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瀋
詩瀋
欽定四庫全書
詩瀋巻一
栁州府知府范家相撰
總論上
原詩
詩何自起也天庭軒轅載籍無稽學者苐弗深考惟虞
書有詩言志歌水言之文先儒謂即詩之道所自昉愚
謂虞書所言乃詩歌聲律之用非詩之道始自虞廷也
孔頴達曰明堂著土鼓之文黄帝有雲門之樂至周時
尚有其聲則是樂器之音遂人為辭其即為詩之漸由
此言之則知大庭軒轅之先亦必有詩明矣夫上古之
樂諒不如中天之美備然而擊壌之音必比之以耕鑿
之謡此非土鼓葦籥乎而謂雲門大夏不過撞鐘伐鼓
吹竹弹絲已乎葢嬰兒乳子懐嬉戱忭舞之心𤣥鶴蒼
鸞合歌舞八音之節此樂之自然而起即詩之自然而
生也記曰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比音而樂之及干戚
羽旄謂之樂樂由天作實以人生天籟人籟同歸一致
詩始於黄農之世與金石而俱宣有斷然者也
詩名義
詩以言志虞書之言詩盡之矣大序之言曰情動於中
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嘆之不足故咏歌之
夫情之動而咏嘆之滛佚之者不知其所以然而然也
於手舞足蹈之中自有協律諧聲之妙其心之竽籟比
竹形而為辭之髙下宫商是之謂詩明乎此思過半矣
採詩
三代之盛上自君公卿相下逮士庶編氓未有不知詩
者也黨庠術序之中不出學樂誦詩舞勺舞象四者即
太學之俊秀亦惟是春誦夏弦干戈羽籥而已葢禮樂
不可斯須去身詩以感發性靈樂以導迎善氣先王所
以興賢育才肆成人而有徳者必於是乎在也古之民
不少椎魯其入學而歸農者諒無殊於後世而聲詩之
教則耳濡目染已久是以巷有舞塗有歌雖窮陬僻壌
莫不有吟咏之聲焉先王又以是觀天下之風而有採
詩之典其初里巷之間官師選其男年六十女年五十
無子者衣食之以採詩為職上之於邑邑移于國國史
録而存之以俟天子五年巡狩所至上之於太師(天子/廵狩)
(所至太師與太史同車率/其属小史同至諸侯之國)太師聞於天子天子付太史
彚而奏之以騐風俗盛衰由是匹夫匹婦之歌吟貞良
滛僻悉呈于九重宵旰之間而移風易俗得盡其張弛
之用也迨巡狩廢而太師不至列國諸國之史猶不敢
不録存之以備大典之復行觀左傳于髙克之事曰鄭
人為之賦清人於莊姜曰衛人為之賦碩人於衛為狄
滅曰許穆夫人為之賦載馳皆東遷以後巡狩不行列
國之史官猶録其本國之詩以待採擇者大序所謂國
史明乎得失之迹是也至於頃王之時魯文公之世諸
侯惡民風之聞於境外并國史亦無紀録矣孟子曰王
者之迹熄而詩亡可勝慨哉
黄楚望曰今之三百篇有出於太師之所採者如周南
召南是也有出於史官之所録者豳風及周大夫所作
是也其餘國風多是東遷以後諸國史官所自記録者
其時天子不能統一諸侯諸侯善惡無與于周不分美
刺而皆謂之變風以其各自為風也
聲樂一
生於心而節於音謂之詩故一言詩而樂自寓焉委巷
小兒聨歌拍臂皆可配以管絃優伶俗樂吹竹弹絲亦
能别翻新調一言樂而章曲亦自生焉是故人之有詩
非必縁樂以作聖人作樂非必因詩以興而詩為人聲
金石絲竹為物聲各有相須之妙聖人見其然因之以
詩入樂亦以樂合之於詩而成樂古之樂不可得聞矣
然觀四詩之中短長參差體製不一明是因詩而合樂
非必因樂以作詩也要之三百五篇有節有調可歌可
絃無非樂章樂譜而已(宋國子丞王普言古者既作詩/從而歌之然後以聲叶律和而)
(成曲自歴代至本朝皆先製樂章而後成譜崇寕以後/乃製譜然後命詞於是詞律不相諧協與俗樂無以異)
(矣/)
聲樂二
鄭氏樵曰樂之本在詩詩之本在聲孔子自衛反魯正
樂雅頌得所言詩為樂之本而雅頌為聲之本也其曰
闗雎之亂洋洋盈耳此言聲之和也漢人講詩專以義
理相傳則洋洋盈耳之音安在按夫子論詩有二有主
聲樂者如雅頌得所闗雎樂而不滛之類是也有主義
理者如思無邪詩可以興不學詩無以言之類是也學
詩者固必得其音聲舞蹈以審其鏗鏘鼓舞之神而必
先求之文詞義理以博其溫厚敦柔之趣古者六經并
陳詩之外别有樂經以教人詩者樂之章曲非即樂也
其可舍義理而言詩乎專言義理猶未至於無詩專言
聲樂則三百篇之在今日必何如而協之音律比之金
石豈可懸空臆度而得之乎(漢時三代之遺聲猶在太/常至董卓赤睂之亂始已)
(淪亡魏人得漢雅樂郎杜夔猶能歌文王鹿鳴騶虞伐/檀四篇太和之未左延年改騶虞伐檀文王三曲更作)
(新聲唯鹿鳴不改至荀朂又除鹿鳴舊曲别作新詩而/古曲遂以盡廢朱子曰唐開元鄊飲酒禮其所奏樂在)
(小雅有鹿鳴四牡皇華南有嘉魚南山有臺六篇在風/有闗雎葛覃采蘋采蘩六篇其聲今亦莫聞獨趙彥肅)
(有此譜云即開元遺聲不知工師何所考而為此竊疑/古樂有唱有嘆詩詞之外應有叠字餘聲以嘆發其趣)
(若此譜直以一聲叶一字則古詩篇篇可歌豈其然乎/又其以清聲為調亦非古法姑存之以見彷彿○古譜)
(載經傳/通考)
聲樂三
内則弟子十三學樂誦詩學記大學始教宵雅肄三皆
樂先而詩後小學之所以為教也子曰興於詩立於禮
成於樂則詩先而樂後大學終身所得之難易先後也
朱子曰三代之時禮樂用於朝廷達於閭里學者諷誦
其言以求其志詠其聲舞蹈其節以涵養其心則聲樂
之助於詩者為多然猶曰興於詩成於樂其求之固有序
是以聖賢之言主於聲者少而發其義者多得其志而
不得其聲者有之未有不得其志而能得其聲者也此
言須善為體㑹夫樂非徒聲之謂也記曰樂者非謂黄
鐘大吕弦歌干揚也樂之末節也又曰知音而不知樂
者衆庶是也又曰金石絲竹樂之器也詩言其志歌咏
其聲舞蹈其容三者本於心然後樂器從之是故樂之
微𦕈之故難言之矣聲樂之教與誦詩並舉學詩即以
知聲聲具於器其事顯而易明故聖人之言之也略若
詩之義理小子未可卒曉故聖人之言之也詳至於成
於樂之樂則必動其本而盡其變别有精微之故以相
喻於音容之外故曰廣博易良者樂之教而夫子聞韶
至於三月不知肉味也詩乃樂章舍聲不可以言詩古
之學者罔不先習其數而施之管絃豈有得其志而不
得其聲者歟若不得其志而得其聲者有之竇公杜夔
之倫是也惟樂難於詩是以夫子曰興於詩立於禮成
於樂所謂求之有序也若僅曰音容舞蹈則何難之有
是不可以不辨
誦詩歌詩賦詩
詩可以誦可以歌可以賦而不可以讀論語孟子於詩
皆曰誦周禮瞽矇歌諷誦詩内則十三學樂誦詩皆不
曰讀而曰諷曰誦諷者背文而諷誦者以音節之謂鼓
琴瑟以合所諷誦之詩也班固曰三百五篇遭秦而全
者以其諷誦不徒在竹帛也自漢以前學者皆知誦詩
不知廢自何時若讀詩之云則陋儒倡之也歌詩者何
也廣雅曰聲比於琴瑟謂之歌韓嬰曰有章曲謂之歌
無章曲謂之謡葢詩必長言咏嘆之以達其趣人不歌
詩不足以理性情故聲歌各有所宜也淮南子曰歌者
有詩然所以使人善之者非詩也其言至為微妙凡詩
自首章以下二三章只換易一二字成章者即長言咏
嘆歌詩之遺譜也古之歌詩有二有比音而歌者如季
札觀樂歌風歌雅禮之升歌論語之取瑟而歌是也有
徒歌者楚狂之接輿曾㸃之倚門寗戚之飯牛是也徒
歌雖不比音而其節亦與比音等古之賦詩大約徒歌
之意也古之於詩也諷咏之歌誦之然後可以變易其
氣質而陶冶其性靈若徒曰讀之而已不幾失其所以
為詩乎
刪詩
孔子刪詩之言肇自子長班固志之藝文安國述之書
序其傳古矣獨孔頴達曰經傳所引諸詩見存者多亡
失者少不應十去其九於是鄭樵朱子亦疑孔子有編
録而無刪詩之事然朱子論語集注仍遵古說也獨近
時朱氏彛尊力辨其非曰詩掌王朝班之侯國使孔子
一人取而刪之誰肯信從且如肆夏采齊樂師所教之
樂儀也此何不可施於禮儀而刪之騶虞貍首采蘋采
蘩射之節也何故於貍首則去之燕禮升歌清廟下管
新宫大射禮乃歌鹿鳴三終乃管新宫三終何故於新
宫則去之肆夏繁遏渠天子所以享元侯者故九夏掌
於鐘師此又何不可施於禮儀而刪之正考父受商頌
十二篇於周太史孔子何故反刪其七祈招之詩既善
其義矣何又刪之葢子所雅言一則曰詩三百再則曰
誦詩三百未必定屬刪後之言也此論似為前人所未
及而愚以為不盡然者聖人述而不作六經皆經折衷
以垂萬世若于詩一無去取刪定於其間則今之三百
五篇直非聖人之經矣葢夫子刪詩於詩之施於禮儀
而不可缺者必不刪去肆夏采齊新宫貍首諸詩皆亡
佚於未刪之先而非刪之於見存者也季札觀樂未嘗
條舉篇目安知詩之一無散失耶即如商頌十二篇孔
子豈肯刪去其七以缺先朝之樂章其早佚於未刪之
前可知若但以詩三百一言據為不刪詩之證失之逺
矣
或曰笙詩六篇經存其目而肆夏采齊新宫貍首諸詩
并其目而亡之何耶曰夫子於周先王盛時之詩不敢
刪亦不敢補也亡詩之目或存或不存夫子一仍其舊
此述而不作取史闕文之遺意也曰若是則子之不刪
詩明甚又何疑於朱氏之說曰有刪之在前者司馬遷
言古詩三千餘篇孔子純取周詩取其重可施於禮儀
者定為三百五篇是古詩在所不録矣有刪之在後者
東遷以後之詩王不巡狩詩之存於國史者不經王朝
之採録其中貞良邪僻雜出不齊孔子安得不合以韶
武雅頌之音刪而著之於經耶曰貍首一詩其詞尚存
於大小戴記何以魯詩不存曰此詩見於小戴射義者
止八句見於大戴投壺者十九句文雖殘缺義所必存
苟非原本之逸何以並其目而失之抑經師簡册之遺
漏亦未可知也不見尚書有今文又有古文若百篇之
名伏生俱不及傳此外尚多佚文見於子傳之稱引者
耶即逸禮亦然何獨詩而無之曰如論語禮記左傳所
引之逸詩其皆刪後之詩歟曰如唐棣之詩夫子明曰
未之思也夫何逺之有未必非刪後之言也若其他則
前所言逸自經師者為多劉歆言詩之初出經師一人
不能獨盡其經或為雅或為頌相合而成是豈無佚章
佚句耶即如鼓鐘一篇三家多昧任侏&KR0867;一句十月之
交一篇韓詩多雨無其極二句於皇時周一篇三家多
於繹思一句此其明証也
正樂正詩
全祖望曰正樂與正詩匪可混而為一子但言正樂則
正樂自有其事如語魯太師以翕純皦繹之節辨大武
之聲滛及商斥宋齊鄭衛之非正聲宫懸不應用于諸
侯曲懸不應用于大夫八佾歌雍正言指斥皆正樂之
實事也其曰雅頌各得其所者指雅頌之用于樂章而
言非謂變雅之不入樂者一正樂而詩亦與之俱正也
必謂三百篇盡以入樂則如風之桑中溱洧雅之小旻
板蕩當用於何等之樂乎此言亦似是而非夫詩與樂
通樂正則詩亦正不分為二也衰周之樂壊已甚聖人
豈一日偶忘其釐正而身不列廟堂之上欲以匹夫之
權取僭紊散亡之樂悉舉而復先王之舊非但藉手無
從亦且無徵弗信賤而自專矣其云正樂者非能正宫
懸考音聲定節奏分等威也風雅頌之入樂者各有其
所聖人取其失所者正之使各得其所樂正則詩亦正
故曰雅頌各得其所也若其語魯太師以翕純皦繹之
節告賓牟賈以聲滛及商斥三家之八佾歌雍皆托之
空言而即以為正樂之實事可乎今夫樂亡而章曲猶
有遺文也聖人見師摯諸人之適齊蹈海心焉重悼知
明王不復作矣於是釐其樂章使後世可考以復古故
正樂即以正詩而非有二也古未有不可入樂之詩桑
中溱洧小旻板蕩雖無施於用而其音節則猶是風與
雅也弹絃可以諷諌為後王之法戒是固孔子絃歌之
以其合於韶武雅頌而附之者也
雅頌得所自有明証如二南為房中之樂是其所也而
闗雎鵲巢又通用之於鄉飲酒禮采蘋采蘩用之大夫
妻主祭是其所也又用之於射禮亦其所也以雅頌言
之如鹿鳴四牡皇華用之燕饗遣使是其所也又通用
之鄉射用之鄉飲酒禮亦其所也文王一詩諸侯朝㑹
之樂而與大明緜同用之於兩君相見又用之燕禮皆
其所也肆夏繁遏渠宗廟用以配天亦用之享元侯又
用之大祭迎尸雍徹一詩用以祀文王又用之大饗賓
用之徹俎凡此樂章專用通用不可悉舉夫子正其詩
之在風者或錯入於雅雅又入風頌或入雅使各歸其
所雖樂與詩之次第不同要之樂正而詩自正也其但
言雅頌者雅頌之失所尤甚耳聖人之刪詩也既刪其
無闗輕重無取於興觀羣怨之詩亦刪其不諧樂律不
可以入風雅頌之詩則刪詩亦即以正樂而謂二者絶
不相蒙哉
學詩
聖人之教弟子必以詩為首何也燕韓生曰六經之策
歸論取之闗雎義莫大焉是故夫子之說詩猶說易也
于見龍在田而本以君子寛仁之功于鶴鳴在陰而擬
以言行樞機之發百篇表美誡之觀春秋繼王迹之熄
詩之所至禮亦至焉禮之所至樂亦至焉六經之義一
以貫之矣且夫三百篇之作上自君公卿士下及匹夫
匹婦覊人奄寺此其人非必盡聞道于聖賢素服習乎
禮義以寫其憂愉歡戚之故而聖人胥津津乎道之若
同歸于一致而無所區别者彼其憂愉歡戚之感而有
言皆發於天機情性之自然而不容已即作者亦容不自
知而適合乎聖賢禮義之微以開學者不言而同然之
趣此教之所以必先於詩也聖人之詩或兼舉本末體
用以言之如思無邪興於詩詩可以興之類是也或專
為言辭專對而諭之如誦詩三百不學詩無以言之類
是也極詩之所至上可以馴致于聖賢下亦足以脩身
而寡過備文章華國之選此聖人所以雅言不倦也聖
門弟子之學詩也習其義不惟其辭故七十子之中不
聞有以作詩名者王厚齋曰子擊好晨風黍離而慈父
感悟周磐誦汝墳卒章而為親從仕王裒誦蓼莪而三
復流涕裴安祖講鹿鳴而兄弟同食李柟和伯亦自言
於甫田悟進學於衡門識處世此皆有得於學詩者豈
徒以辭章風雅名世哉
說詩
說詩者何以意逆志哉鄭樵奥論曰善觀詩者當推詩
外之意如綿蠻黄鳥小人之擇卿大夫依之也夫子推
而至于為人君止于仁鳶飛魚躍喻惡人之逺去也子
思推而至於上下察是也善論詩者當達詩中之理如
切磋琢磨子貢達於貧富巧笑目盼子夏能悟禮後是
也善學詩者當取一二言為立身之本如南容之三復
白圭子路之終身不忮不求是也善引詩者不必分所
作之人所採之地如維嶽降神宣王時詩也夫子以為
文武之徳夙夜匪懈仲山甫詩也左氏以為孟眀之功
小宛幽王詩也祭公以為文王戎狄是膺僖公詩也孟
子以為周公矢其文徳記者以為天王之事令聞不已
說者以為三代之英是也此皆以意逆志之說也愚謂
孔孟之說詩大約舉全篇而明其大意者少舉一章一
二言而眀其義藴者多舉一章一二言而正言其理者
少舉一章一二言而旁通其㫖者多也全篇之說惟見
於孟子小弁凱風之辨而已一章一二言之說則論語
孝經禮記所載不勝舉也舉一章一二言而正言其意
者如節彼南山殷之未喪師之類可約舉也舉一章一
二言而旁通其㫖者則如子貢之達貧富子夏之悟禮
後凡論孟孝經禮記所載不勝述也葢詩之為道長於
諷諭故說詩者貴於引伸觸類以盡其變旁推逺取以
暢其㫖使用之無盡藏而思之有餘味若全篇之義作
者既言其志固不必多為之說以示學者矣蘓長公之
論詩曰作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然則說詩必泥詩亦
豈有當風人之㫖乎
四始六義
四始六義之名見於周官教胄之文其傳自古而說各
不同四始之說孔頴達以廢興為義成伯瑜以正變為
言則成長於孔葢聖人分三百篇為四而各以一篇冠
其首自取其正者為之始即十五國風如衛之淇澳齊
之鷄鳴秦之駟鐵亦各有始也六義之說程子謂統全
詩皆有之吕東萊謂得乎風之正者為風得乎雅頌之
正者為雅頌風非無雅頌雅頌非無風與程子略同朱子
則取鄭樵說謂風雅頌者詩之部分賦比興則製作風
雅頌之體太師之教胄子以是六者三經而三緯之夫
風雅頌可以名詩而賦比興不可以名詩朱子之言當
矣顧二雅實有風詩二南時兼頌體學者亦當恭觀而
互証之也
雅鄭
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古注及吕東萊皆
云作詩者思本無邪也朱子則以作詩者不必無邪而
學詩者貴以無邪之思讀之二者意正相反葢朱子以
鄭聲滛即是鄭詩東萊則以鄭詩自為雅音故雅鄭之
說異而無邪之義遂殊朱子曰鄭風衛風若干篇即是
鄭衛大小雅即是雅二南房中之樂變風無施於事特
里巷之歌謡耳必曰三百篇皆祭祀朝聘所用則桑中
溱洧當薦之何等之鬼神接何等之賓客耶吕氏曰詩
雅樂也祭祀朝聘所用桑間濮上鄭衛之音世俗所用
桑中溱洧作於周道之衰雖已煩促猶止於中聲孔子
欲放鄭聲豈有刪詩示萬世乃收鄭聲以偕六藝乎後
之據吕說以駁朱子者其說大約有五謂滛邪之人雖
寡廉恥亦不至自道其滛私以播之歌吟况此類未必
盡工篇什一也季札觀樂歌鄭衛之風未嘗斥言其滛
若如朱子說則夫子猶將放之季子何故美之二也詩
為中聲所止如三百篇不必盡比於樂則魯之樂工何
從取其聲而歌之三也鄭伯如普而六卿所歌皆滛詩
何以對上國之卿不歌雅音而歌邪音好揚其本國之
醜四也諸儒皆以樂之非雅者為鄭故子夏以宋鄭衛
齊皆滛于色而宋本無詩其聲亦鄭聲也非鄭風即為
鄭聲五也其言皆極明晰而猶有未盡者葢滛邪輕薄
之人不盡無才如唐之元稹温李諸人多有之矣且詩
以合樂聲即詩也安見鄭詩非即鄭聲不知古之作詩
者縱有邪思而夫子必不存之以貽來學何者姦聲亂
色不留聰明滛樂慝禮不接心術大學之教禁於未發
之謂豫聖人之雅言尤凛凛於斯也且子之告顔淵曰
樂則韶舞放鄭聲鄭聲滛此因韶樂而逓及之但論聲
不論詩也鄭聲既必放之何刪詩猶存其什使詩存而
聲亦存是未嘗放也是故桑中溱洧皆刺滛之作其音
胥止乎中聲非滛者所自作也審乎此而無邪之義了
然矣司馬遷曰三百五篇孔子皆絃歌之以求合乎韶
武雅頌之音班固曰周衰禮樂俱壊樂尤微眇以音律
為節又為鄭衛所亂故無遺法其云微眇者顔師古謂
道在精微節在音律不可具於書鄭衞聲易悅人故為
所亂皆指音聲不指詩篇也
詩亡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詩亡者
太師不採詩王朝無掌故諸侯之國史亦不紀録之以
進王國亡則四詩俱亡非僅雅亡也春秋所以繼詩亡
者詩之為教長於諷諭其微婉常餘于言外猗嗟稱禦
亂而實刺莊公揚水諷普昭而辭嘉桓叔其有深切著
明如所謂赫赫宗周褒姒烕之者必其事著於王官迫
於忠憤而有然也詩存而列國之事可得之絃誦之間
若其亡矣亂臣賊子何以彰其惡於萬世孔子以匹夫
而操筆削事核其實文生於義天王狩河陽夫人孫于
齊有不必直言而見者約而逹微而臧又在讀史者之
善㑹其㫖惟弑父與君則直書之耳是故春秋即詩詩
亦史也孟子之言明白易曉如此而後儒乃曰黍離降
為國風而雅亡(范寗穀梁序曰孔子列黍離於國風齊/王徳於邦君明其不能復雅政化不足)
(以被羣/后也)夫王降為風或是衰周時勢何至雅詩亦變為
風乎王室雖凌遲而雅詩誰能禁之不作且二南與豳
雖為風之終始而其為國風則一也豈亦有升降之殊
歟善乎夹漈鄭氏之言曰七月者西周之風黍離者東
周之風非黍離降為國風而雅亡章如愚曰王之風非
貶王也體自風也魯之頌非褒魯也體本頌也詩體有
風雅頌之殊非雅重于風頌髙于雅汪琬(鈍/翁)曰十五國
風中有二南王豳皆天子之詩雅頌有賓筵抑戒魯頌
皆諸侯之詩不得以風詩專属之諸侯或曰平王政教
東遷故斥為風行父請命於周然後有頌然則王之斥
為風也孰斥之王不自斥也作詩者不自斥採詩者必
不敢斥其所得之詩以告于王也幽厲之詩猶列于雅
而平王獨否是不逮幽厲也由三家之說思之則王降
為風之謬顯然矣(詩亡則風雅頌俱亡河汾王氏已有/此論王氏柏亦云孟子言詩亡非王)
(者之詩亡凡風雅頌皆/在其中所見亦畧相同)
或曰巡狩廢而迹熄迹熄則詩亡列國之史官何肯復
採録其所得之詩以聞于列國且平王之詩列國又何
從得之乎曰幽厲平之詩太史自得記録之以流傳于
列國列國之詩記之史官尤易流傳逺近也昭王尚能
南征穆王巡遊天下聲靈儼在厲幽暴而宣中興東遷
猶然共主列國之史官未廢則採詩之故典猶存故大
序以為國史明乎得失之迹也降自頃王以後而史無
記録詩遂亡矣不然孔子何從取平桓莊僖恵㐮六王
之世列國之詩而刪之乎
詩韻
古韻莫顯于詩而三百五篇之韻叶之多有不諧其說
有三十五國之方音各有不同一也古之字音傳訛已
久古字少而音多一字每兼数音非可執一以諧聲二
也詩必歌而後出每以餘聲相諧不必但就結字以為
韻自歌詩之法不傳而餘聲莫辨三也然則古韻終不
可識乎曰以今之韻書求三百篇之韻有愈密愈踈耳
安能識哉葢韻本天籟古人作詩有不煩繩削而自合
者非如後世之勒有成書拘拘于四聲以為限斷也漢
魏六朝詩賦悉同古韻魏孫炎始為反切逓傳至梁周
顒沈約始為四聲之學作類譜以行世然皆為字音而
作未嘗即指為古韻也自唐以切韻為試韻而舉世始
限於四聲學者不求其本即執此以言三百篇之韻而
不知其失之逺矣考漢魏時為毛詩音者九家悉已無
傳至宋吳棫(才/老)始以音母為本以轉聲相協作叶韻補
音一書而朱子本之以作集傳實以今韻定古韻之始
明人陳第心疑其非謂古無叶音作毛詩古音考以正
才老之失近時顧絳亦有詩本音一書取陸徳明古人
韻緩不煩改讀之說為據博稽逺考謂三百篇均是本
音並無叶音同時毛奇齡又作通韻有五部三聲兩界
兩合之說亦極浩博竊以古韻出於自然字音各有借
讀其原始已無可考矣諸家之說雖博亦奚以為由今
言韻惟有三端以四聲為一貫一也審餘音以彷彿二
也取方言借音為本音三也其如清廟維天象武諸篇
雖以三者求之亦不可得則惟闕疑而已苟以已見為
定論適以戾古而欺人豈足為訓哉
詩瀋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