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經會元
禮經會元
欽定四庫全書
禮經㑹元卷三上 宗 葉時 撰
齒德
有虞氏貴德而尚齒夏后氏貴爵而尚齒殷人貴富而
尚齒周人貴親而尚齒年之貴乎天下乆矣古之教者
習鄉尚齒故黨正屬五百家之民因十二月之蜡以鄉
飲酒之禮而行於黨序之學教之以尊長敬老而孝弟
之道行焉一命受職下士也再命受服中士也三命受
位上士也命為九等此謂三命者以在比閭族黨者言
之也一命齒於鄉里是為下士者與鄉黨之賔同列而
以年相次也則在鄉里者不以爵先齒矣再命齒于父
族是為中士者與父兄之族同列而以年相次也則在
宗族者不以爵先齒矣三命不爵是為上士者其爵稍
尊故特設席於尊東而不與同族者相次也則齒自齒
爵自爵而不相踰矣故祭義亦曰一命齒于鄉里再命
齒于族三命不齒若夫族有七十者則其年為尊雖有
三命者亦不敢先之則依然貴親尚齒矣以此見周人
親親貴貴尚爵尚齒蓋並行而不相悖矣然周人必以
是禮而寓之於鄉飲者以民之素習於學也鄉飲酒之
禮行而尊長敬老之教立民知尊長敬老而後能入孝
弟入孝弟出尊長敬老而後成教成教而後國可安也
故司徒以陽禮教讓者教以此也鄉大夫以禮禮賔興
者禮以此也黨正掌教飲酒禮事者掌以此也故孔子
曰吾觀於鄉而知王道之易雖然鄉飲之禮司徒黨正
固教之也鄉大夫必三年而始一行先王謂此禮之不
可䟽也故命黨正於國索鬼神而祭蜡之日乃大會民
而飲酒而寓是教焉夫蜡者索也嵗十二月合聚百物
而索饗之以報八神之有功於農也蜡祭之日天子且
以黄冠野服而與田夫野老相周旋扵爼豆之間籥章曰
國祭蜡則吹豳頌擊土鼓以息老物吹豳頌者告農功
之成也擊土鼓者存古樂之本也息老物者當物之既
成勞農以休息之也吹豳擊鼓與民休息其浹洽之意
何如哉故曰百日之蜡一日之澤今黨正以此禮而行
於黨序其相接之意可知也行鄉飲之禮而尚齒以見
先王之節民以禮行鄉飲之禮而祭蜡又見先王之漸
民以仁
遷邑
易曰安土敦乎仁故能愛先王必使民安其土而不失
其本心之仁則有相親相愛之意是以大司徒令民五
家為比使之相保五比為閭使之相愛族使相葬黨使
相捄州使相賙鄉使相賔此皆使民安土而敦乎仁也
族師所謂相保相愛刑罰慶賞相及相共比長所謂相
愛相和親有罪竒衺則相及皆此意也故孟子曰死徙
無出鄉鄉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亦
足見成周井牧之内鄉閭之中無非安土敦仁之民也
今考之比長有曰徙于國中及郊則從而授之若徙于
他邦為之旌節而行之遂之鄰長亦曰徙于他邑則從
而授之胡為而聽其遷徙也蓋司空量地制邑度地居
民雖曰地邑居民必參相得然而生齒日以繁餘夫日
以衍必有不便其居者不從其徙則將何所容受哉漢
人議徙寛大地者聽之唐人自狹鄉徙寛鄉者聽之亦
此意也然徙國中及郊也必有所授而後徙徙于他鄉
者必有旌節而後行無授無節則是以過惡而妄徙者
此無所容彼無所授過其所則必有呵閒如掌節所謂
無節者有幾則不達而以圜土内之使與罷民之不能
為善不昬作勞者相聚爾如此則周人雖曰聽民遷徙
亦豈徒聴其自為去就耶蓋甞因是而考之王制有曰
司徒命右鄉簡不率教者移之左命左鄉簡不帥教者
移之右既移之郊又移之遂古人所以移民者以其不
帥敎故也至如廪人之移民就穀士師之移民通財亦
以其凶荒相賙而暫為遷徙爾成周之重民遷徙如此
豈有輕棄家室離墳墓舍兄弟師儒朋友之聨而轉徙
他鄉者哉後世不明此意至有遷五姓大族實闗中者
有徙河南四十萬戸以實邊者夫安土重遷之心誰獨
無之上之人亦奚忍為此與抑又觀之周之於民固未
甞聽其輕徙至於國都之遷尤為事大體重周公豈慮
不及此耶在太卜則曰國大遷則貞龜言卜遷也在太
史則大遷國抱法以前言營國也然小司冦之職掌外
朝之政詢國遷事與國危立君二事並舉必致萬民於
外朝而詢問焉誠以邦畿千里惟民所止不𫉬已而有
徙都改邑之事誰獨無安土重遷之心進而問之必民
有所樂而後可是非以國遷而實以民遷也昔商自契
至湯八遷又至盤庚五遷惟視民利用遷爾茍有不率
必登道而胥告之未始强其行也邾之遷繹晉之遷新
田亦惟民之是利況聖人舉事之審乎觀周人之重民
遷必官有所授而後行有以見官民之相統觀周人之
重國遷必民有所詢而後行有以見君民之相孚
社稷
小宗伯建國之神位右社稷左宗廟有國則有社稷矣
古者立君則曰奉社稷取女則曰共社稷死國則曰死
社稷去國則曰去社稷社稷之重亦明矣是故大司徒
辨制邦國都鄙之畿疆而首設社稷之壝小司徒凡建
邦國立其社稷正其畿疆封人掌設王之社壝而樹之
凡封國則必設社稷之壝造都邑亦如之以此見王畿
都鄙邦國皆有社稷矣鄭康成曰社稷土穀之神有德
者配食焉共工氏之子曰句龍食於社有厲山氏之子
曰柱食於稷湯遷之而祀棄此社稷之神然也大宗伯
則以血祭祭社稷小宗伯大烖𩔖社稷則為位舞師帥
舞社稷之祭祀太祝國有大故天烖則彌祀社稷禱祠
小子則掌珥於社稷凡所用事於社稷者豈非以其與
天時相為體咎歟喪祝則掌勝國之社稷祝號以祭祀
禱祠士師則祭勝國之社稷而為之尸是亡國之社稷
亦存矣古人崇重社稷如此豈非以其與國祚相為存
亡歟故載芟之詩曰春祈社稷也良耜之詩曰秋報社
也豈非以其與嵗事相為豐耗歟然古者之奉社稷犧
牲必成粢盛必潔茍有旱乾水溢之灾則變置社稷說
者謂湯伐桀時旱明牲以薦而猶旱至七年故湯遷柱
而以棄代之欲遷句龍以無可繼者於是故止果如是
說則社稷可以變置其神乎曰此即太宰祭祀馭神之
意也蓋聖人之制祭祀也以勞定國則祀之能禦大烖
則祀之水旱為沴故社稷不享矣故變置者變易其祭
祀之禮而已豈與社稷之神而改易之歟湯之遷柱祀
棄也以棄之功大於柱也非以旱而遷也且湯既放桀
欲遷夏社猶以為不可勝國之社猶不可遷則必無遷
句龍之意句龍不遷則遷柱祀棄者必不以旱遷之矣
漢人除秦社稷立漢社稷豈識周存勝國社稷之意乎
抑甞以封人考之曰掌設王之社壝而不言稷鄭康成
謂社稷之細也若是則周人果重社而輕稷乎后稷周
之先祖殷人祀之以為稷周之子孫尤宜加敬今考之
周禮宗伯甸師則用牲于社太祝大師則宜于社大㑹
同則宜于社小祝冦戎之事則保郊祀于社大司馬蒐
田獻禽以祭社大司冦大軍旅則涖戮于社𩔖皆言社
而不言稷蓋以稷司稼穡之事非師旅田役殺伐之事
可凂也周人祖以后稷而郊祀之以配天詩曰思文后
稷克配彼天又非社事配地之所得比也觀封人言設
王社而不言稷又以見周人尊祖重農之意歟
教胄
國子之敎尚矣舜命䕫典樂教胄子教之以直寛剛簡
相濟之和猶周人樂德之教也教之以詩歌聲律克諧
之倫猶周人樂舞樂語之教也虞則合而為一周則分
而為二屬之教官禮官教官師氏則教以三德三行保
氏則教以六藝六儀禮官大司樂則教以樂德樂語樂
師則教以小舞大胥則致諸子合舞合聲小胥則徵令
學士而比之觵其不敬者撻其怠慢者若是則成周國
子之教尤詳於虞矣然分而為二者蓋師氏保氏教國
子之在宿衛者大司樂樂師等官教國子之在學校者
随其所在而皆有教焉至如夏官之屬有諸子者掌國
子之倅使之脩德學道春合諸學秋合諸射以攷其藝
而進退之是亦國子之教何以在夏官之列蓋所謂國
子者王子羣后之太子卿大夫元士之適子諸子所掌
乃國子之倅倅貳也既非師氏宿衛之貴游又非大胥
學士之版藉故使諸子教之燕義所謂庶子是也教國
子而不遺庶子見成周教胄之法為尤詳今觀師氏曰
三德而不曰六徳曰三行而不曰六行保氏既教以六
藝又加以六儀與司徒三物不同以其貴游子弟與六
鄉之民異故其節目有詳畧之殊然其為教則一也又
觀大司樂曰教樂德曰教樂語曰教樂舞雖其為名不
同然皆德行道藝中物也教以樂者以樂之感人也深
其化人也易此與虞之典樂教胄子王制之樂正教適
子者同意也然教國子皆曰教而保氏獨曰養國子以
道道也者又非口舌之所能喻也以之養其心則三者
之教始可得而施焉此又與司徒言鄉三物教民而不
言道同意也不惟是爾師氏曰掌國中失之事以教國
子中者教之以為法失者教之以為戒如此則達之於
政事然後可以涖臨政矣周人之於國子其教之也詳
其責之也深其養之也至則其任之也重蓋以公卿大
夫之子席父兄之寵豢宫閫之安未離襁褓已列搢紳
不限才愚槩居禄位怙恃世禄則鮮克由禮不學墻面
則涖事惟煩苟無教養之素以變化其氣質而保䕶其
德性將何以責其有中和孝友之行有興道諷誦之文
動容未必中乎禮節奏未必比於樂異時涖官臨民而
欲授之以政使之皆達其可得乎此周人所以詳於教
國子也當成王時魯公之子伯禽衛康叔之子牟齊太
公之子伋皆事成王他日皆為顯諸侯此非國子之驗
也歟抑甞攷之文王世子曰師也者教之以事而喻諸
德者也保也者慎其身以輔翼之而歸諸道者也此二
者尤世子所賴以成徳者也今師保氏自詔王媺諫王
惡之外惟及國子而不及世子鄭康成乃曰國子公卿
大夫之子弟師氏教之而世子亦齒焉舉君臣父子長
幼之道鄭氏毋亦因禮記之說而為是言歟古人必使
世子齒於學者欲使之知所齒遜也今周禮不言世子
齒於司樂成均之學惟曰合國之子弟教焉又不言世
子齒於師保行藝之教惟曰國之貴㳺子弟學焉何以
知其世子亦齒也愚案文王世子周公之相成王以為
世子則無為也故抗世子法於伯禽使之與成王居欲
令成王知君臣父子長㓜之義然則師保等官不言教
世子之法意者亦抗世子法於國子使之與世子居乃
其所以為教歟又案夏官諸子國有大事則率國子而
致於太子唯所用之是國子之於世子蓋相與周旋者
也況周人所以共養世子者固與王后同其禮然獨膳
夫之正膳不㑹如庖人酒正外府司裘等官只曰惟王
及后不㑹則是世子之膳禽飲酒裘服皆㑹矣其所以
遏嗜慾而防縱侈者又素有道也周人之教世子初豈
一人一日之積哉自漢以來設官訓儲如師傅家令之
屬職非不備至於國子之教缺然不聞是以子弟率多
驕驁職此之由求其所以訓儲者非學術數則通賔客
爾周人師喻以德保訓以道之意安在哉至唐有師傅
有諭德有侍讀太子之官屬備矣有祭酒有司業有監
丞國子之學官備矣然太子自太子國子自國子一傅
而衆咻一暴而十寒其於養成儲德未聞有補也曽不
思古人以大樂正造士而王之太子羣后之元子卿大
夫元士之適子與夫國之俊選者皆造焉今日之與國
子相遜者異日將君我也今日之與世子相齒者異日
將臣我也則其相與周旋相與揖讓其見聞移養之助
甚𢎞矣愚故曰欲教世子當自教國子始
諫官
周官三百六十屬分職聨事可謂纎悉而獨諌諍一職
缺然而不詳僅一師氏掌以媺詔王一保氏掌諫王惡
一語而已昔召公為師相成王為左右今之師保固非
周之師保也周公以三公之師保不必備乃設為師保
二氏而以中大夫下大夫二人為之其職甚専其任甚
重意者言責之所由係也然師氏諭王以徳故曰以媺
詔王不知所詔者何媺保氏訓王以道故曰諌王惡不
知所諫者何惡夫陳善而閉邪順美而救惡此臣子職
分之所當然也然既謂之師保詔之以媺諫之以惡不
過一言自教國子之外則師𨽻而守王門帥屬而守王
闈而已其餘則祭祀賔客喪紀軍旅王舉則從聴治亦
如之而已其於拾遺補闕繩愆糾繆之事殆若有不屑
焉愚以二官考之則皆守衛王宫者也其教國子以徳
而養國子以道者亦皆守衛之人居王之左右前後備
王之顧問應對蓋以循誘其善於嘿嘿之中而何以昌
言為哉潛格其非於冥冥之中而何以顯諫為哉然其
師氏之教國子以德者乃其詔王媺也保氏之養國子
以道者乃其諫王惡也然師氏専詔以媺保氏専諫其
惡是師氏之職尤重焉蓋必有師氏㴠養於其先而保
氏特正救於其後而已是以書言師氏必儕於虎賁綴
衣之列詩言師氏而伍於膳夫趣馬之行但言師氏而
不言保氏者誠以出入起居侍御僕從之時在王所而
與為善者師氏之功居多也一或有過則保氏從而正
救之故曰掌諫王惡一言而已豈必如後世之以諫名
官耶又況周之設官分職平時之詔王為治者不一人
也冢宰則詔王馭臣民詔王廢置百官府司㑹則詔王
廢置天府則詔王察羣吏之治廪人則詔王殺國用太
史閏月則詔王居門小吏則詔王忌諱内史則詔王聽
治司士則詔王治小臣則詔王法儀長幼尊卑無非詔
王之職出入起居無非詔王之時是不特一師氏詔王
而已也以至臣民之復逆太僕達之三公孤卿之復逆
小臣達之羣吏庶民之復逆御僕達之民有可詢則有
外朝民有可達則有路鼓苟有過惡豈有不得聞者哉
是又不特一保氏諫王而已是故瞽誦詩諌則瞽矇之
官得言矣士傳言諫則士師之官得言矣商旅市議則
司市之官得言矣獸臣有箴則山虞之官得言矣巷伯
傷䜛則寺人有言矣揚觶飲酒則膳夫有言矣古人不
以諫名官而人得以諫雖至春秋此意未泯則先王盛
時所以養敢言之氣而開直言之路其氣象何如哉自
漢武置諫大夫専掌議論於是乎有諫官之名然周有
司諫一官特以糾民而已保氏雖曰諫王而未甞以諫
名官何漢人之示天下以狹也鄭昌訟寛饒則曰臣官
以諫為名不敢不言鮑宣論何武亦曰官以諫諍為職
不敢不竭愚夫職在諫諍而後得以言事非諫諍而言
事寧不越職乎愚故始疑周人之不設諫官而終喜周
人諫諍之路廣始喜漢人之専設諫官而終咎漢人諫
諍之路狹
和難
復讎之說漢唐儒者多駁之至伊洛門人亦惑之五峯
胡氏三山林氏則疑之尤甚然皆以復讐為言不知周
人設官謂之和難難者猶災眚之謂也民有眚災過爾
故從而諧和之以調人一職而繼於司諫司牧之後正
以消弭其仇忿之風而養成其渾厚之俗也今以其職
攷之曰凡過而殺傷人者以民成之鳥獸亦如之謂之
過者是以過誤殺傷此在秋官司刺有過失之人皆在
所宥也先王重民物之命固不忍見其殺傷然亦憫其
過誤之至此故有調人以百姓成之平亭其怨而和解
之誠以百姓衆勸之而可以已也不然則聽民之相殺
相復豈先王之所樂聞歟又曰凡有鬬怒者成之不可
成者則書之先動者誅之曰怒者是其忿怒相鬬此在
地官司虣有鬬嚻之人皆在所禁也先王勸鄉閭之義
必使之相親相愛豈能容其忿鬬之至此故有調人為
兩家成之不從者書之先動者誅之先動而誅則民畏
之而不敢争也不然則聼民之相忿相鬬豈先王之所
能容忍歟然闘忿者難之細也成之可也君父兄弟師
長主友有被人誤殺傷者成之而使勿復得無傷臣子
僚友之義乎是故調人又有和難之説而使之相辟君
父之讎則辟於海外以其有不共戴天之怨也兄弟師
友之讎則辟之千里之外以其有不反兵之怨也從父
兄弟主友之讎則辟之不同國以其有不可同國之嫌
也或曰親之讐辟海外則可也君有被殺亦可辟乎君
蓋謂凡為君長者如春秋之出奔可也若天王之讎則
亂臣賊子無可辟之地矣或又曰君父兄弟有讐可也
師長主友亦有讐乎盖師以賢得民長以貴得民主以
利得民友以任得民此九兩之所聨綴者為僚友者豈
可忘報乎凡此皆因過誤而致殺傷者在唐虞則有宥
過無大眚災肆赦之例在成周則有眚災極辜時不可
殺之例雖曰赦之聖人恐傷其臣子僚友之義必使之
辟而後可以無讐辟諸海外猶迸諸四夷也辟之千里
與不同國猶屏諸逺方也趙商問鄭康成曰春秋之義
子不復讐非子臣不復讐非臣此何為而然鄭氏曰仇
在九夷之東八蠻之南六戎之西五狄之北雖有至孝
之心能往討否乎此說是也如何而不肯辟則是不從
王命也故與之以典瑞榖圭和難之瑞節而使得以自
執之故朝士曰凡報仇讐者書於士殺之無罪是也若
夫凡殺人者不書於士而自反殺之彼固有殺人之罪
此亦有専殺之非故又使邦國交讐之是皆不可容於
其國而使之交相辟也然或者有非過誤殺人以其人
之有罪惡而殺之合義者如朝士所謂凡盜賊軍鄉邑
及家人殺之無罪之類是也彼被殺者豈無子孫有報
復之心然其人罪在可殺雖不以告官而殺之而其義
則非可讐也故惟辟之不同國爾使之不得以為讐讐
之則死是不容其子孫之得相復也羣攷其官無非講
解其難而開導其和使之不得胥戕胥虐其調伏人心
涵養風俗亦厚矣故調人曰掌司萬民之難而諧和之
官名曰調民難曰諧其意明甚儒者尚何疑乎或者則
曰如周禮之說則皆無讐可復矣而記禮者胡為而有
居父母之仇弗與共天下居昆弟之仇弗與同國居從
父母兄弟之仇主人能則執兵以陪其後又胡為而有
父之讐弗與共戴天兄弟之讐弗反兵交友之讐不同
國曰記禮之言子孫復讐之心也周禮之言國家和難
之法也為人子孫誠不可忘復讐之義而先王立法終
不忍開怨鬬之門和而辟之則復讐之怨可以釋不辟
而執之則復讐之義可以伸先王亦何甞盡禁孝子順
孫之復讐哉不然魯莊不能報齊之仇春秋何以深咎
之也
昬禮
甞讀三山林氏辨以為仲春之月令㑹男女於是時也
奔者不禁亂人倫之本開滛恣之門莫此為甚初亦竊
以為疑徐而思之詩三百篇首以夫婦為本夭桃周南
詩也美其男女以正昬姻以時摽有梅召南詩也美其
男女得以及時野麕一詩雖當亂世而被文王之化則
猶惡無禮螮蝀一詩雖以亡國而被文王之化則亦耻
滛奔豈以成周盛時周公制禮而有奔者不禁事乎善
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意讀周禮者亦然盖古
者昬禮必問名必納采必請期必親迎必得六禮之備
而後行誠以㛰姻人倫之大嘉禮之重者也春官宗伯
以㛰禮親成男女地官司徒以隂禮教親則民不怨遂
人以樂昬擾氓皆重昬也豈於媒氏而獨不致謹乎每
嵗孟春乃謂男女而行昬娶之禮此常禮也然昬娶非
必盡以仲春行禮盖媒氏以是月而令㑹也此正有女
懐春之時也詩人三星在天之詠正謂是爾於是時也
茍有故不得行昬禮則有不待禮而行者此之謂奔奔
非鑚穴相窺踰墻相從之謂也特以其凶荒札喪而不
得備其禮爾有不待親迎而行爾豈若桑中之所謂奔
乎故下文曰若無故而不用令者罪之是其無凶荒札
喪之變有不待禮而相奔者則有罰也案大司徒以荒
政十有二聚萬民七曰眚禮十曰多昬盖古者國有凶
荒則殺禮而多昬㑹男女之無夫家者故下文又曰司
男女之無夫家者而㑹之是三十而未娶二十而未嫁
者皆因其有故而㑹之也則夫仲春之月茍有故而奔
者雖不禁之不亦可乎林氏又曰天下之大産子者不
知其㡬一日之間嫁娶者不知其幾媒氏皆書之得乎
不思周人六鄉則有比閭族黨之聮六遂則有鄰里鄼
鄙之聨民自生齒之上皆書其數媒氏一官在鄉官之
後豈有不可得而書耶媒氏之㑹男女特因其年齒書
之以仲春出人於六鄉六遂之中使之㑹合男女各以
𩔖作合爾故曰令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中春之月
令㑹男女令之於民而非媒氏一一為之判合也不然
則媒氏下士二人史二人徒十人爾豈能家至而戸曉
之耶然而古之嫁女娶妻入幣無過五兩則是昬姻之
禮雖詳而嫁娶之儀實略也略其儀而詳其禮此昬姻
之所以及時而男女之所以得正歟若夫男女之有隂
訟必昬姻之有不得正者故聴之於勝國之社鄭氏謂
不當宣露其罪非也愚觀行露聽訟召南美之大車不
能聽訟則刺詩作矣豈亦不當宣露耶然則聴於勝國
之社者盖以昬姻不正喪國亡家之事故聴於亡國之
社以示戒焉觀此則先王正夫婦為風天下之本亦可
見矣
市治
先王授民以井田足食也制商以市㕓通貨也太宰阜
財之職而與農穀並任司徒通財之事而與稼穡同頒
誠以食足貨通而後敎化可成也是以匠人營國則前
朝而後市内宰建國則佐后而立市市者所以通商賈
而阜財也然而王后有隂陽之别朝市有義利之分古
人先義而後利則市之治教刑政量度法令之設豈無
以權衡劑量於其間耶司市為市官之長故其政令為
詳質人則掌質劑即司市之結信也廛人則掌斂布即
司市之行市也胥師則掌憲刑禁即司市之禁偽也賈
師則掌均市價即司市之成賈也司虣則掌摶其亂市
者即司市之禁虣也司稽則摶其犯禁者即司市之去
盜也胥則執鞭度以守門肆長則陳貨賄以分肆即司
市之執鞭平肆也至於泉府一官乃斂滯貨以利商貸
喪祭以利民即司市之同貨斂賖也其餘司門司關掌
節等官皆同商賈之徃來察貨賄之出入與夫征禁符
節之事亦即司市之通貨賄以璽節出入者也然攷其
治市之政大要有三一曰均通利二曰禁爭利三曰二
起利朝時而市商賈為主以其市貨之多而可賣價也
日趨而市百族為主以其家貨所出而得賣買也夕時
而市販夫販婦為主以其資商賈百族之貨而得夕賣
也此豈非通民之利而必使均乎國君過市則刑人赦
市非遊觀之地而國君過焉必有所規於民君尊而不
可行罰故使之赦刑人而施惠以為恱也夫人過市則
罰一幕世子過市則罰一帟命夫罰蓋命婦罰帷以過
市而必有罰況敢與民為市耶此豈非爭民之利而必
有禁乎凡市偽飾之禁在民在商在賈在工者皆十有
二此禁偽而除詐也凡治市之貨賄六畜珍異亡者使
有利者使算害者使亡靡者使微此禁物靡而均市也
又豈非民趨末利而必有抑之者乎昔者神農氏作日
中為市致天下之民聚百物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
此市之所由作也而聖人必先之以聚人曰財理財正
辭禁民為非曰義毋亦曰生財有大道國當以義為利
不當以利為利歟或者則曰孟子嘗謂市廛而不征又
曰關市譏而不征今考之廛人有市絘布緫布質布罰
布㕓布之歛泉府曰掌市之征布司門曰譏出入不物
者征其貨賄司關曰司貨賄出入與其征㕓是市㕓門
關有征矣說者乃謂孟子之說是文王治岐之初政姑
從簡易以便民至周公始増其制豈其然乎不知先王
之制既稅其物則必不征其廛既征其㕓則必不税其
物二者通融而行所謂市廛而不征法而不㕓是也至
司門幾出入不物者正其貨賄凡財物犯禁者舉之則
司市偽飾之禁也輕則征重則舉不亦宜乎司關司貨
賄之出入掌其治禁與其征㕓凡貨不出於關者舉其
貨罰其人亦其犯偽飾之禁而不敢從關出入者輕則
出征廛之稅重則行舉没之罰亦宜也初豈於商賈之
常物既征之於市㕓又征之於門關乎後人不明此意
徒見周人有市㕓門關之征遂以四者合取而並行之
商賈之利重困矣故戰國之時亦有知其非義而請輕
之此所以𤼵孟子之論也故必有闗雎麟趾之意而後
可以行周官之法度不然則如劉歆之輔王莾開五均
設六幹長安洛陽邯鄲臨菑宛成都諸處皆立五均商
市錢府官列肆里區謁舍皆有征其下騷然受其弊矣
後来王安石亦以周禮變而為新法其害尤甚絘布變
而為房廊錢廛布變而為白地錢質布變而為搭罰錢
緫布變而為不係行錢有如鄭侠奏議所謂負水給髪
擔粥提茶皆有免行效一廛人之法而遺害至此周法
果如是耶又況市易置務而謂周人之司市以吕嘉問
為市易官掊克細民聚斂滋甚内帑出錢數百萬以為
本遣人於嶺南諸處市貨以壓商旅之利此與漢人置
均輸唐人置疾足同意爾是豈司市之法哉不特此爾
泉府一官以廛人所斂市布收其不售滯用之貨以其
價賈之使商賈之民不至失利所以利商民也物掲而
書其價以待不時而買者因祭祀喪紀之費賖而貸者
則亦授之所以利居民也恐其不時而買者有豪民乗
急而牟利則必從其所抵根同而後予之又恐其賖而
貸者有姦民不急而妄用則必與其有司辯認而後授
之所以防姦民也若夫賖而貸者則有期而取償祭祀
無過旬月喪紀無過三月以責其必償也或有稱貸而
至乆者則以國服為之息謂以國事之所出之稅為息
如載師園廛三十而一近郊十一之𩔖是也賖則有期
以取償而民不至於泛賖貸則有稅以為息而民不至
於妄貸又所以謹民財也蓋泉府所斂之財民財也以
其財而濟民急宜也此又旅師之聚耡粟屋粟閒粟乃
以質劑致民平頒其興積施其惠散其財春頒而秋斂
之蓋旅師所聚之粟民粟也以其粟而拯民艱亦宜也
頒之以春則民有以濟其乏而穀不至於騰踊斂之以
秋當粒米狼戾之時而不至於太賤傷農頒言平者欲
其惠利之均也然師旅不取其息而泉府則収其息以
貨與粟不同也鄭康成何据而謂旅師以國服為息豈
有以粟貨民而可以取息乎劉歆謂周有泉府之官収
不售與欲得遂使王莽下開賖貸之詔月取錢三百為
害極矣王安石又誤此意乃立青苗之法春放十千半
年則出息二千秋再放十千年終又出息二千嵗息四
千是故周官一倍而乃以國服為息藉口青苗之貸不
問其欲否而槩予之謂為旅師之平頒不計其逺近而
强責之謂為泉府之賖貸假忠厚之法以行侵漁之私
切賙恤之名以濟割剥之害哀哉
水利
司徒言井邑遂人言溝洫非鄉遂異制也蓋井邑定田
畆之多寡以出稅故以四井四邑言溝洫定水道之大
小以興利故以十夫百夫言鄉言井邑則遂之田賦亦
如之遂言溝洫則鄉之水利亦如之互文以見義爾案
匠人為溝洫與遂人之名本同鄭康成雜以司馬法丘
甸旁加里數以治溝洫之說所以紛紛今以周禮為定
遂人曰夫間有遂言一夫百畆之田必有遂匠人曰一
耦之伐廣尺深尺謂之&KR0850;此言十畆之畎田首倍之廣
二尺深二尺謂之遂此一夫之遂是也遂人曰十夫有
溝井方一里田九百畆此言十夫舉成數也十夫千畆
之田必有溝匠人曰九夫為井井閒廣四尺深四尺謂
之溝是也遂人曰百夫有洫言十里萬畆之田必有洫
匠人曰十里為成成間廣八尺深八尺謂之洫是也遂
人曰千夫有澮言百里十萬畆之田必有澮匠人曰十
里為成成間廣二尋深二仞謂之澮是也遂人曰萬夫
有川言千里百萬畆之田必有川匠人曰專達於川是
也遂人言千里之地故及萬夫匠人言百里之治故止
一同爾大率十遂而通一溝十溝而通一洫十洫而通
一澮十澮而通大川周田百畆之閒水溢則可以洩害
旱乾則可以儲利無溝洫其何以為井田乎既為遂溝
洫澮川以備灌溉又為徑畛涂道路以通往來謂以之
達于畿則通鄉遂皆然也不惟鄉遂為然案司險掌九
州之圖設五溝五涂而達其道路五溝言遂溝洫澮川
也五涂謂徑畛涂道路也以此見溝洫之制通九州皆
然也然遂人特言溝洫之制云爾而稻人一官又教民
以作田興水之法焉以瀦畜水以防止水備乾涸也以
溝蕩水以遂均水欲流通也以列舍水以澮㵼水防泛
溢也天時之乾溢不常而地利之瀦㵼有節此農夫之
所恃以無恐歟此嵗事之所以屢豐歟或曰先王井天
下之田必均天下之水溝洫澮遂之通於川當無地不
然也何至秦漢而鄭白猶得以善二渠之名豈周人遂
人之法不通天下而水利猶有所遺歟大扺井田與溝
洫通行秦人廢井田則與溝洫俱壊矣鄭白雖能興二
渠以廣灌溉之利而溝洫之制已不復古一方雖䝉其
利而能為天下興利者幾何人哉井田之法既壊溝洫
之利不行吾恐天下不能皆鄭白也
重農
周人以農立國自后稷以來稼穡有教今觀周禮而知
周公稼穡之教為甚詳太宰九職之任一曰三農司徒
十二職之頒一曰稼穡其重農之意可知矣小司徒之
井牧立田制也遂人之溝洫興水利也草人辨其地之
剛潟墳壚辨壤糞也稻人掌其水之畜止均寫防旱潦
也一稼穡之教司徒既教之遂人又教之一耕耨之趣
鄼長既趣之里宰又趣之一種稑之種舍人既縣之司
稼又辨之一媺惡之地旅師既等之土均又均之用力
不過三日恐其奪民時也起役無過一人慮其妨農業
也田不耕者出屋粟懼其游惰而不勤也民無職者出
夫布憂其舍本而趨末也甸師何預於農而帥屬以耕
王籍所以勸天下之力田内宰何關於農而帥宫以獻
王種所以示天下之重穀嘗之日預卜来嵗之芟而為
田業荒蕪之慮社之日預卜來嵗之稼而為旱乾水溢
之備其始也於田祖而祈年以祈農事其終也享百神
而祭蜡以報農功凡有可以佐百姓力農者無不設官
而勸導之且以成周盛時天下之田皆井矣天下之民
皆農矣有田可耕何患其不耕有土可稼何患其不稼
而周公必為之纎悉區畫者盖以農者天下之本食者
民之天農不耕則失業食不給則傷生既思所以厚其
生又思所以利其用既思所以興其利又思所以除其
害先王拳拳重農之意如此百姓豈有不從事耒耜而
服勤田畆哉是故周詩有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在民
則有先公後私之意駿發爾私終三十里在君則有先
私後公之心君民上下皆相勉以農力不啻如父兄子
弟則其農盖有不待勸矣吁先王有田以授民且為之
區畫如此後世民有欲耕而無田者上之人乃坐視而
不恤所謂勸農者足不至田畆口不問菽麥當春一游
不過應故事而已豈真有重農之意哉雖然周人雖曰
重農而實以士待農而不以農待農也六鄉六遂之民
皆授田之農也鄉大夫三年大比之賔興遂大夫三嵗
大比之興甿皆於鄉遂中得之耕則為井邑之農學則
游州黨之序居則聨夫家之數出則預閒族之書故教
之以稼穡者所以勸農也教之以游藝者所以教士也
向也民數穀數之登必拜而受之藏於天府所以重農
也今也賢書能書之登亦拜而受之藏於天府所以重
士也豈非士藏於農則其待農亦猶士乎詩云十月穫
稻為此春酒曰殺羔羊躋彼公堂又曰或耘或耔黍稷
薿薿攸介攸止烝我髦士夫公堂之躋即前日穫稻之
夫髦士之烝即平日耘耔之子以此見井田之行不惟
兵農不分而士農亦不分也此其所以為良法歟
山澤
昔晏子謂齊侯曰山林之木衡鹿守之澤之萑蒲舟鮫
守之藪之薪蒸虞候守之海之鹽蜃祈望守之縣鄙之
人入從其征偪介之關暴征其私是以民人苦疾夫婦
皆詛晏子之為是言也是知山澤之利先王未甞不與
民共之也晉人謀去故綘諸大夫皆曰必居郇瑕氏之
地沃饒而近盬韓獻子獨不可曰山澤林盬國之寳也
國饒則民驕佚近寳公室乃貧獻子之為是言也是知
山澤之利先王以来未嘗禁民自取之也是故古之名
山大澤不以封諸侯而九州山川澤藪之名皆職方氏
之所掌至於山林川澤之利害有可與侯國共者則命
山師川師辨其名而頒之使致其珍異之貢而已夫不
封以山澤之大者將以弭諸侯之侈心而謹天子之守
地也必頒以山澤之利者將以示諸侯之公心而均天
下之利源也先王於畿外山澤尚為之纎悉區畫而況
畿内之山澤乎大抵山林川澤民之所取財用利至博
也不公其財則是山海天地之藏而為一人之私有是
與民爭利也不為之禁則是山澤國家之寳而聽百姓
之自取是縱民趨利也先王不與民爭山澤之利亦不
縱民趨山澤之利是以太宰以九職任萬民而五曰虞
衡作山澤之材則是官不得私也至地官之屬則有山
虞令萬民以時斬材澤虞頒其餘於萬民田獵者得以
受迹人之令取金石玉錫者得以受卝人之圖羽翮齒
角之物皆山澤之農所得取絺綌草貢之材皆山澤之
農所得為以至染草灰炭䟽材互蜃之物皆山澤之民
所得有也此之謂與民共財既而太宰又以九賦歛財
賄而五曰山澤之賦則是民不得擅也至地官之屬山
虞則掌山林而為守禁林衡則掌巡林麓之禁令以時
計林麓而賞罰之澤虞則掌國澤而為厲禁川衡則掌
巡川澤之禁令以時執犯禁者而誅罰之迹人則掌邦
田之地為厲禁而守之卝人則掌金石之地為厲禁而
守之齒角羽翮以當邦賦則角人羽人斂之絺綌草材以
當邦賦則掌葛斂之以至掌炭掌染草掌茶掌蜃之
屬無不以時而徵其物也此之謂禁民趨利蓋古者鄉
遂之民皆為農農皆受田田皆出賦惟知有田之可業
不知有利之可趨獨為山澤之民不專資田畆之業以
為生往往資山澤之利以為業利多而民必競末重而
農必輕故先王既許之以共財而必禁之使不至於趨
利以逐末二者並行而不相悖此其所以無曠土而無
游民歟自齊桓公問管仲何以為國而管仲對以惟官
山海為可耳於是鹽筴之利始為侯國之私而先王與
民共財之意失矣此山澤之一變也漢人以山澤租稅
共奉養歸之少府若私之也然賦雖居上利猶在民至
吳王國處東南得以招集亡命鑄山煑海以富其國遂
至叛逆而先王禁民趨利之意又失矣此山澤之再變
也迨失鬻大治如孔僅咸陽者出乃盡取天下郡縣鹽
鐵之利幹歸公上一孔不遺於是山澤之賦皆變為𣙜
利矣此山澤之三變也自時厥後邦計惟鹽鐵之是資
國命惟鹽鐵之是議吁周人山澤之賦果有所謂鹽鐵
者乎
囿遊
苑囿遊觀之戒古人常凛凛於此滛樂遊逸舜無是也
而戒刑焉外則禽荒禹無是也而訓作焉恒于遊畋湯
無是也而常以是相儆焉盤於遊田文王無是也而每
以是自防焉觀古人以遊田逸樂為戒則必不為苑囿
之美遊觀之麗矣甞讀詩至靈臺有曰王在靈囿麀鹿
攸伏麀鹿濯濯白鳥鶴鶴則文王之有囿明矣文王之
囿方七十里孟子曰於傳有之孟子雖不盡信其有而
亦未甞言其無也文王罔敢盤于遊田胡為而為靈囿
之作蓋遊田不可盤而苑囿亦不可無也遊觀之心天
理之所必有人情之所不能無循理而不流者聖人之
所以盡其性也縱情而不返者衆人之所以滅其天也
古人為苑囿遊觀之地固非縱情而滅其天亦惟循理
而盡其性焉耳周禮囿人一官掌囿遊以牧百獸鄭氏
謂囿若漢之苑遊為離宫養獸以宴樂視之如漢掖庭
有鳥獸自熊虎孔雀至於狐狸鳬鶴焉嘗觀周公作無
逸以戒成王必曰爾其無滛于逸于遊于田今設囿遊
以為宴樂之玩安能禁成王之逸遊也哉蓋以一人而
尊居萬乘富有四海安能盡絶其逸遊之樂使之坐受
束縛如牛馬然財用固有節不能盡禁其玩好膳羞固
有常不能盡徹其珍異服器固有制而亦不能盡絶其
燕䙝宫室固有度而亦不能盡塞其囿遊如必使之耳
目有所不得玩手足有所不得佚心意有所不得通夫
人且不能以自克而亦何樂於為君也一旦人情有所
不能堪天理有所不能制滛壑一開隄防一決則將奔
突橫流而不可禦將有盤遊無度而為有洛之畋流連
無厭而為瓊臺之觀豈特囿遊而已哉然周公之設囿
遊也惟以刖者守之如閽人所謂每門四人囿遊亦如
之是也以刖者而守囿則天子不近刑人而刖者亦不
能從王而為馳逐禽獸之事矣囿人以中士四人下士
八人為之其徒有八十人所以牧百獸也賔客喪祭則
共其獸物而已雖名囿遊而無一語及宴遊之事觀夏
官小臣王燕出入則前驅鄭氏謂若令遊觀於苑是成
王未甞不為遊觀也而小臣以太僕之屬為之前驅又
豈有馳逐禽獸之事哉鄭氏以囿比漢苑以遊比漢官
以獸比漢獸則周之制果有如漢之麗者吾恐後人因
之苑囿未必無增而先有繫兎伐狐之習池籞未必能
罷而必有射熊布騎之獵矣觀周公之作周禮其言囿
遊也止於牧獸正所以存人君天理之樂而示之以制
度之儉觀鄭氏之註周禮其言囿遊也比之離宫適所
以開人君人欲之縱而導之以制度之奢
制禄
北宫錡問周室班爵禄如何孟子告以其詳不可得聞
則是周人制禄之法至戰國無存矣考之周禮周官三
百六十當有禄秩多寡之制内史掌王制禄則賛為之
以方出之是禄秩必有定數也司禄中士四人下士八
人鄭氏以為王班禄則是禄秩之制内史賛之而司禄
班之夫周人法天地四時以建官定三百六十以分屬
至於禄秩之掌亦必以天之司禄而命官既法天以建
官復體天以制禄今司禄之官獨缺何也意者周人班
禄之制諸侯惡其害己而去其籍遂缺而不復傳歟然
司禄之言雖缺而散見於他書者尚可得而考也大扺
古者賦禄以田公卿大夫有功德者皆有采地如百里
七十里五十里之國是也其未有采地者必有圭田如
載師之士田孟子所謂卿以下必有圭田是也王制曰
公侯田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天子三公之田
視諸侯卿視伯大夫視子男元士視附庸孟子亦同此
分田制禄之等然也以是推之則周人班禄之意可知
矣其不可以受田者則有稍食王宫之宿衛則宫正均
其稍食后宫之人民則内宰均其稍食至於士庶子及
衆庶在外之守城郭溝池者則掌固均其稍食馭夫圉
師府史之吏在宫中者則校人等其稍食内外朝官吏
留治文書者則稿人共其冗食若此者所頒有常數所
給有定員其禄秩則出於廪人之所藏以待匪頒賙賜
稍食者司禄取之於此而頒之於宫正内宰等官使之
相均給歟夫周人之班禄必使司禄班之使宫正内宰
等官自給之不獨杜官吏之侵欺而且有以養士大夫
之㢘恥今世班禄有所謂打請有所謂養夯盡叢聚在
糧料院而使士大夫自請甚非養廉恥之意伊川所以
在講筵不請俸只縁不免持狀而請豈有庖人繼肉廪
人繼粟之意哉或者則曰公卿大夫分田制禄可也庶
人在官者不啻萬數不知以何賦禄之案王制孟子曰
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耕者所𫉬
如上農夫食九人至下農夫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禄
以是為差王畿千里之地提封百萬井公田什一之稅
豈不足以禄庶人在官者哉雖然禄不茍班食不茍制
司士一官以德詔爵以功詔禄以能詔事以乆奠食必
有其功而後可以制其禄必任其事而後可以食其禄
無功而受禄不事而素餐亦周官之所不容也是故宫
正月終則㑹其稍食嵗終則㑹其行事内宰嵗終則㑹
其稍食稽其功事正嵗則均其稍食施其功事豈有食
浮於事者耶不惟是爾醫師嵗終則稽其事以制其食
槀人則乗其事而下上其食一醫工之㣲且必求其事
之與食相副則三百六十官之屬豈有功忝於禄者耶
審乎此則司禄之官雖闕而班禄之意可得而言矣
禮經㑹元卷三上
欽定四庫全書
禮經㑹元卷三下 宋 葉時 撰
祭祀
中庸曰武王周公其逹孝矣乎郊社之禮所以祀上帝
也宗廟之禮所以祀乎其先也蓋天之胙君實為神主
君之受命惟典神天商辛惟不祀上帝神祇遺厥先宗
廟不祀此天之所以致罰于商而武王之所以數罪于
受也周公繼志述事敢不致孝于鬼神也哉周禮一書
所以言祭祀之禮甚詳也大宗伯掌禮者也而首及于
天神人鬼地示之三禮五禮異用而首以吉禮居其先
此正虞朝秩宗典朕三禮之意然太宰以八則治都鄙
一曰祭祀以九貢致邦用一曰祀貢以九式節財用一
曰祭祀之式以祭祀居其首而以式法均其財豈無典
禮等級之辨哉夫祭莫大於郊丘莫尊於宗廟其次社
稷其次山川百神於是乎有禋祀實柴槱燎之禮以祀
天神有血祭貍沈疈辜之禮以祭地示有肆獻祼饋食
祠禴嘗烝之禮以享人鬼天神地示之祭一嵗間舉而
宗廟人鬼之享四時特詳此周禮尤詳於廟享之禮也
且先王致嚴於祭祀者惟曰犧牲曰粢盛曰豆籩曰尊
彞曰珪幣而已今以周禮考之太宰賛王牲司徒奉牛
牲宗伯省牲鑊司馬奉馬牲司冦奉犬牲小宗伯毛六
牲頒之于五官肆師則典犧牲繫于職人牧人牧牲牛
人共牛羊人掌羊犬人掌犬雞人掌雞射人賛射牲封
人歌舞牲太祝則辨牲號此嚴於犧牲之奉然也甸師
掌耕王籍共粢盛内世婦則帥女宫而為粢盛外世婦
則帥六宫共粢盛廪人則掌神倉之穀以共接盛舂人
則掌米物共粢盛&KR1066;人掌凡祭祀共盛小宗伯則辨六
齍之名物肆師則表粢盛太祝則辦粢號此嚴於粢盛
之奉然也籩人則掌四籩之實醢人則掌四豆之實内
宗則掌宗廟加豆籩外宗廟佐王后薦眂豆籩此則陳
豆籩之禮然也酒正以法共五齊三酒以實八尊司尊
彞則掌六尊六彞鬱人和鬱鬯鬯人共鬯此則陳尊彞
之禮然也太宰小宰則宰玉幣大宗伯則作玉器奉玉
齍肆師則用牲幣典瑞則奉玉器天府則陳寳玉太祝
則辨幣號此則奉珪幣之禮然也蓋人君之所以奉承
祭祀犧牲必成粢盛必潔和氣美羮之必陳嘉王量幣
之必備不如是不足以致誠敬焉耳其他如司服執王
之吉服幕人共帷幕幄帟掌次張邸帟案司几筵設祀
先王胙席無非整肅乎祭祀之美修飾乎祭祀之容亦
可謂齊明盛服非禮不動者矣然古人所以交於神明
初非繁文縟儀而已鉶羮之共而大羮之設散鹽之共
而苦鹽之尚醴酒之陳而𤣥酒之貴畫布之幂而䟽布
之用無非貴本反始未嘗貴滋味而美多品也然則交
於神明者其必有道乎案大司樂乃分樂而序之以祭
以享以祀一變而致羽物及川澤之示再變而致臝物
及山林之示三變而致鱗物及邱陵之示四變而致毛
物及墳衍之示五變而致介物及土示六變而致象物
及天神又曰六變則天神皆降可得而禮八變則地示
皆出可得而禮九變則人鬼可得而禮物何所致而鬼
神祇果何所降邪考之於文不過聲音節奏耳始焉格
天神地祇人鬼以禮終焉格天神地祇人鬼以樂是豈
聲音節奏之所能感哉蓋禮者天地之序樂者天地之
和形之於祭祀享之時旣有以合其序寫之於奏歌舞
之際又有以合其和先王之所以交於神明者蓋於此
乎寓勿勿乎其欲享也洋洋乎其如在也豈必眞見其
來而後謂之致眞覩其出而後謂之禮哉故曰神之格
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誠之不可揜如此哉然不特此
而已爾樂師及徹則帥學士而歌徹徹雍詩也詩曰有
來雍雍至止肅肅相維辟公天子穆穆夫雍雍和也肅
肅敬也徹樂而必歌雍者是其愼終如始也人情敬於
始者或怠於終和於暫者或戾於久於祭之始宜其來
之雍雍至之肅肅於祭之終居然猶不失其和且敬者
誠之至也此先王所以交於神明之道也若夫辨祭祀
之名商祭器之義則有先儒議論在
郊廟
周官祀典愚旣略論之矣有如郊丘之分合宗廟之禘
祫此尤祭祀之大者諸儒紛紛之論不得不辨中庸曰
明乎郊社之禮禘嘗之義治國者其如示諸斯乎甚矣
郊禘之制不可不明也案大司樂冬日至地上圜丘之
制則曰禮天神夏日至澤中方丘之制則曰禮地祇圜
丘禮天方丘禮地則天地分祭明矣天神則昊天上帝
日月星辰司中司命飌師雨師之𩔖是也圜丘祭天則
合天神禮之地祇則社稷五祀五嶽山林川澤四方百
物之類是也方丘祭地則合地祇禮之康成謂天神主
北辰地祇主崑崙且以為皆禘大祭則非矣蓋冬至陽
生天屬陽故冬至於圜丘陽位以禮天神夏至隂生地
屬隂故夏至於方丘隂位以祭地祇此天神地祇之祭
必求諸隂陽之義亦如禮東方則以立春禮青帝於東
郊禮南方則以立夏禮赤帝於南郊禮西方則以立秋
禮白帝於西郊禮北方則以立冬禮黒帝於北郊此則
有分祭之禮也先儒以為合祭者徒見詩言昊天有成
命郊祀天地也則曰郊祀無天地之分不知詩人但見
郊祀天地皆歌此詩何嘗言其合祭也況周禮掌次王
大旅上帝則設氊案設皇邸司裘為大裘以共王祀天
之服皆言天而不及地宗伯六器則以蒼璧禮天黃琮
禮地是天地之禮玉有别也典瑞則以四圭祀天兩圭
祀地是天地之祀玉不同也小宗伯言五帝且兆於四
郊而不言與昊天上帝同郊祀況可與后土地祇合祭
乎愚故謂郊丘分合之說當以周禮為定案大宗伯曰
以肆獻祼享先王以饋食享先王以祠禴嘗烝享先王
則宗廟之祭名明矣廟享之制始獻有祼鬯禮旣祼而
獻有薦腥禮旣薦而肆有薦熟禮旣薦而饋有饋食禮
凡四時之祭皆然也鄭康成謂廟祭有此六享以祫言
肆獻祼以禘言饋食則非矣蓋天子四時之祭則曰春
祠夏禴秋嘗冬烝三年大祭則曰禘王者禘其祖之所
自出也諸侯三年大祭則曰祫合祭於祖廟也大夫三
年之祭則曰殷殷以少牢是也(春秋/傳)周禮以肆獻祼饋
食之禮加於四時祭祀之上謂禘與四時之祭皆然也
有如朝士之籩豆謂薦腥時即獻也饋食之籩豆謂薦
熟時即肆也此可知其祠禴嘗烝皆用此禮也先儒兼
言禘祫者徒見魯文公即位二年秋八月大事於太廟
是三年喪畢祫於太祖明年春又禘于太廟則曰宗廟
有禘祫之名不知魯之禘祭是僭天子之禮聖人以為
非何嘗言天子亦祫諸侯亦禘也況司尊彞言祠禴則
有朝踐再獻之禮嘗烝則有朝獻饋獻之禮追享朝享
則有朝踐再獻之禮是四時之祭皆有肆獻饋食之禮
也宗伯未嘗别其為禘祭之名禘祭且不見與四時之
祭並言之況可與諸侯祫祭之禮相混乎愚故謂宗廟
禘祫之說當以周禮為據或者又曰郊有六天之名廟
有七廟之制可得聞歟曰此亦當以周禮為正也案大
宗伯以禋祀祀昊天上帝小宗伯兆五帝於四郊鄭司
農以昊天為昊天以上帝為𤣥天固非也鄭康成以昊
天上帝為北辰耀魄寶靑帝為靈威仰赤帝為赤熛怒
黃帝為含樞紐白帝為白招拒黒帝為汁光紀帝有異
名於是六天之說至唐而未定吁天帝果可以六名乎
嘗觀郊祀配天明堂配帝蓋以冬至物生之時緫祀天
神於圓丘而配以祖故曰配天季秋物成之時專祀上
帝於明堂而配以父故曰配帝周禮本無明堂祀帝之
文惟典瑞曰四圭以配天旅上帝蓋祀天則緫天神旅
帝則專上帝爾非謂天有異名也大抵以形體謂之天
以主宰謂之帝昊天上帝則主宰乎天者也五帝五行
之精氣則主宰乎四時故月令以太皥炎帝少皥顓帝
黃帝五德之帝配而食焉如勾芒祝融蓐收𤣥冥后土
之官配五行之神此所以有天帝之分烏可以䜟緯之
書而立為六天之說乎案小宗伯曰辨廟祧之昭穆守
祧曰守先王先公之廟祧鄭康成曰祧遷主所藏之廟
自始祖之後為昭穆又曰廟謂太祖之廟及三昭三穆
遷主所藏曰祧廟主有遷於是有毁廟之議漢儒紛紛
亦至唐而莫定吁祖廟果可以毁言乎嘗觀商書謂七
世之廟可以觀德蓋以太祖之廟父曰昭子曰穆昭為
昭廟穆為穆廟昭穆各三其餘各以世代迭遷故曰七
世之廟周孔且無遷廟藏主之文惟𨽻僕曰掌五寢註
以為五廟之寢蓋寢廟有五寢猶明堂有五室爾非謂
祧廟無寢也大抵正廟則為廟逺廟則為祧古人言藏
主於廟只言祧而不言遷後人言遷主於廟只言遷而
不言毁故記禮以七廟三昭三穆與太祖之廟而七其
遷主則合為祧廟而祭之其廟則修治之以奉新主未
嘗毁之此所以有廟祧之名也烏可以漢儒之語而遂
疑七廟之制乎愚故謂天帝之名宗廟之制亦當以周
禮為正
賔禮
太宰以禮待賔客之治而朝覲宗遇㑹同之名則詳於
宗伯宗伯旣以賔禮親邦國而朝覲宗遇㑹同之制則
詳於行人其禮籍則掌於小行人其擯相則掌於司儀
其傳逹則掌於行夫其牢禮則掌於掌客其守衛則有
環人其送迎則有掌訝其結好則有掌交至於六官三
百六十屬太半皆預賔客朝覲㑹同之事先王之於賔
禮豈徒為是纎悉委曲繁文而已哉大宗伯曰以賔客
親邦國大行人亦曰掌賔客禮以親諸侯蓋禮之以賔
則燦然有文以相接待之以親則懽然有恩以相愛易
之比曰先王以建萬國親諸侯蓋謂是也然考之宗伯
春曰朝夏曰宗秋曰覲冬曰遇鄭康成謂六服之内四
方以時分來名殊禮異曰名殊則是曰禮異則非宗固
曰尊而朝覲之禮獨非尊王乎覲固曰勤而宗遇之禮
獨不勤王乎又案大行人曰春朝而圖天下之事秋覲
以比邦國之功夏宗以陳天下之謨冬遇以協諸侯之
慮春為圖事則覲於秋者無事可圖乎夏為陳謨則遇
於冬者無謨可陳乎不知周人胡為如是分别也至於
時見曰㑹則諸侯以有事而㑹非常朝也行人曰時㑹
以發四方之禁是也殷見曰同則諸侯以王不廵守之
嵗而盡來朝亦非常朝也行人曰殷同以施天下之政
是也㑹同之義固無可疑朝宗覲遇之名若是分則何
邪案行人曰侯服嵗一見甸服二嵗一見男服三嵗采
服四嵗衛服五嵗要服六嵗蕃國世一見先王以是為
䟽數之節者以其地之逺近也因地以辨服因服以制
朝近者不䟽逺者不數不䟽則不至於怠不數則不至
於疲然則春夏秋冬之制隨其地之逺近因其朝之䟽
數分其時之先後故殊其名而别之爾春者物之始天
下政事從此始矣朝有始初之義故於朝而圖事夏者
物之亨天下謀謨從此通矣宗有嘉㑹之義故於宗而
陳謨秋者物之遂邦國功勲至此成矣覲有服勤之義
故於覲而比功冬者物之藏諸侯思惠至是定矣遇有
聚㑹之義故於遇而協慮曰天下國家諸侯者互文也
是通天下邦國諸侯皆然也宗伯亦總言其大綱行人
亦姑舉其大槩爾春朝者非專春朝秋覲者非專秋覲
圖事者非專圖事比功者非專比功通四時皆然不然
則書言巢伯來朝是南方來朝也豈必東方春朝而言
圖事乎詩稱韓侯入覲是北方入覲也豈必西方秋覲
而言比功乎雖然諸侯見王固有六禮而天子所以待
諸侯者果何禮哉賔禮雖止於時聘曰問殷頫曰視而
已而以饗燕之禮親四方之賔客以脤膰之禮親兄弟
之國以賀慶之禮親異姓之國又見於嘉禮之中以荒
政哀凶禮以弔禮哀禍烖以禬禮哀圍敗以恤禮哀㓂
亂又見於凶禮之中行人亦曰時聘以結諸侯之好殷
頫以除諸侯之慝又曰閒問以諭志歸脤以交福賀慶
以賛喜致禬以補灾掌於宗伯者旣如彼其詳掌於行
人者復如此之厚其恩意豈不至哉不特此爾一嵗徧
存三嵗徧頫五嵗徧省七嵗諭言語協辭命九嵗諭書
名聽聲音十有一嵗逹瑞節同度量修法則十有二嵗
王廵守殷國觀此則王之所以撫諸侯尤詳於諸侯之
所以朝王也是故周人廵守之禮必待十有二年似不
若虞朝五載之數而其所以與諸侯相親者無一嵗而
不相問周官曰六年五服一朝又六年王乃時廵此亦
言其大槩爾六年之間諸侯之朝王者多矣豈特如衛
服五嵗一見哉十有二年之内王之親諸侯者詳矣豈
特十二年而方一廵守殷國哉然不特王撫諸侯之禮
如是至於侯邦之相交也先王亦為制其禮大行人曰
凡諸侯之邦交嵗相問也是每嵗而使人以意相問殷
相聘也是中年而使人以禮相聘世相朝也是即位而
諸侯自以禮相朝司儀曰諸公諸侯伯子男之相為賔
則有禮謂相朝也諸公諸侯伯子男之臣相為國客則
有禮謂相聘也蓋先王建國必使小大相維使小國事
大國大國比小國於是乎有相聘相問相朝之禮雖曰
講信修睦親仁善鄰而實考禮正刑一德以尊于天子
也自親邦國之禮廢而尊王之意不存自恤邦國之禮
廢而親諸侯之意浸失自侯邦相交之禮廢而與國之
意又暌是故下堂而失禮者有之召㑹而無信者有之
來朝而不禮者有之甚至以世子而下㑹諸侯以侯國
而迭為盟主以天王而使來錫命以伯主而召狩朝王
賔禮已掃地矣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書諸侯之朝於魯
者三十有四而魯之朝王所者僅兩書而已書天子來
聘於魯者八賜魯者三歸脤者一而魯之聘問歸脤者
曽不一見也魯秉周禮且如此他可知也吁朝聘之禮
旣失則强凌弱衆暴寡亦何足怪哉後世不知咎此而
徒謂封建之不可行殆非知本之論
禮命
小宰官成曰聽禄位以禮命禮命之崇卑禄位之所視
以為升降也傳曰名位不同禮亦異數然則禮命者名
分等級之所由辨也可不謹哉今大宗伯以九儀之命
正邦國之位而典命則掌之以為諸侯五儀諸臣五等
之節鄭氏曰命謂王遷秩羣臣之書又曰每命異儀貴
賤之位乃正是也今以九儀考之一命受職謂始為吏
也於王朝為下士於列國為士於子男為大夫典命曰
公侯伯之士一命子男之大夫一命是也再命受服謂
受弁服也於王朝為中士於列國為大夫於子男為卿
典命曰公侯伯之大夫再命子男之卿再命是也三命
受位謂始有列位也於王朝為上士於列國為卿典命
曰公侯伯之卿三命是也四命受器謂受祭器也於王
朝為大夫於列國為孤於子男為適子典命曰王之大
夫四命公之孤四命子男之適子下其君一等是也五
命賜則謂賜以小國之法則也於王朝為出封之大夫
於列國則為子男典命曰子男五命王大夫出封加一
等是也六命賜官謂賜之得自置官也於王朝為卿於
列國為侯伯之適子典命曰王之卿六命侯伯之適子
下其君一等是也七命賜國謂賜為列國也於王朝為
出封之卿於列國為侯伯典命曰侯伯七命王之卿出
封加一等是也八命作牧謂侯伯有功德加命作州牧
也於王朝為三公於列國為公之適子典命曰王之三
公八命上公之適子下其君一等是也九命作伯謂上
公有功德故命為二伯也於列國為上公於王朝為出
封之三公典命曰上公九命三公出封加一等是也宗
伯所言由小至大以示等級故合羣臣與諸侯而並言
之典命所言由尊而卑以正名分故分羣臣諸侯而異
言之然典命言王之公卿大夫視公侯伯子男皆降一
等出封始加一等者說者曰近君者屈逺君者伸故在
朝之數以偶出封之數以竒案鄭氏曰出封加一等襃
有德也愚謂禮命之加固所以襃有德亦所以重外任
夫重内而輕外者人之常情釋王朝之重臣而膺侯伯
之外任茍不有以襃異之則侯國之勢不重而内外之
任不均出封而加一等成周之意微矣是以宗伯五命
賜則七命賜國所以示卿大夫之出封加等也八命作
牧九命作伯所以示上公之功德加襃也夫儀命之秩
既明則小人之等級可辨儀命之數旣異則尊卑之名
分甚嚴在上位不敢陵在下位不敢僭賤不可以踰貴
卑不可以抗尊宗伯禮典之掌又孰有大於此哉以至
侯國來朝大行人又得以九儀而辨諸侯之命等諸臣
之爵圭璧繅藉之寸冕服之章旂常之斿樊纓之就貳
車之乘介弁之數朝位賔主之步饗食獻舉之禮上公
則以九為節侯伯則以七為節子男則以五為節大國
之孤視小國之君諸侯之卿各下其君二等以下及大
夫士皆如之此言待賔客之等然也小行人又以九儀
而協賔客之禮司儀又以九儀而詔擯相之禮如權衡
之陳而銖兩不可増減如繩墨之設而分毫不可踰越
此豈非名分等級之所由辨乎迨至春秋臧宣叔猶得
以禮而先晉荀庚之尋盟子服景伯猶得以禮而折呉
人之徵百牢是其儀命猶有存者然不特春秋卿士為
然也嘗觀齊之虞人不敢以大夫之招㑹齊侯之田晉
之絳商不敢以車服之美過晉侯之朝然後知儀禮之
正國有不可得而千者矣夫君以大夫之招招虞人宜
若可以行也彼其習於虞人之皮冠而駭於大夫之旌
則寧死而不敢往以商賈之餘於財若可以金玉其車
而文華其服也彼其拘於無爵位之賤而安於韋藩木
犍之是用則必帛車服而過朝蓋其上下辨而民志定
㑹通觀而典禮行素有以習民於名分等級可知也然則
儀命之設不惟諸侯諸臣有所限節而不敢犯上行而
下效而實可以維持人心於世變之窮吁禮之不可廢
也如是夫
瑞節
嘗觀舜初即位首以輯瑞班瑞為先其廵守四岳也亦
必修五禮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贄蓋君之所以遇臣臣
之所以見君非瑞則無以示信非贄則無以將誠此大
宗伯所以有六瑞六贄之作也鎮圭尺有二寸以山為
瑑飾示其鎮安四方王執之桓圭九寸以桓為瑑飾示
其奉安乎上公執之信圭七寸以身形為瑑飾示其直
身以事上侯執之躬圭七寸以躬形為瑑飾示其鞠躬
以事上伯執穀璧五寸以穀為瑑飾示其有以養人之
象子執之蒲璧五寸以蒲為瑑飾示其有安人之義男
執之此六瑞之别也孤執皮帛示服威猛也卿執羔示
不失羣也大夫則執鴈示其有隨陽之義而不失時也
士則執雉示其有守介之義而不失節也庶人在官者
其贄以鶩示其不能逺飛而不逺遷也工商在官其贄
以雞示其候時自鳴而不妄動也此六贄之别也或者
則曰六瑞六贄則曰執玉固可執而禽亦可執乎曰執
非手執以見君也蓋臣之見君必以物為贄如書所謂
一二臣衛敢執壤奠奠之於君如親所執而至也瑞則
還之贄則授之尚何疑於執乎然六瑞宗伯旣命王人
作之以等邦國典瑞復掌之以待其用至大行人則又
辨其禮小行人則又從而成之鄭康成曰瑞節信也又
曰瑞符信也朝見所執以為信一則曰信二則曰信信
不可以一日去瑞其可以一日不謹乎至如六禽則曰
贄贄言致也臣之所以自致於君也司士則膳其贄膳
夫則以贄見者受而膳之人君受其贄而為膳所以享
臣子之奉歟獨射人所謂三公執璧旣不預六瑞之名
又不在六贄之數乃緫而名贄何也曰此乃射時所執
之璧非執桓圭比也以璧為贄則致之於君而不還亦
如羔鴈之禮是故三公之璧諸臣之贄皆不掌於典瑞
而特互見之爾大抵成周設官以典瑞一官掌玉器固
詳於瑞器之用然考其所掌其於符節之瑞尤嚴焉珍
圭以徵守以恤凶荒牙璋以起軍旅以治兵守穀圭以
和難以聘女琬圭以治德以結好琰圭以易行以除慝
鄭康成皆以為王使之瑞節則知周人所以頒大信於
天下者非瑞節其何以行之哉不特此爾地官掌節一
官掌守邦節者也諸侯之守邦國則用玉節公卿大夫
王子弟之守都鄙則用角節此固邦節之大者鄭氏乃
以珍圭牙璋榖璧琬琰皆以為邦節之用則是掌節所
掌與典瑞實相通焉以至邦國之使節山國多虎故用
虎節土國多人故用人節澤國多龍故用龍節門闗則
用符為節貨賄則用璽為節道路則用旌為節此六者
掌節所掌也與秋官小行人所逹之六瑞又相闗通獨
都鄙之管節與貨賄之璽節不同爾王畿有都鄙侯國
亦有都鄙掌節之用角節王畿都鄙之節小行人之用
管節侯國都鄙之節掌節為門闗之聨有貨賄之出入
故有璽節小行人掌諸侯之聘無貨賄之出入故無璽
節此其所以不同歟夫瑞節所以示信也旣典之以春
官之典瑞又何以守之以地官之掌節旣守之以地官
之掌節又何以逹之於秋官之行人不如是則無以為
信也蓋典瑞雖以瑞節授使者而持之茍不合於掌節
則使者所持未必信掌節雖以符節輔使者而行之茍
不逹之於小行人則使者所行未必通一瑞節之出入
而三官之屬互相稽驗焉則無有矯偽之弊矣是故比
長有徙于他鄉者則為旌節以行之司市凡通貨賄者
以璽節出入之司闗則有内外之送令則以節傳出内
之司救則以節廵國中及郊野而以王命施惠司險惟
有節者逹之土方氏則來逺方之民逹之以節布憲則
執旌節以宣布于四方而憲刑禁調人則和民難與之
瑞節而以執之野廬氏凡有節者至則為之辟修閭氏
惟執節者不幾大行人非廵守之嵗則十有一嵗逹瑞
節行夫凡其使者必以旌節環人則以路節逹四方掌
交則以節廵邦國信矣無節者不可行於天下也夫周
人所以行乎天下者有三命可以行矣而掌節則辨邦
節以輔命有王令可以行矣而鄉大夫則逹旌節以輔
令是節者所以輔命令之行也掌節又曰凡邦國之使
節而以英蕩輔之凡通逹於天下者有節而以傳輔之
英蕩者刻書之竹箾也非英蕩則節不可以徒行傳者
傳逹之文書也非傳則節亦不可專行旣為節以輔命
令又為英蕩與傳以輔節三者並行所以防詐欺也鄭
康成釋典瑞謂若漢符璽郎以符節為詔符以璽節為
印章旌節為使者所擁之節珍圭為使者所持之節杜
子春以珍圭若竹使符鄭司農以牙璋為銅虎符愚案
小行人之六節三者以金為之三者以竹為之則是旌
節符節皆用竹也漢人符節雖近古制然其所以示信
於天下者果如周人否乎太尉得以矯節入北軍使者
得以乗傳行郡國王國得以盜寫虎符而發兵使者得
以矯制持節而發粟符節不足以取信如此況欲除關
而不用傳邪蓋至此而後知周人設官之意微矣輔節
並行之制嚴矣
禮樂
周官五禮之掌在大宗伯六樂之掌在大司樂小宗伯
而下如司命司服等十九官皆禮官之聨樂師而下如
大師大胥等十九官皆樂官之聨則是禮樂之職分矣
然禮樂未嘗分也盍亦求古人制禮作樂之本可乎大
司徒曰以五禮防萬民之偽而敎之中以六樂防萬民
之情而敎之和大宗伯曰以天產作隂德以中禮防之
以地產作陽德以和樂防之夫禮樂固所以防民者也
而司徒宗伯之所掌皆同謂之中和何邪蓋嘗觀子思
子之言中和矣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性之正也發而
皆中節謂之和情之正也中者天下之大本天下之理
皆由此出道之體也和者天下之逹道天下古今之所
共由道之用也致其中之至則體立而天地位焉致其
和之至則用行而萬物育焉此子思子之言中和也然
而喜怒哀樂不能不發發而不能皆中節是以不能無
望於隄防之功是故大宗伯以民物得於天之所產者
本屬陽以其沖漠無朕隂之静也故其德為隂此乃未
發之時寂然不動者也故以中禮防之民物得於地之
所產者本屬隂以其呈露畢見陽之動也故其德為陽
此乃旣發之時感而遂通者也故以和樂防之此二者
因其自然之中和而隄防之使不流於情偽是宗伯有
以導之於其内而制之於其外也大司徒以民之易離
其中而流於偽也則失其性之正故敎以五禮而防其
偽所以存養其未發之中以民之易乖其和而流於情
也則失其情之正故敎以六樂而防其情所以省察其
既發之和此二者遏其未然之情偽而隄防之使不失
其中和是司徒有以制之於其外而養之於其内也蓋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如欲内外
交制隄防而敎導之舍禮樂何以哉中和者禮樂之本
也五禮六樂者禮樂之文也舍中和之本無以為禮樂
舍禮樂之本無以導中和故曰禮以導中樂以導和司
徒以之而防民則大本立而逹道行宗伯以之而合天
地之化萬物之產則天地位而萬物育矣豈特事鬼神
諧萬民致百物而已哉觀周官之禮樂不知有中和之
本而徒求詳於玉帛鐘皷之文未足與言禮樂
天府
嘗觀康王嗣位之初赤刀大訓𢎞璧琬琰大玉夷玉天
球河圖與夫舞衣大貝鼖鼓戈弓竹矢之類莫不出而
陳之兹豈特為美觀以華國而已哉蓋寶鎮玉器祖宗
所以遺子孫也祖宗以全付之子孫當以全歸之夏之
王府雖以關石和鈞之微皆以為子孫之遺太康不能
保其所有則為負禹所傳矣至如寶玉之重桀不能有
使三朡得之湯於是放桀而伐三朡俘厥寶玉而使誼
伯仲伯作典寶先王之視寶玉不亦重乎是故國之寶
鎮玉器此成王周公之所以兢兢奉持而罔敢失墜者
故有天府之職藏焉命府曰天則尊其所藏若天物然
其尊祖敬天之心可知矣又況上春則釁寶器寶鎮將
以祓除其不祥季冬則陳玉禮神將以貞來歳之媺惡
則是寶鎮玉器又與國事相為吉凶矣可不謹歟然而
國之所寶豈特寶玉重鎮而已哉觀周書所陳以河圖
大訓與天球琬琰並列則是寶河圖大訓猶寶天球琬
琰也觀周禮所藏以民數治中與寶鎮玉器並存則是
寶民數治中猶寶國鎮玉器也雖然天府之掌守藏尊
嚴若天至祭天之司民司禄而獻民數穀數則亦受而
藏之蓋王者以民為天而民以食為天民數穀數視之
如天則藏之天府可也乃若官府郷州及都鄙之治中
此特治職簿書之要爾則亦受而藏之以詔王察吏何
邪蓋羣吏者天吏也所與共天位也所與食天禄也所
與治天職也今以治中來上是其政事得中則無愧於
亮天功矣藏之天府不亦可乎是故小司冦大比民數
則曰登于天府此民數之藏於天府也小司冦又曰歲
終則㑹羣吏計獄弊訟登治中于天府此治中之藏天
府也有如郷大夫之職所謂賢能之書登于天府而天
府不言及此何邪蓋賢能之賔興郷老郷大夫州長之
治中孰有大於此者他日詔王以察吏則共天位食天
禄治天職亮天功者皆若而人也此誠州郷治中之尤
者孰謂天府而獨遺此耶又如大司冦之職凡邦之大
盟約涖其盟書而登之于天府而天府亦不言及此何
邪蓋古者涖盟之時必要之以神明堅之以信誓重之
以載書天地鬼神實臨之也此亦官府治中之大者孰
謂天府而乃略此邪以此見成周盛時不惟以寶玉為
寶而以人民為寶以民食為寶以政事為寶矣吁為人
君者知寶物之為天物則當思無負於祖宗之寄知民
榖之為天物則當思無愧於生靈之寄知治中之為天
物則當思無媿於官府州郷都鄙之寄如此則都天王
之顯號獲天位之綦貴而享天物之珍奉宜哉
冕服
黃帝始垂衣裳舜觀象作服禹致美黻冕不惟以華其
服而章其身尊卑之等貴賤之别實由是而辨焉今觀
司服一官掌王衣服而吉服有六等之制公侯伯子男
孤卿大夫士之服皆由是而隆殺上不容於偪下下不
容於僭上此豈非禮典之大者乎自先儒釋經有天子
冕服九章之說有大裘示質之說有裘冕無旒之說所
以啓說者之紛紛不可不辨嘗觀舜作服十有二章日
月星辰取其明山取其鎮安龍取其變化華蟲取其文
宗彞取其孝藻取其潔火取其烈粉米取其養人黼取
其斷黻取其善惡分此所以彰人君之德而能備此十
二物也亦所以法上天之數而必備此十二章也周禮
雖無十二章之文但觀行人所謂上公冕服九章侯伯
七章子男五章則天子十有二章可知矣康成惑於左
傳三辰旂旗之語謂旗有三章則冕服亦止九章爾不
亦謬乎案公服如衮冕而下如王之服是公得為衮冕
而不得為大裘矣公服衮冕則衮為九章矣曰衮者豈
非以龍為章名之乎侯伯自鷩冕而下則鷩為七章矣
曰鷩冕者豈非以雉為章名之乎子男自毳冕而下則
毳為五章矣曰毳者豈非以虎為章名之乎孤卿自希
冕而下則希為三章矣曰希者豈非以絺為章名之乎
卿大夫自𤣥冕而下則𤣥為一章矣曰𤣥者豈非以𤣥
為色名之乎士自皮弁而下皮無章矣曰弁者豈非以
不為章服故不言冕而言弁者乎孤卿大夫之命特下
公侯伯子男一等爾而其服乃降三等者以其衮鷩毳
冕王成服之孤卿大夫近王宣屈也王服衮冕以享先
王鷩冕以享先公及饗射毳冕以祀四望山川希冕以
祭社稷五祀𤣥冕以祭山林墳衍羣小祀此王之五服
必有五色之别觀其服之名可知矣王之車旗亦然希
冕當在毳冕之上恐其字之誤也皮弁以視朝弁非冕
服故不預六服之數至於祀昊天上帝及祀五帝則服
大裘而冕案司裘曰掌共王祀天之裘冬祀圜丘之時
所服也服裘以祀天則必取象於天數以為章而鄭氏
以大裘為無章謂祀天示質也祀天有貴本反始之義
如牲用騂犢器用陶匏席用藁秸幂用䟽布可也豈必
於衮冕而略焉司裘良裘尚有黻章之制安知大裘而
不為十二章乎鄭康成徒見弁師掌王五冕以為冕服
有六而云五冕遂以為大裘之冕無旒不聨數也此亦
惑於祀天示質之說爾重莫重於祀天之冕可以無旒
而不數之乎案五冕皆五采十有二就十有二玉是其
服隨其隆殺有七章九章之殊而其冕則皆十有二旒
故六等之服皆曰冕以其首餙之尊故也陸佃禮書謂
大裘與衮同冕大裘祀天而服衮之冕可也故但言五
冕爾安知裘冕而不為十二旒乎或者則曰服為十有
二章似也至於衮冕而下皆諸侯諸臣之服王於中祀
小祀而服諸侯諸臣之服不幾於無别乎曰此在司服
言君臣冕服之等然也鄭氏專以為公至卿大夫朝聘
助祭之服則拘矣王於中祀小祀之時固服此服如諸
侯諸臣來助祭乃大事也則王當服王之服公之服常
降王一等子男之服常降侯伯一等孤卿大夫本降三
等以尊卑而隆殺何可無别之疑乎或者又曰冕皆十
有二旒固也然希冕而下皆三章一章之服服三章一
章之服而加以十二旒之冕不幾於不稱乎曰此在弁
師言五冕繅旒之數然也鄭氏專以為此衮衣之冕則
非矣人君旣有時而服諸臣之服茍不加以王冕十二
旒之尊則君臣無異矣服章雖殊而冕旒則一又何不
稱之嫌乎然嘗怪節服氏祭祀朝覲衮冕六人維王之
太常郊祀裘冕二人送逆尸車註謂從王服從尸服也
誠如是則祭祀朝聘王服衮冕郊祀王服裘冕而節服
下士亦服衮冕裘冕尚足謂之有節乎詳考其文謂王
服衮冕則節服掌之二服王之尊服故當朝覲郊祭之
時節服氏特掌之猶大裘而專命司裘共之也下則曰
六人維王太常二人執戈送車而已豈謂王服衮冕裘
冕而節服氏亦服之乎諸侯四人其服亦如之謂亦有
節服掌之也又案司服乃春官之屬節服乃夏官之屬
而與虎賁旅賁同列弁師亦屬夏官而與僕從臣𨽻等
官為伍果何意邪蓋古人以虎賁綴衣皆為王左右之
臣執干戈而立堂垂者亦皆冕弁之士此所以分屬於
夏官歟凡此皆王與諸侯羣臣冕服之别也而内司服
言王后與外内命婦之服豈可無辨者歟禕衣謂畫五
色翬雉於文也揄狄則畫青質摇雉於衣也闕狄則刻
繒為赤雉之形而不畫也此三者王后之祭服也鄭氏
謂從祭先王則服禕衣從祭先公則服揄狄從羣小祀
則服闕狄愚謂當從王之祭服也鞠衣謂之黄衣告桑
事之服也展衣謂之䄠衣其色白見王及賔客之服禒
衣謂之縁衣其色黒御于王之服也此三者后與命婦
同服也素紗者鄭司農謂為赤衣鄭康成謂為白摶二
說不同大抵素紗日所常服非章服也不預六服之數
猶王司服不以皮弁預六服之數也然内司服只言外
内命婦之服自鞠衣而下案記祭統則曰君卷冕夫人
副褘則夫人得服褘衣矣喪大記曰朝服君以卷夫人
以闕狄則夫人得服闕狄矣玉藻曰王后褘衣夫人揄
狄則夫人得服揄狄矣三說不同惟玉藻之說為得今
鄭康成謂内命婦則九嬪鞠衣世婦展衣女御縁衣外
命婦則孤之妻鞠衣卿大夫之妻展衣士之妻縁衣王
之三夫人及公之妻其自揄狄以下乎侯伯夫人揄狄
子男夫人闕狄惟二王之後夫人褘衣然此在周禮無
明文鄭氏揣為之說爾愚謂春官司服掌王六服自衮
冕而下為公侯孤卿之服天官内司服掌后六服則自
揄狄而下豈不可為公侯卿大夫妻之服乎以此推之
公之夫人得服揄狄猶公服衮冕也侯伯之夫人得服
闕狄猶侯服鷩冕也子男之夫人得服鞠衣猶子男服
毳冕也如是則孤之妻當服展衣猶孤服希冕也卿大
夫之妻當服縁衣猶卿大夫之服𤣥冕也士之妻當服
素紗猶士之服弁服也今周禮所謂命婦女御猶元士
世婦猶大夫九嬪猶孤卿外之命婦其孤卿大夫元士
之妻乎其服自鞠衣而下意者三公之夫人與三夫人
近后宜屈當服鞠衣三孤之妻當服展衣卿大夫之妻
當服縁衣九嬪世婦猶孤卿大夫之妻亦服展衣縁衣
女御猶士妻亦服素紗故自鞠衣而下也若夫雜記所
謂内子以鞠衣下大夫以襢衣其餘如士喪大記所謂
士妻以稅衣皆漢儒之臆說也夫内司服猶王司服也
追師猶王弁師也追師掌王后之首服其制豈可無辨
者歟案王后首服有副編次追衡笄之名則是六者各
有次序矣副謂覆首之飾鄭氏謂若漢步摇服以從王
祭祀編謂比髮為之鄭氏謂若漢假紒服以告喪次謂
次第髮之長短為之鄭氏謂猶詩所謂髲髢服以見王
及燕居此三者服三翟之服則服之愚謂當與三服同
用也追謂琢玉為之如詩所謂玉之瑱也衡謂維持冠
者如左傳所謂衡紞紘綎也笄謂卷髮者如記所謂纚
笄緫也此三者后與内外命婦同服之是衣鞠衣襢衣
縁衣之服也然鄭氏謂内外命婦衣鞠衣展衣者服編
衣縁衣者服次是服卑而首飾尊其說非也又曰凡諸
侯夫人於其國衣服與王后同吁諸侯不可與王同服
而謂夫人可與后同服乎彼徒見祭統有曰君衮冕立
于阼夫人副褘立于東房則是夫人得為王后之首飾
此禮之失者也而可以為證乎案衛國風之詩曰副笄
六珈說者謂夫人旣為副矣奈何以王后亦副乎夫人
既為笄矣柰何以王后亦笄乎不知衛詩之言蓋言古
者后夫人首飾之盛如此有其德稱其服則可與君子
偕老豈專以為夫人之服乎烏可以刺詩之言而疑周
禮也鄭氏又引少牢饋食禮曰主婦髲髢昬禮女次純
衣說者謂主婦髲髢即為編矣王后亦編可乎女純衣
亦得為次矣而王后亦次可乎不知饋食禮之言蓋亦
如士昬禮所謂攝盛服爾饋昬之時姑攝其服以為盛
飾豈常為主婦士女之服乎烏可以傳記之言而疑周
禮也夫先王之制服飾所以嚴尊卑等級之辨茍如先
儒傳註之謬與後儒議論之惑則周禮為非全書而先
王制度不可考矣是故唐長孫無忌請祀天地停喪服
衮而以周禮為非豈非鄭氏大裘無章之說啓之乎虞
世南謂天子譬日德在照臨辰為正位月為正后正此
三物令德齊明而以周禮為未可知豈非鄭氏冕服九
章之說誤之乎漢永平中定冕服天子冕係白玉珠十
二旒三公諸侯青玉珠七旒卿大夫黒玉珠五旒是王
侯冕旒之制不復如周禮矣隋開皇中皇后首飾十二
鈿公夫人八鈿侯伯夫人七鈿是后夫人首服之飾不
復如周禮矣嗚呼先王制度幸猶有周禮在而儒者不
知考先儒妄為臆說後儒肆為異論而使時君世主得
肆意為之無復先王舊制豈不可惜也哉
學校
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三代之有學尚矣周人兼立四
代之學則其學正為尤詳今觀其學之名校庠之名不
見於周禮惟州黨之學則曰序國學則曰成均又曰瞽
宗董仲舒春秋繁露云成均五帝學也鄭賈以為虞庠
是也禮記明堂位曰瞽宗殷學也鄭氏以為祭於學宫
觀此則成均為周之庠瞽宗為周之序分而言之有成
均有瞽宗緫而名之曰學而庠序則郷學國學之通稱
也周人以成均之法而治國學之政豈非虞朝典樂敎
胄之遺法乎以樂祖祭於瞽宗豈非殷學樂人共宗之
遺意乎然考之周禮鄉學惟州長合民於州序以敎民
郷射之禮黨正屬民於黨序以敎民郷飲而已師氏雖
亦地官之屬則惟國之貴游子弟學焉夏官之屬有諸
子者春合諸學秋合諸射以考其藝則亦惟國子之遊
倅爾至於春官大司樂則掌建國之學政樂師則掌國
學之政大胥則掌學士之版小胥則掌學士之令是皆
以敎國之子弟何周人獨詳於國而略於郷學邪及以
王制考之司徒論士之秀則升之學大樂正則崇四術
立四教以造士而國之俊選咸造焉文王世子曰凡學
世子及學士必時註云學士謂司徒以升于學者然則
周人雖詳於國子之敎而俊選之士莫不在學安知其
非子弟學士乎故大司樂曰治建國之學政而合國之
子弟焉樂師曰帥學士大胥曰召學士小胥曰比學士
言學士而不言國子是不特為公卿大夫子弟也夫子
弟之所以得入國學者豈泛然而並進邪王制之升於
學者必皆俊選之士為民之最秀者而後升焉故大司
樂合國之子弟有道有德者使敎焉則是司徒所升皆
有德行道藝之可取者然後得與成均之敎茍非俊選
子弟安得與國子並齒哉然大司樂而下皆樂官也樂
師之敎國子小舞大胥之致諸子合舞合聲小胥之令
學士廵舞列籥師之敎國子舞羽吹籥皆樂敎也人皆
知周之學政掌於樂官而不知周之樂官屬於禮官皆
有深意存焉夫以學政掌於樂官者誠以敎之以樂德
則可以淑人之心敎之以樂語則可以和人之聲敎之
以樂舞則可以善人之形樂之為敎其入人也深其化
人也易是猶虞之胄子敎於典樂殷之太學藏於瞽宗
此成均學政所以掌於樂官也然而司樂之藏是為大
宗伯之屬禮樂之相為用不容以偏廢也蓋敎人以禮
所以存養其未發之中敎人以樂所以存養其已發之
和非中無以為和非禮無以為樂是故司徒則以中禮
和樂而為敎宗伯則以中禮和樂而為防禮之為敎與
樂並行亦如王制所謂樂正掌樂之官而曰敎禮文王
世子所謂瞽宗典樂之學而曰學禮此大司樂等官所
以屬於禮官也大宗伯旣有以全其中和於先則大司
樂斯有以導其中和於後兹豈非禮樂之相為用邪嘗
觀大胥掌致諸子春入學則先舍采然後合舞蓋釋奠
於先師者存敬心也敬存則禮存禮存則樂可合矣故
舍采者所以興禮也合舞者所以興樂也二者常並行
也旣舍采合舞於其春而後頒學合聲於其秋則樂敎
始得而考矣自漢以來郡國遣士受業必詣太常為博
士弟子太常禮官也其屬則有大樂令故武帝下詔必
曰勸學興禮其與太常議者蓋謂是爾或者謂西京無
太學不知漢初之學只在太常猶古意也後來禮官自
禮官樂官自樂官學官自學官三者判不相屬漢之取
士往往敎之以射策決科之學而以科目取之學校之
政禮樂之敎漢儒皆不滿於此所以士不如古所養不
由乎學校所敎不由乎禮樂而徒責人才之不如古是
豈知本之論
祭樂
案大司樂有樂舞曰雲門大咸大㲈大夏大濩大武此
六舞之序也太師陽聲曰黃鍾太簇姑洗蕤賔夷則無
射此六律之序也隂聲曰大吕應鍾南吕林鍾小吕夾
鍾此六同之序也大司樂天神地示四望山川先妣先
祖之祭各有其序地示次於天神山川次於四望先祖
次於先妣故以六律六同六舞分而序之一祭而奏一
律歌一同舞一樂可也然而隂陽之聲各有合子與丑
合故黃鍾與大吕合寅與亥合故太簇與應鍾合辰與
酉合故姑洗與南吕合午與未合故蕤賔與林鍾合申
與已合故夷則與中吕合卯與戍合故無射與夾鍾合
分而序之奏而歌之皆取其合也至於禮天神禮地祗
禮人鬼又有宫商角徵羽之序何邪蓋有薦神之樂有
降神之樂自乃分樂而序之以下一節言薦神之樂自
凡六樂以下者一節言降神之樂是周人祀祭享之時
有此二節也鄭註曰圜鍾生於房心之氣房心為天帝
之明堂故圜鍾為天宫而以黃鍾為角太簇為徵姑洗
為羽是三者陽律之相繼也黃鍾為首太簇第二姑洗
第三相繼者天之道故於祀天神用之鄭註云函鍾生
於坤末之氣天社在東井輿鬼之外天社地神也故函
鍾為地宫而以太簇為角姑洗為徵南吕為羽是三者
律吕之相生也函鍾上生太簇太簇下生南吕南吕上
生姑洗生姑洗者姑洗數多南吕數少也相生者地之
功故於祭地祇用之鄭註云黃鍾生於虚危之氣虚危
為宗廟故黃鍾為人宫而以大吕為角太簇為徵應鍾
為羽是三者律吕之相合也大吕與黃鍾子丑合也太
簇與應鍾寅亥合也相合者人之情故於享人鬼用之
此十二律皆文之以五聲宫為土商為金角為木徵為
火羽為水五聲之序曰宫商角徵羽故律吕之為聲亦
順其序言四聲而不及商者祭尚柔商聲金堅剛也故
不用旣文之以聲播之以音案鼓人以雷鼓鼓神祀以
靈鼓鼓社祭以路鼓鼓鬼享故以雷鼓雷鼗用於天神
靈鼓靈鼗用於地示路鼓路鼗用於人鬼宜也孤竹之
管取其天陽之竒孫竹之管取其地道之生隂竹之管
取其隂耦之合雲和空桑龍門之琴瑟其亦如竹管之
義歟旣播之以音又合之以舞六舞以雲門大咸大㲈
為序故用於天神地祇人鬼亦有其序矣又案大㲈以
祀四望今乃於宗廟奏之蓋祖妣之享故用濩武為薦
神之樂及其享先王先分也則又用大㲈為降神之樂
尊宗廟故特備樂舞邪又案天神地祗皆不用歌而獨
於宗廟歌九德者蓋九德乃六府三事之歌有以見祖
宗積功累德之意故於宗廟歌之尊宗廟故得備樂歌
邪然天神以六變地祇以八變人鬼以九變者非謂有
難易之别也先王作律通乎月之氣本於辰之位自子
至已六者皆陽陽數之起至於隂之申而已盡自午至
亥六者皆隂隂數之起至於陽之寅而已盡圜鍾在卯
太𤣥以卯數為六數由卯至申其數六故圜鍾之數盡
於六則天神可得而降函鍾在未太𤣥以未為八數由
未至寅其數八故函鍾之數盡於八則地祗可得而降
黃鍾在子太𤣥以子為九數由子至申其數九故黃鍾
之數盡於九則人鬼可得而降若夫一變至六變不言
律同者非不用律同也言其作樂始皆文之以五聲播
之以八音未别其律同之為何用及六變而樂始成乃
分律同而為宫徵角羽也一變而致羽物及山澤之祇
及六變而致象物及天神亦非謂有難易之别也蓋其
樂奏之有條理次序特想其所致之神必有疾徐先後
也案司徒言五地之物生山林曰毛物川澤曰鱗物邱
陵曰羽物墳衍曰介物原隰曰臝物蓋六樂致物及祇
乃參錯言之也亦想象其所致之次序而言爾必至六
變而後言致象物及天神此則樂之成和之至也六變
之始所以不言律同之為宫徵角羽者以此歟賈氏以
六變九變為舞之成亦是一說案樂記曰武始而北出
再成而滅商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國是强五成而分周
公左召公右六成復綴以崇此舞大武之時有此六成
也蓋舞位為四表從南表向第二表為一成第二至第
三為二成第三至第四為三成舞人復轉身南向於北
表之北還從第一至第二為四成第二至第三為五成
第三至南第一表為六成五成為五變則五物五示可
致六成為六變則象物天神可致至於八變則更從南
頭北向第二為七成又從第二至第三為八成則地祇
皆出矣九變則又從第三至北頭第一為九成則人鬼
出矣舞必奏樂在舞則謂之成在樂則謂之變樂亦言
成簫韶九成是也然此特言九成九變之異說爾當觀
先王作樂以致物以禮鬼神祇果何以能爾哉鄭氏曰
每奏有所感致和以來之大抵樂之至和無所不通心
之至誠無所不格昔后䕫形容韶樂之妙始曰百獸率
舞猶以為未繼而祖考来格鳳凰来儀是其有自然感
召之理而不容以形迹求也如謂真有物之可致有神
之可降則百獸豈真見其率舞祖考豈真見其来格鳳
凰豈真見其来儀哉
樂舞
周禮樂官自大司樂而下凡二十官掌六律六同五聲
八音六舞者有人掌鼓鼗柷敔簫管弦歌者有人掌擊
頌磬笙磬擊編鍾金奏者有人掌龡笙竽籥簫箎&KR1055;管
者有人掌樂器庸器設筍簴者有人此皆樂職之不可
缺也然考之樂官大半皆為樂舞大司樂曰以樂舞敎
國子又曰祭祀率國子而舞大射詔諸侯以弓矢舞樂
師掌敎國子又曰詔來瞽臯舞帥射夫以弓矢舞大胥
春入學合舞以六樂之㑹正舞位以序出入舞者小胥
廵舞列而撻其怠慢者韎師祭祀則率屬而舞之旄人
敎舞散樂舞夷樂祭祀賔客舞其燕樂籥師敎舞羽祭
祀則敎羽籥舞司干則掌舞器旣舞則受之不特此爾
地官鼓人祭祀則鼔兵舞帗舞者舞師則敎兵舞帗舞
羽舞皇舞凡野舞皆敎之先王作樂拳拳於樂舞者何
意蓋古之敎人以舞十三則敎舞勺成童則敎舞象二
十則舞大夏鄭氏曰謂以㓜少時敎之此樂師所謂敎
國子小舞是也敎之以舞所以均調其血氣而收束其
筋骸條暢其精神而涵養其心術是以血氣和平耳目
聦明移風易俗天下皆寧今以樂舞觀之黃帝作雲門
大卷堯作大咸舜作大㲈禹作大夏湯作大濩武王作
大武此六代之樂舞周人兼而用之觀古人作樂或以
崇德或以成功而必以施之舞列者意者樂之聲音節
奏未足以感人而舞之發揚蹈厲為足以動人此六代
之樂皆舞也故當大合樂之時以之致鬼神示以之和
邦國以之諧萬民以之安賔客說逺人作動物又奚有
不可者不然則簫韶九成而鳳凰儀干羽舞階而有苗
格舜之韶樂何以感人動物至此哉然六代之舞大舞
也周人兼而用之亦必分而作之雲門以祀天神咸池
以祭地示大㲈以祀四望大夏以祭山川大濩以享先
妣大武以享先祖循其作樂之先後因其祭祀之次序
分而舞之可也六舞之用如此而大司樂掌之始而教
國子者此舞也旣而大合樂者此舞也樂師之敎舞者
敎此也大胥之正位者正此也小胥之廵列者廵此也
籥師之舞羽者舞此也司干之授器者授此也有如韎
師旄人則敎四夷之樂舞非六舞也古人樂用夷樂舞
用夷舞如東方曰韎南方曰任西方曰侏離北方曰禁
是也王者必作四夷之樂說逺人也然舞之别有六樂
師敎之帗舞如地官舞師帥而舞社稷者羽舞如舞師
帥而舞四方者皇舞如舞師帥而舞旱暵者干舞如舞
師帥而舞山川者人舞則用之宗廟旄舞則用之辟雍
此二者舞師不以敎以郷遂百姓不預宗廟辟雍舞也
案鄭氏註大胥引漢大樂律曰卑者之子不得舞宗廟
之酎除吏二千石到六百石及關内侯及五大夫子先
取適子髙七尺以上年十二到年三十顔色和順身體
修治者以為舞人與古用卿大夫子同義故地官舞師
之敎四而春官樂師之敎六者此也或者則曰舞有二
有文舞有武舞羽舞文舞也干舞武舞也然考之周禮
鼓人鼓兵舞帗舞舞師帥兵舞羽舞樂師敎干舞羽舞
未嘗有文武之判論者自為分别爾以二者為文武則
四者果為何物耶夫樂舞先王用之為祭祀所以致鬼
神示也而學校教人先之以樂德次之以樂語而必繼
之以樂舞何歟蓋先王之敎固所以和人心於行列綴
兆之間亦所以習人心於名分等級之内自成童而知
有此舞自入學而知有此舞以至帥而舞祭祀賔客之
時又知有此舞則誰敢干名而犯分也哉自樂舞之敎
不明而周衰之君子且不知有禮樂況野人乎以魯侯
之廟而朱干玉戚以舞大夏八佾以舞大武以仲子之
宫而得獻六羽以季氏之庭而得舞八佾周公樂舞之
意安在哉漢興古樂旣衰惟恐廟樂之未稱故有文始
五行之舞有武德昭德盛德之舞文始為舜舞五行為
周舞武德昭德盛德為漢舞宗廟得備樂舞可也然不
知其樂果皆舜周之制否乎唐太宗有破陣樂名曰七
德舞有慶善樂名曰九功舞舞則善矣當時且有發揚
蹈厲不如之容之憾則其為舞亦可知矣大抵樂舞之
敎後世士君子不講久矣干籥羽毛之事親之若將浼
焉其於廟樂之當否樂舞之是非不惟不暇辨亦不能
辨也我思古人俁俁執籥者皆碩人陽陽執簧者皆君
子曽謂士大夫而不屑為此乎然則欲明宗廟朝廷之
樂制當自士大夫之知樂始欲士大夫之知樂當自樂
師敎舞始
詩樂
世儒嘗恨六經無樂書愚謂樂不可以書傳也何則樂
有詩而無書詩存則樂與之俱存詩亡則樂與之俱亡
樂其可以書傳乎書曰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
八音克諧無相奪倫此樂之本乎詩也樂由詩作故可
因詩以觀樂無詩則無樂雖有鍾磬鼗鼓柷敔簫管尚
遺古人之舊果可以言樂乎韶至齊而猶間必韶樂之
詩尚存也濩至魯而猶見必濩樂之詩未泯也詩茍不
存武樂至萇𢎞之時而失傳商樂至戴公之時而已壞
詩也者其作樂之本歟今觀周之太師掌六律六同五
聲八音以為樂而必敎以六詩曰風賦比興雅頌是也
瞽矇掌鼗鼓柷敔簫管則必諷誦詩掌九德六詩之歌
以役太師此則詩之所以為樂也太師曰大祭祀帥瞽
而登歌此登歌之有詩也鍾師則以鍾鼓奏九夏此鍾
鼓之有詩也籥章則掌龡豳詩豳雅豳頌此龡籥之有
詩也祭祀則王出入奏王夏尸出入奏肆夏牲出入奏
昭夏是祭樂有詩也大射則王以騶虞為節諸侯貍首
大夫采蘋士采蘩是射樂有詩也凡樂儀行以肆夏趨
以采齊車亦如之是車行有詩也學士歌徹則徹樂亦
有詩軍獻凱歌則凱樂亦有詩四夷聲歌則夷樂亦有
詩至如大司樂奏六律則歌大吕歌應鍾歌南吕歌函
鍾歌小吕歌夾鍾是十二律皆有詩歌也古人以詩為
樂隨寓皆有由今觀之樂節四詩騶虞采蘋采蘩猶可
考獨貍首一篇不全夏詩九章時邁執競思文尚未泯
而王夏五章已亡則是詩缺而樂與之俱缺矣豳詩有
雅頌先儒以七月一詩析為三體說者以為非是毋乃
豳雅豳頌亦有不存者乎九德之歌大司樂奏之瞽矇
掌之此舜九功之歌今不載經傳則詩之亡亦久矣吁
詩存則古樂傳詩亡則古樂廢今不以樂詩不存為憾
而徒以樂書不傳為恨豈先王作樂之本哉昔者季札
請觀周禮為之歌二南國風雅頌季札得以因詩而知
樂使其詩不存則周樂豈有可觀者乎迨至孔子之時
摯干繚缺陽襄方叔等輩類皆踰河蹈海以避亂其樂
已不可考孔子自衛反魯而能使樂得其正亦以雅頌
之詩尚存故也故嘗謂杞宋之文獻不足雖孔子不能
證夏殷之禮易象春秋尚在魯則雖韓宣子可以識周
禮之猶存向使古詩尚存萬世而下豈不復見周樂之
正乎雖然古詩雖亡三百篇無恙也而古樂亦無傳何
邪吁此又不善用詩者之咎以漢之詩而使李延年協
音律以唐之歌而使吕才被管弦果足謂之詩乎誠能
因三百篇以為樂則今樂豈不由古樂奈人之不用何
禮經㑹元卷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