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貢錐指
禹貢錐指
欽定四庫全書 經部二
禹貢錐指 書類
提要
(臣)等謹案禹貢錐指二十巻
國朝胡渭撰渭有易圖明辨一書已别著録是
編尤其生平精力所注康熙乙酉恭逢
聖祖仁皇帝南巡曽進
御覽䝉
賜耆年篤學匾額稽古之榮至今傳述原本標題二
十巻而首列圖一巻其中巻十一巻十四皆
分上下巻十三分上中下而中巻又自分上
下實共為二十六巻其圖凡四十有七如禹
貢河初徙再徙及漢唐宋元明河圖尤考證
精宻書中體例亞經文一字為集解又亞一
字為辨證厯代義疏及方志輿圖搜采殆徧
於九州分域山水脈絡古今同異之故一一
討論詳明宋以來傳寅程大昌毛晃而下註
禹貢者數十家精核典贍此為冠矣至於陵
谷遷移方州分合數十年内徃徃不同渭乃
欲於數千載後皆折衷以定一是如郭璞去
古未逺其注山海經臨渝驪成已兩存碣石
之説渭必謂文穎所指臨渝為是漢地理志
所指驪成為非終無確驗又九江一條堅守
洞庭之説不思九江果在洞庭南則經當曰
九江孔殷江漢朝宗於海矣徐文靖之所駁
恐渭亦不能再詰也千慮一失殆不屑闕疑
之過乎他若河水不知有重源則其時西域
未平無由徴驗所引酈道元諸説經注徃往
混淆則由傳刻舛譌未覩善本勢之所限固
不能執為渭咎矣乾隆四十三年五月恭校上
總纂官(臣)紀昀(臣)陸錫熊(臣)孫士毅
總 校 官 (臣) 陸 費 墀
禹貢錐指畧例
昔大司冦崑山徐公奉
敕纂修大清一統志館閣之英山林之彦咸給筆札以
從事己巳冬公請假歸里
上許之且令以書局自隨公於是僦舍洞庭肆志蒐討
湖山閒曠風景宜人時則有無錫顧祖禹景范常熟黄
儀子鴻太原閻若璩百詩皆精於地理之學以渭之固
陋相去什伯公亦命繙閲圖史參訂異同二三素心晨
夕羣處所謂竒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者受益弘多不
可勝道渭因悟禹貢一書先儒所錯解者今猶可得而
是正其以為舊迹湮没無從考究者今猶得補其罅漏
而牽率應酬未遑排纂歲甲戌家居嬰子春之疾偃息
在牀一切人事謝絶因取向所手記者循環展玩撮其
機要依經立解章别句從厯三朞乃成釐為二十卷名
曰禹貢錐指案莊子秋水云用管闚天用錐指地言所
見者小也禹身厯九州目營四海地平天成府修事和
之烈具載於此篇彼方跐黄泉而登太皇始于玄冥反
于大通而吾乃規規然求之以察索之以辯是亦井鼃
之見也夫其不曰管闚而曰錐指者禹貢為地理之書
其義較切故也
經下集解亞經一字首列孔傳孔疏次宋元明諸家之
說鄭康成書注間見義疏及他籍三江一條足稱祕寶
司馬貞注夏本紀顔師古注地理志其說與穎達相似
故不多取蔡傳較劣其本師文集語録所言禹貢山水
如龍門太行九江彭蠡等說亦不能善㑹其意而有所
發明况其他乎採擷寥寥備數而已至若語涉禹貢而
實非經解如通典之類亦或節取一二句雖係經解却
不成章並以已意融貫綴於其末用渭按二字别之
集解後發揮未盡之義又亞一字二孔蔡氏並立于學
官入人已深其中有差謬者既不採入集解于此仍舉
其辭而為之駮正諸家之說得失參半者亦必細加剖
析使瑕瑜不相掩至於地志水經覼縷本末附以夾注
其文似繁其㫖似緩而實有禆于經術所以使人優柔
厭飫將自得之千蹊萬徑總歸一轍也是書出幸而不
為覆瓿之物異時必有厭其委曲繁重而芟取十之二
三以資儉腹者首尾衡決不精不詳此則與科舉之業
帖括之編亦復無異真吾書之不幸也已
衞櫟齋湜撰禮記集說其自叙曰人之著書唯恐其言
不出於已吾之著書唯恐其言不出於人此語可為天
下法莊子有重言非必果出其人亦假之以増重况真
出其人者乎近世纂述或將前人所言改頭換面私為
已有掠美貪功傷亷害義子深恥之故每立一義必繫
以書名標其姓字而以已說附於後死者可作吾無媿
焉
先儒専釋禹貢者有易祓禹貢疆理廣記程大昌禹貢
論傅寅禹貢集解廣記今不傳僅見于他書所引崑山
片玉彌覺貴重程氏銳志稽古而紕繆實多傅氏綴輯
舊聞附以新意頗有發明惜多散逸近世鄉先生茅公
瑞徵著禹貢匯疏捃拾最博但總雜無紀斷制尚少然
三書之淹雅亦可謂卓爾不羣者矣(鄭端簡曉焦文端竑並有禹貢解頗)
(為疎畧)其釋全經者有蘇軾曽旼葉夢得張九成林之竒
夏僎薛季宣黄度吕祖謙王炎吳澄金履祥王充耘王
樵邵寶諸家于禹貢尤為精覈發前人所未發故稱引
特多其餘棄短録長即有一二語之善者槩不敢遺
諸家書解及河渠書地理志溝洫志水經注之外凡古
今載籍之言無論經史子集苟有當於禹貢必備録之
千金之裘非一狐所成五侯之鯖非一臠可辦愚旁搜
逺紹于經不無小補云
山海經越絶吕氏春秋淮南子尚書中候河圖括地象
吳越春秋等書所言禹治水之事多涉怪誕今說禹貢
竊附太史公不敢言之義一切擯落勿汙聖經
國朝名公著述如宛平孫侍郎承澤九州山水考新城
王尚書士禎蜀道驛程記崑山顧處士炎武日知録吳
江朱處士鶴齡禹貢長箋凡有禆於經義者悉為採入
同事顧景范黄子鴻閻百詩則余所覿面講習者景范
著方輿紀要川瀆異同子鴻有志館初稾皆史學之淵
藪可以陵古轢今唯百詩與余銳意通禹貢故錐指稱
引較多景范子鴻後先下世郢人之逝恫乎有餘悲焉
百詩撰四書釋地今已版行膾炙人口四方諸君子諒
有同心知余不阿所好
山海經十三篇劉歆以為出于唐虞之際列子曰大禹
行而見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堅聞而志之王充論衡曰
禹主治水益主記異物以所聞見作山海經審爾則是
書與禹貢相為經緯矣然其間可疑者甚多顔之推曰
山海經禹益所記而有長沙零陵桂陽諸暨後人所羼
非本文也尤袤曰此先秦之書非禹及伯翳所作二說
允當其所有怪物固不足道即所紀之山川方鄉里至
雖存却不知在何郡縣逺近虚實無從測驗何可據以
說經唯澧沅瀟湘在九江之間一語大有造于禹貢餘
即有可採與他地記無異或後人取以附益亦未可知
欲證禹貢舎班志其何以哉
釋禹貢者莫先於漢孔安國之書傳安國武帝時人孔
穎達所謂身為博士具見圖籍者也今觀其注禹貢山
水地名並不言在何郡縣間有繫郡縣者如太原今以
為郡名震澤吳南太湖名洛水出上洛山太岳在上黨
西沇水在温西北平地桐柏在南陽之東熊耳在宜陽
之西敷淺原在豫章界亦皆顢頇鶻突不甚分明其他
無注者尚多豈漢初圖籍不如班固所見之備邪至若
菏澤在定陶而云在湖陵伊水出盧氏而云出陸渾澗
水出新安而云出澠池横尾山北去淮二百餘里而云
淮水經陪尾江水南去衡山五六百里而云衡山江所
經身為博士具見圖籍者當如是乎又若穀城為瀍水
所出魏始省穀城入河南縣而傳云瀍出河南北山金
城郡乃昭帝置而傳云積石山在金城西南孟津在河
陽之孟地東漢始移其名於河南而傳云在洛北明非
西漢人手筆朱子語録謂安國尚書大序不類西漢文
字解經最亂道是孔叢子一輩人所假託良有以也世
以其在班固前而尊之過矣
漢書地理志郡縣下舉山水之名凡言禹貢者三十有
五如夏陽之梁山龍門山褱徳之北條荆山美陽之岐
山新安之澗水上雒之洛水濩澤之析城山垣縣之王
屋山及沇水與滎陽地中軼出之水北屈之壺口山穀
城之瀍水平氏之桐柏山及淮水臨沮之南條荆山定
陶之菏澤陶丘鉅鹿之大陸靈夀之衛水上曲陽之恒
山恒水萊蕪之汶水蒙隂之蒙山箕縣之濰水祝其之
羽山彭澤之彭蠡澤郫縣之江沱青衣之蒙山湔氏徼
外之岷山及江水首陽之鳥鼠同穴山及渭水臨洮之
西傾山冀縣之朱圉山涇陽之涇水睢陽之孟豬澤湘
南之衡山此真禹貢之山水絶無可疑者也他如氏道
之養水非嶓冡之所導西縣之嶓冢非漾水之所出湖
陵之菏水非東至之菏澤信都之絳水非北過之洚水
安豐之大别非江漢之所㑹蜀郡之桓水非西傾之所
因而皆繫之以禹貢此葢沿襲舊聞不可盡信者也亦
有實禹貢之山水而不繫之以禹貢者如華隂之太華
山鄠縣之灃水上雒之熊耳山蒲反之雷首山彘縣之
霍太山(即太岳)長子之濁漳水(即衡漳)屯留之絳水(即降水)壄
王之太行山華容西陵編縣之雲夢澤鉅懋之大野澤
鄴縣之故大河(即禹厮二渠之一)博縣之岱山蓋縣之沂水萊
蕪之淄水毗陵之北江水(即三江)充縣之澧水河闗西南
羌中之積石山及河水刪丹之弱水直路之沮水卞縣
之泗水成平之徒駭東光之胡蘇鬲縣之鬲津(即許商所舉九)
(河之三)皆禹貢之山水也而獨不繫之禹貢此又義例參
差貽惑後人者也其東武陽之漯水雖不言禹貢而云
禹治漯水東北至千乗入海則亦是禹貢之漯矣驪成
之揭石山冠之以大絫縣有揭石水而不言山宜乎不
繫禹貢也凡此類揆之經旨準之地望參之水經驗之
方志一取一舍必有據依不敢苟同亦不敢好異唯期
有裨於聖籍無媿於先儒云爾
地理志於禹貢之山水稱古文者十一扶風汧縣吳山
古文以為汧山武功太壹山古文以為終南垂山古文
以為惇物潁川崈髙太室山古文以為外方山江夏竟
陵章山古文以為内方山安樂横尾山古文以為陪尾
山東海下邳葛嶧山古文以為嶧陽㑹稽吳縣具區澤
古文以為震澤豫章歴陵傅昜山古文以為敷淺原武
威武威之休屠澤古文以為豬野澤張掖居延之居延
澤古文以為流沙其所謂古文蓋即棘下生安國所說
壁中古文之義傳之都尉朝而司馬遷亦從安國問者
也唯終南流沙陪尾不可從餘皆致確
地理志引桑欽者七上黨屯留下云桑欽言絳水出西
南東入海平原髙唐下云桑欽言漯水所出泰山萊蕪
下云禹貢汶水出西南入泲桑欽所言丹陽陵陽下云
桑欽言淮水出東南北入大江張掖刪丹下云桑欽以
為道弱水自此西至酒泉合黎敦煌效穀下云本魚澤
障也桑欽說孝武元封六年濟南崔不意為魚澤尉教
力田以勤效得穀因立為縣名(今漢書本有師古曰三字葢後人所妄加此言)
(非師古所能引也)中山北新成下云桑欽言易水出西北東入
滱今按儒林傳言塗惲授河南桑欽君長古文尚書欽
成帝時人班氏與劉歆皆崇古學故有取焉隋經籍志
有兩水經一三卷郭璞注一四十卷酈善長注皆不著
撰人名氏舊唐志始云郭璞作(閻百詩云璞注山海經引水經者八此豈經出)
(璞手哉)新唐志遂謂漢桑欽作水經一云郭璞作今人云
桑欽者本此也先儒以其所稱多東漢三國時地名疑
非欽作而愚更有一切證酈注於漯水引桑欽地理志
又於易水濁漳水並引桑欽其說與漢書無異乃知固
所引即其地理志初無水經之名水經不知何人所作
注中每舉本文必尊之曰經使此經果出於欽無直斥
其名之理(唐人義疏例稱孔君鄭君)或曰欽作于前郭酈附益于後
或曰漢後地名乃注混於經並非蓋欽所撰名地理志
不名水經水經創自東漢而魏晉人續成之非一時一
手作故往往有漢後地名而首尾或不相應不盡由經
注混淆也
酈道元博覽竒書掇其菁華以注水經得從來所未有
唐初名不甚著逮其中葉杜佑摭河源濟瀆二事以詆
之李吉甫則有刪水經十卷不知取舎如何是書傳習
者少錯簡闕文訛字不可勝計宋初猶未散逸而崇文
總目云酈注四十卷亡其五則仁宗之世已非完書南
渡後程大昌撰禹貢論頗舉以相證而終不能得其要
領金蔡正甫撰補正水經三卷元歐陽原功為之序謂
可以正蜀版遷就之失今其書亦不傳近世文人則徒
獵其雋句僻事以供詞章之用而山川古迹一槩不問
孰知為禹貢之忠臣班志之畏友哉唯子鴻深信而篤
好之反覆尋味每水各冩為一圖兩岸冀帶諸小水無
一不具精細絶倫余玩之不忍釋手百詩有同嗜焉昔
善長述宜都山水之美沾沾自喜曰山水有靈亦當驚
知已于千古至今讀之勃勃有生氣吾三人表章酈注
不遺餘力亦自謂作者有靈當驚知已於千古也
班氏所載諸川第言其所出所入而中間沿歴之地不
可得聞唯水經備著之出某縣向某方流逕某縣某方
至某縣合某水某縣入某水一一明確間有相去疏闊
者酈注又從而補之其說加宻直可據以繪圖余釋九
州之文每水必援水經以為證而於導水尤詳更摘取
注中要語夾行附提綱之下亦或有借注作提綱者凡
歴代史志元和郡縣志太平寰宇記及古今羣書之要
語皆薈蕞於其下目之了了使學者不出户牖而知天
下山川之形勢亦一竒也大抵著書援古最忌渾殽割
裂獨此處有不得不然者葢水經所敘沿歴之地間有
疏闊道元依經注補今所引必經自經注自注劃然分
為二段則前後不相貫穿讀者反多眩惑事有變通不
可膠柱子鴻與余籌之甚悉海内諸賢幸不以此相譏
南人得水皆謂之江北人得水皆謂之河因目岷江曰
大江黄河曰大河此後世土俗之稱非古制也富順熊
過曰黄帝正名百物未嘗假借後世乃通之耳愚謂禹
主名山川亦未嘗假借江河自是定名與淮濟等一例
非他水所得而冒唯漢水彭蠡水與江水㑹始稱三江
沅湘等水入洞庭與江水㑹始稱九江葢皆以岷江為
主而總其來㑹之數以目之其未合時不得名江也後
世漢江章江湘江沅江等稱殊乖經義九河亦然徒駭
至鬲津舊有此水道及禹自大伾引河北行過洚水至
于大陸乃疏為九道以殺其勢因謂之九河入海處復
合為一與海潮相迎受故謂之逆河河未由此入海亦
不名河也水經篇題槩曰某水絶不相假借深得禹貢
之意子愛之重之
地志水經之後郡縣廢置不常或名同而實異或始合
而終離若不一一證明將有日讀其書而東西南北茫
然莫辨不知今在何處亦有身履其地目覩其形而不
知即古之某郡某縣某山某水者愚故于引古之下必
曰某縣今某縣其故城在今某縣某方中間沿革頗多
雖不能徧舉其切要者亦不敢遺鄭康成云學者既知
古又知今此窮經之要訣著書之定法也不然則亦有
體無用之學而已矣
禹所名之山苞舉宏逺非一峯一壑之目也如云云亭
亭梁父社首髙里石閭徂徠新甫皆泰山之支峯禹總
謂之岱自藍田以至盩厔總謂之終南自河内以至井
陘總謂之太行自上洛以至盧氏總謂之熊耳後人遞
相分析而各為之名愈久愈多釋禹貢者不明斯義遂
謂洛出冢領不出熊耳渭出南谷不出鳥鼠淮出胎簪
不出桐柏種種謬說皆由此生然其言太行終南則又
失之汗漫太行越恒山而北終南跨惇物而西有乖經
㫖吾不敢從至若底柱碣石朱圉大伾之類則又狹小
孤露與一峰一壑無異葢山陵之當路者不得不舉為
表識未可執前例以相繩以為必廣袤數十百里之大
山而疑古記所言之非也
凡山名不一而足二名如西傾亦名嵹臺外方亦名嵩
髙三名如岱亦名岱宗又名泰山四名如岍亦名吳又
名嶽又名吳嶽五名如大伾亦名黎山又名黎陽山又
名黎陽東山又名青壇山多至雷首一山而有九名斯
極矣今備載以廣異聞又有山所在之縣各别而實非
異山者如碣石在漢之絫縣而水經云在臨渝後魏志
云在肥如隋志云在盧龍地名四變而山則一要皆在
今昌黎縣東絫縣故城之南也嶓冢在漢之沔陽而後
魏志云在嶓冢縣隋志云在西縣括地志云在金牛寰
宇記云在三泉元大一統志云在大安明一統志云在
寧羌地名六變而山則一要皆在今寧羌州北與沔縣
接界處也至若嶓冢在漢中而班固謂在隴西之西縣
積石在羌中而杜佑謂在西平之龍支此又謬誤之大
者辨之不厭其詳諸如此類不可勝道聊舉一隅以資
三反
導水九章唯黒水原委杳無蹤跡弱水自合黎以北流
沙以西亦難窮究紛紛推測終無確據不如闕疑之為
得也江漢淮渭洛禹迹尚存無大可疑者河自周定王
五年東徙之後大伾以下禹河故道不可復問先儒皆
以王莽河為禹河故降水大陸九河逆河無一不差然
因王莽河之所在而求之於其西則鄴東故大河之道
猶可按圖而得也濟為河亂久矣至東漢而河南之濟
盡亡賴水經悉載其故瀆後世猶得因此而略知古濟
之所行杜佑輒詆之非篤論也善哉金吉甫之言曰凡
禹貢地理間有於今不同者或古今名號之殊或人力
開塞之異或陵谷海陸土石消長之變葢如熊耳為讙
舉大别為翼際恒水為嘔夷衛水為虖池此所謂古今
名號之殊也滎澤導為滎川河水引為鴻溝徐偃通舟
陳蔡夫差溝通江淮此所謂人力開塞之異也滎播塞
成平地灉沮二源壅絶逆河化為勃海碣石淪于洪波
此所謂陵谷海陸土石消長之變也然傳記尚有明徵
禹功未盡湮没正可據今之不然以求昔之所然苟因
此而遂疑聖經之有誤古志之非真其為愚且悖也孰
甚焉
水經注凡二水合流自下互受通稱其在禹貢則漾與
沔合亦稱沔漳與絳合亦稱降水是也又有隨地異名
非由合他水而然者沇東流為濟漾東流為漢又東為
滄浪之水是也有大水分為支流而異其名者江别為
沱漢别為潛河别為漯是也有伏流顯發而異其名者
濟溢為滎是也小水合大水謂之入大水合小水謂之
過二水勢均相入謂之㑹此又正名辨分之義髙出地
志水經者矣山體不動其盤基廣大者亦不過占數郡
縣若水則源逺流長往往灌注于千里之外伏見離合
曲直向背變化無方名稱不一故撰山經易撰水經難
孔傳言禹之治水或鑿山或穿地以通流此不必到處
皆然緜亘千百里之逺然當時實有其地不得不用此
法者尸子吕覽淮南子水經注衆口一辭豈欺我哉賈
讓曰昔大禹治水山陵當路者毁之故鑿龍門辟伊闕
析底柱破碣石此鑿山之事也孟子曰禹掘地而注之
海太史公曰禹厮二渠以引其河北載之髙地過降水
至於大陸此穿地之事也儒者蔽於一已之意見凡耳
目之所不及皆以為妄開章壺口梁山第一功便說得
全無精彩亦由過泥孟子行所無事之說謂禹絶無所
穿鑿殊不知堯之水災非尋常之水災禹之行水非尋
常之行水審如蔡氏所言則後世築隄置埽開渠減水
之人皆得與禹功並垂天壤矣鯀何以績用弗成禹何
以配天無極哉
中國之水莫大于河禹功之美亦莫著于河釋禹貢而
大伾以下不能得禹河之故道猶弗釋也導河一章余
博考精思久乃得之解成口占二首曰三年僵卧疾一
卷導河書禹奠分明在周移失故渠自知吾道拙敢笑
古人疎冀有君山賞中心鬱少舒班固曽先覺王横實
啓之九峯多舛錯二孔亦迷離墨守終難破輸攻諒莫
施秖應千載後復有子雲知丁丑二月朔也
河自禹告成之後下迄元明凡五大變而暫決復塞者
不與焉一周定王五年河徙自宿胥口東行漯川至長
夀津與漯别行而東北合漳水至章武入海水經所稱
大河故瀆者是也二王莽始建國三年河決魏郡泛清
河平原濟南至千乗入海後漢永平中王景修之遂為
大河之經流水經所稱河水者是也三宋仁宗時商胡決
河分為二派北流合永濟渠至乾寧軍(今青縣)入海東流
合馬頰河至無棣縣(今海豐)入海二流迭為開閉宋史河
渠志所載是也四金章宗明昌五年(實宋光宗之紹熙五年)河決
陽武故隄灌封丘而東注梁山濼分為二派一由北清
河(即大清河)入海一由南清河(即泗水)入淮是也五元世祖至
元中河徙出陽武縣南新鄉之流絶二十六年㑹通河
成北派漸㣲及明弘治中築斷黄陵岡支渠遂以一淮
受全河之水是也葢自大伾以東古兖青徐揚四州之
域皆為其縱横糜爛之區宋金以來為害彌甚愚故於
導河解後附歴代徙流之論而又各為之圖以著其通
塞之迹使天下知吾書非無用之學于康成知古知今
之訓不敢違也事訖于明故時務缺焉
九州之疆界爾雅職方不同於禹貢葢殷周之所損益
也故必備舉以相參次列古帝王所都及諸侯之封在
州域者又次列春秋時國土之可考者略見先王封建
之制又次列戰國之所屬然後分配秦漢以降之郡國
而要以杜氏通典為準葢前此地理諸書未有以禹貢
九州分配郡國者有之自通典始宋承唐制以迄元明
雖有沿革不甚相逺故通典之後直接當今輿地杜氏
博洽絶倫然間有分配未當者如冀之信都當屬兖荆
黔中以下七郡及雍伊吾以下四郡皆不在禹九州之
限是也又有一郡一縣而當分屬二州者則以有名山
大川為標識不容䝉混如汲郡有黄河河南之胙城當
屬兖不當屬冀黎陽縣有宿胥故瀆瀆西屬冀瀆東當
屬兖是也凡此類悉為之舉正經所言州界多二至唯
徐三至冀雖不言界而三面距河亦三至其未備者必
博考而審别之如冀北抵沙漠徐西抵濟水梁東荆西
界巫山豫東兖西界菏澤是也至于分野主占候以十
二次分配十二國不足以盡九州之土與禹貢無涉唯
一行山河兩戒之說于導山導水有黙契焉故時引以
證經
鄭漁仲曰禹貢以地命州不以州命地故兖州可移而
濟河之兖州不可移梁州可改而華陽黑水之梁州不
可改是以為萬世不易之書史家作志以郡縣為主郡
縣一更則其書廢矣此至言也然後世河日徙而南則
兖之西北界不可得詳河南之濟亡則兖之東南界亦
苦難辨華陽専主商洛則梁之西北界茫無畔岸黑水
與雍通波則梁之西南界何所止極禹貢之書雖存徒
虚器耳郡縣能亂其疆域山川亦能變其疆域向之不
可移者今或移之矣非研精覃思博稽圖籍其何以正
之
王者以一人養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禹任土作貢皆
祭祀燕饗之需車服器械之飾吉凶禮樂之用國家之
所必不可缺者夫子無間然三語深得其心非但季世
徵求之濫不可與同日而論即伊尹之獻今周公之王
㑹恐亦屬後人依託借曰有之則殷周之志荒矣今釋
厥貢必一一明其所用如金銀珠玉琅玕怪石竹木橘
柚菁茅之類則又必詳致其辨使知聖人無一㣘欲之
事庶不敢厲民以自養耳
帝都三面距河舟楫環通諸侯之朝貢商賈之懋遷行
旅之往來外國之享王皆以達河為至其水道曲折經
悉志之于州未充青徐揚皆由濟漯以達河荆豫皆由
洛以達河梁雍皆由渭以達河冀之島夷由碣石以達
河揚之島夷由淮泗以達河崑崙析支渠搜由積石以
達河下文所謂四海㑹同者具見於此矣然當時粟米
取之于甸服無仰給四方之事所運者惟貢物故輕舟
可載山谿可浮逾于洛逾于沔是也要其間陸行亦不
過數十里聖人之重民力也如此後世牛羊用人若張
湯通襃斜之道以致漢中之穀陸運百餘里亦不以為
難其于聖人之心相去何啻霄壤
古者九夷八狄七戎六蠻謂之四海四海之内分為九
州九州之内制為五服以别其逺近甸侯綏為中國要
荒為四夷所謂弼成五服至於五千者是也五服之外
尚有餘地亦在九州之域所謂外薄四海咸建五長者
是也九州之外夷狄戎蠻之地不登版圖不奉正朔王
者以不治治之是為四海此禹貢五服九州四海之名
義也宋儒見他書所稱四海有以水言者遂一切撥棄
古訓以四海為海水四夷為外國殊不知禹貢九州之
内自有中國蠻夷之别甸侯綏三服則壤成賦之區名
曰中邦要荒二服為夷為蠻沈尹戌曰天子有道守在
四夷仲尼曰天子失官學在四夷即其地也不然郯子
豈外國之君長而大荒絶域亦安能為天子守耶
禹錫圭告成唯據十三年中已然之事録之以成書其
後非必一一盡同也如舜紹堯肇十有二州則州境之
山川已有所更改封十有二山濬川則山川之秩祀必
有所増益而命禹以百揆兼司空汝平水土惟時懋哉
不僅如此篇所紀而已也至于土田之肥瘠貢賦之多
寡聲教之逺近他時亦必有小異說經者但當就禹貢
以釋禹貢若牽合前後則反多室磯矣
地域之分以髙山大川為限後世犬牙相制之形無有
也水土之功以決川距海為則後世曲防逆阞之事無
有也(考功記凡溝逆地阞謂之不行注云阞謂脈理)疆理之政以濬畎距川為
利後世穿渠灌溉之智無有也稅斂之法以土田物産
為賦後世口率(音律)出錢之令無有也九州之貢所以給
邦用後世竒技淫巧之供無有也四海之貢所以表嚮
化後世珍禽瓌寶之獻無有也達河之道所以通貢篚
後世飛芻輓粟之役無有也山川之奠所以秩命祀後
世設險守國之計無有也六府之脩所以養民生後世
山林川澤之禁無有也土姓之錫所以襃有徳後世彊
幹弱枝之慮無有也武衛之奮所以戒不虞後世拓土
開邊之舉無有也聲教之訖所以大無外後世招來誘
致之術無有也想其時民安物阜别有一天地其君若
臣亦皆心天地之心覺三代以降號稱善治者猶未免
為小康之事衰世之意禮運首述孔子之言先儒疑為
老莊之緒餘由今思之殆不然也學者熟讀禹貢而有
得焉非惟知識日進于髙明抑且心術漸登於淳古
己卯余復入
帝城謁大司徒吉水李公以禹貢錐指就正公覽之喜
曰是書博而不雜精而能賅不惟名物殫洽兼得虞夏
傳心之要出以問世誰曰不宜余負墻而謝今春公寓
書天津以示劉侍御西谷先生先生一見稱賞謂從來
所未有復于李公序而行之誠異數也嗟乎積病無憀
終日仰面看屋梁著書當時聊代萱蘓今迺重災棃棗
詅(音令)癡符之誚其能免乎
康熙辛巳夏五徳清胡渭(元名渭生字朏明一字東樵)敬述于御河
舟次
周官大司徒掌天下土地之圖以周知九州之地域廣輪
之數與職方氏相為表裏漢初蕭何得秦圖書藏諸石渠
閣武帝又嘗案古圖書名河所出山曰崑崙其古今圖籍
亦云備矣而未聞有所謂禹貢圖者禹貢圖之名自後漢
永平中賜王景始也此圖及蕭何所得至晉時已亡故司
空裴秀自製禹貢地域圖十八篇奏之藏於秘府今其序
載晉書而圖竟無傳宋程大昌撰禹貢論繪山川地理圖
三十有一而各為之說歸太僕有光言其亡友吳純甫家
藏有是圖乃淳熙辛丑泉州舊刻今亦不可得見又合沙
鄭氏東卿著尚書圖七十有七其繫禹貢者凡二十五頃
從藏書家借觀亦宋刻世所罕覯其用意勤矣惜乎山川
之脈絡猶未精審而先儒之舊說與經不合者亦莫能正
也明漳浦何模平子撰禹貢圖一卷有江左人為之序以
為上自山海經下逮桑經酈注古今水道條分理解如堂
觀庭如掌見指余聞之不勝嚮往恨一時無從購求耳嗟
乎名號有異同郡縣有廢置陵谷有升沈土石有消長古
今之變不可勝窮說經至禹貢難矣而為圖則尤難胷無
萬卷之藏足無萬里之行而任意摹冩曰此禹貢圖也有
不為人非笑者乎雖然圖不易為也而終不可闕苟有
說而無圖則山川之方鄉郡國之里至學者茫然莫辨
說雖詳亦奚以為於是不揣孤陋既作錐指輒據九州
五服導山導水之文證以地志水經參之諸家傳記略
倣朱思本意計里畫方為圖四十七篇冠其首而限于
邊幅布置偪側昔謝莊依左氏地理分國製木圖方丈
賈耽海内華夷圖廣三丈縱三丈三尺率以寸為百里
此猶可以舒展今圖附卷首縱不逮咫廣裁盈尺居謝
百之一賈九百九十之一而欲以賅寰區之形勢真有
如淮南王所云相去不過寸數而間獨數百千里者勢
有所窮數有所極故為禹貢圖難而就經為圖則尤難
但使東西無易面逺近不相背說之所及以圖證之圖
之所不及以意㑹之辨方正位存其梗槩而已如必曰
非身所親歴終無以得其真則愚與有罪焉夫何敢辭
五服圖第四十五
周九服圖第四十六(附)
右禹貢圖四十七篇皆余所手摹也凡九州之疆域山
海川流之條理原隰陂澤之形勢及古今郡國地名之
所在八方相距之逺近大略粗具而獨恨晉圖既亡諸
地記道里之數無以得準望逺近之實也裴氏序云制
圖之體有六一曰分率(分扶問切率音律)所以辨廣輪之度也
二曰準望所以正彼此之體也三曰道里所以定所由
之數也四曰髙下五曰方邪六曰迂直此三者各因地
制宜所以校夷險之異也有圖象而無分率則無以審
逺近之差有分率而無準望則得之于一隅必失之于
他方有準望而無道里則施于山海絶隔之地不能以
相通有道里而無髙下方邪迂直之校則徑路之數必
與逺近之實相違失準望之正矣故以是六者參而考
之然後逺近之實定于分率彼此之實定于道里度數之
實定于髙下方邪迂直之算故雖有峻山鉅海之隔絶
域殊方之迥登降詭曲之因皆可得舉而定者準望之
法既正則曲直逺近無所隱其形也此三代之絶學裴
氏繼之於秦漢之後著為圖說神解妙合而志家終莫
知其義今按分率者計里畫方每方百里五十里之謂
也準望者辨方正位某地在東西某地在南北之謂也
(古志言境界四正四隅為八到或又曰正東㣲南正北㣲西推此類則共有十六方凖望之法加宻矣)道
里者人迹經由之路自此至彼里數若干之謂也路有
髙下方邪迂直之不同髙謂岡巒下謂原野方如矩之
鉤邪如弓之弦迂如羊腸九折直如鳥飛準繩三者皆
道路夷險之别也人跡而出於髙與方與迂也則為登
降屈曲之處其路逺人跡而出于下與邪與直也則為
平行徑度之地其路近然此道里之數皆以著(直略切)地
人跡計非準望逺近之實也準望逺近之實必測虚空
鳥道以定數然後可以登諸圖而八方彼此之體皆正
否則得之于一隅必失之于他方而不可以為圖矣古
之為圖者必精于句(音鉤)股之數故準望絫黍不差金吉
甫云句股算法自禹制之所以測逺近髙深而疆理天
下弼成五服者也(說本周髀經)句股之數宻則于山川迂迴
之處道里曲折之間以句股之多計弦之直而得逺近
之實大率句三股四弦直五以正五斜七取之仁山此
說葢深有得於裴氏準望之法者大抵里數之多寡唯
據人迹所由為得其真而特不可以為圖何也髙下方
邪迂直之形非圖之所能具也圖唯據準望弦直之數
而弦直之數非考之于書而核其髙下方邪迂直之形
則無從折算而得虚空鳥道之逺近此圖與書所以相
為表裏也書詳夷險之别則道里之逺近不與準望相
違準望既定為圖則夷險之形亦若視諸掌矣後之撰
方志者以郡縣廢置不常而無暇以句股測逺近之實
其所書唯據人迹所由之里數而髙下方邪迂直之形
一切不著雖有精于句股者亦孰從而測之故四至八
到之里數與準望逺近之實往往不相應此圖之所以
難成而地理之學日荒蕪也今杜氏通典元和郡國志
太平寰宇記九域志等書皆于州郡之下列四至八到
之里數可謂詳矣而夷險之形不著吾未知其所據者
著地人跡屈曲之路乎抑虚空鳥道徑直之路乎至於
近世之郡縣志尤為疎略其道里亦未必盡覈况可據
以定準望邪昔人謂古樂一亡音律卒不可復愚竊謂
晉圖一亡而準望之法亦遂成絶學嗚呼惜哉有能毅
然以復古為任者乞靈帝語勅郡縣諸吏循行水陸道
路徧籍其髙下方邪迂直之形以上之司徒司徒徵天
下之善算者覆案其狀而以句股之贏餘計弦直之實
數以正準望之法而定為一書每郡縣之下分為二條
一道路曰東至某若干里西至某若干里云云一準望
曰某在東若干里某在西若干里云云如此則準望與
道路可以互相參驗而谷得其實由是繪之以為圖則
彼此之體皆正而無得之一隅失之他方之患矣裴氏
之絶學復見於今豈非千古之盛事乎雖然此特為方
志言之也若夫禹貢之圖則但如吾之所為名山之位
方鄉不迷大川之流原委無誤郡縣與山川相附新形
與舊迹並存亦可以證明傳注而為學者之一助矣壬
午仲秋月幾望東樵山人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