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氏博議
左氏博議
欽定四庫全書
左氏博議卷十六
宋 吕祖謙 撰
先軫死狄師(僖三十三年狄伐晉及箕晉侯敗狄/于箕郤缺獲白狄子先軫曰匹夫逞)
(志於君而無討敢不自討乎免胄/入狄師死焉狄人歸其元面如生)
至難𤼵者悔心也至難持者亦悔心也凡人之過狠者
遂之詐者文之愚者蔽之吝者執之誇者諱之怠者安
之孰能盡出數累之外而悔心獨𤼵者乎是悔也未𤼵
則憂其難𤼵既𤼵則憂其難持曷為其難持也悔心初
𤼵自厭自愧自怨自咎戚然焦然不能一日安苟無以
持之則自厭者苟且弛縱必入於自肆矣自愧者退縮
羞赧必入於自棄矣自怨者鬰積繳繞必入於自懟矣
自咎者憂憤感激必入於自殘矣是悔固可以生善亦
可以生不善也萬斛之舟放乎滄海非遇大風則不回
苟操舟者無以持之固有因風力之勁而反致覆溺者
矣舟之所以回者風也舟之所以溺者亦風也一念之
悔其勁烈盖甚於風烏可不知所以持之耶吾讀左氏
至先軫之死未嘗不嘉其悔而又傷其無以持悔也軫
以晉襄公之縱秦囚不顧而唾(僖三十二年夏晉敗秦/師于殽獲百里孟明視)
(西乞術白乙丙以歸文嬴請三帥使歸公舍之先軫怒/曰武夫力而拘諸原婦人暫而免諸國墮軍實而長寇)
(讎亡無日矣/不顧而唾)無禮於君甚矣及箕之役深悔前過免胄
而死於狄師其一念之勁烈如此使有以持之固可以
一日而収克已復禮之功矣惟其無以持之不用是力
於禮義而用是力於血氣身為元帥揔三軍之重而輕
棄其身身死無名驕敵辱國没有餘責殆與自經於溝
壑者等耳先軫所犯者晉君也所死者狄師也前日犯
君者謂之悖今日死狄者謂之狂聞以義掩利矣聞以
善掩惡矣曰悖曰狂其過惟均豈聞有為狂而能掩悖
者乎先軫未能改前日之過而適所以生今日之過也
先軫意在於改過而反至於生過失不在於悔而在於
不能持其悔也風之無力者不能囘舟至於風勁者惟
善操舟者為能持之悔之無力者不能遷善至於悔力
之勁者惟善治心者為能持之如使人之有過者不自
厭自愧自怨自咎則終始如此而已矣厭愧怨咎正吾
入徳之門然毫釐之差復陷於過果何以持之乎曰負
擔而趍家者不勝其勞弛擔而至家者不勝其逸負擔
之勞乃所以為弛擔之逸也悔過之初厭愧怨咎改過
之後舒泰恬愉先軫悔過而至于殺其身意者徒知悔
而未知改乎使果能持其悔亟改而歸之善則舒泰恬
愉之地自有真樂必不肯輕殺其身也既歸家則忘其
勞既改過則忘其悔豈有既歸而猶勞既改而猶悔者
乎是則勞獨當改也悔亦當改也
臼季舉郤缺(僖三十三年初臼季使過冀見冀缺/耨其妻饁之敬相待如賔與之歸言)
(諸文公曰敬徳之聚也能敬必有徳徳以治民/君請用之臣聞之出門如賔承事如祭仁之則)
(也公曰其父有罪可乎對曰舜之罪也殛鯀其/舉也興禹管敬仲桓之賊也實相以濟康誥曰)
(父不慈子不祇兄不友弟不共不相及也詩曰/采葑采菲無以下體君取節焉文公以為下軍)
(大夫反自箕襄公以三命命先且居將中軍以/再命命先茅之縣賞胥臣曰舉郤缺子之功也)
(以一命命郤缺/為卿復與之冀)
人之觀隨所遇而變過朝廷則觀政過障戍則觀備過
營壘則觀兵過㕓市則觀貨所觀未嘗不隨所遇也惟
因所遇而觀故將求士者必之庠焉序焉校焉塾焉捨
庠序校塾而適野則所見畎𤱔而已矣稼穡而己矣農
夫而己矣於此而求士是猶求魚於山求獸於海果何
從而得之哉彼臼季出使而得兾缺於耕饁之間其亦
異於人之觀矣臼季文公之近臣也居則華屋出則雕
軒方其奉君命而使佩玉長裾光麗溢目麾幢旌節貴
震一時使他人居之則意必滿氣必揚下視農夫霑體
塗足之勞將顰蹙嘔噦而不肯觀矣况東阡西陌不知
其幾𤱔也前耘後耕不知其幾人也婦饁子餉不知其
幾家也棼棼闐闐往來如織何以辨其孰肅孰慢孰莊
孰肆孰敬孰怠耶臼季於道路駐足之頃驟㧞兾缺於
千鎛萬笠之間舉之於君列之於卿大夫之間迄為名
臣不負所舉吾不知臼季且何術以觀之也盖嘗聞之
昔之在公卿之位者未嘗不以求士為首務旦之所思
者士也暮之所思者士也在朝退朝出疆入疆未嘗須
㬰忘士思之既深故雖田野之間莽蒼之外寸長片善
未有不投吾之意而動吾之目者吾非數數然求見之
也吾心在於求士則士自見於吾心也鑑以照物為職
吾眀既徹則物自入其照公卿以求士為職吾誠既立
則士自入其求如使本無求士之誠則雖左顧右盼見
一人而問之又見一人而質之體煩目眩精耗神竭而
所謂眞賢實能者未必不失之交臂之間矣觀茅容之
避雨者未有知容之賢者也而郭泰獨知之者非泰之
觀異於衆人泰求士之心異於衆人也(後漢茅容耕於/野時與等輩避)
(雨樹下衆皆夷踞相對容獨危坐愈恭林宗行/見之而竒其異遂與共言因勸令學卒以成德)過兾缺
之耕饁未有知缺之敬者也而臼季獨知之者非季之
見異於衆人季求士之心異於衆人也苟所觀者以目
而不以心則見避雨而偶不箕踞者遽謂之茅容見耕
饁而偶不嫚侮者遽謂之兾缺可邪吾嘗攷臼季兾缺
之事而知古今風俗之變有大不同者焉古者公卿有
不遇之歎而布衣無不遇之歎後世布衣有不遇之歎
而公卿無不遇之歎古者公卿以求士為己責故常以
不遇賢者為憂至於布衣外無責内無憂囂囂然何往
而不遇哉故臼季惟恐不遇冀缺而兾缺不恐不遇臼
季也後世之公卿以得位為遇後世之布衣以無位為
不遇下求之愈急上應之愈緩而風俗日以薄矣非自
㧞於汙俗之中殆未足與論遇不遇之眞在也
晉陽處父侵蔡楚子上救之與晉師夾道汦水而
軍(僖三十三年晉陽處父侵蔡楚子上救之與/晉夾汦而軍陽子患之使謂子上曰吾聞之)
(文不犯順武不違敵子若欲戰則吾退舍子濟/而陳遲速唯命不然紓我老師費財亦無益也)
(乃駕以待子上欲渉大孫伯曰不可晉人無信/半涉而薄我悔敗何及不如紓之乃退舍陽子)
(宣言曰楚師遁矣遂歸楚師亦歸太子商臣譛/子上曰受晉賂而辟之楚之耻也罪莫大焉王)
(殺子/上)
國毁當辨身毁當容國辱當争身辱當受是固不可格
以一律也昔夫子能忍匡人之圍(見論/語)而不能忍萊夷
之兵(見家/語)能忍南子之見(見論/語)而不能忍優施之舞(見/家)
(語/)聖人之心何其多變也繞指之柔忽變而為撃柱之
剛緩帶之和忽變而為奮髯之怒迭弛迭張迭弱迭強
闔闢推移不主故常是非聖人樂於多變也處身之與
處國其法固不相叅也毁辱在身聖人納之而不校也
此匡人之圍南子之見夫子所以未嘗一動念也毁辱
在國聖人競之而不置也此萊夷之兵優施之舞夫子
所以未嘗一毫貸也楚子上為陽處父所薄而退舍加
以遁逃之謗為子上者盍思是謗其身之謗乎其國之
謗乎使所謗止於子上之身則不與之校者盛徳也閎
量也大度也今遁逃之謗不專及其身而且及其師不
專及其師而且及其國為子上者安可嘿嘿受謗遽帥
師而歸乎楚與晉争衡乆矣一旦為陽處父而被以逃
遁之名子上曽不出一語與之競天下必以為楚師之
眞遁皆將雄晉而雌楚吾不知而今而後幾戰幾勝而
後可洗此耻耶然則為子上者將奈何曰夾泜之師兩
軍相望先濟不可也先退亦不可也先濟則晉將乗之
逞邀擊之計先退則晉將藉之為班師之名子上盍當
退舍之際遣一介之使以告晉師曰大國有命敝邑不
敢違是以在此為大國退既成列矣使人敢請濟期彼
陽處父無辭以對然後卷甲而趨之雖使不及晉師然
遁逃之名將在晉而不在楚矣處父何自駕其謗商臣
何自入其譛哉大扺君子勇於公而怯於私在家庭在
鄉黨在田野含垢忍耻見侮不校恂恂愉愉人百欺之
而不以為忤在廟堂在軍旅在官府燭奸擿𨼆洞見肺
肝凛凛冽冽雖人一欺之亦未嘗容其所以不移朝廷
軍旅官府之勇而變家庭鄉黨田野之怯非嫌於私己
也一己之尊萬物無對其所以不與人校者非不敢校
也不見有可校者也舉梃擊空適以自勞舉刀斷水適
以自困彼之來毁譽者適所以自損耳吾從容無為而
置彼於不足校之地勇不既大矣乎至於國家之事則
存亡安危繫焉不得已而出力與之校校而以力則其
威䙝矣是知怯於私者衆人以為怯而君子則以為勇
之大也
周叔服相公孫敖二子(文元年王使内史叔服來/㑹葬公孫敖聞其能相人)
(也見其二子焉叔服曰榖也食子難/也収子榖也豊下必有後於魯國)越椒生而
文子知其滅若敖氏(宣四年初楚司馬子良生/子越椒子文曰必殺之是)
(子也熊虎之狀而豺狼之聲弗殺必滅若敖氏/矣諺曰狼子野心是乃狼也其可畜乎子良不)
(可子文以為大慼及將死聚其族曰椒也知政/乃速行矣無及於難且泣曰鬼猶求食若敖氏)
(之鬼不其餒而及令尹子文卒鬭般為令尹子/越為司馬蒍賈為工正譛子揚而殺之子越為)
(令尹已為司馬子越又惡之乃以若敖氏之族/圄伯嬴於轑陽而殺之遂處烝野將攻王師于)
(漳澨秋七月楚子與若敖/氏戰于臯滸遂滅若敖氏)伯石生而叔向之母
知其喪羊舌氏(昭二十八年初叔向欲娶於申/公巫臣氏其母欲娶其黨叔向)
(曰吾母多而庶鮮吾懲舅氏矣其母曰子靈之/妻殺三夫一君一子而亡一國兩卿矣可無懲)
(乎向懼不敢取平公強使取之生伯石伯石始/生子容之母走謁諸姑曰長叔姒生男姑視之)
(及堂聞其聲而還曰是豺狼之聲也狼/子野心非是莫喪羊舌氏矣遂弗視)
勢相敵而後訟未有非其敵而訟焉則大者喪其為大
矣公卿之於皂𨽻也巨室之於窶民也儒者之於卜祝
也邈乎其勢之不相敵也親屈公卿之貴而與皂𨽻訟
親屈巨室之富而與窶人訟親屈儒者之重而與卜祝
訟勝之不武不勝為笑適以自卑而已矣荀卿以大儒
而著非相之篇(荀非/相篇)下與卜祝較何其不自愛也彼挾
相術以苟衣食者卑冗凡賤厠迹於巫醫優伶之間仰
視儒者如斥鷃望大鵬於羊角扶摇之上敢有一毫争
衡之心乎荀卿忽降尊貶重譊譊然與相師辨連簡累
牘而不已是書一出相師之氣坐増十倍互相告語以
謂我何人也卜祝也彼何人也儒者也我何足以致彼
之争彼亦何苦於我争也今彼乃眀目張膽極其辨而
與我争曲直恐不勝者是必我之道可以與彼抗也由
是卜祝之流人相勸家相勉支分𣲖别相形之術遂蔓
延於天下矣然則荀卿之於相術將以排之適以助之
將以抑之適以揚之非相之篇吾恐未免為是相之篇
也自孔子以前相術固已㮣見於世矣若周叔服相公
孫敖之二子一言其必食子一言其必収子是以相而
預言人之福也子文及叔向母見越椒伯石之始生一
言其必滅若敖氏一言其必喪羊舌氏是以相而預言
人之禍也數十年之後福焉而福禍焉而禍無一不合
誇於口者有之筆於書者有之孔子未嘗過而問焉豈
孔子衛道之心反緩於荀卿耶孔子以謂天下之曲伎
小術雜焉而不可縷數如蜩蟬蛙蠅自鳴自止本不足
為吾道之輕重苟獨取其一而辨焉則天下必以是為
術也至勞聖人與之辨必其道可與聖人抗殆將有陷
溺而從之矣是不能為吾道損一異端反為吾道増一
異端也天下本未嘗以異端待相術荀卿強斥以為異
端而與之辨無故而為吾道増一異端非卿之罪耶吾
觀孔子周遊於天下鄙夫陋人每以區區相術而窺之
有曰顙類堯也有曰項類臯陶也有曰肩類子産也(見/家)
(語/)孔子與門弟子聞之不過付之一笑耳豈非曲伎小
術初不足與論是非耶乃若吾夫子之門自有相書殆
非卜祝所誦之相書也申申夭夭即孔門相容貌之術
誾誾侃侃即孔門相言語之術躩如翼如即孔門相步
趨之術勃如怡如即孔門相顔色之術(並論語/鄉黨)一部一
位一占一候毫釐不差季咸康舉許負之術至是皆敗
矣曽子傳此相書以相人故𤼵而為動容貌之論子思
傳此相書以相人故𤼵而為動乎四體之論孟子傳此
相書以相人故𤼵而為眸子瞭眊之論苟荀卿得孔門
之相書將心醉服膺之不暇何暇非他人之相書耶
閏三月非禮(文元年於是閏三月非禮也先王之/正時也履端於始舉正於中歸餘於)
(終履端於始序則不愆舉正於中/民則不惑歸餘於終事則不悖)閏不告朔(文/六)
(年閏月不告朔非禮也閠以正時時以作事事/以厚生生民之道於是乎在矣不告閏朔棄時)
(政也何/以為民)辰在申再失閏(襄二十七年十一月乙/亥朔日有食之辰在申)
(司厯過也/再失閏矣)火西流司厯過(哀十二年冬十一月/螽季孫問諸仲尼仲)
(尼曰丘聞之火伏而後蟄者/畢今火猶西流司厯過也)
天下之事有若贅而實不可損者君子之所當察也三
月而春三月而夏三月而秋三月而冬孟其始也仲其
中也季其終也孟仲季之月具而始中終之序全殆不
可一毫加益彼所謂閏者果何為者耶閏在春則春之
贅也閏在夏則夏之贅也閏在秋則秋之贅也閏在冬
則冬之贅也閏之附於四時若附贅然聖人果何為置
之耶及問諸知厯者然後知閏者實厯數之基本四時
之所待而正者也太極運三辰五星於上而元氣轉三
統五行於下上下經緯而天下至變生焉苟不置閏以
通其變則周天之餘度誰與受之朞年之餘日誰與受
之以有常之厯而追無常之天日踈日逺日舛日差積
而至於乆將見厯在震而時已夏矣厯在離而時已秋
矣此魯厯之差仲尼之譏左氏之論未嘗不本於置閏
也閏定則厯定厯定則時定孰知吾向日視為贅物者
乃厯數之大本乎因厯數而例其餘則吾平居嗤笑以
為贅而無用者未必非至理之所在也一揖可矣三揖
則贅再拜可矣百拜則贅終日恪誠足以格鬼神乃贅
為七日之齋終年勤苦足以通倫類乃贅為九年之學
是皆吾平日之甚不快猶是閏之贅也以閏為贅而損
之則所差者特寒暑之節耳至於以揖為贅者損之又
損必至於不揖以拜為贅者損之又損必至於不拜以
齋為贅者損之又損必至於不齋以學為贅者損之又
損必至於不學然則聖人之教凡世指為苛細繁委贅
而無用者皆可以隂養天下之有用也豈止一閏法而
已哉雖然斗指兩辰謂之閏是閏非辰之正也(後漢律/厯志)
月無専建謂之閏是閏非月之正也(公羊/傳)中氣不在謂
之閏是閏非氣之正也(後漢律/厯志)如是則人非特以為贅
天固以為贅矣曰非也閏者厯之樞也使斗杓可得而
指月建可得而名中氣可得而攝則是亦四時之一耳
何以定四時而成嵗乎惟閏也非辰之辰而斗杓所不
能指非月之月而月建所不能名非氣之氣而中氣所
不能攝居章㑹統元之間視之若贅而千載之日繋焉
為厯官者安可棄而不考耶天下之理固有手之所不
能指口之所不能名說之所不能攝古今共棄而不攷
者矣此又非厯官之責也
楚太子商臣弑成王(文元年初楚子將以商臣為/太子訪諸令尹子上子上曰)
(君之齒未也而又多愛黜乃亂也楚國之舉恒/在少者且是人也蠭目而豺聲忍人也不可立)
(也弗聽既又欲立王子職而黜太子商臣商臣/聞之而未察告其師潘崇曰若之何而察之潘)
(崇曰享江芊而勿敬也從之江芊怒曰呼役夫/宜君王之欲殺女而立職也告潘崇曰信矣潘)
(崇曰能事諸乎曰不能能行乎曰不能能行大/事乎曰能冬十月以宫甲圍成王王請食熊蹯)
(而死弗聽丁未王縊諡之/曰靈不瞑曰成乃瞑焉)
天下之言察於利害未驗之前人皆以為難察於利害
既驗之後人皆以為易鯀能欺四嶽於九載之初而不
能欺比屋於九載之後(見尚/書)非比屋果智於四岳也未
驗之與已驗其難易固不同也少正卯能欺子貢於兩
觀方誅之始而不能欺市人於兩觀既誅之餘(見家/語)非
市人果智於子貢也未驗之與已驗其難易固不同也
未見汨陳之禍而能察鯀之䇿則天下皆堯矣未見偽
辨之慝而能察少正卯之言則天下皆孔子矣如必待
既驗而後察之特比屋市人之智耳是故出夏癸於南
巢則必思伊尹不可再留起商辛於牧野則必思祖伊
不可再用(並見/尚書)脫夫差於姑蘇則必思子胥不可再生
(史記吳/世家)當利害既驗之後雖至愚極暴之人猶知其可
從而悔其不從也然則天下之言當利害未驗之時察
之安得不謂之難乎自利害既驗之後察之安得不謂
之易乎吾獨以為利害之未驗察言者若難而實易利
害之既驗察言者若易而實難吾非樂與說者反也所
謂正言似反者也利害未驗之前利未見利害未見害
吾心未為利害之所分則所用以察言者皆心之正也
以吾心之正而察天下之言其善其惡其邪其正畢陳
于前而莫能遁非難而易耶至於利害既驗之後吾見
其言之驗則竊意其言之可從是以事信之而非以心
信之也吾見其言之不驗則竊意其言之不可從是以
事疑之而非以心疑之也信與疑不出於心而出於事
其弊可勝既耶人臣之以是諌非者君從之則有利君
不從之則有害後世因其事之驗而信其言之驗可也
抑不知天下固有以非諌非者雖能知君之過而已之
諌亦不免於過雖能舉君之失而己之諌亦不免於失
君不從其言固有害也君從其言亦有害也後世徒見
其君不從其言之害而不見從其言之害溺其事之驗
而忘其理之差争拾其遺說而襲之盖有亂亡相尋而
不悟者矣此吾所謂若易而實難者也楚子上之事是
己子上諌楚成王之立商臣既中楚成之非矣而子上
之所以諌者亦未免於非也既曰君之齒未也而又多
愛黜乃亂也又曰楚國之舉常在少者此二説者實萬
世禍亂之權輿使楚成從其前之説則國本不建儲位
乆虛得無起覬覦之姦乎使楚成從其後之說則嫡庶
不眀長幼失序得無開簒奪之萌乎此二禍者吾未知
與熊蹯之變孰先孰後也後世徒見子上料商臣之驗
遂信其言而納於禍有以立嗣為諱如唐宣宗者(見本/紀)
實子上齒未之言誤之也有以庶孽奪宗如隋文帝者
(見本/紀)實子上舉少之言誤之也其餘以此隊命隕姓者
未易枚舉豈非樂已驗之言而蹈未見之禍乎彼商臣
之惡有非梟䲭其心者皆知疾趨而避之其禍後世殆
未若子上之烈也張角不足為漢禍而討張角者乃為
漢禍(魏曹/操)盧循不足為晉禍而滅盧循者乃為晉禍(宋/劉)
(裕/)商臣不足為萬世禍而排商臣者乃為萬世禍天下
之禍固有機於此而動於彼者矣夫豈始慮所及耶
晉襄公朝王先且居胥臣伐衛(文元年晉文公之/季年諸侯朝晉衛)
(成公不朝晉襄公既祥使告于諸侯而伐衛及/南陽先且居曰效尤禍也諸君朝王臣從師晉)
(侯朝王于温先/且居胥臣伐衛)
因人而有過者君子不謂之過因人而有善者君子不
謂之善周公之過因管叔而過也過在管叔而周公何
與焉(孟子公孫丑下陳賈見孟子問曰周公何人也曰/古之聖人也曰使管叔監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諸)
(曰然曰周公知其將畔而使之與曰不知也然則聖人/且有過與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過不亦宜乎)
孔子之過因昭公而過也過在昭公而孔子何與焉(論/語)
(述而陳司敗問昭公知禮子孔子曰知禮孔子退揖巫/馬期而進之曰吾聞君子不黨君子亦黨乎君取於吳)
(為同姓謂之吳孟子君而知禮孰不知禮巫/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過端𤼵於
人而不𤼵於已是安得為周孔累哉漢髙帝因傾項籍
而為義帝服非眞悲也為服所以挫羽也(見漢髙/帝本紀)劉裕
因傾桓𤣥而興復晉祚非真忠也復晉所以滅𤣥也(南史/宋髙)
(祖/紀)時無項籍則髙帝必不為服義帝之喪時無桓𤣥則
劉裕必不唱復晉祚之師其為善果出於已耶因人而
過者猶鑑遇嫫母而醜本非鑑之醜也因人而善者猶
木託於岳而髙本非木之髙也是故因人而有過者雖
百過不足尤因人而有善者雖百善不足喜為善由已
而由人乎哉晉襄公即位而朝王于温人皆善其尊周
也及考其朝王之由盖將討衛之不朝故身先朝周以
責之其意曰周王也晉霸也衛小侯也晉獨朝周而衛
不朝晉可乎故朝王之事名為尊周而實則討衛也因
討衛而後朝周非因朝周而後討衛也然則尊王之善
豈襄公之本心哉特因衛而𤼵耳向若衛侯之車先叩
於晉闗則吾知晉襄公之斾未必入於周境矣彼因人
而有善者果足以為善耶臣之於君猶子之於父也子
必因責人而始敬父則父得子之敬寡矣臣必因責人
而始朝君則君得臣之朝寡矣周之諸侯苟皆若晉襄
之用心則是父無故終不得子之敬君無故終不得臣
之朝也又况子之敬父自敬汝父耳於人何有臣之朝
君自朝汝君耳亦於人何有挾敬父之孝而辱人者必
反為人所辱挾朝君之忠而陵人者必反為人所陵使
晉襄之事周春朝秋覲史不絶書亦昏定晨省之常耳
猶不足以自髙况甫陟周之庭遽傲然自足鳴鐘擊皷
峻責他人之無禮安得不納孔達之侮哉(孔達衛/大夫)世有
妄人嘗拜其父者他日執塗人而責之曰我常拜父汝
何為不拜我天下未有不笑其狂者晉襄之責衛非此
類耶雖然無諸己而後非諸人大學之道也大學古之
遺言也晉襄先朝王而後責衛似合於大學之㫖庸可
毁耶非也觀書要當忘言而得意大學之意在於無諸
己而不在於非諸人也欲學者將非人之時常思無諸
己之戒不欲學者持無諸己之論用為非人之資也故
先曰無諸己次曰非諸人其意主於攻己過而不主攻
人過明矣黠吏姦民將與人訟必痛自刻削不入文法
鄉閭未有以修飾許之者以其身之治而心之險也豈
有士君子而嘗懷非人之心者耶吾恐說經者以文害
辭浸入黠吏姦民之用心故力辨之以告吾黨之士云
左氏博議卷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