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詩稽古編
毛詩稽古編
欽定四庫全書
毛詩稽古編卷十六
吳江陳啟源撰
魚藻之什(變小雅/)
魚藻
有頒其首傳云頒大首貌釋文云頒扶云切說文同案
説文頒大頭也從頁分聲則此詩頒字乃其本音本義
惟寡字從頒頒訓分賦要之訓分而讀布還切自有攽
字專之他典特借用頒爾徐氏韻補徑讀頒為布還切
而不存舊音疏矣玉篇符云切又音班廣韻亦有三反
采菽
首章之菽牛俎之芼也次章之芹加豆之菹也皆所以
待諸侯之禮以此為興乃興體之不離正意者
𤣥衮及黼𤣥衮惟上公方可服黼則自公以下至於毳
冕之子男絺冕之孤卿皆得服之故詩言及則五等諸
侯皆在其中矣東莱祖子由之説以為專指上公不如
箋疏之義為允
觱沸檻泉爾雅説文皆作濫泉詩檻字乃借也説文濫
從水監聲引此詩徐云盧瞰反詩釋文檻銜覽下斬二
反從檻字本音然則檻泉之檻但借濫義不借濫音也
爾雅濫泉釋文無音反邢疏云檻濫音義同兩字音本
不同不知欲以何讀案玉篇濫作灠盧瞰反云涌泉也
張楫廣雅濫泉之濫與詩釋文檻字同音殷敬順列子
釋文濫字亦咸上聲是濫字二音俱通邢殆欲從檻讀
也又案爾雅釋水有四泉其三見詩一濫泉正出正出
涌出也汪引公羊傳(昭五/年)直出釋之此詩檻泉是也一
沃泉縣出縣出下出也注云從上溜下曹風冽彼下泉
是也一沈泉穴出穴出仄出也注云從旁出也大東有
冽氿泉是也惟一見一否為瀸(音/纎)詩所未及
柞字五見二雅釋文皆子洛反惟采菽維柞之枝有兩
音云子洛反又音昨説文用昨音然當以子洛為正矣
朱傳車舝才洛反綿篇子洛反兩存其音韻㑹止存昨
音未當
平平左右亦是率從鄭以左右為連屬之國集傳以為
諸侯之臣夫諸侯能辨治小國使之循順所以為有功
也若朝於天子其臣從之乃其常事何足稱美哉又左
傳晉魏絳引此詩以規悼公(襄十/一年)亦取逺人服從之義
優游之優本從彳(丑亦/反)此詩優哉游哉及白駒慎爾優
游是也今惟監本注疏作優餘本俱作優矣二字義亦
相通玉篇云□□游也廣韻同又云通作優案佩觿集
辨此二字以□為□游優為倡優誠是矣說文無□字其優
字則訓饒又訓為□然倡已兼二義□游與饒意近併
□於優亦可也今世文典不别用優字矣又案說文優
從人憂聲憂行之和也從刄㥑聲引詩布政憂憂&KR2147;愁也
從心從頁徐鉉曰&KR2147;見於顔面故從頁□游義亦近和
豈後世以憂代&KR2147;用因加彳旁於憂以相别繼又因□
優形溷遂并□於□與其信南山之優渥說文引詩作
瀀
角弓
騂騂角弓釋文云騂說文作弲火全切案說文弲角弓
洛陽名弩曰弲烏金反並不引此詩又案說文觲觲角
低卬便也從芉牛角詩曰騂騂角弓息營切是騂自作
觪不作弲也陸豈因說文名角弓為弲而誤引與不然
則唐本說文與有異也
孔疏謂角弓乃别是弓名如今北人所用於古亦應有之
若弓人合六材以成弓角弓僅居六材之一不得以名弓
斯言當矣集傳曰角弓以角飾弓也恐非是飾者以為美
觀在既有弓之後耳六材缺一則不成弓角乃弓之體何
云飾邪爾雅云以金者謂之銑以蜃者謂之珧(音/姚)以玉者
謂之珪注云用金蚌玉飾弓兩頭因取其類以為名然則
弓之飾當以是三者不聞用角也又案說文弧木弓也弴
(都昆/切)畫弓也弲角弓也爾雅無縁者謂之弭郭以為今之
角弓則角弓之别是弓名信矣但角弓見詩雅及說文必
古有此器孔謂今北人所用豈唐世華人已不用乎
老馬反為駒不顧其後傳云已老矣而孩童慢之箋
義亦同皆取侮老之意言王侮慢老人不念後日
年老人亦將侮已也朱傳曰讒人貪取爵位而不知
其不勝任於義亦通案杜少陵詩老馬為駒總不
虚是自嘲其健然雖老年亦如少壯時盖亦有不量力
之意朱子之解其因杜而引伸之與然少陵用事特㫁
章耳若詩之正解則箋疏義呂記從古甚當
如食宜饇如酌孔取教王以敬老之道也箋云食老者
宜令之飽飲老者當度其所勝多少鄭此語以釋詩雖
驚俗然善悉老人之情態矣老人氣衰不能忍飢亦不
能多醉曲體其情斯為敬也為人子者尤不可不讀此
箋
猱毛以為猨屬陸疏云獮猴也説文作夒云貪獸也一
曰母猴又云猴夒也廣雅云猱狽(親去/切)獮猴也史記索
隠漢書注引之意皆與陸同樂記注亦釋獶(俗誤作/獶猱同)為
獮猴案猨性静猴性躁樂記獶雜子女正言侏儒倡優
戯弄之態必不取喻於静者矣以猱為猴當是也猨猴
二獸形狀相類故毛以為猨屬孔申傳云猱乃猨猴之
屬非即猨得之矣爾雅郭注云猱亦獮猴之類又云猱
似獮猴而黄則猱與猴别獸與陸意異漢書(相如/傳)顔注
云猱乃髙反又音柔即今所謂戎(亦作/狨)皮可為鞍褥者
(唐世以狨皮為鞍褥貴賤通用宋太宗始禁士庶/不得乗狨毛煖坐見葉夢得石林燕語即此獸也)戎音
柔聲之轉耳(今狨/音戎)非獮猴也(如淳注引廣/雅顔以為非)案狨色黄赤
故名金線狨顔語正與郭合埤雅因其説遂以狨猱為
一獸而與猴各釋殆不然也嚴緝云猱即王孫此與元
恪疏同當以為正王孫猴之别名也亦名胡孫漢王延
夀有王孫賦唐杜甫有覓胡孫詩皆指獮猴又案猱
字樂記作獶史記相如傳作蝚當以説文夒字為正説
文云從頁已止又其手足徐鉉曰已止皆象形
雨雪瀌瀌見睍曰消箋疏以雪喻小人日能消雪喻王
能誅小人劉向災異疏引日詩亦同此義蘇氏訓為消
釋親族之怨因序有九族相怨語也然讒邪擯黜則親
睦自敦怨恨之消釋意足詠之矣呂記嚴緝皆祖蘇
說不如集傳從古注之得也
菀柳
古人釋經不輕信其所疑故左傳引詩我之懐矣自貽
伊戚及何以恤我我其收之杜皆以為逸詩而說雄雉
小明維天之命三詩者亦不用以為證盖詩語多有相
同見存者尚然即逸者可知矣朱子據戰國䇿上天甚
神無自瘵也之語欲改菀柳詩甚蹈為甚神恐非闕
疑之道
居以凶矜呂記嚴緝皆解為幽王所以自居與式居婁
驕之居同而引書惟厥攸居語證之以為古人論治亂
每言夫居見君心之闗重也意甚美矣然此詩本㫖正
未必然鄭云王必罪我居我於凶危之地雖淺而寔得
之解古人語正不必過求深也
都人士
朱子辨説云都人士序盖用緇衣之誤是不然序縱非
子夏作然其來古矣緇衣公孫尼子作也尼子者七十
子之徒與大毛公俱六國人毛公傳詩序尼子作緇衣
孰先孰後未可知也何知非緇衣用序而必為序用
緇衣乎古人文字互相仍襲者甚多易詩書皆聖
經亦徃徃有之序所謂古者長民衣服不貳從容有
常以齊其民則民徳歸壹數語當是先正遺言序詩
者與尼子各述所聞著之於書耳又序意是舉古之
節儉駮今之奢侈朱傳謂亂離之後人不復見昔日
之盛美而歎息之義不相同若較論之則序義長也
觀詩篇所述並非紛華綺靡之事狐裘充耳垂帯卷
髪皆平常之服飾也臺笠緇撮尤儉朴之至也春秋之
世亂離更有加矣冕弁裘服瓊玉笄珈之儀容載於國
風及左氏傳者尚燦然可觀豈西京之世反不得見
乎况舉古之節儉以駮今之奢淫方是聖人立訓之意
所以為經也若如集傳之説則直是蕭后之述煬帝
宮女之説𤣥宗耳何闗於世教而夫子録之哉
古之所謂有徳者必考其實故稱人之美徃徃舉容服
言行而言四者俱有迹而可信也表記曰君子服其服
則文以君子之容有其容則文以君子之詞遂其詞則
寔以君子之徳又曰君子恥服其服而無其容恥有其
容而無其詞恥有其詞而無其徳恥有其徳而無其行
徳藏於心行見於事故徳必騐之於事也孝經論先王
之法孟子論堯桀之異亦以服言行為言雖不及容而
服足兼之矣都人士首章狐裘黄黄服也其容不改容
也出言有章言也行歸於周行也與表記正相合然
容服言可飾於外行不可矯於一時也故行尤重焉集
傳行讀如字周訓鎬京誤矣稱人之美顧畧其所重
乎左傳㐮十四年君子引此詩以證楚子囊之忠(杜注/忠信)
(為/周)意正與毛傳合(毛云周/忠信也)况以周為忠信乃詩書之常
訓何足為異而必欲易之
彼都人士箋疏以士為庶民嚴緝辨其誤而謂士與
女對舉是貴賤之通稱當矣源謂士之稱信可通於
貴賤但此詩所謂士大率主貴者言耳民望之目充耳
垂帯之飾非士大夫不能當之惟臺笠緇撮實為賤
服然郊特牲言蜡祭時諸侯使者草笠而至(注引此/詩臺笠)貢
禽於大羅氏所以尊野服諸侯使者必士大夫也玉藻
云始冠緇布冠自諸侯下逹冠而敝之是未敝之時貴
賤皆緇布也然則臺笠緇撮一則因事而服之一則初
冠而服之雖非貴者之常服要亦有時而服焉何必定
指為庶民况此詩中三章皆士女對舉女稱君子女則
大家女也女獨舉其貴則不應士偏指其賤鄭以士為
民者徒見序民徳歸壹之文耳不知古人言民亦通上
下稱之不專指庶民也且詩所述言行服飾之美正序
所云衣服不貳從容有常者即以五章皆指長民者何
不可哉
綢直如髪傳云宻直如髪也箋云其情性宻緻操行正
直如髪之本末無隆殺也蓋内宻而外正又始終不渝
見女徳之盛耳後儒貪取髪字立説故求巧而反拙
朱傳訓為髪之美既於如字難通嚴緝用解頤新語
説謂此女之髻宻而且直如其本髪不為假髢以為
髙髻此亦未然案此篇除首章而外下四章皆以女對
士言若如毛義則二三章皆言性行四五章皆言容飾
若從鄭説則綢直咏其性行尹吉稱其氏族卷髪美
其儀容三章之意各有指末章承帯髪之意而咏
歎之不與上三章一例也朱傳反謂以四章五章推之
當言髪之美殊不知尹吉一章間於其中何獨不倫邪
况四章五章士言垂帯與女言卷髪同也此章之士何
不亦言垂帯而言臺笠緇撮邪
彼君子女謂之尹吉毛訓尹為正孔疏申之以為正直
而嘉善盖以性行言也鄭以謂之二字是指成事而言
故易傳讀吉為姞(其乙/切)尹氏姞氏周室昏姻之舊姓也
人見都人貴家之女咸謂之尹氏姞氏之女言有禮法
其説亦通但尹是氏姞是姓兩家女子一稱其氏一稱
其姓文義不倫且古者稱婦人必有所繫以别之或繫
姓於諡莊姜定姒之類是也或繫姓於國韓姞秦姬之
類是也或繫姓於字孟姜季姬之類是也或繫姓於氏
則有舉其父母家之氏者狐姬孔姞之類是也有舉其
夫家之氏者夏姬欒祁之類是也周之盛時必有姞姓
之女嫁於尹氏而以賢著聞者當時舉婦人之賢輒云
尹姞故詩言謂之明是本有是人而指目之詞猶曰彼
大家女子有號為某人者云爾尹乃少皥氏之後已姓
若並述兩姓之女則當云已吉
謂之尹吉畢竟傳義為是二章綢直三章尹吉皆言性
行之美也士徳之美詳於首章女徳之美詳於二三
章美是人者固宜詳於徳矣康成之易傳祇因謂之
二字不安耳然尹正吉善是美徳謂之云者言人稱其
美徳如此於文義何礙况幽王時尹為太師蹶為趣馬
二氏正當盛時其女子之都雅&KR0570;麗豈必不如曩昔而
顧云不見哉
我心苑結苑本作藴説文云從草温聲於粉切引左傳
藴利生孽積也又滯也詘也俗作蕰易作緼此詩苑結
及禮運大積焉而不苑皆作苑詩釋文於粉切徐音鬱又
於既反禮釋文於粉反檜素冠藴結釋文亦紆粉反當
以此反為正矣又荀子作宛曰富有天下而無宛財
匪伊垂之帯則有餘匪伊卷之髪則有旟箋云帯于
禮自當有餘髪於禮自當有旟可見一衣帯之微一笄
總之末皆有禮法存焉而古王制禮之嚴都人守禮之
恪俱隠然於言外詩人思古之意如此所以有闗於人
心世教也蘇氏曰古之為容者以其自然而非強之是
惡知禮意然猶有不致飾之義焉朱傳曰自然閒美不
假修飾則直為艶體之佳句矣
采綠
小序云刺怨曠也盖謂刺時之多怨曠耳征役過時王
政之失故復申言之云幽王之時多怨曠者也則刺怨
曠者正刺幽王也鄭氏不㑹序意釋之曰譏其不但憂
思而已欲從君子於外非禮也此誤矣韔弓綸䋲特託
為此語以形容其必至之情豈真謂欲從行哉况刺詩
之作必有闗於王政之盛衰民風之美惡故聖人録之
以為後世之永鑑乃區區與一里巷婦人較論得失何
陋也朱子辨説謂此怨曠者自作非人刺之駮序與遵
序異而誤解序意則同又謂非有刺於上則害義尤
甚征役頻興室家暌隔民生愁困誰實使然上之失道
不言可知矣猶云非刺則是君子於民竟可秦越視也
而元后父母不反為妄語矣乎
藍箋云染草也案其種有五菘藍堪染青蓼藍堪染
碧惟馬藍可作澱三者華實相同而葉小異蓼藍葉如
蓼菘藍葉如白菘馬藍葉如苦蕒其華赤子如蓼則
一也蓼藍歲可三刈故月令仲夏有禁馬藍見爾雅郭
氏謂之大葉冬藍小雅采藍不知何藍也又有吳藍木
藍與諸藍不同而皆堪作澱
五日為期六日不詹傳云婦人五日一御疏申其意以
為舉近以見逺五日為御之期至六日而不至猶以為
恨況日月長逺乎此解優矣鄭以五日一御是諸侯之
制庶人無此禮故改訓為五月之日六月之日殊不知
作詩者借禮為言端耳豈實采藍婦乎朱傳曰五日為
期去時之約也逺行而約以五日歸恐無此理傳云詹
至也爾雅釋詁同案詹訓多言至乃借也然義出雅傳
亦云古矣不誤也朱傳曰詹與瞻同則吾未敢信瞻借
詹雖史記有之(周本/紀)然至義自通不必改訓况詩中瞻
字甚多何采藍閟宮二篇獨去目旁哉
韔弓綸䋲箋疏以為婦人因夫不歸悔當時不與之俱
徃此必無之事而或有之情也作詩者探其情而言之
耳後儒以妨於義改訓為追想君子在家之事説可通
而趣較短少陵新婚别曰誓欲隨君去形勢反蒼黄盖
本此箋疏義斯善於偷意者與
黍苖
周家十臣惟太公之後有桓公召公之後有穆公皆克
紹先烈周公雖元勲其子孫不及也然穆公之乃心王
室忠貞勞勩尤非桓公所得比驟諌厲王又脱宣王於
難而以子代之及王立復為之平淮夷城謝邑上能宣
布王徳下能慰安衆心穆公先朝舊臣年髙望重盡
悴國事不敢告勞真無忝厥祖矣故當時既咏其事
而奕世之後猶歌思不忘有黍苖之篇也皇父作都於
向萊民之田徹民之屋雖由幽王之闇然使得大臣如
穆公者董其役則任輦車牛必有其制告成歸處必
有其期何至大為民患哉此黍苖篇不獨刺王又刺
其大臣也序云人主不能膏潤天下卿士不能行召伯
之職詩指良然
我任我輦我車我牛毛鄭分為四事云有負任者有輓
輦者有將車者有牽傍(去/聲)牛者駕車之牛在轅中此將
車者事所謂我車也其在轅外者須人在首牽之在旁
傍之所謂我牛也集傳易我牛之訓曰牛所以駕大車
也豈以我車為駕馬乎案鄭氏牽傍之説本於周禮
牛人及罪𨽻之文詩疏引之有明徴矣焉用更新乎
原隰既平疏言五土有十等獨原隰最利於人案爾雅
有十土其可食者三隰也(下/濕)平也(大/野)原也(廣/平)陸也(髙/平)阜
也(大/陸)陵也(大/阜)阿也(大/陵)七者非沮洳莱汙即險陗磽确非
樹藝之地原也(可食/者)阪也(陂/者)隰也(下/者)三者髙下不同皆
可種而食原隰之名凡再見而可食不可食異焉公羊
傳何休注云原宜粟隰宜麥此可食者也孔謂原隰最
利於人亦指斯土
原隰阪皆可食而原隰尤利人先王疆理所獨詳也故
周禮夏官之屬設邍(古原字從辵從备從录自爾雅/變為原而原泉字加水旁為源)師
以辨其名而詩人咏之尤多然爾雅有兩原隰其一可
食其一不可食並見於詩異寔而同名不可不辨也案
詩有兼言原隰者曰於彼原隰曰原隰裒矣曰畇畇原
隰曰原隰既平曰度其隰原有獨言原者曰脊令在原
曰至於太原曰瞻彼中原曰中原有菽曰周原膴膴曰
度其鮮原曰于胥斯原曰復降在原曰瞻彼溥原有獨
言隰者曰隰有苓曰隰則有泮曰隰有荷華隰有游龍
曰隰有榆隰有杻隰有栗又曰隰有杻隰有楊曰隰有
六駁隰有樹檖曰隰有杞桋曰徂隰徂畛曰隰有萇楚
隰桑有阿者各三今以爾雅兩原隰合而論之曽孫之
所田召伯之所平公劉之所度其為可食之原隰無疑
至皇華喻使臣常棣喻兄弟則用以託興不過廣平下
隰之通名也小宛之中原有菽可采緜詩之周原董茶
如飴文王之遷豐公劉之遷豳將欲建國立都墾田藝
榖其所營度相視必非墝膌(俗/瘠)之塲邶唐秦三風及小
雅二詩各著隰之所産榆杻楊駮及赤梀(桑谷切即桋/可為車輞)
俱材木也桑可飼蠶大苦(苓/)枸檵(杞/)可入藥檖栗有實
可㗖亦嘉植也而載芟之隰畛則千耦聚而耘焉此六
原十三隰定是可食之土至於常棣之原禽鳥所棲六
月之原戎馬所馳吉日之原射獵所向必非稼穡之地
衛隰則有泮(鄭讀/為畔)其中必瀦水鄭之荷花游龍水草也
檜之羊桃(即萇/楚)蔓草也而隰生焉則亦沮洳澤障而
已
隰桑
隰桑之思君子猶丘中有麻之思留子也留子隠居而
能廣桑麻之利如君子在野而能著䕃庇之功周雖衰尚
多賢矣惜幽荘兩王皆棄而不用也此西周之所以東
而東周之不復西也雖然隰桑詩音節略與風雨同使
編入國風朱子定以為淫詞矣
詩中遐字集傳多訓為何宗表記鄭注也表記引隰桑
遐不謂矣遐作瑕鄭曰瑕之言胡謂猶告也此觧明順
故朱子用以釋此詩併及他詩遐瑕二字然鄭先注記
後箋詩箋詩時往往改其前說所見必有進不應徒執其
舊觧也呂記釋此以為欲進其忠告於君子此又用左
傳杜注也左傳鄭伯享趙孟子産賦隰桑趙孟曰武請
受其卒章(㐮二十/八年)杜注云武欲子産之見規誨東莱之
説本於此矣然玩詩語及鄭箋並無規誨意惟箋未引
論語愛之能勿勞乎忠焉能勿誨乎二語疏申其意謂
彼以中心善之不能無誨此則中心善之心不能忘其
義略同故引以為騐杜見忠誨與謂相近故有規誨之
説不知鄭本訓謂為勤不以誨證謂也元凱雖左癖而
疏於詩矣鄭引論語既貽誤於杜杜注左傳又貽誤於
呂千餘年未有能辨其故者源又謂孔疏申箋亦未得
箋意也鄭訓謂為勤勤與勞同義(釋詁勞謂/皆訓勤)論語言愛
之則必勞來之(孔安國論語注人有所愛/則必勞來之鄭應用孔説)詩言愛之則
必勤思之語意相符故鄭引之以證不謂非證不忘也
意在忘勞不在忠誨也
中心藏之鄭𤣥王肅皆訓藏為善(鄭説見箋王説見/表記疏然詩釋文)
(云藏王才郎反則肅不訓善與禮/記同意詩釋文所謂王或非肅乎)蓋古止有臧字後人
始加草故漢書藏皆作臧當時詩字必作臧故訓為善
也然臧字兼藏義亦可訓匿觀孝經引此詩注云愛
君之念恒藏心中晉孫秀舉此詩以答潘岳亦作藏匿
觧可知故表記皇氏疏亦訓包藏
白華
序以此詩為周人作正如小弁詩是太子傅作耳朱傳
指為申后自作不知何據後世長門賦明君詞皆出文
人手何嘗自作乎
滮池北流傳云滮流貌箋云豐鎬之間水北流説文作
淲云水流貌皆不以滮池為水名水經注云滮池水出
鎬池西而北流入於鎬(注鎬字/皆作鄗)則實有滮池之水矣案
豐在西鎬在東滮池在鎬西正豐鎬之間也後人因箋
語遂取水之在豐鎬間而北流者名之以滮池云爾凡
後世地名與經語合者率皆此類水經注又云毛詩曰
滮流貌而世傳以為水名盖亦同鄙意
鶖似鶴而清濁不同所謂秃鶖也亦名扶老善與人鬬
脯脩食之益人氣力走及奔馬近世本草綱目據景煥
閒談及環氏吳紀謂海鳥爰居即此禽誤矣秃鶖咏於
詩又人所嘗見臧文仲聞人也何至不識而祀之乎
鴛鴦戢翼取隂陽相下義義本爾雅又與易男下女意
相合此箋疏之觧信而有徴者也朱子宗横渠之説以
不失其常釋之
緜蠻
辨説譏緜蠻序近世郝仲輿敬駮其誤至詳確矣(説見/通義)
又謂集傳釋此詩皆為鳥言不成文義尤為篤論案詩
之託為鳥言者必如䲭鴞篇則可彼云徹土云捋茶云
予羽云予尾以為鳥自謂宜也此詩之教誨車載豈鳥
之所望於人哉
毛傳云緜蠻小鳥貌韓詩薛君章句云緜蠻文貌語雖
小異其為貌而非聲則同朱傳以為鳥聲本於劉執中
彝殆臆説也案黄鳥倉庚一禽也其見於詩曰睍睆曰
熠燿目其色也曰交交曰緜蠻指其形也其以聲音著
者惟葛覃出車兩詩俱曰喈喈耳七月云有鳴不言如
何鳴也凱風云好音不知如何好也意喈喈而外更無
可擬似矣
未事而教之事至而誨之鄭因經教誨異文故為此分
釋耳其實教誨一義也序云飲食教載則言教而誨在
其中矣
瓠葉
瓠葉後序言幽王棄禮故有牲牢饔餼而不肻用華谷
申之以為觀賓之初筵幽王乃宴飲之過故此詩極陳
簡儉之意似矣然頍弁詩言王有㫖酒嘉肴不以宴其
親族則與此序意正相合也况賓之初筵刺其沈湎淫
佚非刺其奢也盖幽王所與宴飲皆匪人狎客耳至於
嘉賓懿戚固其所疏而不欲近也其宴飲之時惟有載
號載呶亂我籩豆而已至於一獻百拜之儀又其所畏
而不欲行也賓筵詩刺其越禮瓠葉詩刺其廢禮惟越
禮則廢禮愈甚牲牢饔餼所以行禮也宜其不肻用
矣後序之言詎為過乎
瓠壺同類而微别瓠形長壺體圜也豳風斷壺落其寔
也小雅瓠葉烹其葉也一為農夫之食一為庶人之菜
其用等耳孔疏引七月以證瓠葉云彼雖壺體與此為
類明亦農夫之菜
瓠葉篇言庶人飲酒事耳然可以觀禮焉為酒本以燕
賓先與父兄室人酌而嘗之親親也用瓠葅儉也賓至
加以兔羞備獻酢醻之儀物儉而禮重也敬賓也箋謂
禮不下庶人庶人依士禮立賓主為酌名夫飲酒所以
行禮庶人能行禮故稱君子彼醉而伐徳者小人而
已矣案古者教民必以徳行道藝故庶人皆知禮有士
行詩所言乃紀其實也成周風俗之美於此可見
漸漸之石
漸漸之石序云戎狄叛之荆舒不至乃命將帥東征苕
之華序云幽王之時西戎東夷交侵中國師旅並起因
之以饑饉何草不黄序云四夷交侵中國背叛用兵不
息三序所言乃一時之事而不見於史此可補其闕矣
春秋之世處處皆有戎狄滅衛伐邢病燕公羊傳謂中
國不絶若綫(僖四/年)頼齊晉之霸稍攘除之幽王時正其
蠢動之初與然周之一代寔與戎狄相終始自古公避
狄以來王季伐西落鬼戎又伐余無之戎始呼之戎翳
徒之戎文王伐翟伐昆夷伐獫狁成王再伐淮夷穆王
伐犬戎伐徐戎懿王之世西戎侵鎬翟人侵岐又敗於
犬戎孝王伐西戎夷王伐太原之戎至厲王之末而獫
狁蠻荆徐夷淮戎皆叛宣王中興四出征伐僅克底定
然其末年竟有千畝之敗繼以幽王之昬暗逮驪山禍
作而周轍遂東矣盖三代以前戎狄錯處中華故為患
最劇孔安國書傳云秦始皇逐出之孔去秦未百年傳
聞應不謬王肅謂自紂時戎狄始錯處中國則未必然
案禹貢淮夷嵎夷島夷萊夷西戎之類皆在九州境内
后稷子不窋竄徙戎狄即豳地也此皆虞夏之世中華
之有戎狄其來逺矣大抵開闢以來風氣古朴深山險
水王者聲靈未能徧及戎狄嘯處其間如今楚粤箐峒
中有蠻獠耳乗諸夏之式微時出為㓂王者興則討平
之如采薇出車及宣王諸詩所咏是也無王者則狼噬
豕突無所顧忌中國坐受其敝而漸漸之石苕之華何
草不黄之詩作矣又案周秦皆都於雍其被戎患亦略
同秦大丘大雒之族没於西戎秦仲復為戎所殺子莊
公破戎孫世父伐戎被獲㐮公又伐之自周轍東而雍
之戎患秦獨當之矣三詩序所指其周秦興滅之闗紐
乎然同一戎也周以之興亦以之亾而秦復以之興興
亾之故不在戎矣
漸漸之石三章毛傳本不言興鄭王孫三家述毛皆以
興釋之將戎狄荆舒分配詩詞説各不同(鄭以上二章/上二句為戎)
(狄叛上二章次二句卒章上四句為荆舒不至每章下/二句為東征王孫以每章上四句為戎狄叛下二句為)
(荆舒不至東征/總六句而言)多支離穿鑿俱非毛指况經止言東征
序本用兵之由故並舉戎狄與荆舒耳必欲分裂經文
配此二役不太牽合乎詩止言道塗之險峻䟦渉之勞
苦直是賦體非興也宋諸儒之説得之
有豕白蹢烝渉波矣毛傳云將乆雨則豕進渉水波葢
以此為將雨之兆也横渠以此為乆雨之驗而以離畢
為再雨之徴謂豕性負塗雖有白蹢而不見因乆雨多
潦濯其塗而見白是雨止未乆也乃月離於畢雨徴又
見此苦雨之甚也嚴緝推論之甚明暢是張意本與毛
殊朱傳以豕月為將雨之驗既從毛矣復載張語而不
辨其異同不已疏乎又張説太巧不若毛之平豕雖負
塗然謂潦水濯之方見白蹢則穿鑿之見也
顧英白云月入畢中則多雨舊以隂陽為説非也天街
在畢之隂七政中道也焉得謂離其隂則水乎畢宿在
天街之陽月入之即雨焉得謂離其陽則旱乎余驗之
皆然有若之不知則未敢信也又嘗為余言月之離畢
未有不在其隂者但必相傅著方雨逺之則否矣此英
白得之目驗然則離隂離陽必非孔子之言乃後儒妄
託也史記則傳載有若事獨刪去此語子長世掌天官
當知其誤耳
月離於畢大全録朱子之言曰畢是漉魚叉网(漉音鹿/滲也)
漉魚則其水淋漓而下若雨然畢星名義取此今畢星
上有一柄下開兩义形亦類畢故月入之即雨噫此決
非朱子語記之者妄耳畢之為器有二見小雅月令國
語諸書而毛氏以為所以掩兔者此田獵之畢也見特
牲饋食禮而鄭氏以為助載鼎實者此祭器之畢也並
不云用以取魚且叉网之名甚不典其似畢不見諸書
史朱子居閩豈言其土俗乎宋季閩越捕魚之器何可
以證古經其誤一也畢星好雨自是隂陽之氣相為感
召洪範鄭註謂雨水也為金妃畢乃西宮之宿從其妃
之所好理或有然乃謂叉网水下淋漓若雨故天星
象之豈未有叉网時天上無畢宿邪即有之而不好雨
邪其誤二也先王制器尚象仰觀俯察畢器本象星以
為形亦因星而得名孫毓之詩評郭璞之爾雅註其說
皆然不可易也(孫炎謂以网名畢郭璞/謂以畢名网孔疏是郭)今反謂畢星名
義取諸魚网其誤三也三誤本易知但後世學者見其
說出於朱子遂不敢致疑故辨之如此
苕之華
詩有苕之華爾雅有苕陵苕神堯本經中品有紫葳郭
景純見本草紫葳亦名陵苕故援以注爾雅而毛傳以
苕華為陵苕名又相合故孔疏又援爾雅以釋詩三書
所云當為一草無疑矣其貌狀則爾雅有黄華白華之
釋鄭箋有紫赤而蕃之稱陸疏有似王芻而華赤葉青
之說其别名曰蔈(音/標)曰茇見爾雅茇華陵時瞿陵見本
草鼠尾見陸疏其以為為瞿麥者則張楫與陶隠居之
誤也顯慶中蘇恭修本草始以紫葳為陵霄後之注本
草者率沿其說然未有引以釋詩之苕華者而朱傳始
用之今驗之有不相類者三焉孔疏通爾雅及鄭箋陸
疏之説謂苕華有黄紫白紫今凌霄花面赤背黄無紫
白色者不類一也陸疏言陵苕可染皁沐髪即黒本草
經所言亦合凌霄花葉俱無染皁之用不類二也陸疏
言苕華恒生于下濕本草經亦言生下濕水中故陳風
㫖苕生於卭丘則陸疏别釋為苕饒今凌霄别宜於燥土
不類三也二物色性皆殊明是别草矣又陶氏别録注
引博物志云鄭晦行太行山北得紫葳草以為竒異今
陵霄乃凡卉耳何足為竒異哉案箋疏言苕華紫赤則
芸黄為衰落之色若凌霄色黄則芸黄乃言其盛華之
盛不可喻時之衰也故朱傳别取附物而生雖榮不乆
為説夫華之榮謝各有常候非因特生而乆附物而速
也况詩人身當危亂則已集於枯何榮之有而僅云不
乆乎取喻殊失寔矣物名未覈則經意亦淆學所以重
多識
蘇頌圖經疑陵時為鼠尾草因苕華陸疏有鼠尾之名
也案鼠尾亦名陵翹亦名烏草即爾雅之葝鼠尾也郭
注言其可以染皁别録言其生乎澤中蜀圖經言下濕
地有之而陶隱居陳藏噐亦言其可以染皁此與陸疏
之說苕華俱相合而鼠尾名又同當是也惟韓保具言有
赤白二種為稍異然較之凌霄猶為近之
牂羊墳首言無是道也三星在罶言不可乆也人可以
食鮮可以飽治日少而亂日多也傳語明白簡當矣後
儒之説徒紛紛耳
心之為明堂猶房之為天駟營室之為天廟取象於人
事為星之别名耳董氏逌曰心出在明堂者正也至將
没而望於魚笱中其能乎(語見/呂記)此謬矣心即明堂又出
在明堂乎且天星晝夜一周其行疾速羀微小所容無
㡬不能乆留星光故云不乆豈必謂將没時乎
何草不黄
何草不𤣥箋云𤣥赤黒色草芽蘖者將生必𤣥盖謂明
年之春猶未歸也劉彝直以為黒腐之色與鄭異朱傳
云既黄而𤣥則從劉也然草之朽腐黒而已豈復兼赤
乎案𤣥與黒不同周禮鐘氏注以為緅緇之間是也燕
名𤣥鳥正以其羽色夏以建寅之月為正故尚𤣥亦取
草木牙蘖之色以草𤣥為初春鄭說信而有徴矣
毛詩稽古編卷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