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氏博議
左氏博議
欽定四庫全書
左氏博議卷八
宋 呂祖謙 撰
懿氏卜妻敬仲(莊二十二年初懿氏卜妻敬仲其/妻占之曰吉是謂鳳凰于飛和鳴)
(鏘鏘有媯之後將育于姜五世其昌並于正卿/八世之後莫之與京陳厲公蔡出也生敬仲周)
(史有以周易見陳侯者陳侯使筮之遇觀之否/曰是謂觀國之光利用賔于王此其代陳有國)
(乎不在此其在異國非此其身在其子孫光逺/而自他有耀者也坤土也巽風也乾天也風為)
(天於土上山也有山之材而照之以天光於是/乎居土上故曰觀國之光利用賔于王庭實旅)
(百奉之以玉帛天地之美具焉故曰利用賔于/王猶有觀焉故曰其在後乎風行而著于土故)
(曰其在異國乎若在異國必姜姓也姜太嶽之/後也山嶽則配天物莫能兩大陳衰此其昌乎)
(及陳之初亡也陳桓子始大/於齊其後亡也成子得政)晉侯賜畢萬魏(閔/元)
(年晉侯作二軍公將上軍太子申生將下軍趙/夙御戎畢萬為右以滅耿滅霍滅魏還為太子)
(城曲沃賜趙夙耿賜畢萬魏以為大夫卜偃曰/畢萬之後必大萬盈數也魏大名也以是始賞)
(天啓之矣天子曰兆民諸侯曰萬民今名之大/以從盈數其必有衆初畢萬筮仕於晉遇屯之)
(比辛廖占之曰吉屯固比入吉孰大焉其必蕃/昌震為土車從馬足居之兄長之母覆之衆歸)
(之六體不易合而能固安而能殺公/侯之卦也公侯之子孫必復其始)成季將生桓
公使卜楚丘之父卜之(閔二年成季之將生也/桓公使卜楚丘之父卜)
(之曰男也其名曰友在公之右間于兩社為公/室輔季氏亡則魯不昌又筮之遇大有之乾曰)
(同復于父敬如君所及生有/文在其手曰友遂以命之)秦伯卜伐晉(僖十/五年)
(晉饑秦輸之粟秦饑晉閉之糴故秦伯伐晉卜/徒父筮之吉涉河侯車敗詰之對曰乃大吉也)
(三敗必獲晉君其卦遇蠱曰千乘三去三去之/餘獲其雄狐夫狐蠱必其君也蠱之貞風也其)
(悔山也嵗云秋矣我落其實而取其材所/以克也實落材亡不敗何待三敗及韓)晉獻
公筮嫁伯姬於秦(僖十五年初晉獻公筮嫁伯/姬於秦遇歸妹之睽史蘇占)
(之曰不吉歸妹睽孤冦張之弧姪其從姑六年/其逋逃歸其國而棄其家明年其死於髙梁之)
(虛及惠公在秦曰先君若從史蘇之占吾不及/此夫韓簡侍曰龜象也筮數也物生而後有象)
(象而後有滋滋而後有數先君之敗德及可數/乎史蘇是占勿從何益詩曰下民之孽匪降自)
(天僔沓背憎/職競由人)梁嬴孕過期卜招父卜之(僖十七/年惠公)
(之在梁也梁伯妻之梁嬴孕過期卜招父與其/子卜之其子曰將生一男一女招曰然男為人)
(臣女為人妾故名男曰圉女曰/妾及子圉西質妾為宦女焉)晉侯卜納王(僖/二)
(十五年秦伯師于河上將納王狐偃言於晉侯/曰求諸侯莫如勤王諸侯信之且大義也繼文)
(之業而信宣於諸侯今為可矣使卜偃卜之曰/吉遇黄帝戰于阪泉之兆公曰吾不堪也對曰)
(周禮未改今之王古之帝也公曰筮之筮之遇/大有之睽曰吉遇公用享于天子之卦戰克而)
(王享吉孰大焉且是卦也天為澤以當日天子/降心以逆公不亦可乎大有去睽而復亦其所)
(也晉侯辭/秦師而下)齊侯戒師期而有疾(文十八年齊侯/戒師期而有疾)
(醫曰不及秋將死公聞之卜曰尚無及期惠伯/令龜卜楚丘占之曰齊侯不及期非疾也君亦)
(不聞令龜有/咎二月公薨)晉楚遇於鄢陵晉侯筮之吉(成十/六年)
(晉侯伐鄭晉師濟河遇楚王鄢陵公筮之史曰/吉其卦遇復曰南國䠞射其元王中厥目國䠞)
(王傷不敗何/待公從之)施氏卜宰(成十七年施氏卜宰匡/句須吉施氏之宰有百)
(室之邑與匡句須邑使為宰以讓鮑國而致邑/焉孝叔曰子實吉對曰能與忠良吉孰大焉鮑)
(國相施氏忠故齊人取以為鮑氏後仲尼/曰鮑莊子之智不如葵葵猶能衞其足)穆姜
薨于東宫(襄九年穆姜薨始往而筮之遇艮之/八史曰是謂艮之隨隨其出也君必)
(速出姜曰亡是於周易曰隨元亨利貞无咎元/體之長也亨嘉之㑹也利義之和也貞事之幹)
(也體仁足以長人嘉㑹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貞固足以幹事然故不可誣也是以雖隨無)
(咎今我婦人而與於亂固在下位而有不仁不/可謂元不靖國家不可謂亨作而害身不可謂)
(利棄位而姣不可謂貞有四徳者隨而无咎我/皆无之豈隨也哉我則取惡能无咎乎必死於)
(此弗得/出矣)宋公享晉侯(襄十年宋公享晉侯於楚/丘請以桑林荀罃辭荀偃)
(士匄曰諸侯宋魯於是觀禮魯有禘樂賔祭用/之宋以桑林享君不亦可乎舞師題以旌夏晉)
(侯懼而退入于房去旌卒享而還及著雍疾卜/桑林見荀偃士匄欲奔請禱焉荀罃不可曰我)
(辭禮矣彼則以之猶有鬼/神於彼加之晉侯有間)鄭皇耳侵衞孫文子
卜追之(襄十年鄭皇耳帥師侵衞楚令也孫文/子卜追之獻兆於定姜姜氏問繇曰兆)
(如山陵有夫征而喪其雄姜氏曰征者喪雄禦/冦之利也大夫圖之衞人追之孫蒯獲鄭皇耳)
(于犬/丘)崔子卜妻齊棠公之妻(襄二十五年齊棠/公之妻東郭偃之)
(姊也東郭偃臣崔武子棠公死偃御武子以弔/焉見棠姜而美之使偃取之偃曰男女辨姓今)
(君出自丁臣出自桓不可武子筮之遇困之大/過史皆曰吉示陳文子文子曰夫從風風隕妻)
(不可娶也且其繇曰困于石據于蒺藜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凶無所歸也崔子曰嫠也何害先)
(夫當之矣遂取之莊公通焉崔子因是稱/疾不視事公問崔子遂從姜氏杼弑之)盧蒲
癸王何卜攻慶氏(襄二十八年盧蒲癸王何卜/攻慶氏示子之兆曰或卜攻)
(讎敢獻其兆子之曰克見血冬十月慶封田于/萊陳無宇從丙辰文子使召之請曰無宇之母)
(疾病請歸慶季卜之示之兆曰死奉龜而泣乃/使歸慶嗣聞之曰禍將作矣謂子家速歸禍作)
(必於嘗歸猶可及也子家弗聽十一月乙亥嘗/于太公之廟慶舍涖事盧蒲癸王何執寢戈慶)
(氏以其甲環公宮陳氏鮑氏之圉人為優慶氏/之馬善驚士皆釋甲束馬而飲酒且觀優至於)
(魚里欒髙陳鮑之徒介慶氏之甲子尾抽桷擊扉/三盧蒲癸自後刺子之王何以戈擊之解其左)
(肩猶援廟桷動於甍以俎壺投殺人而後死/遂殺慶繩麻嬰公懼鮑國曰羣臣為君故也)晉
侯有疾問祟於子産(昭元年晉侯有疾鄭伯使/公孫僑加晉聘且問疾叔)
(向問焉曰寡君之疾病卜人曰實沈臺駘為祟/史莫之知敢問此何神也子産曰昔髙辛氏有)
(二子伯曰閼伯季曰實沈居於曠林不相能也/日尋干戈以相征討后帝不臧遷閼伯於商丘)
(主辰商人是因故辰為商星遷實沈于大夏主/參唐人是因以服事夏商其季世曰唐叔虞當)
(武王邑姜方震太叔夢帝謂已余命而子曰虞/將與之唐屬諸參而蕃育其子孫及生有文在)
(其手曰虞遂以命之及成王滅唐而封太叔焉/故參為晉星由是觀之則實沈參神也昔金天)
(氏有裔子曰昩為𤣥㝠師生允格臺駘臺駘能/業其官宣汾洮障大澤以處太原帝用嘉之封)
(諸汾川沈姒蓐黄實守其祀今晉主汾而滅之/矣由是觀之則臺駘汾神也抑此二者不及君)
(身山川之神則水旱癘疫之災於是乎禜之日/月星辰之神則雪霜風雨之不時於是乎禜之)
(若君身則亦出入飲食哀樂之事也山川星辰/之神又何為焉叔向曰善哉肸未之聞也此皆)
(然/矣)穆子之生莊叔筮之(昭五年初穆子之生也/莊叔以周易筮之遇明)
(夷之謙以示卜楚丘曰是將行而歸為子祀以/讒人入其名曰牛卒以餒死明夷日也日之數)
(十故有十時亦當十位自王已下其二為公其/三為卿日上其中食日為二旦日為三明夷之)
(謙明而未融其當旦乎故曰為子祀日之謙當/鳥故曰明夷于飛明而未融故曰垂其翼象日)
(之動故曰君子于行當三在旦故曰三日不食/離火也艮山也離為火火焚山山敗於人為言)
(敗言為讒故曰有攸往主人有言言必讒也純/離為牛世亂讒勝勝將適離故曰其名曰牛謙)
(不足飛不翔垂不峻翼不廣故曰其/為子後乎吾子亞卿也抑少不終)孔成子卜
立靈公(昭七年衞襄公夫人姜氏無子嬖人婤/姶生孟縶孔成子夢康叔謂已立元史)
(朝亦夢康叔謂已余將命而子苟與孔烝圉相/元史朝見成子告之夢夢協晉韓宣子聘于諸)
(侯之嵗婤姶生子名之曰元孟縶之足不良弱/行孔成子以周易筮之曰元尚享衞國主其社)
(稷遇屯又曰余尚立縶尚克嘉之遇屯之比以/示史朝史朝曰元亨又何疑焉成子曰非長之)
(謂乎對曰康叔名之可謂長矣孟非人也將不/列於宗不可謂長且其繇曰利建侯嗣吉何建)
(建非嗣也二卦皆云子其建之康叔命之二卦/告之筮襲於夢武王所用弗從何為弱足者居)
(侯主社稷臨祭祀奉民人事鬼神從㑹朝又焉/得居各以所利不亦可乎故孔成子立靈公)
南蒯將叛枚筮之示子服惠伯(昭十二年季平/子立而不禮於)
(南蒯南蒯謂子仲吾出季氏而歸其室於公子/更其位我以費為公臣子仲許之故叔仲小南)
(蒯公子憗謀季氏憗告公而遂從公如晉南蒯/懼不克以費叛如齊南蒯之將叛也其鄉人或)
(知之過之而歎且言曰恤恤乎湫乎攸乎深思/而淺謀邇身而逺志家臣而君圖有人矣哉南)
(蒯枚筮之遇坤之比曰黄裳元吉以為大吉也/示子服惠伯曰即欲有事何如惠伯曰吾嘗學)
(此矣忠信之事則可不然必敗外强内温忠也/和以率貞信也故曰黄裳元吉黄中之色也裳)
(下之飾也元善之長也中不忠不得其色下不/共不得其飾事不善不得其極外内倡和為忠)
(率事以信為共供養三德為善非此三者弗當/且夫易不可以占險將何事也且可飾乎中美)
(能黄上美為元下美則裳參成/可筮猶有闕也筮雖吉未也)臧昭伯如晉臧
㑹竊其寳龜僂句以卜(昭二十五年初臧昭伯/如晉臧㑹竊其寳龜僂)
(句以卜為信與僣僣吉臧氏老將如晉問㑹請/往昭伯問家故盡對及内子與母弟叔孫則不)
(對再三問不對歸及郊㑹逆問又如初至次於/外而察之皆無之執而戮之逸奔郈郈魴假使)
(為賈正焉計於季氏臧氏使五人以戈楯伏諸/桐汝之閭㑹出逐之反奔執諸季氏中門之外)
(平子怒曰何故以兵入吾門拘臧氏老季臧有/惡及昭伯從公平子立臧㑹㑹曰僂句不余欺)
(也/)晉趙鞅卜救鄭(哀九年晉趙鞅卜救鄭遇水/適火占諸史趙史墨史龜史)
(龜曰是謂沈陽可以興兵利以伐姜不利子商/伐齊則可敵宋不吉史墨曰盈水名也子水位)
(也名位敵不可干也炎帝為火師姜姓其後也/水勝火伐姜則可史趙曰是謂如川之滿不可)
(游也鄭方有罪不可救也救鄭則不吉不知其/他陽虎以周易筮之遇泰之需曰宋方吉不可)
(與也微子啓帝乙之元子也宋鄭甥舅也祉禄/也若帝乙之元子歸妺而有吉禄我安得吉焉)
(乃/止)楚卜子良為令尹(哀十七年楚公孫朝帥師/滅陳王與葉公枚卜子良)
(以為令尹沈尹朱曰吉過於其志葉公曰王子/而相國過將何為他日改卜子國而使為令尹)
巴人伐楚楚卜帥(哀十八年巴人伐楚圍鄾初/右司馬子國之卜也觀瞻曰)
(如志故命之及巴師至將卜帥王曰寕如志何/卜焉使帥師而行請承王曰寢尹工尹勤先君)
(者也三月楚公孫寜吳由于薳固敗巴師于鄾/故封子國於析君子曰惠王知志夏書曰官占)
(惟能蔽志昆命于元龜其是之謂乎/志曰聖人不煩卜筮惠王其有焉)
物莫不有先礎先雨而潤鐘先霽而清灰先律而飛蟄
先寒而閉蟻先潦而徙鳶先風而翔隂陽之氣渾淪磅
礴於覆載之間而一物之微先見其幾如劵契符鑰
無毫釐之差何也通天地一氣同流而無間也一物且
然而況聖人備萬物於我乎聖人備萬物於我上下四
方之宇古往今來之宙聚散慘舒吉凶哀樂猶疾痛疴
庠之於吾身觸之即覺干之即知清明在躬志氣如神
嗜慾將至有開必先仰而觀之熒光德星攙搶枉矢皆
吾心之發見也俯而視之醴泉瑞石川沸木鳴亦吾心
之發見也玩而占之方功義弓老少竒耦亦吾心之發
見也未灼之前三兆已具未揲之前三易已彰龜既灼
矣蓍既揲矣是兆之吉乃吾心之吉是易之變乃吾心
之變心問心荅心扣心酬名為龜卜實為心卜名為蓍
筮實為心筮水中之天即水上之天也鑑中之面即鑑
外之面也蓍龜之心即聖人之心也天天相對面面相
臨心心相應混融交澈混然無際敗甲朽株云乎哉故
曰聖人不煩卜筮在聖人觀之拂龜布蓍已為煩矣況
區區推步揣摩之煩耶卜筮之理嘗見於大舜之訓矣
曰卜不習吉而已一吉之外無他語也又嘗見於神禹
之疇矣曰龜從筮從而已一從之外無他語也又嘗見
於武王之誓矣曰朕夢協朕卜而已一協之外無他語
也又嘗見於周公之誥矣曰卜澗水東瀍水西惟洛食
而已一食之外無他語也(並見/尚書)至於後世始求吉凶於
心外心愈疑而說愈鑿說愈鑿而驗愈疎附之以瞽史
之習雜之以巫覡之妄千蹊百徑庶幾一中失之於心
而求之於事殆見心勞而日拙矣左氏之所載是也或
曰左氏所載卜筮之事巧發竒中動心駭目其驗若此
奚其疎曰左氏起隱迄哀二百四十二年之間若天子
若諸侯若卿大夫若士庶人竊意其卜筮之數約而計
之猶不啻數萬也左氏載其驗於書者纔數十事耳是
數十事者聚於左氏之書則多散於二百四十二年則
希闊寂寥絶無而僅有也乃若誕謾無驗不傳於時不
録於書者吾不知其幾萬矣安得不謂之疎耶就左氏
之所載彼善於此者如穆姜荀罃子服惠伯之屬猶庶
幾焉是雖未足少議聖人之卜筮然類能信其心之所
安而不奪於瞽史之說近之矣不信瞽史是真信蓍龜
者也是心之外豈復有所謂蓍龜者耶噫桑林之見妄
也僂句之應僣也臺駘實沈之祟妖也彼蓍龜之中曷
嘗真有是耶妄者見其妄僣者見其僣妖者見其妖皆
心之所發見耳蓍龜者心之影也小大修短咸其自取
傴者曲而躄者跛夫豈影之罪哉
曹劌諫觀社(莊二十三年夏公如齊觀社非禮也/曹劌諫曰不可夫禮所以整民也故)
(㑹以訓上下之則制財用之節朝以正班爵之/義帥長幼之序征伐以討其不然諸侯有王王)
(有巡守以大習之非是君不舉矣/君舉必書書而不法後嗣何觀)
百人醉而一人醒猶可以止衆狂百禮廢而一禮存猶
可以推舊典春秋之時王綱解紐周官三百六十咸曠
其職惟史官僅不失其守耳曹劌諫魯莊公觀社之辭
曰君舉必書書而不法後嗣何觀當是時人君之言動
史官未有不書者也為君者視以為當然而不怒為史
者視以為當然而不疑此三代之遺也其後齊桓將列
鄭太子華於㑹管仲曰作而不記非盛德也記姦之位
君盟替矣(僖七/年)仲之言則是也然味其言已開作而不
記之端倪曹劌之時風俗已少變矣又其後晉獻齊捷
於周周私犒其使而戒以勿籍(成二/年)管仲所謂作而不
記者特設此辭以動桓公耳未嘗直使史官之不記也
今周王既犯禮而復使之勿籍何其無忌憚也然一時
之史官世守其職公議雖廢於上而猶明於下以崔杼
之弑齊君(襄二/十五)史官直書其惡殺三人而書者踵至身
可殺而筆不可奪鈇鉞有弊筆鋒益强威加一國而莫
能増損汗簡之半辭終使君臣之分天髙地下再明於
下是果誰之功哉嗚呼文武周公之澤既竭仲尼之聖
未生是數百年間中國所以不淪於夷狄者皆史官扶
持之力也昩谷餞日之後𤾉谷賔日之前暮夜晦㝠羣
慝並作苟無燭以代明則天下之目瞽矣春秋之時非
有史官司公議於其間則胥戕胥虐人之類已滅豈能
復待仲尼之出乎史官非特有功於仲尼之未出也使
其阿諛畏怯君舉不書簡編失實無所考信則仲尼雖
欲作春秋以示萬世將何所因乎無車則造父不能御
無弓則后羿不能射無城則墨翟不能守大矣哉史官
之功也
晉桓莊之族偪(荘二十三年晉桓莊之族偪獻公/患之士蒍曰去富子則羣公子可)
(謀也已公曰爾試其事士蒍/與羣公子謀譛富子而去之)晉士蒍殺游氏二
子(荘二十四年晉士蒍又與羣公子謀使殺游/氏之二子士蒍告晉侯曰可矣不過二年君)
(必無/患)晉士蒍殺羣公子(莊二十五年晉士蒍使/羣公子盡殺游氏之族)
(乃城聚而處之冬晉/侯圍聚盡殺羣公子)晉獻公使太子居曲沃重
耳居蒲夷吾居屈(莊二十八年晉獻公娶于賈/無子烝於齊姜生秦穆夫人)
(及太子申生又娶二女於戎大戎狐姬生重耳/小戎子生夷吾晉伐驪戎驪戎男女以驪姬歸)
(生奚齊其娣生卓子驪姬嬖欲立其子賂外嬖/梁五與東闗嬖五使言於公曰曲沃君之宗也)
(蒲與二屈君之疆也不可以無主宗邑無主則/民不威疆場無主則啓戎心戎之生心民慢其)
(政國之患也若使太子主曲沃而重耳夷吾主/蒲與屈則可以威民而懼戎且旌君伐使俱曰)
(狄之廣莫於晉為都晉之啓土不亦宜乎晉侯/說之夏使太子居曲沃重耳居蒲城夷吾居屈)
(羣公子皆鄙唯二姬之子在絳二五卒與驪/姬譛羣公子而立奚齊晉人謂之二五耦)晉
侯為太子城曲沃(閔元年晉侯作二軍公將上/軍太子申生將下軍趙夙御)
(戎畢萬為右以滅耿滅霍滅魏還為太子城曲/沃士蒍曰太子不得立矣分之都城而位以卿)
(先為之極又焉得立不如逃之無使罪至為吳/太伯不亦可乎猶有令名與其及也且諺曰心)
(苟無瑕何恤乎無家天/若祚太子其無晉乎)晉侯使太子伐東山(閔/二)
(年晉侯使太子申生伐東山臯落氏里克諫曰/太子奉冡祀社稷之粢盛以朝夕視君膳者也)
(故曰冡子君行則守有守則從從曰撫軍守曰/監國古之制也夫帥師專行謀誓軍旅君與國)
(政之所圖也非太子之事也師在制命而已稟/命則不威專命則不孝故君之嗣適不可以帥)
(師君失其官帥師不威將焉用之且臣聞臯落/氏將戰君其舍之公曰寡人有子未知其誰立)
(焉不對而退見太子太子曰吾其廢乎對曰告/之以臨民教之以軍旅不共是懼何故廢乎且)
(子懼不孝無懼弗得立修/已而不責人則免於難)晉殺太子申生(僖四/年初)
(晉獻公欲以驪姬為夫人卜之不吉筮之吉公/曰從筮卜人曰筮短龜長不如從長弗聽立之)
(生奚齊將立奚齊姬謂太子曰君夢齊姜必速/祭之太子祭于曲沃歸胙于公公田姬置諸宮)
(六日公至毒而獻之公祭之地地墳與犬犬斃/與小臣小臣亦斃姬泣曰賊由太子太子奔新)
(城公殺其傳杜原欵或謂太子子辭君必辯焉/太子曰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飽我辭姬必有)
(罪君老矣吾又不樂曰子其行乎太子曰君實/不察其罪被此名也以出人誰納我縊于新城)
(姬遂譛二公子曰皆知/之重耳奔蒲夷吾奔屈)晉使士蒍築蒲與屈(僖/五)
(年晉侯使士蒍為二公子築蒲與屈不慎置薪/焉夷吾訴之公使讓之士蒍稽首而對曰無喪)
(而慼憂必讎焉無戎而城讎必保焉冦讎之保/又何慎焉守官廢命不敬固讎之保不忠失忠)
(與敬何以事君詩云懐徳惟寜宗子惟城君其/修徳而固宗子何城如之三年將尋師焉焉用)
(慎退而賦曰狐裘尨茸一國三公吾誰適從及/難公使寺人披伐蒲重耳曰君父之命不校乃)
(徇曰校者吾讎也踰垣而/走披斬其袪遂出奔翟)晉侯使賈華伐屈(僖/六)
(年春晉侯使賈華伐屈夷吾不能守盟而行將/奔狄郤芮曰後出同走罪也不如之梁梁近秦)
(而幸焉/乃之梁)
晉殺其世子申生孰殺之士蒍殺之也殺申生者實驪
姬之譛士蒍何與焉士蒍開其隙驪姬乗其隙也人有
常言皆曰子弟子之與弟相去一間耳羣公子之出於
桓莊者豈他人哉其尊者固不待言其卑者猶獻公之
從父昆弟也士蒍逢獻公之惡反覆詭詐陷之於死地
使獻公屠其宗族昆弟如刈草管略無慘怛不忍之意
其於宗族昆弟之間既如此何獨難於其子乎此所以
來驪姬之譛也對伯夷者不敢論賄賂(伯夷聖/之清)對比干
者不敢論阿諛(比干古/之忠者)驪姬雖嬖苟非習見獻公之殘
忍亦豈敢一旦遽譛其三子哉彼士蒍憂申生之不得
立憂蒲屈之不可城終日焦然憂晉之禍憂之誠是也
抑不知造是禍者果誰乎驪姬之譛即襲吾前日譛富
子之術也蒲屈之城即襲吾前日城聚之術也使我不
倡之彼烏得而和之使我不先之彼烏得而繼之是故
開獻公殘忍之心者士蒍也教驪姬離間之術者亦士
蒍也已開則不可復閉已敎則不可復悔授賊以刃而
禁其殺人世寧有是理耶雖使一法吏蔽是獄亦必首
士蒍而從驪姬也吾嘗攷觀晉國之本末泝其流而尋
其源又知開禍端者非獨士蒍其所從來逺矣晉穆侯
之二子長則文侯而桓叔其季也(桓二年註/見二卷)同出於穆
侯而自桓叔以來視文侯之子孫不啻冦讎必鋤其根
而奪其國者不過欲啓子孫之業耳殊不思殺文侯之
子孫是殺吾之子孫也吾私其子而殺其昆弟則吾之
子亦私其子而殺其昆弟矣吾子所謂昆弟者乃吾之
子也吾始欲私其子而終至於殺其子尚得為善謀耶
然則桓莊之族雖曰獻公殺之其實桓莊殺之也桓莊
親其子而讎昆弟於一族之中分親與讎其私已甚及
獻公親奚齊而讎申生又於諸子之中分親與讎可謂
私之私矣私日勝則心日狹心日狹則毒日深其末流
安得不至此哉當桓莊殄滅文侯子孫之時其心必謂
是害既除則吾子孫可以享無窮之利也豈自料害其
子孫者乃吾子孫耶當獻公滅桓莊子孫之時其心必
謂是害既除則申生可以享無窮之安也豈自料害申
生者乃吾身耶所防在外而禍發於内所防在人而禍
發於身禍機在此而不在彼是數君之戕殺其族吾未
嘗不憫其虛受丘山之惡而實無錙銖之益也哀哉嗚
呼私生於愛而害愛者莫如私天下未有私而能愛者
也獻公始私申生至於盡滅桓莊之族以除其偪愛之
亦至矣曽未閱時嬖於驪姬遽移其愛於奚齊其為奚
齊而殺申生即為申生而殺桓莊之族者也向之愛申
生之心果何所在耶申生之愛既可移於奚齊則異時
嬖寵奚齊之愛亦可移而之他矣不惟昔之愛申生者
不可保今之愛奚齊者亦未可保也然則徇私者豈能
真有所愛哉果出於真則必不可移矣林回棄千金之
璧負赤子而趨(莊子假人之亡林回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或曰為其布與赤子之布寡矣)
(為其累與赤子之累多矣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屬也)天性之愛
豈外物所能移耶獻公苟能悟此愛之非真一念之中
識天性之愛則本根枝葉與生俱生而不可離何憂乎
士蒍何畏乎驪姬哉
莊公丹桓宮楹刻其桷使宗婦覿用幣(莊二十三/年秋丹桓)
(宮之楹二十四年春刻其桷皆非禮也御孫諫/曰臣聞之儉徳之共也侈惡之大也先君有共)
(徳而君納諸大惡無乃不可乎秋哀姜至公使/宗婦覿用幣非禮也御孫曰男贄大者玉帛小)
(者禽鳥以章物也女贄不過榛栗棗脩以告䖍/也今男女同贄是無别也男女之别國之大節)
(也而由夫人亂/之無乃不可乎)莊公問後季友(莊三十二年公/疾問後於叔牙)
(對曰慶父材問於季友對曰臣以死奉般公曰/鄉者叔牙曰慶父材成季使以君命命僖叔待)
(于鍼巫氏使鍼季酖之曰飲此則有後於魯國/不然死且無後飲之歸及逵泉而卒立叔孫氏)
叔牙共仲賊子般(莊三十二年八月癸亥公薨/于路寢子般即位次于黨氏)
(冬十月己未共仲使圉人犖賊/子般于黨氏成季奔陳立閔公)閔公請復季友
(閔元年秋八月公及齊侯盟于落姑請復季友/也齊侯許之使召諸陳公次于郎以待之季子)
(來歸嘉/之也)共仲賊閔公成季立僖公(閔二年秋八/月辛丑共仲)
(使卜齮賊公于武闈成季以僖公適邾共仲奔/莒乃入立之以賂求共仲于莒莒人歸之及密)
(使公子魚請不許哭而往/共仲曰奚斯之聲也乃縊)
驕者亂之母也疑者奸之媒也懦者事之賊也弱者盜
之招也四者有一焉皆足以亡其國魯莊閔之際合四
者而兼之簒弑之變胡為而不交作哉至嚴之地宗廟
是也至嚴之防男女是也莊公以一哀姜之故上侮宗
廟而僣其飾下亂男女而紊其幣二者既不足憚則舉
天下無可憚者矣使哀姜來歸之初已傲然視天下舉
無足憚宜其淫縱恣睢朋慶父而敗魯國敢於戕殺而
不忌也哀姜固死有餘罪導之驕而納之於亂者果誰
歟問生於疑未有問所不疑者也子般之當為後奚疑
哉莊公疾病反狐疑而徧問後於大夫此所以一問而
起二奸也未問之前父沒子繼誰敢干之既問之後慶
父叔牙知莊公之意猶未有所定始動其覬覦之心矣
慶父叔牙固死有餘罪示人以疑而召奸者果誰歟慶
父叔牙一體也季友誅叔牙而置慶父除惡而留其根
何耶五王黜武而興唐武三思在其掌握縱而不殺終
死其手(唐桓彦範崔元暐張柬之袁恕已敬暉同誅張昌/宗兄弟奉中宗反正武三思以計罷其政事封)
(王號五王尋遭貶逐/皆為武三思所害)懦之為害如此然五王欲遺中宗
自誅之以强主威雖失策猶有說也吾不知季友復何
說耶借曰不忍一朝而尸二昆盍亦宥之以逺竄於裔
土則君臣兄弟之間豈不兩全哉一失此幾及子般之
禍奉頭䑕竄之不暇非所謂當斷不斷反受其亂者耶
慶父既弑子般凶威日熾閔公還季友以自輔望之者
厚矣乃含垢忍恥一無所為意者示弱以有待歟昔之
智者外雖示弱而其中實有不可犯也使季友以此全
閔公斯可謂之示弱矣今俛首結舌坐待簒弑之至是
真弱者耳何名示弱哉閔公幼而知倚季友敬宗昏而
知倚裴度(見唐/史)皆不免弑吾未嘗不深悲二君之意而
深恨二臣之負其託也二臣將何以見二君於地下耶
嗚呼失之驕失之疑基禍於前者莊公也失之懦失之
弱成禍於後者季友也摠四惡而論之君取其二焉臣
取其二焉君臣分受其責可也雖然瑕不掩瑜瑜不掩
瑕罪不掩功功不掩罪季友之失則然矣至其立僖公
以續魯祀其忠亦不可誣也或曰荀息許獻公以死而
終能死(僖九/年)季友許莊公以死而不能死季友其有愧
於荀息歟吾以為荀息當愧季友季友不當愧荀息也
荀息雖許獻公以死當奚齊之禍胡為不死耶以有卓
子存也向若卓子能定其位則荀息之不死賢於死矣
縱死者復生獻公亦豈責荀息之食言耶其所以死於
卓子之弑者勢窮理絶不得不殉以身也季友殉於子
般閔公之難輕棄其身則僖公不復立慶父不復討周
公之廟不復血食矣一身之死一國之亡孰輕孰重耶
季友之不死於子般閔公即荀息之不死於奚齊本無
異者然荀息所輔者邪季友所輔者正是荀息有愧於
季友而季友無愧於荀息也是故以不能全子般閔公
責季友則可以不能死子般閔公責季友則不可世儒
論人臣之節者至於死而止耳孰知復有大於死者耶
管敬仲言於齊侯曰宴安酖毒不可懷也(閔元年/狄人伐)
(邢管敬仲言於齊侯曰戎狄豺狼不可厭也諸/夏親暱不可棄也宴安酖毒不可懐也詩云豈)
(不懐歸畏此簡書簡書同惡相恤之/謂也請救邢以從簡書齊人救邢)
以言警世者不可為駭世之論駭世之論本欲天下之
畏而適以起天下之疑有是惡則有是禍吾恐正言之
未足以警動流俗也於是甚言其禍務使可怪可愕以
震耀一時之耳目抑不知聞者駭吾言將退而徐求其
實見其禍未至於是則吾說有時而窮管仲告齊桓公
之言曰宴安酖毒不可懐也酖入人之口裂肝腐腸死
不旋踵宴安雖敗德其禍豈遽至如是之烈哉仲之言
知過其實也意者仲有警世之心而不免於駭世之病
歟非也以吾觀之謂仲恐駭世而未敢盡言其實則有
之矣安得反謂之過其實乎使仲果盡言其實則世將
愈駭矣毒之殺人多者深乎抑殺人寡者深乎無愚智
無老幼皆知殺人多者之毒深也世之死於酖者千萬
人而一人耳死於宴安者天下皆是也然則宴安之毒
其視酖毒奚啻十倍耶宴安之毒至慘至酷無物可譬
仲姑就世之所畏者為譬耳地之於車莫仁於羊腸而
莫不仁於康衢水之於舟莫仁於瞿唐而莫不仁於溪
澗蓋戒險則全玩平則覆也生於憂勤死於宴安厥理
明甚人所以不知畏者特習之而不察耳端居之暇嘗
試思之使吾志衰氣惰者誰歟使吾功隤業廢者誰歟
使吾嵗月虛棄者誰歟使吾草木同腐者誰歟使吾縱
欲㤀反而流於惡者誰歟使吾弛備忘患而陷於禍者
誰歟自葉之根皆宴安之為也是宴安者衆惡之門以
賢入者以愚出以明入者以昏出以剛入者以懦出以
潔入者以汚出殺身滅國項背相望豈不甚可畏耶嗚
呼世之招禍者禍雖不同同發於宴安未嘗有二毒世
之致福者福雖不同同出於憂勤未嘗有二塗宴安人
所愛也憂勤人所憎也愛其所憎而憎其所愛則幾矣
宴安人所趨也憂勤人所避也趨其所避而避其所趨
則幾矣雖然君子之耳目鼻口與人無異也其愛憎趨
避亦與人無異也苟衆人之所謂宴安者果可樂則君
子先據之矣其所以去彼取此者見衆人之宴安放肆
偷惰百殃並集其心焦然不寧乃憂勤之大者耳君子
外雖若憂勤中有逸樂者存自强不息心廣體胖無人
非無鬼責其安殆若泰山而四維之也然則善擇宴安
者誰如君子哉故自衆人之宴安言之則當曰宴安酖
毒不可懐也自君子之宴安言之則當曰宴安良藥不
可㤀也藥之與毒曷嘗有定名哉
齊仲孫湫觀政(閔元年齊仲孫湫來省難仲孫歸/曰不去慶父魯難未已公曰若之)
(何而去之對曰難不已將自斃君其待之公曰/魯可取乎對曰不可猶秉周禮周禮所以本也)
(臣聞之國將亡本必先顛而後枝葉從之魯不/棄周禮未可動也君其務寧魯難而親之親有)
(禮因重固間攜貳覆/昏亂霸王之器也)
觀政在朝觀俗在野將觀其政野不如朝將觀其俗朝
不如野政之所及者淺俗之所持者深此善覘人之國
者未嘗不先其野而後其朝也(覘亦/觀也)入單父之野而見
棄魚之俗則已知子賤之政矣(宓子賤為單父宰三年/孔子使巫馬期往觀政)
(焉入單父界見夜漁者得魚輒舍之巫馬期問曰凡漁/者為得何以得魚即舍之漁者曰魚之大者名為䲖吾)
(大夫愛之其小者名為鱦吾大夫欲長之是以得二者/輒舍之巫馬期反以告孔子曰宓子賤之徳至使民闇)
(行若有嚴刑於旁敢問宓子何行而得於是孔子曰吾/嘗與之言曰誠於此者形乎彼宓子行此術於單父也)
(家/語)入中牟之野而見馴雉之俗則已知魯恭之政矣(後/漢)
(魯恭為中牟令専以德化為理建初七年郡國螟傷稼犬/牙縁界不入中牟河南尹袁安疑其不實使仁恕掾肥)
(専以德化為理建初七年桑下有雉過止其旁旁有童/兒親曰兒何不捕之兒言方將雛親瞿然而起與恭訣)
(曰所以來者欲察君之政迹耳今蟲不犯境一異也化/及鳥獸此二異也竪子有仁心此三異也久留徒擾賢)
(者/耳)彼所以一見其俗遽許二人之賢不復考察蓋善政
未必能移薄俗美俗猶足以救惡政自武而成自成而
康厯三世而商人利口靡靡之俗未殄(見尚書/畢命)自髙而
惠自惠而文歴三世而秦人借鋤誶語之俗猶存(見賈/誼治)
(安/策)以政而移俗其難如此漢氏之東至于桓靈其惡極
矣然政亂于上而俗清於下姦雄豪猾猶知畏義未敢
遽取焉桓靈之時漢禄已終矣建安之際復延數十年
之祚者非漢之力也實流風遺俗扶持之力也彼覘國
之興亡者不占諸風俗尚誰占耶齊仲孫湫來省魯難
其反命也齊侯問曰魯可取乎曰不可猶秉周禮周禮
所以本也臣聞之國將亡本必先顛而後枝葉從之魯
不棄周禮未可動也嗚呼仲孫湫之所謂秉周禮者果
誰歟閔公魯君也哀姜君母也慶父大臣也閔公生甫
八年固未識所謂周禮若哀姜則棄位而姣若慶父則
弑逆之賊凡周禮之大禁舉犯之矣觀魯之朝三綱淪
九法斁指何物以為周禮耶吾是以知仲孫湫之觀魯
不觀其政而觀其俗也魯自周公伯禽以來風化浹洽
其民耳濡目染心安體習無適而非周禮者掲於觀藏
於府與講於泮宮流於洙泗被於絃歌形於冠服郁郁
乎其文也洋洋乎其聲也井井乎其條也雖經哀姜慶
父之難能易其主而不能易其禮能奪其權而不能奪
其俗舉魯國之俗皆秉周禮其為惡者獨哀姜慶父二
三人耳寡不勝衆安得而敗乎此所以魯祀既絶而復
續哀姜慶父之勢亦已成而復傾也仲孫湫可謂妙於
覘國矣周公伯禽培其風俗於數百年之前而效見於
數百年之後其規模逺矣哉子孫之不能常賢也國之
不能常安也法之不能常善也固也雖聖人亦未如之
何也是數者既未如之何獨有養其禮義之風俗以遺
後人使衰亂之時猶可恃之以復振四鄰望之而不敢
謀其慮後世亦深矣世之弊精神於簿書期㑹視風俗
為迂濶者果足以知此哉魯之風俗能存魯於既壊之
餘盛矣苟魯之嗣君當閒暇已成之風俗加以政事則
其治孰能干之耶救已壊之政甚難因已成之俗甚易
今風俗尚能救政事之疵而政事反不能因風俗之美
是風俗不負魯而魯其負風俗也悲夫
左氏博議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