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集傳纂例
春秋集傳纂例
欽定四庫全書
春秋集傳纂例卷一
唐 陸淳 撰
春秋宗指議第一
此經所以稱春秋者先儒説云魯史記之名也記事者
以事繫日以日繫月以月繫時以時繫年所以記遠近
别同異也故史之記必表年以首事年有四時故錯舉
以為所記之名也
啖子曰夫子所以修春秋之意三傳無文說左氏者以
為春秋者周公之志也暨乎周徳衰典禮喪諸所記注
多違舊章宣父因魯史成文考其行事而正其典禮上
以遵周公之遺制下以明將來之法(杜元凱左傳序/及釋例云然)言
公羊者則曰夫子之作春秋將以黜周王魯變周之文
從先代之質(何休公羊傳/注中云然)解榖梁者則曰平王東遷周
室微弱天下板蕩王道盡矣夫子傷之乃作春秋所以
明黜陟著勸戒成天下之事業定天下之邪正使夫善
人勸焉淫人懼焉(范寗榖梁/傳序云然)吾觀三家之説誠未達乎
春秋大宗安可議其深指可謂宏綱既失萬目從而大
去者也予以為春秋者救時之弊革禮之薄何以明之
前志曰夏政忠忠之弊野殷人承之以敬敬之弊鬼周
人承之以文文之弊僿救僿莫若以忠復當從夏政夫
文者忠之末也設教於本其弊猶末設教於末弊將若
何武王周公承殷之弊不得已而用之周公既沒莫知
改作故其頽弊甚於二代以至東周王綱廢絶人倫大
壞夫子傷之曰虞夏之道寡怨於民殷周之道不勝其
弊又曰後代雖有作者虞帝不可及已葢言唐虞淳化
難行於季末夏之忠道當變而致焉是故春秋以權輔
正(天王狩于河/陽之類是也)以誠斷禮(褒高子仲孫/之類是也)正以忠道原情
為本不拘浮名(不罪欒書/之類是也)不尚狷介(不褒洩台/之類是也)從宜救
亂因時黜陟或貴非禮勿動(諸非禮悉/譏之是也)或貴貞而不諒
(即合權/道是也)進退抑揚去華居實故曰救周之弊革禮之薄
也古人曰殷變夏周變殷春秋變周(出淮/南子)又言三王之
道如循環太史公亦言聞諸董生曰春秋上明三王之
道公羊亦言樂道堯舜之道以俟後聖是知春秋參用
二帝三王之法以夏為本不全守周典理必然矣據杜
氏所論褒貶之指唯據周禮若然則周徳雖衰禮經未
冺化人足矣何必復作春秋乎且游夏之徒皆造堂室
其於典禮固當洽聞述作之際何其不能贊一辭也又
云周公之志仲尼從而明之則夫子曷云知我者亦春
秋罪我者亦春秋乎斯則杜氏之言陋於是矣何氏所
云變周之文從先代之質雖得其言用非其所不用之
於性情(性情即前章所/謂用忠道原情)而用之於名位(謂黜周/王魯也)失指淺
末不得其門者也周徳雖衰天命未改所言變從夏政
唯在立忠為敎原情為本非謂改革爵列損益禮樂者
也故夫子傷主威不行下同列國首王正以大一統先
王人以黜諸侯不言戰以示莫敵稱天王以表無二尊
唯王為大邈矣崇髙反云黜周王魯以為春秋宗指(隠/元)
(年盟于昧𫝊/何休注然)兩漢專門傳之于今悖禮誣聖反經毁傳
訓人以逆罪莫大焉范氏之説粗陳梗槩殊無深指且
厯代史書皆是懲勸春秋之作豈獨爾乎是知雖因舊
史酌以聖心撥亂反正歸諸王道三家之説俱不得其
門也或問春秋始於隠公何也答曰夫子之志冀行道
以拯生靈也故歴國應聘希遇賢王及麟出見傷知為
哲人其萎之象悲大道不行將託文以見意雖有其徳
而無其位不作禮樂乃修春秋為後王法始於隠公者
以為幽厲雖衰雅未為風平王之初人習餘化苟有過
惡當以王法正之(此時但見周家/舊典自可理也)及代變風移陵遲乆
矣若格以太平之政則比屋可誅無復善惡故斷自平
王之末而以隠公為始所以拯薄俗勉善行救周之弊
革禮之失也(言此時周禮既壊/故作春秋以救之)
三傳得失議第二
啖子曰古之解説悉是口傳自漢以來乃為章句如本
草皆後漢時郡國而題以神農山海經廣説殷時而云
夏禹所記自餘書籍比比甚多是知三傳之義本皆口
傳後之學者乃著竹帛而以祖師之目題之予觀左氏
傳自周晉齊宋楚鄭等國之事最詳晉則每一出師具
列將佐宋則每因興廢備舉六卿故知史䇿之文每國
各異左氏得此數國之史以授門人義則口傳未形竹
帛後代學者乃演而通之總而合之編次年月以為傳
記又廣采當時文籍故兼與子産晏子及諸國卿佐家
傳并卜書及雜占書縱横家小説諷諫等雜在其中故
敘事雖多釋意殊少是非交錯混然難證其大略皆是
左氏舊意故比餘傳其功最髙博采諸家敘事尤備能
令百代之下頗見本末因以求意經文可知又況論大
義得其本源解三數條大義(天王狩于/河陽之類)亦以原情為説
欲令後人推此以及餘事而作傳之人不達此意妄有
附益故多迂誕又左氏本末釋者抑為之説遂令邪正
紛揉學者迷宗也公羊榖梁初亦口授後人據其大義
散配經文(傳中猶稱榖梁/子曰是其證也)故多乖謬失其綱統然其大
指亦是子夏所傳故二傳傳經宻於左氏穀梁意深公
羊辭辨隨文解釋往往鈎深但以守文堅滯泥難不通
比附日月曲生條例義有不合亦復强通踳駮不倫或
至矛盾不近聖人夷曠之體也夫春秋之文一字以為
襃貶誠則然矣其中亦有文異而義不異者(詳内以略/外因舊史)
(之文類/是也)二傳穿鑿悉以褒貶言之是故繁碎甚於左氏
公羊穀梁又不知有不告則不書之義凡不書者皆以
義説之且列國至多若盟會征伐喪紀不告亦書則一
年之中可盈數巻況他國之事不憑告命從何得書但
書所告之事定其善惡以文褒貶耳左氏言褒貶者又
不過十數條其餘事同文異者亦無他解舊解皆言從
告及舊史之文若如此論乃是夫子寫魯史爾何名修
春秋乎故謂二者之説俱不得中
啖氏集傳注義第三
啖子曰惜乎㣲言乆絶通儒不作遺文所存三傳而已
傳已互失經指註又不盡傳意春秋之義㡬乎冺滅唯
聖作則譬如泉源苟涉其流無不善利在人賢者得其
深者其次得其淺者若文義隠宻是虚設大訓誰能通
之故春秋之文簡易如天地焉其理著明如日月焉但
先儒各守一傳不肯相通互相彈射仇讐不若詭辭迂
説附會本學鱗雜米聚難見易滯益令後人不識宗本
因註迷經因疏迷註黨於所習其俗若此老氏曰大道
甚夷而人好徑信矣故知三傳分流其源則同擇善而
從且過半矣歸乎允當亦何常師今公羊榖梁二傳殆
絶習左氏者皆遺經存傳談其事跡翫其文彩如覽史
籍不復知有春秋微㫖嗚呼買櫝還珠豈足怪哉予輒
考覈三傳舍短取長又集前賢註釋亦以愚意裨補闕
漏商㩁得失研精宣暢期於浹洽尼父之志庶㡬可見
疑殆則闕以俟君子謂之春秋集傳集註又撮其綱目
撰為統例三卷以輔集傳通經意焉所以剪除荆棘平
易道路令趣孔門之士方軌康衢免涉於險難也
啖氏集註義例第四
啖氏曰予所註經傳若舊註理通則依而書之小有不
安則隨文改易若理不盡者則演而通之理不通者則
全削而别註其未詳者則據舊説而已但不博見諸家
之註不能不為恨爾或問曰傳則每題傳名註則何不
題註者之名乎答曰杜征南云略舉劉賈許頴之違何
掾云略依胡母生條例范武子云博采諸儒之説然則
若題此三人之名未必得其本故遂不言也又比見諸
家所註苟有異義欲題已名以示於後故須具載其名
氏爾予但以通經為意則前人之名與予何異乎楚得
未足異也縱是予所創意何知先賢不已有此説故都
不言所註之名但以通經為意爾
趙氏損益義第五
趙子曰啖先生集三傳之善以説春秋其所未盡則申
已意條例明暢真通賢之為也惜其經之大意或未標
顯傳之取舍或有過差葢纂集僅畢未及詳省爾故古
人云聖人無全能況賢者乎予因尋繹之次心所不安
者隨而疏之啖氏依公羊家舊説云春秋變周之文從
夏之質予謂春秋因史制經以明王道其指大要二端
而已興常典也著權制也故凡郊廟(郊廟常事/悉不書之)喪紀(卒/塟)
(之外雜喪事/皆記非禮也)朝聘(變文者皆譏非禮也杞伯/姬來朝其子之類是也)蒐狩昬取
(此二禮常/事亦不書)皆違禮則譏之(據五禮皆/依周禮)是興常典也(明不/變周)
非常之事典禮所不及則裁之聖心以定襃貶所以窮
精理也(謂變/例也)精理者非權無以及之(權衡所以辨輕重/言聖人深見是非)
(之禮有/似於此)故曰可與適道未可與立可與立未可與權是
以游夏之徒不能贊一辭然則聖人當機發斷以定厥
中辨惑質疑為後王法何必從夏乎或曰若非變周之
意則周典未亡焉用春秋答曰禮典者(周之禮經/典册也)所以
防亂耳亂既作矣(言幽厲不守/致令亂成)則典禮非能治也喻之
一身則養生之法所以防病病既作矣(不依其法/則病生矣)則養
生之書不能治也治之者在針藥耳故春秋者亦世之
針藥也相助救世理當如此何云變哉若謂春秋變禮
典則針藥亦為變養生可乎哉問者曰若春秋非變周
之意則帝王之制莫盛於周乎答曰非此之謂也夫改
制創法王者之事夫子身為人臣分不當耳(言夫子立/教之分止)
(於因舊史以示勸戒/不當變改制度也)若夫帝王簡易精淳之道安得無
之哉(言周道之/不足為盛)問者曰然則春秋救世之宗指安在答
曰在尊王室正陵僭舉三綱提五常彰善癉惡不失纖
芥如斯而已觀夫三家之説其𢎞意大指多未之知褒
貶差品所中無㡬故王崩不書者三王塟不書者七(春/秋)
(時凡十二王其有崩塟不/見於經者三傳悉無貶責)嗣王即位桓文之霸皆無義
說(三傳亦不/言其意)盟會侵伐豈無褒貶亦莫之論(三傳/無義)略舉
數事觸類皆爾(並見/𫝊中)故曰𢎞意大指多未之知也至于
分析名目以示懲勸乖經失指多非少是啖氏雖已裁
擇而蕪穢尚繁於戲聖典翳霾千數百年理當發揮不
可以已豈苟駮先儒哉故褒貶之指在乎例(諸几/例是)綴敘
之意在乎體所謂體者其大槩有三而區分有十所謂
三者凡即位崩薨葬朝聘盟會此常典所當載也故悉
書之隨其邪正而加褒貶此其一也祭祀婚姻賦税軍
旅蒐狩皆國之大事亦所當載也其合禮者夫子修經
之時悉皆不取故公榖云常事不書是也其非者及合
於變之正者乃取書之而增損其文以寄褒貶之意此
其二也慶瑞災異及君被殺被執及奔放逃叛歸入納
立如此並非常之事亦史册所當載夫子則因之而加
褒貶焉此其三也此述作之大凡也所謂十者一曰悉
書以志實(朝聘用兵之類一/切書之以著事實)二曰略常以明禮(祭祀婚/姻等合)
(禮等皆常/事不書)三曰省辭以從簡(經文貴從省觸類盡然諸/前目後凡帥師不言君使)
(之類/是也)四曰變文以示義(但經文比常例變一/字者必有褒貶之義)五曰即辭
以見意(謂不成例者但於辭中見褒貶之義公追齊/師至酅齊人來歸公孫敖之䘮之類是也)六
曰記是以著非(書子同生及塟/諸侯之類是也)七曰示諱以存禮(内惡/事皆)
(隠避其文/以示臣禮)八曰詳内以異外(内卿卒皆書被伐皆/言某鄙之類是也)九曰
闕略因舊史(宣成以前人名及/甲子多不具是也)十曰損益以成辭(如鄭/渝平)
(若言鄭伯使人來渝乎即不成言辭此損文也如/西狩常事不合書為獲麟故書西狩此益文也)知其
體推其例觀其大意然後可以議之耳或曰聖人之教
求以訓人也微其辭何也(怪其辭意深微人/難曉解不可以訓)答曰非微
之也事當爾也人之善惡必有淺深不約其辭不足以
差之也(如弑君有稱人稱盜之異來盟有書名書/字書官之異必假一字以示善惡淺深也)若廣
其辭則是史氏之書爾焉足以見條例而稱春秋乎辭
簡義隠理自當爾非微之也故成人之言童子不能曉
也縣官之才民吏不能及也是以小智不及大智況聖
人之言乎此情性自然之品彚非微之也今持不逮之
資欲勿學而能此豈里巷之言苟爾而易知乎或曰春
秋始於隠公何也答曰一則因平王之遷也(此與/啖同)二則
賢隠之讓也(此與杜同别/具言獲麟傳)啖氏依舊説以左氏為丘明
受經於仲尼今觀左氏解經淺於公榖誣謬寔繁(備在/纂例)
(諸門及/辨疑篇)若丘明才實過人豈宜若此推類而言皆孔門
後之門人但公榖守經左氏通史故其體異耳且夫子
自比皆引往人故曰竊比於我老彭又説伯夷等六人
云我則異於是並非同時人也丘明者葢夫子以前賢
人(論語云左丘明/耻之丘亦恥之)如史佚遲任之流見稱於當時耳焚
書之後莫得詳知學者各信胸臆見傳及國語俱題左
氏遂引丘明為其人此事既無明文唯司馬遷云丘明
喪明厥有國語劉歆以為春秋左氏傳是丘明所為且
遷好竒多謬故其書多為淮南所駮劉歆則以私意所
好編之七略(七略左氏傳/丘明所為)班固因而不革(謂漢書藝文/志憑七略而)
(為/也)後世遂以為真所謂傳虚襲誤往而不返者也或曰
司馬遷劉歆與左丘明年代相近固當知之今以遠駮
近可乎答曰夫求事實當推理例豈可獨以逺近為限
且遷作吕不韋傳云不韋為秦相國集門客千人著其
所聞集為八覽六論十二紀號為吕氏春秋懸之秦氏
及其與任安書乃云文王幽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修春
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脚
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吕覽則遷所論不韋書與傳
自相違背若此之甚其說丘明之謬復何疑焉劉歆云
左氏親見夫子杜預云凡例皆周公舊典禮經按其傳
例云弑君稱君君無道也稱臣臣之罪也然則周公先
設弑君之義乎又云大用師曰滅弗地曰入又周公先
設相滅之義乎又云諸侯同盟薨則赴以名又是周公
令稱先君之名以告隣國乎周以諱事神不應有此也
又云平地尺為大雪若以為災沴乎則尺雪豐年之徴也
若以為常例須書乎不應二百四十二年唯兩度大雪
凡此之類不可勝言(俱見纂例諸/篇及辨疑中)則劉杜之言淺近甚
矣左氏决非夫子同時亦已明矣(言若親授經不/應乖繆至此也)或曰
若左氏非授經於仲尼則其書多與汲冡紀年符同何
也答曰彭城劉惠卿著書(名/貺)云記年序諸侯列㑹皆舉
其諡知是後人追修非當世正史也至如齊人殲于遂
鄭棄其師皆夫子褒貶之意而竹書之文亦然其書鄭
殺其君某因釋曰是子亹楚嚢瓦奔鄭因曰是子常率
多此類别有春秋一巻全録左氏傳卜筮事無一字之
異故知此書按春秋經傳而為之也劉之此論當矣且
經書紀子伯莒子盟於宻左氏經改為紀子帛傳釋云
魯故也以為是紀大夫裂繻之字緣為魯結好故褒而
書字同之内大夫序在莒子上此則魯國褒貶之意而
竹書自是晉史亦依此文而書何哉此最明驗其中有
鄭莊公殺公子聖(春秋/作段)魯桓公紀侯莒子盟于區蛇如
此等數事又與公羊同其稱今王者魏惠成王也此則
魏惠成王時史官約諸家書追修此紀理甚明矣觀其
所記多詭異鄙淺殊無條例不足憑據而定邪正也(此/段)
(言左氏傳既非全實而/紀年又憑左氏而成也)且左傳國語文體不倫序事又
多乖剌定非一人所為也葢左氏廣集諸國之史以釋
春秋傳成之後葢其家子弟及門人見嘉謀事跡多不
入𫝊或有雖入傳而復不同(為諸國各有史故雖/一事而說各異也)故各
隨國編之而成此書以廣異聞爾自古豈止有一丘明
姓左乎何乃見題左氏悉稱丘明近代之儒又妄為記
錄云丘明以授魯曾申申傳呉起起傳其子期期傳楚
鐸椒椒傳虞卿卿傳荀況況傳張蒼蒼傳賈誼(陸徳明/經典釋)
(文序例/所引)此乃近世之儒欲尊崇左氏妄為此記向若傳
授分明如此漢書張蒼賈誼及儒林傳何故不書則其
偽可知也(漢初猶不能知後代/從何而得足明妄也)或曰公穀定何時人也
(緣漢書儒林藝文志並/無年代名字故問之也)答曰此二傳雖不記事跡然其
解經宻於左氏是知必孔門後之門人也但不知師資
㡬世耳傳記無明文故三傳先後亦莫可知也先儒公
羊名髙子夏弟子也(應劭風俗/通云爾)或云漢初人(何休隠三/年紀子伯)
(莒子注/中云然)或曰穀梁亦子夏弟子名赤(亦風俗/通所說)或曰秦孝
公同時人(麋信/云然)或云名俶字元始(阮孝緒世/録云然)皆為强說
也(西漢諸儒猶不能定其時代及名字而後/代方示廣傳妄為記録故知非真說也)儒史之流
尚多及此況語怪者哉(言厯代儒生及修史之人宜守/正據實而猶妄示廣傳有此偽)
(迹況讖緯迂怪之徒哉/此歎息作偽之意也)
啖子取舍三傳義例第六
啖子曰三傳文義雖異意趣可合者則演而通之文意
俱異各有可取者則並立其義其有一事之傳首尾異
處者皆聚於本經之下庶使學者免於煩疑至於義指
乖越理例不合浮辭流遁事迹近誣及無經之傳悉所
不録其辭理害教并繁碎委巷之談調戲浮侈之言及
尋常小事不足為訓者皆不録若須存以通經者删取
其要諫諍謀猷之言有非切當及成敗不由其言者亦
皆略之雖當存而浮辭多者亦撮其要凡敘戰事亦有
委曲繁文并但敘戰人身事義非二國成敗之要又無
誠節可紀者亦皆不取凡論事有非與論之人而私評
其事自非切要亦皆除之其巫祝卜夢鬼神之言皆不
錄(其有補於勸/戒者則存之)三傳敘事及義理同者但舉左氏則不
復舉公榖其公榖同者則但舉公羊又公榖理義雖同
而榖梁文獨備者則唯舉榖梁公羊榖梁以日月為例
一切不取其有義者則時或存之亦非例也(義是日/月例也)或
問無經之傳有仁義誠節知謀功業政理禮樂讜言善
訓多矣頓皆除之不亦惜乎答曰此經春秋也此傳春
秋傳也非傳春秋之言理自不得録耳非謂其不善也
且厯代史籍善言多矣豈可盡入春秋乎其當示於後
代者自可載於史書爾今左氏之𫝊見存必欲耽玩文
彩記事迹者覽之可也若欲通春秋者即請觀此傳焉
傳文有一句是一句非皆擇其當者留之非者去之疑
者則存而論之或問三傳之文每說一事解一義是當
併是非當併非何謂摘取之乎答曰三傳所記本皆不
謬後人不曉而以濫説附益其中非純是本說故當擇
而用之亦披沙揀金錯薪刈楚之義也趙子曰三傳堪
存之例或移于事首或移於事同(事首謂直為例無差/品者事同謂如弑君)
(有稱國稱人等差品待經文/厯其差品徧然後舉例也)各隨其宜也凡須都撮如
内外大夫名目例(見僖/八年)如此等三四條三傳及啖氏或
有已釋之而當者或散在前後學者尋之卒難總領今
故聚之使其褒貶差品了然易見其四家之義各於句
下註之其不註者(謂不註云/某家也)則鄙意也(鄙趙子/自謂也)既不遺
前儒之美而理例又明也凡公穀文義雖與本經不相
會而合正理者皆移於宜施處施之其孤絶之文不可
專施於經下者(謂不可/獨用也)予則引而用之(趙子引用為證/如古人引詩書)
(之比/也)庶先儒之義片善不遺也凡三傳經文不同故傳
文亦異(如盟于昧左/氏作蔑之類)今既纂㑹詳定之(義見三傳差/互略篇中)則
傳文亦悉改定以一之庶令學者免於疑誤也公榖說
經多云隠之閔之喜之之類且春秋舉經邦大訓豈為
私情悲喜生文乎何待春秋之淺也如此之例並不取
公羊災異下悉云記災也記異也予已於例首都論其
大意自此即觀文知義不復縷載其有須存者乃存之
耳公榖舉例悉不稱凡又公榖每一義輒數處出之今
既去其重複以復簡要其舉例故加凡字以通貫其前
後夫察微知逺識之精也故夫子云由也不得其死然
是也古人立蓍龜以求前知也故當不棄人之知然左
氏所記以一言一行定其禍福皆騐若符契如此之類
繼踵比肩縱不悉妄妄必多矣悉棄之乎則失於精深
勸戒之道悉留之乎則多言者無懼而詭妄繁興固當
擇其辭深理正者存之浮淺者去之庶乎中道也左氏
無經之傳其有因㑹盟戰伐等事而説忠臣義士及有
讜言嘉謀與經相接者即略取其要若説事迹雖與經
相符而無益於教者則不取左氏每盟下皆云尋某年
之盟每聘下則云報某人之聘侵伐下多云報某之役
凡此類但檢前以符後更無他義今考取其事相連帶
要留者留之左氏亂記事迹不達經意遂妄云禮也今
考其合經者留之餘悉不取左氏集諸國史為傳序呉
楚之君皆稱為王此乃本國臣民之偽號不可施於正
傳故皆改為呉子楚子若敘其君臣自相答對之語則
非我褒貶之意且令後代知其僭偽故仍舊耳左氏序
楚縣大夫皆稱曰公此乃僭偽之辭皆刋正之左氏敘
諸國之君皆稱曰公此皆依彼國之史成辭殊失魯史
之體今為繁多不可改易學者宜知之凡有徳之人人
敬其名故稱其字左傳追修前史足得正名而叙罪惡
之人亦舉其字(羽父/之類)乖褒貶之意甚矣為此例極多不
暇悉改學者宜知之凡諡者所以褒貶善惡其有罪之
人而加美諡(恭仲/之類)今不改削者以見當時政教之廢也
後代宜戒之
重修集傳義第七
淳秉筆持簡侍於啖先生左右十有一年述釋之間每
承善誘微言奥指頗得而聞嗟乎神不與善天喪斯文
筆削纔終喆人其䘮是以取舍三傳或未精研春秋綱
例有所遺略及趙氏損益既合春秋大義又與條例相
通誠恐學者卒覽難會隨文覩義謂有二端遂乃纂於
經文之下則昭然易見其取舍傳文亦隨類刋附又春
秋之意三傳所不釋者先生悉於注中言之示謙讓也
淳竊以為既自解經理當為傳遂申已見各附于經則
春秋之指朗然易見或問啖氏新解經意與先儒同者
十有二三焉今子重修集傳悉以啖氏目之得無似竊
古人之美以黨其師乎答曰啖氏本云集傳集註已明
集古人之説而掇其善者也今作傳者但以釋經之義
不合在於註中標以啖氏所以别於左氏公榖耳其義
亦不異於集註也啖趙所取三傳之文皆委曲剪裁去
其妨礙故行有刋句句有刋字以至精深實懼曾學三
傳之人不達斯意以為文句脱漏隨即註之此則集傳
之蠧也將來君子有意於斯者苟疑闕誤宜先詳覽啖
趙取舍例及辨疑以校之不可援三家舊文采正新傳
慎之慎之三傳義例雖不當者皆於纂例本條書之而
論其棄舍之意其非入例者即辨疑中論之或問集傳
先左氏次公羊後穀梁亦有意乎答曰左氏傳經多説
事迹凡先見某事然後可以定其是非故先左氏焉公
羊之説事迹亦頗多於榖梁而斷義即不如榖梁之精
精者宜最在後結之故榖梁居後焉事勢宜然非前優
而後劣也或問曰經傳文字有犯國朝廟諱悉不改易
何也答曰夫文所以傳義理也若改易之則失其義理
矣禮云臨文不諱葢謂此也但習讀之人訓而呼之則
臣子之禮備矣左氏傳所記事迹連帶經義者悉入集
傳矣其無經之傳集傳所不取而事有可嘉者今悉略
出之隨年編次共成三巻名曰春秋逸傳則左氏精華
無遺漏矣其他則妄偽繁碎無足觀也
修傳終始記第八
啖先生諱助字叔佐闗中人也聰悟簡淡博通深識天
寳末客於江東因中原難興遂不還歸以文學入仕為
台州臨海尉復為潤州丹陽主簿秩滿因家焉陋巷狹
居晏如也始以上元辛丑嵗集三傳釋春秋至大厯庚
戌嵗而畢趙子時宦於宣歙之使府因往還浙中途過
丹陽乃詣室而訪之深話經意事多響合期反駕之日
當更討論嗚呼仁不必壽是嵗先生即世時年四十有
七是冬也趙子隨使府遷鎮于浙東淳痛師學之不彰
乃與先生之子異躬自繕寫共載以詣趙子趙子因損
益焉淳隨而纂會之至大厯乙夘歲而書成趙子名匡
字伯循天水人也暨淮南節度使御史大夫陳公之領
宣歙時始召用累隨鎮遷拜後為殿中待御史淮南節
度判官淳字伯沖呉人也世以儒學著時又為陳公薦
詔授大常寺奉禮郎
春秋集傳纂例巻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