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氏博議
左氏博議
欽定四庫全書
左氏博議卷七
宋 吕祖謙 撰
宋萬弑閔公(莊十二年宋萬弑閔公立子㳺公子/御説奔亳南宫牛猛獲帥師圍亳蕭)
(叔大心及戴武宣穆莊之族以曹師伐之殺南宫/牛於師殺子㳺於宋立桓公猛獲奔衛南宫萬奔)
(陳宋人請猛獲於衛衛人欲弗與石祁子曰不可/天下之惡一也惡於宋而保於我保之何補得一)
(夫而失一國與惡而棄好非謀也衛人歸之亦請/南宫萬於陳以賂陳人使婦人飲之酒而以犀革)
(裹之比及宋手足/皆見宋人皆醢之)
陛㦸警蹕公孫述之待馬援也岸幘迎笑光武之待馬
援也以述之肅反取井蛙之譏光武之嫚而援委心焉
(馬援隗囂以為緌徳將軍時公孫述稱帝於蜀使援往/觀之援素與述同里閈相善以為既至當握手歡如平)
(生而述盛陳陛衛以延援入歸謂囂曰子陽井底蛙耳/而妄自尊大不如專意東方建武四年囂使援奉書洛)
(陽援至引見世祖岸幘迎笑曰卿遨逰二帝間今見卿/使人大慙援謝曰當今之世非但君檡臣臣亦擇君矣)
(臣與公孫述同縣少相善臣前至蜀述陛㦸而後進臣/臣今逺來陛下何知非刺客姦人而簡易若是帝復笑)
(曰卿非刺客顧説客耳援曰天下反覆盜名字者不可/勝數今見陛下恢廓大度同符高祖乃知帝王自有眞)
(也見東/漢本傳)然則樸&KR0554;小禮果非所以待豪傑耶英雄豪悍
之士磊落軼蕩出於法度之外為君者亦當以度外待
之破崖岸削邊幅拊背握手以結其情箕踞盛氣以折
其驕嘲笑謔浪以盡其懽慷慨歌呼出肺肝相示然後
足以得其死命是非樂放肆也待豪傑者法當如是也
南宫萬之勇聞於諸侯宋閔公靳侮之者豈非欲略去
細謹自謂得待豪傑之法耶然終召萬之怨至於見弑
何也袒裼暴虎必馮婦而後可怯夫而試馮婦之術適
足以劘虎牙耳古之嫚侮者莫如漢高帝高帝之嫚侮
豈徒然哉踞洗以挫黥布隨以王者之供帳(隨何説九/江王布歸)
(漢既至漢王方踞牀洗足召布入見布大怒悔來欲自/殺及出就舍帳御飲食從官皆如漢王居布又大喜過)
(望出漢/黥布傳)嫚罵以挫趙將隨以千户之侯封(高祖令周昌/選趙壯士可)
(令將者白見四人上嫚罵曰豎子能為將/乎四人慙皆伏地封各千户以為將本紀)用不測之辱
用不測之恩降霜霰於炎蒸之時轟雷霆於閉蟄之際
顚倒豪傑莫知端倪此高帝所以能鼔舞一世也無鼔
舞豪傑之術拘則為公孫述縱則為宋閔公何往而不
敗哉噫此不足論也若高帝鼓舞豪傑之術其至矣乎
曰未也術必有時而窮高帝嫚侮之患卒見於暮年此
所以厭拔劍擊柱之爭而俯就叔孫通之儀也(見叔孫/通傳)
高帝豈不欲早用叔孫通之儀哉彼見其所謂儀者拘
綴苛碎決非武夫悍將所能堪天下未定而遽行之必
失豪傑之心故寧蔑棄禮法而不顧殊不知名教之中
自有樂地豈叔孫輩所能識耶采薇出車東山之詩雨
雪寒燠草木禽獸僕馬衣裳室家婚姻曲盡人情昵昵
如兒女語文武周公之待將帥開心見誠蓋如此初未
嘗如陋儒之拘亦不至如後世之縱也髙帝明達最易
告語惜乎無以是詩曉之
息媯過蔡(莊十年蔡哀侯娶於陳息侯亦娶焉息/媯將歸過蔡蔡侯曰吾姨也止而見之)
(弗賔息侯聞之怒使謂楚文王曰伐我吾求救於/蔡而伐之楚子從之秋九月楚敗蔡師於萃以蔡)
(侯獻/舞歸)楚滅息入蔡(莊十四年蔡侯為莘故繩息媯/以語楚子楚子如息以食入享)
(遂滅息以息媯歸生堵敖及成王焉未言楚子問/之對曰吾一婦人而事二夫縱弗能死其又奚言)
(楚子以蔡侯滅息遂伐蔡秋七月楚入蔡君子曰/商書所謂惡之易也如火之燎於原不可鄉邇其)
(猶可撲滅者其/如蔡哀侯乎)子元振萬(莊二十八年楚令伊子/元欲蠱文夫人為館於)
(其宫側而振萬焉夫人聞之泣曰先君以是舞也/習戎備也今令尹不尋諸仇讎而於未亡人之側)
(不亦異乎御人以告子元曰婦人不忘襲/讎我反忘之秋子元以車六百乘伐鄭)鬭班殺
子元(莊三十年楚公子元歸自伐鄭而處王宫鬭/射師諌則執而梏子申公鬭班遂殺子元)
陳夏徵舒殺靈公(宣十年陳靈公與孔寧儀行父/飲酒於夏氏公謂行父曰徵舒)
(似汝對曰亦似君徵舒病之公出自其廐射而殺/之二子奔楚十一年冬楚子為陳夏氏故伐陳謂)
(陳人無動將討於少西氏遂/入陳殺夏徵舒轘諸栗門)申公巫臣聘夏姬(成/二)
(年楚之討陳夏氏也莊王欲納夏姬申公巫臣曰/不可君召諸侯以討罪也今納夏姬貪其色也貪)
(色為淫淫為大罰周書曰明德慎罰文王所以造/周也明德務崇之之謂也慎罰務去之之謂也若)
(興諸侯以取大罰非慎之也君其圖之王乃止子/反欲取之巫臣曰是不祥人也是天子蠻殺御叔)
(弑靈侯戮夏南出孔儀喪陳國何不祥如是人生/實難其有不獲死乎天下多美婦人何必是子反)
(乃止巫臣使道焉曰歸吾聘女又使自鄭召之王/遣夏姬歸巫臣聘諸鄭鄭伯許之及共王即位將)
(為陽橋之役使屈巫聘於齊且告師期巫臣盡室/以行申叔跪從其父將適郢遇之曰異哉夫子有)
(三軍之懼而又有桑中之喜宜將竊妻以逃者也/及鄭以夏姬行遂奔晉晉人使為邢大夫子反請)
(重幣錮之王曰止其自為謀也則過矣其為吾先/君謀也則忠忠社稷之固也所盖多矣且彼若能)
(利國家雖重幣晉將可乎若无/益於晉晉將棄之何勞錮焉)子重子反殺巫臣
之族(成七年楚圍宋之役師還子重請取於申吕/以為賞田王許之申公巫臣曰不可此申吕)
(所以邑也是以為賦以御北方若取之是无申吕/也晉鄭必至於漢王乃止子重是以怨巫臣子反)
(欲取夏姬巫臣止之遂取以行子反亦怨之/及共王即位子重子反殺巫臣之族分其室)叔向
取申公巫臣氏(昭二十八年初叔向欲娶於申公/巫臣氏其母欲娶其黨叔向曰吾)
(母多而庶鮮吾懲舅氏矣其母曰子靈之妻殺三/夫一君一子而亾一國兩卿矣可無懲乎吾聞之)
(甚美必有甚惡是鄭穆少妃姚子之子子貉之妹/也子貉早死無後而天鍾美於是將必以是大有)
(敗也叔向懼不敢取平公强取之生伯石伯石始/生子容之母走謁諸姑曰長叔姒生男姑視之及)
(堂聞其聲而還曰是豺狼之聲也狼/子野心非是莫喪羊舌氏矣遂弗視)
一息媯而產三國之禍一夏姬而合四國之爭甚矣色
者禍之首也吾嘗攷息媯夏姬之終始憫之未已而有
所疑焉疑之未已而有所感焉譽女之色者必曰傾城
傾國嗚呼此何等不祥語也有士於此嘗傾人之城
嘗傾人之國世必指為不祥之人矣必畏而惡之矣至
於女則反夸其傾城傾國求之惟恐不及焉在士則為
醜名在女則為美名如息媯夏姬亡人之身亡人之國
不可一二數前車覆後車隨前舟溺後舟進明知其禍
而競逐之彼碌碌者猶不足道也以巫臣之智叔向之
賢亦皆甘心焉此吾之所疑也既而思之意有所重則
愛有所移莫親於身莫厚於族莫大於國一念昏惑醉
於聲色之美尚能棄平日之所甚重者猶敝屣况醉於
理義之味者乎其見危致命以碪質為枕席以鼎鑊為
池沼固無足恠世之求生害仁者特未知為善之味耳
此吾之所惑也抑吾又有所深惑者焉申公巫臣諫莊
王子反納夏姬而終挾夏姬以出走陽以正義拒之而
陰取之其險譎人之所共惡宜子反欲錮之於晉也共
王則曰其自為謀也則過矣其為吾先君謀也則忠人
皆以為險共王獨以為忠何邪共王之心以謂因彼偽
言成吾眞善吾蒙其益足矣彼之行詐足以自損吾何
預焉在我則益在彼則損哀之可也怨之不可也深味
其言廣大寛愽凡猜阻忌刻之心冰觧凍釋蕩然不留
人君誠佩是言以納諫則但采葑菲何恤下體但薦蘋
藻何嫌澗濵吾能納規諫則為君之責塞矣其誠其偽
其狂其訐皆諫者之事也非吾事也吾方急於聽納求
免吾之責亦何暇憂人之憂哉雖堯之稽於衆舜之取
諸人以為善不能加毫末於此矣噫人心之取捨有大
不同者想巫臣之在晉必竊笑楚國受吾之欺而夏姬
為吾之所得是楚失計而我得計也共王之在楚亦必
切笑巫臣能解先君之惑而自不免於惑是巫臣失計
而楚得計也巫臣之笑共王之笑孰得孰失必有能辨
之矣考之於傳巫臣以陽橋之役奔晉實共王即位之
三年也共王生十年而即位當巫臣之出奔其齒纔十
有三耳以十有三齡之童子其𤼵言可為萬代納諫之
法非有大過人之資能之乎共王有大過人之資不能
充養威權下移雖知巫臣之無罪坐視子反之徒屠戮
其族曽莫能制召怨生敵為國大患聦敏之不足恃如
此吾未嘗不慨然深感也共王雖不能踐是言然其言
實典謨訓誥之所未𤼵聽言者當寶之以為元龜蓋天
欲以是寶遺後世借共王之口而𤼵之耳後世之君盍
亦曰共王自為謀也則過矣其為後世謀也則忠
鄭厲公殺傅瑕原繁(莊十四年鄭厲公自櫟侵鄭/獲傅瑕傅瑕曰苟舍我吾請)
(納君與之盟而赦之傅瑕殺鄭子及其二子而納/厲公厲公入遂殺傅瑕使謂原繁曰傅瑕貳周有)
(常刑既伏其罪矣納我而無貳心者吾皆許之上/大夫之事吾願與伯父圖之且寡人出伯父無裏)
(言入又不念寡人寡人憾焉對曰先君桓公命我/先人典司宗祏社稷有主而外其心其何貳如之)
(苟主社稷國内之民其誰不為臣臣無二心天之/制也子儀在位十四年矣而謀召君者庸非貳乎)
(莊公之子猶有八人若皆以官爵行賂勸貳而/可以濟事君其若之何臣聞命矣乃縊而死)
國不亡於外寇而亡於内寇惡不成於有助而成於無
助國家之難攻其外而無應於内則攻者亦將窮而自
止無宰嚭則越不能亡吳(越王勾踐伐吳吳王敗之越王/以餘兵五千保棲於㑹稽吳王)
(追而圍之越王乃令大夫種行成於吳請為臣吳王將/許之子胥言曰天以越賜吳勿許也種還以報勾踐勾)
(踐欲殺妻子燔寶器觸戰以死種止勾踐曰吳太宰嚭/貪可誘以利請間行言之於是勾踐乃以美女寶器間)
(獻太宰嚭嚭乃見大夫種於吳王言曰願赦勾踐之罪/不幸不赦勾踐率五千人觸戰必有當也嚭因説吳王)
(曰越王以服為臣若赦之此國之利也吳王將許之子/胥諌曰今不滅越後必悔之吳王不聽卒赦越罷兵而)
(歸後越卒滅/吳見史記)無郭開則秦不能亡趙(秦使王翦攻趙趙/使李牧司馬尚禦)
(之秦多與趙王寵臣郭開金為反間言李牧司馬尚欲/反趙王乃使趙忽及齊將顔聚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趙)
(使人徴捕得李牧斬之後三/月秦遂滅趙見史記李牧傳)無鄭譯劉昉則隋不能亡
周(北史周天元不預召劉昉顔之儀入臥内欲屬後事/天元瘖不能言昉見静帝冲幼以楊堅后父有重名)
(遂與鄭譯等謀引堅輔政從之是日帝殂秘不𤼵䘮昉/譯矯詔以堅總知中外兵馬事靖帝立以堅為相國進)
(爵為隋王大定/元年遜位於隋)無裴樞桺燦則梁不能亡唐(昭宗天祐/元年朱全)
(忠殺崔𦙍請帝遷都洛陽帝未及下樓宰相裴樞已得/全忠移書促百官東行驅士民號泣滿路二年裴樞罷)
(政事初桺燦及第不四年為宰相時天子左右皆全忠/腹心燦曲意事之同列裴樞皆朝廷宿望意輕之燦以)
(為憾譛於全忠故罷/四年帝禪位於梁)是數國者非其人之内叛人孰能
取之故曰國不亡於外寇而亡於内寇天下未有皆助
惡者也為惡者未有皆得天下之助者也彼為惡者惟
欲人皆中立無所偏助如里克之於驪姬(出晉/語)王祥之
於司馬(見晉王/祥傳)馮道之於五季(見五代火/馮道傳)陰拱黙居坐
觀成敗則吾事濟矣故曰惡不成於有助而成於無助
是故禍莫甚於内叛姦莫甚於中立二者之罪孰為大
曰中立之罪為大是何也内叛之罪昜見中立之罪難
知人臣之叛君即讎者五尺童子皆知疾之雖所謂讎
敵者資之以集事亦未嘗不賞其功而疑其心也君且
叛之而况於人乎今日為我所誘而叛君安知他日不
為人所誘而叛我乎吾位未定則借之以成功吾位既
定則除之以防患此傅瑕叛子儀而納厲公終不免於
厲公之誅也乃若原繁之自為謀可謂宻矣自莊公之
世用事於朝歴忽亹儀突之變國四易主汎然中立舉
無所助入則事之出則捨之視君如傳舍不置欣戚於
其間依阿取容優㳺卒歲既不為人所愛亦不為人所
憎固可以獨全於艱危之時自古之持位保祿者率用
此術雖遇明主亦未易察其為姦也厲公以私憾殺之
固非其正天其或者假手於厲公以大警為臣者歟觀
繁對厲公之辭曰苟主社稷國内之民其誰不為臣信
如是説則苟據君位者皆奉之無所擇簒亦君也僣亦
君也盗亦君也讎亦君也為臣者皆操此心則人君將
安所恃乎甚矣繁之姦也嗚呼論人臣之罪者至叛逆
而極然事克則卿不克則烹成敗猶居其半也至於中
立者自謂無往而不得志國有存亡君有廢興時有治
亂民有安危吾之爵秩常自如也彼何預於我哉其用
心可謂姦之尤者矣中立如原繁有時而干厲公之誅
則世之取容者果可以長無禍乎吾故表原繁之誅以
風中立之士云
王賜虢公晉侯玉馬(莊十八年虢公晉侯朝王王/享醴命之宥皆賜玉五㲄馬)
(三匹非禮也王命諸侯名位/不同禮亦異數不以禮假人)
吏之守帑者以財假人謂之盜將之守邊者以地假人
謂之叛財之在帑者非吏之財也地之在邊者非將之
地也財非其財而擅施焉地非其地而擅棄焉其排抵
譴訶也宜哉為官守帑者吏也為國守邊者將也為天
守名分者君也專財與地得罪於人則專禮以假人者
豈不得罪於天耶天未嘗以名分與人君特寄之人君
俾守之耳輿地廣輪之慱版籍生齒之繁甲兵卒乘之
雄象犀金繒之富皆君之有獨名分者非君之有也天
以四海九州全付人君惟吝於名分何耶蓋分者四海
九州之所自立人之所輕天之所重也周惠王不知天
之所重誤視名分為已物輕以假人而不甚惜當虢公
晉侯之來朝惠王謂公侯相去一間耳賜賚之際有所
厚薄吾心慊然於是等其玉與馬之數不為之隆殺殊
不知天秩有禮多多寡寡不可亂也假天之秩以為私
惠何以繼天而子元元乎人心無厭侯而可假公之禮
則公亦思假王之禮惠王既假晉以公禮矣後數十年
而晉文有請隧之舉果欲假王之禮非惠王啓其僣心
晉文遽敢爾耶剥廬則及牀剥牀則及膚庶人而僣士
禮是僣大夫之漸也士而僣大夫禮是僣諸侯之漸也
大夫而僣諸侯禮是僣天子之漸也聖人欲上全天子
之尊必先下謹士庶人之分守其下所以衛其上也况
公侯之近且貴乎吾觀儒者之議禮毎力爭於毫釐尺
寸之間非特較公侯璧馬之多寡也如天子之席五重
諸侯之席三重所爭者纔再重耳天子之堂九尺諸侯
之堂七尺所爭者纔二尺耳由庸人觀天子諸侯之分
豈再重之席二尺之堂所能抑揚何儒者之迂耶大堤
雲横屹如山嶽其視尺寸之土若不能為堤之損益也
然水潦暴至勢與堤平苟猶有尺寸之土未没則瀕水
之人可恃無恐當是時百萬生靈之命係於尺寸之土
焉尺寸之土可以遏昏墊之害尺寸之禮可以遏僣亂
之源然則儒者力爭於毫釐尺寸之間非迂也勢也
原莊公逆王后于陳(莊十八年虢公晉侯鄭伯使/原莊公逆王后于陳陳媯歸)
(於京師/實惠后)蘓公奉子頽(莊十九年初王姚嬖於莊王/生子頽子頽有寵蒍國為之)
(師及惠王即位取蒍國之圃以為囿邊伯之宫近/於王宫王取之王奪子禽祝跪與詹父田而收膳)
(夫之秩故蒍國邉伯石速詹父子禽祝跪作亂因/蘓氏秋五大夫奉子頽以伐王不克出奔温蘓子)
(奉子頽以奔衛衛師/燕師伐周冬立子頽)王處櫟(莊二十年鄭伯和王/室不克遂以王歸王)
(處于櫟王子頽享五大夫樂及徧舞鄭伯聞之見/虢叔曰寡人聞之哀樂失時殃咎必至今王子頽)
(歌舞不倦樂禍也夫司冦行戮君為之不舉而况/敢樂禍乎奸王之位禍孰大焉臨禍亡憂憂必及)
(之盍納王乎虢公/曰寡人之願也)鄭伯虢公納王(莊二十一年春/胥命于弭夏同)
(伐王城鄭伯將王自圉門入虢叔自北門入殺王/子頽及五大夫鄭伯享王于闗西辟樂備王與之)
(武公之畧自虎牢以東原伯/曰鄭伯效尤其將自有咎)㑹于首止(僖五年㑹/于首止㑹)
(王太子鄭/謀寧周也)惠王崩(僖七年冬閏月惠王崩襄王惡/太叔之難懼不立不發喪而告)
(難於/齊)盟于洮(僖八年春王正月公㑹王人齊侯宋/公衛侯許男曹伯陳世子款盟于洮)
(左氏云謀/王室也)王子帶召戎(僖十一年夏楊拒泉皋伊/雒之戎同伐京師入王城)
(焚東門王子帶召之也秦晉伐/戎以救周秋晉侯平戎於王)王子帶奔齊(僖十/二年)
(王以戎難故討王子/帶秋王子帶奔齊)仲孫湫言王子帶(僖十三年/春齊侯使)
(仲孫湫聘於周且言王子帶事畢不與王言歸復/命曰未可王怒未怠其十年乎不十年王弗召也)
滑人叛鄭(僖二十年滑人叛鄭而服於衛/夏鄭公子洩堵寇帥師入滑)富辰請
召王子帶(僖二十二年富辰言於王曰請召大叔/詩曰恊比其鄰昏姻孔云吾兄弟之不)
(恊焉能怨諸侯之不睦王説王子/帶自齊復歸於京師王召之也)襄王以狄伐鄭
以狄女為后大叔以狄師攻王王使告難(僖二十/四年鄭)
(之入滑也滑人聽命師還又即衛鄭公子士洩堵/俞彌帥師伐滑王使伯服游孫伯如鄭請滑鄭伯)
(怨惠王之入而不與厲爵也又怨襄王之與衛滑/也故不聽王命而執二子王怒將以狄伐鄭富辰)
(諫王弗聽使頽叔出狄師夏狄伐鄭取櫟王德狄/人將以其女為后富辰諌王又弗聽甘昭公通於)
(隗氏王替隗氏頽叔桃子曰我實使狄狄其怨我/遂奉大叔以狄師攻王王御士將禦之王曰先后)
(其謂我何寧使諸侯圖之王出適鄭處於汜大叔以/隗氏居於温冬王使來告難曰不穀不德得罪於)
(母弟之寵子帶鄙在鄭地汜敢告叔父臧文仲對/曰天子蒙塵於外敢不奔問官守王使簡師父告)
(於晉使左鄢/父告於秦)晉侯納王(僖二十五年春秦伯師於/河上將納王狐偃言於晉)
(侯曰求諸侯莫如勤王諸侯信之且大義也繼文/之業而信宣於諸侯今為可矣使卜偃卜之吉晉)
(侯辭秦師而下三月甲辰次于陽樊右師圍温左/師逆王夏四月丁巳王入於王城取太叔於温殺)
(之于隰城戊午晉侯/朝王王享醴命之宥)
天下之事逺近隠顯之所在初未嘗有定名古非逺也
今非近也古之事非隠也今之事非顯也惟吾心之所
見如何耳今之所謂甚近而易見者莫如身之所親歴
也惠王身被子頽簒奪之禍而復寵子帶鄭伯身見子
頽徧舞之僣而復奏備樂襄王身經子帶召戎之變而
復親戎狄身遇之而復身蹈之何耶人心蔽於此者怠
於彼惠王蔽於愛故雖近被簒奪之害己如異世而忘
之矣鄭伯蔽於侈故雖近見徧舞之僣已如異世而忘
之矣襄王蔽於忿故雖近經召戎之變已如異世而忘
之矣是三君者心一有所蔽雖耳目之所親接者視之
惘然如異世事况欲責紂使鑒數百年前之桀責幽厲
使鑒數百年前之紂難矣哉故嘗論之心有所蔽則以
今為古心無所蔽則以古為今是何也心有所蔽則觸
情縱欲釁在前而不見戮在後而不知身所親歴曾未
踰時若醉若夢視之猶太古洪荒之世不復省録此以
今為古也惠襄鄭伯之類是也心無所蔽則六通四闢
合千載為一朝合萬代為一世與古聖賢更相授受更
相酬酢於無聲無臭之中和同無間此以古為今也舜
文若合符節之類是也以古為今以今為古特在吾心
之通與蔽耳曷嘗有定名哉嗚呼人心不可有所蔽也
處當世之事而蔽於私情則雖易見之禍有不能見焉
論異世之事而蔽於陳迹則雖易見之理有不能見焉
惠襄鄭伯既蔽於私情而不能見其禍矣後世論之亦
未免蔽於陳迹也自其迹觀之則鄭伯首倡納惠王者
虢公從鄭伯而納惠王者鄭功大而惠王反薄之虢功
小而惠王反厚之世皆疑惠王待鄭之薄也襄王以狄
伐鄭富辰固諫之襄王召子帶富辰實導之能見狄之
禍而不見子帶之禍世皆悔富辰導子帶之失也惠王
失位於齊桓伯諸侯之時襄王失位於晉文伯諸侯之
時納襄王者在晉而納恵王者不在齊世皆咎齊桓之
納王緩也揆之以理則惠王之待鄭薄本無可疑富辰
之召子帶本無可悔齊桓之緩於納王本無可咎是豈
有難見之理哉兩人交訟其行賂多出於理之曲者蓋
恃直則不必賂也鄭恃功之大而守其常虢慊功之小
而獻其謟功已往而易忘謟方至而易惑此惠王之所
以厚虢而薄鄭歟劉文靖裴寂俱唐室功臣然首建大
義皆文静之謀非寂敢望也高祖厚寂而薄文静者文
静以其功寂以其謟耳(見唐史/本紀)人情豈相逺哉故曰惠
王之待鄭薄本無可疑兄弟當親戎狄當疎子帶之不
可絶政如戎之不可通也富辰教襄王親其所親疎其
所疎本無二説使襄王納其諫而不與狄通則子帶何
自而成其惡乎苟與狄通雖無子帶猶不免於亂也自
古與外裔共功者未有不為其反噬唐之囘紇(囘紇本/匈奴高)
(車部也安祿山反肅宗藉其兵力/収復兩京自是恃功時入冦邊)晉之契丹(五代晉高/祖以河東)
(節度使假契丹援舉兵滅唐而據其位割幽燕十六州/之地與契丹而臣事之出帝即位不肯稱臣於契丹契)
(丹大怒遣使責讓後/大舉入冦出帝北遷)始借其力終罹其患彼二國者亦
豈有子帶之釁召之邪為襄王者當以與狄通為悔不
當以召子帶為悔也故曰富辰之召子帶本無可悔天
子猶父也諸侯猶子也父有難一子居近而能救之為
諸子者幸其父之免足矣何必競其功耶齊桓伯天下
鄭虢納王而齊桓未嘗争其功當是時風俗猶厚也及
襄王之出晉與秦俱欲納王晉文辭秦師而獨擅其功
外傳記子犯之言曰君盍納王若不納秦將納之則失
周矣何以求諸侯是猶一子欲専救父之名拒諸子使
不得前其心不在於父而在於名安得為孝乎吁亦薄
矣然則齊桓晉文孰為咎耶故曰齊桓之緩於納王本
無可咎後世之論疑其所不當疑悔其所不當悔咎其
所不當咎
鬻拳兵諌(莊十九年鬻拳强諫楚子楚子弗從臨/之以兵懼而從之鬻拳曰吾懼君以兵)
(罪莫大焉遂自刖也楚人以為大閽謂之大伯使/其後掌之君子曰鬻拳可謂愛君矣諌以自納於)
(刑刑猶不忘/納君於善)
古今以人君拒諫為憂吾以為未知所憂也首人君之
惡者拒諫居其最置是而不憂將何憂曰君之拒諫可
憂而非人臣之所當憂也君臣同體君陷於惡臣不為
之憂將誰憂曰君有君之憂臣有臣之憂未聞舍己之
憂而憂人之憂者也人臣之憂在於諫之未善不在於
君之未從諫之道難矣哉誠之不至未善也理之不明
未善也辭之不達未善也氣之不平未善也行之不足
以取重於君未善也言之不足以取信於君未善也坐
以待旦夜以繼日其所憂者惟恐吾未盡諫之之道亦
何暇憂其君之從與拒乎不憂術之未精而徒憂病之
難治天下之拙醫也不憂筭之不多而徒憂敵之難勝
天下之庸將也臣之納諫者苟尤君而不尤己不導君
而使自從徒欲强君而使必從其流弊終至於鬻拳脅
君而後止耳鬻拳豈欲脅君哉告而不聽故出於强强
而不聽故出於脅君愈不聽而愈求之於君曽不知反
吾納諫之道盡歟不盡歟諫吾職也聽君職也吾未能
盡其職乃欲越其職以必君之聽其可乎祭在人饗在
神諫在臣聽在君有孔子而魯不治者諫在孔子而聽
在魯侯也有孟子而齊不治者諫在孟子而聽在齊王
也孔孟急於救世豈在鬻拳下乎然寧坐視齊魯之失
道終不肯强齊魯之君者盡臣之職而不敢越臣之職
也鬻拳之事君其視孔孟未能萬分之一而遽欲脅君
乎當鬻拳臨楚子以兵及其拒楚子不納也幸楚子不
以為忤耳苟楚子之不從吾不知鬻拳何術以繼之乎
使是時不幸為楚子所誅則陷於逆亂其心迹終無以
自見於後世矣鬻拳亦知其不可繼自謂吾心忠而迹
逆心順而迹悖故以刖足之心明吾兵諫之迹後世欲
學吾之兵諫盍學吾之刖足吾之刖足不可學則吾之
兵諫亦不可學也聖人之道欲後世之皆可學鬻拳之
道欲後世之不可學何其與聖人異耶先之以稱兵後
之以刖足壞於前而收於後開於前而閉於後隨作隨
救焦然不寧吾恐聖人之舉事不若是之煩且勞也道
有樞言有㑹柁移則舟轉輪運則車行夫豈在於用力
耶古之人固有廣厦細旃之上從容片言基治平之原
者固未嘗動聲色費辭説也牽裾折檻已為下策况動
干戈於君側耶荀卿儒之陋者也其論諫諍輔拂乃曰
自能率羣臣百吏相與強君君雖不安不能不聽遂以
解國之大患謂之輔拂之説(見荀子/臣道篇)即鬻拳之説皆欲
以力强其君者也匹夫所恃以動萬乘者道存焉耳苟
欲與君較力是丐者與猗頓較富也危矣哉
陳敬仲辭卿飲桓公酒(莊二十二年陳公子完奔/齊齊侯使敬仲為卿辭曰)
(羈旅之臣幸若獲宥及於寛政赦其不閑於教/訓而免於罪戾弛於負擔君之惠也所獲多矣)
(敢辱髙位以速官謗請以死告詩云翹翹車乘/招我以弓豈不欲往畏我友朋使為工正飲桓)
(公酒樂公曰以火繼之辭曰臣卜其晝未卜其/夜不敢君子曰酒以成禮不繼以淫義也以君)
(成禮弗納/於淫仁也)
人之嗜進而不知止未有不由子孫累者一身之奉易
足也一身之求易供也其所以嗜進而不知止者特欲
為子孫無窮之計耳吾身不能常存主眷不能常保身
未沒眷未衰之時厚集權寵以遺後之人一失此機子
孫將何所庇乎此所以爵愈高而心愈躁祿愈豐而心
愈貪也陳氏之在齊其子孫莫强焉竊意敬仲入齊之
始其所以遺子孫者必甚厚反覆考之則大不然人皆
求權位以遺子孫齊桓公使之為卿位既高矣而敬仲
辭之人皆結眷寵以遺子孫齊桓公飲其家至欲繼之
以燭寵亦深矣而敬仲又辭之敬仲雖安於恬退曷不
少享齊公之美意以為子孫之託耶嗚呼是乃敬仲深
託其子孫於齊也人之所以求多位與寵者不過欲子
孫用之不盡耳抑不知吾盡取其位安得餘位以遺子
孫乎吾盡取其寵安得餘寵以遺子孫乎敬仲所以不
處齊卿之位者恐其位之盡也不當夜宴之寵者恐其
寵之盡也齊敬仲毎有不盡之恨故其子孫亦毎有不
盡之澤是辭一卿之秩而開一世之基辭一夕之宴而
而得數百年之眷深矣哉敬仲託其子孫於齊也至於
田和席敬仲之業既滿而溢簒竊齊國六七傳而遂亡
以損而興以滿而滅豈非盈者天地鬼神之所共惡耶
君子之立朝使君有慊心則可使君有厭心則不可樂
嵗之肉如藿凶嵗之藿如肉富家之帛如布貧家之布
如帛貴生於不足而賤生於既足也勢盈位極為君所
厭身且不保而况子孫乎宋劉湛之事文帝其始帝與
語視日早晚惟恐其去其後亦視日早晚惟恐其不去
文帝既厭湛而湛獨寵冒宜其不免於誅也(見南史/劉湛傳)使
湛當文帝惟恐其去之時翻然引去則文帝之與湛常
有無窮之思是知愛極則移高極則危由古至今用過
其量見險不止未有能全者也用過其量者固召釁而
集禍矣彼人與位相稱者其可以無慮歟曰亦未可以
安枕而卧也謝安之隐東山也晉國慕之惟恐其不起
也及其既出髙崧謂之曰卿高卧東山諸人毎言安石
不肯出將如蒼生何蒼生今將如卿何安有愧色(見晉/謝安)
(傳/)蓋天下望安之出乆矣一旦為蒼生而起則寒者求
衣飢者求食不獲者求得今之責我者皆昔之慕我者
也未出則為人所慕既出則為人所責未出則人恐失
我之賢既出則我恐失人之望憂樂勞逸豈可同日而
語耶然則用過其量者固為不可語人與位相稱者亦
未易處也
左氏博議卷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