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詩稽古編
毛詩稽古編
欽定四庫全書
毛詩稽古編卷十一
吳江陳啟源撰
南有嘉魚之什下(變小雅/)
六月
六月北伐鄭箋以為遣吉甫信矣至毛傳以為親征並
無明文也王肅孔晁述毛指始有親征之説徒據首二
章傳文為詞耳首章傳云日月為常次章傳云出征以
佐其天子太常王所建而出行征伐成已為天子之大
功此王孔二家所據為親征之證也不知毛傳原不言
佐已其云佐其為天子指吉甫言義亦明順至王建太
常雖周官有明文(見司常及/大司馬)然玩傳語未嘗謂建此以
行也傳云棲棲簡閲貌飭正也日月為常服戎服也夫
簡閲者將出師先選練其士衆車馬如周禮大司馬四
時蒐田教民坐作進退之法是也平時簡閲王猶親涖
之况命將出征乎太常之建只應在此時耳二章傳又
云必先教戰然後用師可見首二章毛皆指簡閲言章
末兩出征則明簡閲之故何嘗以為親出哉故末章傳
云使文武之臣征伐與孝友之臣處内傳義顯然矣肅
見斯語與已矛盾復為之説曰王出鎬京而還使吉甫
迫逐乃至太原則尤可笑躬率六師業已就道乃未見
敵而先歸中興賢主何舉動輕率如此乎又案簡閲近
在京師自當躬親其事征伐在千里之外擇人而任之
乗輿可以無出此事勢之常無足怪也孔欲證成王説
以為得毛指乃云不得載常簡閲遣將獨行此吾所未
解
六月棲棲劉執中彞以六月為建巳之月吕説從之朱
傳以為建未之月此本不足置辨但周世民間紀物候
或用夏正至朝廷大政令必以周正紀月出師征伐國
家大事焉有舍周正而用夏正者哉詩小傳謂詩無周
正非也必如豳風之七月小雅之四月方可定其夏正
耳小明之二月未嘗建卯十月之交之十月未嘗建亥
也(各有辨/見本篇)
于字有三訓於也往也曰也詩具有之今莫識曰義然
六月篇兩王于出征若不訓于為曰文義終不可通鄭
箋得其解矣孔疏謂詩中于字傳止有於往兩訓故不
用曰義述毛殊不知傳文簡略安知非偶遺之邪案於
曰二義皆見爾雅釋詁其曰義郭注引此詩釋之又説
文于字注云於也象氣之舒從丂一夫亏象氣之舒曰
從口從一亦象口氣之出(見説/文)古人製此二字意原相
同矣又案亏於同義詩多用亏而於字亦間出於本古
文烏字也古文烏作□又省作□隸變作於借為於乎
字轉其義而不改其音也又為亏義則音義俱轉矣於
字見詩者静女著權輿蜉蝣九罭白駒下武板清廟九
詩凡十七字皆于義央居切至伐木靈臺與雝賚二頌
則釋文有兩音要音烏之義長也其餘皆歎詞矣又於
為歎詞元象烏鳥之鳴斯假借而不離本義者故他處
作烏亦作嗚
共武之服釋文云共鄭如字王徐音恭王徐之音述毛
者也孔疏用鄭説述毛亦讀如字恭字之義無聞焉朱
傳云共與供同未知王徐亦此義否也觀巧言之匪其
止共小明之靖共爾位召旻之昏椓靡共皆訓為供具
之供則意當同矣嚴緝既音共為恭又引鄭箋云共典
也箋本謂嚴者與翼者共典兵事共典猶同典耳非以
典釋共也裁割先儒之言而不顧其文義將誰欺乎又
案箋分嚴翼為兩人云羣帥之中有威嚴者有恭敬者
共典兵事言文武之人備此義亦勝嚴者能率厲士氣
敬者能撫緝衆心或以武節著或以文德優人各有能
在用才者兼収之耳吉甫文武俱長所以為元帥也孔
以鄭述毛不為無見
六月詩所言地名凡五焦穫也鎬也方也涇陽也太原
也毛鄭槩無注釋惟焦穫則疏引爾雅耳鄭訓涇陽為
涇水之北涇水北非一地初不以秦漢之涇陽縣當之
也鎬方無所考直以為北方地名而已惟太原之名見
禹貢及左傳彰彰有據而注疏並無一語及之良以六
月之太原非禹貢左傳之太原也朱傳始以今太原府
陽曲縣釋之案出車詩南仲既平獫狁即伐西戎則二
㓂定相接壌獫狁自是西北之戎其遁也亦應向西北
而去吉甫安得反東行逐之至今山西之陽曲哉通義
駁其誤允矣或又謂太原即唐原州(今平凉府固原/州及涇州地)後
魏始置其命名或取詩太原源謂此近之矣而亦無確
據後魏去周宣千餘載即使因詩取名亦屬臆見况未
必然也毛鄭去古不逺其地果屬髙平(漢髙平即/後魏原州)後魏
猶有傳聞漢世豈反不知而不取以證詩乎案雍州之
地多以原得名見於詩書者禹貢曰原隰厎績公劉曰
度其隰原又曰于胥斯原又曰復降在原又曰瞻彼溥
原皇矣曰度其鮮原綿曰周原膴膴吉日曰瞻彼中原
皆雍地也六月之太原其諸原之類與定在雍州北境
但必欲確指為何地則穿鑿之見耳
毛傳云焦穫周地接於獫狁者斯言殆未然也焦穫又
名瓠口在今涇陽縣北今涇陽縣即漢池陽縣也在西
安府城北七十里而咸陽縣亦在府城西五十里縣城
東二十五里為古鎬京焦穫去之僅數十里耳何得便
與獫狁為隣西周畿内方八百里而獫狁乃在都城數
十里外直是肘腋之際周世戎狄雖多錯處中國亦不
應密邇如此况吉甫逐之尚行千里而獫狁巢穴反近
在百里内尤不可信爾雅釋地周有焦䕶(與穫/同)郭注今
扶風池陽縣瓠中是也然則郭所謂瓠中乃釋焦䕶非
偏釋護也爾雅以焦穫為十藪之一則焦穫乃一地非
兩地也集傳釋焦穫忽分而二之云焦未詳所在穫郭
璞以為瓠中知引爾雅注矣又不玩其文義何邪
出車傳謂方即朔方觀六月詩則益知詩之朔方非漢
朔方郡矣詩云侵鎬及方至於涇陽言獫狁之來由鎬
而方而涇陽也是朔方之地在涇陽與鎬之間矣方之
去周京當比鎬為近劉向云千里之鎬猶以為逺鎬去
京師千里方復較近焉則不及千里矣豈可以漢朔方
郡當之邪
以詩之文勢合之今之地理涇陽其即焦穫乎焦穫最
近京邑獫狁犯周當至是而止詩數獫狁之惡故先言
焦穫見其縱兵深入迫處内地繼又追本其始自逺而
來故言鎬與方紀其内侵所經也言涇陽紀其内侵所
極也以其初至故曰至以其久居而不去故曰整居初
至則汎言涇水之陽久居則實指其地名立詞之常也
涇水經流千六百里水北非一地焦穫亦在其北耳總
之焦穫涇陽皆舉近而言鎬與方皆舉逺而言(箋云鎬/也方也)
(皆北方地名王肅以鎬為/鎬京王基駁之語見孔疏)獫狁之來由逺而近詩人據
目前所見自應先舉其近後舉其由逺而近之路也孔
疏云鎬方雖在焦穫之下不必先焦穫乃侵鎬方當亦
同此意
薄伐獫狁至於太原傳云言逐出之而已疏申其意以
為宣王德盛兵强不必與戰此語固然然猶未盡也大
抵東西南三夷皆有城郭室廬知慕德義易馴服故可
招致而臣屬之北狄逐水草轉徙無常居性桀驁好殺
不可德綏威懾揚子雲所謂中國之堅敵也善謀國者
但固其疆圉令不我犯足矣故采芑詩曰蠻荆來威江
漢詩曰乃疆乃理至于南海常武詩曰徐方既來徐方
既同或致其朝貢或正其封域如臂使指其彼三詩並
不言諸國之來侵也意所云背叛者止是不修貢職自
稱雄於一方又甚則旁犯鄰境耳而先王輒舉兵入其
地彼亦惶懼引罪稽首闕廷若六月詩則異是述獫狁
入冦情形縱兵蹂躪彌亘千餘里京畿重地半為戎馬
之塲彼三詩寜有是乎至吉甫出征僅僅驅之逺遁不
若蠻荆淮徐諸國望風懐附也彼三詩多稱詡國威此
一詩反張皇敵勢豈勇於彼而怯於此邪當年事勢寔
應爾爾後世東南荒服漸内屬為郡縣惟北狄倔彊沙
漠長與中國抗衡古今事略相同讀宣王征伐四詩皆
可得其槩矣
飲御諸友疏云進其宿在家諸同心之友與之飲以盡
其歡然則諸友乃吉甫之友非王之友也吕氏引范氏
之言曰王以羣臣為友東萊又申之曰酒誥大史友内
史友君固以臣為友也持論雖美然非詩意矣集傳以
為吉甫私燕尤失之詩正以王燕吉甫必進其好友與
之共飲使得盡歡又於常牲之外(燕禮牲/用狗)加以珍膳見
寵異功臣之特厚耳若吉甫召㑹親友燕飲於私家乃
其常事且何闗於國政而著之雅篇哉
采芑
宣王能新美天下之士然後用之(𫝊/語)故詩人以采芑新
田為喻菜之肥美由于耕之方新士之勇武由于教養
之有素也集傳以為因賦起興是采菜民田寔有其事
矣豈三代節制之師乎(通義/有辨)集傳又曰芑苦菜此襲用
草木疏而誤也疏云芑似苦菜今脱去似字豈欲溷荼
芑為一物乎又金路有鉤革路無之經云鉤膺則此路車
是金路非戎路又鐃與鐲皆名鉦而鐲(直角/切)以節鼓非
静之義傳云鉦以静之則此鉦非鐲是鐃正義辨之皆
歴有明據而集傳不從未審其何故
芑陸疏以為似苦菜案宋嘉祐本草謂芑為白苣王禎
農書謂之石苣食療本草云云白苣似萵苣葉有白毛
李氏綱目云葉色白折之有白汁正二月下種三四月
開華黄色如苦□結子亦同八月十月可再種故諺曰
生菜不離園葢白苣苦苣萵苣俱宜生食不宜烹可通
曰生菜而白苣稍美得專其稱也然則荼是苦苣(辨見/邶谷)
(風/)芑是白苣同類而小别耳元恪以為相似信矣朱傳
不察混為一菜
王國六軍用車千乘采芑其車三千則十八軍矣非出
師之常故鄭以為羨卒盡起孔疏以為出六遂及公邑
後世或以為兼用侯國之兵盖古者天子用兵先取於
六鄉鄉不足取六遂遂不足取公卿采邑及諸侯邦國
皆用本有此制非臆説也朱子譏其以文害詞以詞害
意故集傳云此極其盛而言未必實有此數夫詩人矜
詡之談容或過甚然此詩其車三千一語而三及之不
憚重複殆是紀實之詞非虚張之説也况萬乗之國出
車三千何足為異晉霸國耳昭十三年治兵邾南甲車
四千乗(見左/傳)薳啟疆所言長轂九百(左傳昭/五年)尚不在其
中合而計之幾及五千乗矣宣王成周盛天子三千之
車詎足為多而過疑之
説文以隼字為鵻之或體云鵻祝鳩也從鳥隹聲或從
隹十徐云思允切爾雅翼據其説以為詩之翩翩者鵻
皆隼也案鵻乃謹慤孝順之鳥故詩言將父將母以之
為興而嘉魚篇以喻賢人左傳謂之祝鳩少皥氏以名
司徒主教民亦取其孝也隼為鷂屬鷙鳥也易解卦公
用射隼以象誖(俗作/悖)逆之人(九家易言/其性疾害)詎可合為一哉
况説文鵻諧佳聲明與隼異讀又訓為祝鳩則定非鷙
鳥其以隼為或體當必有誤徐氏思允切殆彊以隼音
加之耳又案鵻隼皆見爾雅曰佳其鳺鴀注今䳕鳩此
鵻也曰鷹隼醜其飛也翬注鼓翅翬翬然疾此隼也陸
璣之釋詩也翩鵻鴥隼亦各為之疏皆以為兩禽矣
隼一鳥也説文以為祝鳩陸璣詩疏云即春化布榖者
則又以為鳲鳩羅願爾雅翼疑為鵧(符悲切/音皮)鷑(音/及)云今
俗名鵶䳎則又是鷑鳩(爾雅云鷑/鳩鵧鷑)一鳥而兼三鳩果安
所折衷乎吾即以詩易爾雅之言斷之而已詩秦風鴥
彼晨風小雅采芑沔水兩言鴥彼飛隼咏鸇咏隼皆言
鴥鴥者迅疾貌正爾雅其飛也翬之謂可見鷹鸇與隼
同是鷙鳥易以比小人亦以其貪殘善搏擊也其與鳩
殊類明矣
爾雅釋詁蠢作也動也釋訓蠢不遜也説文蠢蟲動也
玉篇云動也作也廣韻云出也動也然則動其本義而
借為不遜與書蠢兹有苗越兹蠢今蠢允蠢詩蠢爾蠻
荆禮記春之為言蠢也先儒釋之皆不離動義字又溷
惷惷亂也左傳今王室寔惷惷焉(昭二十/四年)今本惷作蠢
是也惷蠢音同義亦相近無妨通用耳采芑集傳云蠢
動而無知貌無知義古未之有語本伊川而蔡氏亦祖
此以釋書是誤以惷(書容丑/江二切)愚義為蠢義矣因惷(本作/芚□)
蠢(本作/芚□)𨽻文相近致此誤也詒誤至取蠢為無知之稱
目反忘其動義矣
元老壯猶易所以稱丈人吉也後世趙營平馬伏波皆
以老將立功非其證與朱傳曰方叔雖老而謀則壯一
似壯猶非老將所能短于義矣況傳引曲禮云五官之
長(謂三公之/為二伯者)出於諸侯曰天子之老則元老之稱自以
方叔官爵言不以其齒也
車攻
宗廟齊豪(爾雅/作毫)戎事齊力田獵齊足爾雅此文釋吉日
詩也毛公用之入車攻傳而以尚純尚彊尚疾推明厥
指盖吉日云既差我馬差擇也車攻云我馬既同同齊
也擇之使齊二義相因矣兩詩皆紀田獵宜専以齊足
取義而篇中言四牡四黄乃齊力齊豪之事齊足反不
及焉微獨此兩詩也凡詩曰四牡乗牡曰乗駟皆齊力
也曰四黄乗黄(黄騂/也)曰四驪(純黒/色)曰駟鐡(黒/色)曰駟騵
(赤馬/白腹)曰四騏(青黒/色)曰四駱(白馬/黒鬛)曰乗鴇(驪白/雜毛)曰乗駽(青/驪)
(色/)皆齊豪也獨齊足不言駟乗又周禮校人職祭祀朝
覲㑹同毛馬而頒之凡軍事物馬而頒之毛馬即齊豪
也物馬即齊力也亦無齊足之事豈齊足非周制與案
詩載馬名最多類皆以毛色為定其以力舉者止有駒
牡兩稱並無以疾足得名爾雅釋畜所列諸馬亦以毛
色辨名惟云絶有力駥(如融/切)則以彊力得名耳若夫騉
(音/昆)蹄騉駼盗驪宜乗褭(奴了/切)驂之屬皆彊力疾足之馬
名然非常之駿不在恒畜之列也竊意古人之名馬止
據毛色而力與足不與焉雖有齊者亦無由别其名而
配以駟乗之文矣宜其不著於詩也其師田之馬力與
足既齊而色復齊則詩人特表異之以見畜牧蕃息之
盛若六月之四驪采芑之四騏秦之駟鐵鄭之乗黄乗
鴇大明之駟騵及此詩之四黄皆是要非天子諸侯不
能具也若夫渭陽之乗黄以贈人裳裳者華之四駱以
保禄位駜之乗黄乗駽以在公則齊豪而已不必兼力
與足矣
車攻二三章言行狩言于苗猶未田獵也孔疏以為先
致其意吕記以為有司先為戒具是也宣王適東都以
㑹諸侯為主㑹同之後因而田獵以娛賔客耳三章集
傳云至東都而選徒以獵五章又云既㑹同而田獵一
似有兩次獵者語意殊未明劃
甫草傳云甫大也箋云甫田之草鄭有圃田故釋文云
甫鄭音補朱傳從鄭吕記嚴緝則否嚴謂下章獵於敖
地不應又言圃田也然案圃田澤在今開封府中牟縣
西北七里敖山在今開封府鄭州河隂縣西北二十里
計二地相去僅百餘里各舉一名以互見其所在義亦
可通也又案甫草韓詩作圃草見後漢書馬融傳融廣
成頌曰詩咏圃草(章懐注引釋詩/東有圃草云云)康成先受韓詩又馬
之弟子故直據此文以解之非破字也又周語藪有圃
草注訓圃為大云茂大之草則圃甫二字古本通用又
圃田水經注作甫田其水為甫水尤足為證
孔疏謂宣王時未有鄭國圃田在東都畿内故宣王得
往田焉此語殆不然王制説封建之法名山大澤不以
朌(音班/賦也)周禮九州藪澤皆掌於職方正使有鄭圃田不
得在其封内且非直此也諸侯境内天子自應得田春
秋僖二十八年天王狩于河陽河陽晉地也時文公方
霸而襄王以衰周弱主猶狩于其國中况宣王正當全
盛乎又左傳文十年楚子與諸侯田於宋之孟諸宋不
以為嫌也霸主尚爾何况天子孔氏之言不稽於典矣
然集傳從之
夏獵曰苗車攻言夏獵也行狩乃獵之總名故毛傳行
狩不言冬而於苗言夏又云茇草為防或舍其中正仲
夏教茇舍之法也東萊詩記從之集傳以苗為狩獵之
通名殆不然毛説
赤芾金舄傳云金舄達屨也案小爾雅云履尊者曰達
屨謂之金舄而金絇也宋咸注云禮黒履青絇赤舄黒
絇詳注意則金舄當是赤舄之特異者注言黒履赤舄
皆與絇異色正見金之為達履以其色與絇同絇者舄
頭飾也古人重之以為成人之飾(玉藻童子/不屨絇)金舄之色
直達於絇所以殊其制而獨得達名也傳文達屨義亦
應爾孔疏申之以為金舄即赤舄舄有三等白舄黒舄
在赤舄之下其尊未達赤舄之尊莫過屨之最上達者
故曰達屨此殆臆説耳孔子魚(名鮒著/小爾雅)宣聖九代孫其
書最古其説又甚優而仲達不用未知何意
車攻第五章疏以為諸侯從王田罷賜射餘獲之事盖
田獵所獲禽王擇取三十其餘頒賜臣下然必習射澤
宫令中者取之賤勇力貴禮讓也事在田獵之後而文
在田獵之先者所謂承上章諸侯來㑹而言令其事相
次故射夫即指諸侯又謂田無射禮惟既獵乃有班餘
獲射其説如此盖詩人叙事嘗有先後倒置者如駟鐵
之二三章定之方中之首二章出車之四五章皆取文
便也後儒釋此詩惟求事順遂解决拾以下三章皆為
田獵之事而班餘之射闕如矣七章所謂大庖是王所
擇取之三十禽與士大夫無與也朱傳於七章方及澤
宫習射之典不已贅乎况射中之後方可獲禽詩助我
舉柴在舍矢如破之前就令兩章通指田獵事之前後
終未順也案第五章文義定是専言射禮諸侯㑹射而
集傳直目為射夫决拾弓矢皆射耳故言之特詳曰獵
雖不廢射然所主不在此竟以射夫目諸侯非名矣助
我舉柴亦因班餘時聚諸禽以待射故有積禽若方獵
時其所殺獲尚布散原野中未可言積也王者之田殺
不盡物豈如後世所謂風毛雨血禽相鎮壓獸相枕藉
者哉舉柴當在澤宫明矣
爾雅釋訓云徒御不驚輦者也舉全句而釋之其専為
車攻詩可知傳云徒輦也義亦同矣輦載任器見周禮
詩所咏正指此但文義未顯故子夏之徒特著之於爾
雅俾後之讀詩者不至誤解為徒行耳無如後人之誤
自若也
吉日
吉日篇漆沮之從宋李樗引尚書孔疏漆沮在涇水之
東一名洛水即職方雍州之浸以解之吕記朱傳皆祖
其説則此漆沮在馮翊即禹貢之漆沮也近世馮氏名
物疏謂地近焦穫其山多獸水多魚漁獵宜於此地理
或有然馮又謂惟漆水又名洛不得併以沮為洛今録
其略曰洛水出陜西慶陽府環縣經延安府甘泉縣鄜
州宜君縣子午嶺至中部縣入西安府界經耀州及同
官縣至富平縣合沮厯蒲城同州至朝邑縣東南入渭
(此洛水/即漆也)沮水出自延安府宜君縣至子午谷子午谷水
歴中部縣東南流入西安府界至富平縣合漆水此馮
翊之漆沮也去鎬京三百餘里若出扶風漆縣者與馮
翊之漆為涇渭所隔豈能飛渡而合為一水邪其扶風
漆水出自鳯翔府麟遊縣西普潤廢縣故漢漆縣也流
經岐山北大欒水自西北注之與杜水合即詩所謂自
土沮漆者也其沮之所出孔仲達云未聞(韓詩沮水階/出鞏昌府)
(州角弩谷/東南入渭)此扶風之漆沮也緜詩漆沮指此馮謂漆沮
有二而此漆沮是馮翊之水信矣至謂漆沮不得俱名
洛則猶有未盡焉禹貢導水又東過漆沮孔傳云漆沮
二水名亦曰洛水出馮翊北疏引水經云沮水出北地
直路縣東入洛水(今水/經同)又云鄭渠在太上皇陵東南濯
水入焉俗謂之漆水又謂之漆沮其水東流注於洛水
(今此文見注而稍不/同又濯作濁漆作㭍)漢書引禹貢此文顔師古注亦云
漆沮即馮翊之洛水此皆統名漆沮為洛而馮氏所譏
也以今考之漆沮洛乃各一水名漆沮得入洛洛又入
渭三水源異而委同耳案漢地里志北地郡歸德縣注
洛水出北蠻夷中漢歸德今慶陽府合水縣隋置洛源
縣於其東北(後併入/合水)盖指洛水之初入塞為源以名縣
也又山海經云白於之山洛水出其陽東流以注於渭
樂史寰宇記以為白於山一名女郎山在合水縣北三
十里亦謂洛出合水縣與隋洛源意同皆言洛之源也
又案地里志馮翊懐德縣注禹貢北條荆山之南下有
彊梁原洛水東南入渭周禮職方氏注亦言洛出懐德
此與禹貢傳疏及師古注意同皆言洛之委也洛之委
與漆沮合則已兼有二水在其中馮謂沮不得併名洛
過矣雍録言洛水入塞後經鄜坊同三州乃入渭漆在
沮東洛又在漆沮東漆至華原而西合沮(華原今省入/耀州寰宇記)
(言漆沮合于此俱/入富平之石川河)漆沮又東南至同州白水縣乃合于
洛而南流入渭(在朝邑縣西南三十/二里有漢懐德故城)三水雖分至白水
縣溷為一流故孔安國班固皆指懐德入渭之水為洛
水而曰洛即漆沮也斯語得之(瞻彼洛矣指此洛王/氏以為東都水非是)
雍州有二漆沮在馮翊者入渭之下流禹貢之漆沮既
從(疏以為扶/風水誤也)又東過漆沮是也在扶風者入渭之上流
緜詩之自土沮漆潛頌之猗與漆沮是也潛傳云漆沮
岐周之二水矣惟吉日之漆沮宋蘓子由李迂仲俱指
為洛則馮翊之水也近世馮嗣宗祖其説謂馮翊之漆
沮地近焦穫多産魚獸宜為漁獵之地信矣然扶風之
漆沮正潛篇所云多魚者也其水經流岐下而岐陽之
地實周家較獵之塲楚椒舉言成王有岐陽之蒐語見
昭四年左傳世傳石鼓文十篇記宣王田獵之事地亦
在岐陽其文次篇言漁於汧水(云汧也沔沔王/厚之云汧水名)末篇言
獸於吳岳(云吳亟人憐鄭/樵云吳即吳岳)汧水出扶風汧縣吳岳即汧
水所自出皆與扶風之漆沮相近又文之體製頗與車
攻吉日相似所述物産有麋豕麀鹿雉兔□(鰋/同)鯉鰱(鄭/樵)
(云卑/連切)&KR2362;(鄭樵云/音白)鯊之類其多獸多魚不下於焦穫矣又
其地即周禮之弦蒲爾雅之楊陓(音/紆)周禮職方氏雍州
之澤藪曰弦蒲注云弦蒲在汧疏云吳山在汧西有弦蒲
之藪爾雅秦有楊陓注云在扶風汧縣西楊陓與焦穫
各居十藪之一吉日之漆沮安在非扶風水乎
漆沮之從天子之所毛傳云從漆沮驅禽而致天子之
所孔疏云以獵有期所故驅禽從之也盖古者戰不出
頃田不出防不逐奔走(此三語亦/見車攻傳)故諸侯田獵之禮必
使虞人驅禽而至入於防中然後射之未嘗登歴山險
蒐求狐兔不輕萬乗之重更見三驅之仁其義良深矣
騶虞傳云虞人翼五豝以待射駟鐵詩云奉時辰牡周
禮大司馬職云設驅逆之車皆是禮也此禮廢而後世
人主盤於遊畋始有歴邱墳渉蓬蒿口敝於叱咤手倦
於鞭䇿者矣下章悉率左右以燕天子即上章之意傳
云驅禽之左右以安待天子箋云順其左右之宜以安
待王之射射禽必自其左故云順其宜也集傳云視獸
之所在而從之惟漆沮之旁為盛宜為天子田獵之所
是徒以利獸為樂古制蔑如矣又謂悉率左右是從王
者率同事之人夫在王左右者獨非從王之人乎誰率
之而誰為所率者乎文義殊不可通
悉率左右傳云驅禽之左右箋申之曰率循也悉驅禽
順其左右之宜箋語釋經文最順而申傳義猶紆傳字
下更須補岀循義方可通耳玩傳語竟似訓率為驅而
傳之字應解為往文義始明然以釋經不如箋之優箋
殆易傳孔以為申傳殆未必然矣又案文選注李善引
此傳云驅禽於王之左右句法較完成然玩孔疏則於
王二字乃李所益也
毛詩稽古編卷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