不改也此不讀書之論予已于
春秋春王正月文辨之詳矣然此太甲旣改元稱元祀
而仍稱十二月亦必有說曰此十二月是建子之月夏
之十一月商之十二月也若建丑之月夏之十二月則
在商稱正月矣夫十二月何以為元祀也按周制遭喪
而卽位踰年而改元春秋十二公可驗也若商制則遭
喪卽位踰月而卽改元假如先君以正月死則祗正月
是先君之年二月卽改元矣然此二月不得改正月也
以新君元年與先君末年合此年而不得分也先君以
十一月死則十一月以前皆先君之年惟此十二月一
月是新君元年然而此一月不得改正月也以先君末
年合新君一月而共此年此月不得為新君所獨有也
今據世紀成湯以丁未十三年崩則必崩于建亥十一
月而太甲以建子十二月卽位改元故曰元祀十二月
若過此以往卽為建丑正月卽太甲二年非元年矣
然而太甲中篇又曰惟三祀十有二月朔何也曰此亦
建子之月夏之十一月商之十二月也按士虞禮公羊
傳荀子三年問諸書皆曰三年之喪二十五月而畢畢
者謂撤喪服可以卽吉而行政也太甲自元年十一月
服喪至三年之十月則適兩朞喪小記所云三年之喪
再朞者而于是又加一月至二十五月而畢喪則仍是
十有二月故孔傳云湯以元年十一月崩至此二十六
月三年服闋其云二十六月者則并祥後一月言也然
而服闋矣故伊尹以冕服改凶卽吉是元祀之十二月
為元祀首月而三祀之十二月為三祀末月也皆十二
月也則皆建子月也
且其為建子月又有徵矣人第知伊訓篇為改元卽位
而不知又有大者夫其云伊尹祠于先王又云奉嗣王
祗見厥祖何也祗一成湯而旣稱先王又稱厥祖祗一
奠殯而旣稱伊尹代祠又稱嗣王祗見雜出無理後讀
漢律歴志知伊尹代祠是一事是越茀祭天嗣王祗見
是一事是卽位奠殯其曰越茀祭天者正以此月為建
子之月卽夏之十一月值冬至朔旦禮當祭天雖有先
王之喪而祭天重大不以王事廢天事故越茀而行特
遣冢宰代祠之經稱伊尹祠于先王先王者契也配天
者也祭典所稱商人禘嚳而郊契是也此一事也其曰
卽位奠殯則如康王卽位三宿三祭于先君柩前與侯
甸羣后共行奠禮而然後卽位改元此則嗣王自行之
且祗在湯殯故曰奉嗣王祗見厥祖厥祖湯也此又一
事也然則此十二月本冬至之十一月矣律歴志云商
十二月乙丑朔旦冬至伊尹越茀行事祭于方明其非
建丑商正之月經文顯然胡安國本屬陋儒其所傳春
秋無一不錯而南宋儒者遵若科律必謂三正不改時
月予因就諸經而屢辨之
唐虞三代皆立七廟歴見家語穀梁傳荀子及禮器王
制祭法諸書而漢韋𤣥成無學謂天子祖五廟而鄭𤣥
遵之致王肅發難劉歆駮正是非得失早已瞭然而近
代攻古文尚書者猶以太甲七世之廟為疑予于廟制
及尚書寃詞論之詳矣特孔氏正義不愜鄭說不辨于
禮記註而于此稍發之且喪服小記有庶子王立廟之
說鄭氏誤註孔氏于小記註不便駁正而反載于此此
亦見前儒用心之苦有禆經學因亟取之
何言庶子王立廟也小記云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而
立四廟此言正七廟也正七廟者一始祖四四親合之
高祖之父高祖之祖為二祧而七也乃又云庶子王亦
如之正義引王肅等說謂受命之主是初基之王故立
四親廟庶子王者謂庶子之後自外繼立雖承正綂之
四親然猶别立己之高祖以下之四廟猶若漢宣帝别
立戾太子悼皇考之類此其說在東漢張純朱博輩已
用其議使光武立元成哀平正四親廟又自立四親廟
以所生父南頓令為皇考廟祖鉅鹿尉為皇祖考廟曾
祖鬱林太守為皇曾祖考廟高祖節侯為皇高祖考廟
此見之典制而在經在史皆可據者其後宋陸佃陳祥
道輩亦能稱其說而程頤司馬光議濮禮明楊廷和議
嘉靖大禮皆一敗塗地而不可収拾始知學者貴通經
周官曰學古入官議事以制所係甚鉅不可忽也詳見
予辨定大禮議中
盤庚歴數遷國曰于今五邦孔傳謂湯遷亳仲丁遷囂
河亶甲居相祖乙居耿今將遷殷為五遷前儒謂五遷
俱指先王言不得以遷殷漫入數内故鄭𤣥王肅輩皆
云湯自商徙亳為二遷此皆强求五遷不可得而故析
一以合之夫商亳本一地湯自南亳徙西亳祗一徙也
安得以始居為一徙乎按汲冢古文有盤庚自奄遷于
殷語而殷本紀又云祖乙遷于邢意當時祖乙居耿之
後因耿地被河患又遷他處如書序所云祖乙圯于耿
者其曰圯則必已毁于水不能再居可知也雖祖乙所
遷處或奄或邢尚未可定然而已遷矣則是亳囂相耿
已經四遷與祖乙所遷而五此猶有據者若然則前儒
所謂盤庚自耿遷殷者吾猶以為說經之疎也夫耿在
祖乙時已圯矣尚自耿乎
書序高宗祭成湯有飛雉升鼎耳而雊孔傳謂耳不聰
之異此以鼎耳作占也但洪範五行傳云視之不明時
則有羽蟲之孽雉雊者羽孽也豈高宗視不明聽又不
聰乎又漢五行志劉歆謂鼎者三公象也鼎以耳行鼎
耳其樞機也羽蟲升鼎耳當有小人升三公之位以為
政者夫高宗方升傅說以為相國語所云得傅說以來
升之為公者而其祥如此則說非聖人而小人矣故予
謂五行災祥綂不足信此其一也若荀悅申鑒又曰鼎
雉之異興殷之符也人以為災而我以為瑞亦孰得辨
之
微子稱箕子為父師比干為少師師者師保之稱父者
大也父師少師猶周官三公稱太師三孤稱少師也若
謂箕子是微子叔父故有父稱則比干叔父稱少師者
不可通矣且服䖍杜預謂箕子是紂庶兄其為紂何親
未有定也伏生大傳云禮致仕之臣敎于州里大夫為
父師士為少師朝夕坐門塾而敎出入之子弟此不過
鄉官之長並非諸父其稱父師者卽太師也故史殷本
紀及微子世家皆稱箕子比干為太師少師此明驗矣
家語云比干官則少師又史記太師疵少師彊論語太
師摰少師陽皆樂官名
微子今殷民乃攘竊神祗之犧牷牲用以容將食無災
蔡註以犧牷牲句用以容又句若孔傳謂牛羊豕曰牲
器實曰用盜天地宗廟牲用而相容行食之無災罪之
者則以犧牷牲用為句以容將食又句初甚不耐旣而
思之犧牷牲者牲也用者黍稷也鼎實曰牲器實曰用
用與牲對器實者實于器者也以容將食者謂于以容
之而犧牲黍稷俱取食之也將者取也正泰誓所云犧
牲粢盛旣于凶盜也則其文非無解矣若蔡註曰用以
容謂有司用相容隠則用以也旣用又以世有此詞例
乎況此是今文其所屬讀皆是漢文時晁錯親受之伏
生者兩漢學官旣勒功令而諸儒學僮並無敢私相篡
易縱有異解安可并屬讀亦改之
尚書廣聽録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