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氏博議
左氏博議
欽定四庫全書
左氏博議卷二十四
宋 吕祖謙 撰
晉不競於楚(宣元年晉荀林父以諸侯之師伐宋/宋及晉平晉又㑹諸侯於扈將為魯)
(討齊皆取賂而還鄭穆公曰晉不足與也遂受/盟於楚晉侯侈趙宣子為政驟諫而不入故不)
(競於/楚)
下流固惡之所歸也舉夏之惡皆歸桀舉商之惡皆歸
紂雖有龍逢比干之徒持一簣而障横流終莫能遏其
歸也君子不幸而立暴君之朝蹙頞疾首坐視其君為
惡之所歸而不能遏則有之矣怙亂肆行推惡於君忍
以其君為歸惡之地者是誠何心哉晉靈公之不君固
衆惡之所歸也侈以敗國貪以失隣皆靈公之實惡而
非所謂歸惡也吾獨怪荀林父當時號賢大夫伐宋之
役亦取賂而還浸失鄭之助而成楚之强意者迫於靈
公之暴而不得騁邪則林父是役秉鉞専征本非有所
牽制也固宜指弑君之罪以明大義於天下顧乃怵於
小利遷延退却林父非不自愛重者胡為而甘受貪惏
之名也哉其心必謂靈公之貪侈聞於天下吾雖受賂
而罪諸侯必以罪靈公而不罪我幸有靈公以為歸惡
之地固可借靈公自解以逃巽懦苟得之責此其所以
取賂而無所憚也不然則林父前嘗事襄公矣何為而
不取賂邪後嘗事成公矣何為而不取賂邪不前不後
而獨取賂於靈公之朝者蓋襄成失徳不聞於諸侯於
是時受賂則惡名必歸於已至於靈公則素負貪侈之
名宜林父得以嫁其惡也左氏載晉失諸侯不競於楚
之由亦不過歸罪靈公之侈初無一言罪其臣果不出
林父之所料則林父之為謀亦宻矣嗚呼莊蹻為盜於
楚而楚之盜皆託之莊蹻莊蹻宜得此名者也已實為
盜而歸莊蹻以盜名者是亦一莊蹻也(莊蹻楚威/王時為將)靈公
為惡於晉而晉之惡皆託之靈公靈公宜得此名者也
已實為惡而歸靈公以惡名者是亦一靈公也況林父
被服名教習知君臣之義而忍為此其惡殆甚於靈公
矣鼯鼷昏出鴟鴞夜號乗闇妄動物多有之吾不意林
父亦為此態也或曰君淫亦淫君奢亦奢古之人固有
自毁而分謗者(齊管/仲)安知林父之不為此邪曰謗可止
而不可分分謗所以増謗也君有失猶望臣正之君有
過猶望臣規之苟同君之惡自謂分謗上下相濟混然
一體則復何望焉一君之侈縱民且告病諸臣又為侈
縱以附益之民何以堪乎是其於謗不能分之使薄適
以増之使多也一炬之火炎崗燎原鬰攸蓬勃或者乃
分為數炬欲以殺火之勢有是理乎故曰分謗者所以
増謗也
鄭人獲狂狡(宣二年春鄭公子歸生受命於楚伐/宋戰於大棘宋師敗績囚華元狂狡)
(賂鄭人鄭人入於井倒㦸而出之獲狂狡君子/曰失禮違命宜其為禽也戎昭果毅以聴之之)
(謂禮殺敵為果致/果為毅易之戮也)
君子之與邪說辨也不得已也矞宇嵬𤨏一世皆傾辨
之則吾道存不辨則吾道喪此其勢不得不與之辨也
世皆知其非而吾猶辨焉是得已而不已也然天下之
患每自不辨始一粟在地有時而生一説在世有時而
行彼其說雖淺謬狂僻夫人皆知其非然要有是說存
於世今日棄之安知他日無取之者乎今日鄙之安知
他日無慕之者乎君子徒見始之人不彼信也遂不復
置之齒頰間抑不知是說在世自根而芽自芽而葉浸
長浸興日以滋大百年之外數傳之餘終必誤人而後
止吾是以知邪說果不可使有也宋襄公持不重傷不
擒二毛之說以敗於泓(僖二十/二年)舉國皆咎之其說不足
以移人可知矣裹糧坐甲固敵是求非我殺彼則彼殺
我當是之時反欲縱敵以為仁其迂暗至此尚足與之
辨乎況國人皆知咎公必無肯蹈其覆轍者是襄公之
說適以自誤而不足以誤人固君子之所不必辨也三
四世之後乃有狂狡者生長於宋聞襄公之風而恱之
大棘之役與鄭人戰不忍鄭人之入於井倒㦸而出之反
為鄭人所獲祖襄公之餘論自取俘虜然則襄公之說
近不能移當時之國人逺乃能誤後世之狂狡是知邪
說不足以惑當時者未必不能惑後世君子之與邪說
辨其可以當時之從違為斷乎凡天地之間有是物必
有嗜之者有是說必有從之者動人之物不必真動人
之說不必異昌歜羊棗品凡味劣更千百年未嘗得爼
豆於柤梨橘柚之間忽有嗜之者至終身不能忘(文王/嗜昌)
(歜曽晢/嗜羊棗)異端邪說之在天下固有鄙陋乖誤不足以欺
愚眩衆者然安知世無偏好獨嚮若狂狡之於宋襄乎
吾是以益知異端邪說果不可存於世也自道術既裂
異端邪說起如蝟毛所聞者可得而攻所不聞者烏乎
而攻之所見者可得而攻所不見者烏乎而攻之今欲
禽獮草薙使無一說之存於世難矣哉曰是不難其本
在正人心而已孟軻氏出與諸子辨獨觕舉楊墨一二
家以例其餘同時如列禦冦莊周者未嘗問也同時如
申不害商鞅者未嘗問也同時如鄒衍公孫龍者未嘗
問也孟氏豈縱敵為吾道累哉蓋人心一正則詖淫邪
遁之辭殱蕩無遺固不待歴詆而徧攻之也一日既升
羣隂皆伏一雨既浹羣物皆濡牖牖而燭之畦畦而溉
之則天之為天也蓋勞
鄭伐宋囚華元(宣二年春鄭公子歸生受命於楚/伐宋宋華元樂吕御之二月壬子)
(戰於大棘宋師敗績囚華元獲樂吕及甲車四/百六十乗俘二百五十人馘百人狂狡輅鄭人)
(鄭人入於井倒㦸而出之獲狂狡君子曰失禮/違命宜其為禽也戎昭果毅以聴之之謂禮殺)
(敵為果致果為毅易之戮也將戰華元殺羊食/士其御羊斟不與及戰曰疇昔之羊子為政今)
(日之事我為政與入鄭師故敗君子謂羊斟非/人也以其私憾敗國殄民於是刑孰大焉詩所)
(謂人之無良者其羊/斟之謂乎殘民以逞)
天下之情固有厚之而薄薄之而厚者不可不察也子
弟與鄉人皆在席觴酒豆肉必先鄉人而後子弟豈人
情固厚於踈而薄於親乎蓋踈則相責故不可不與親
則相恕故可以不與其待鄉人物至而情不至所謂厚
之而薄者也其待子弟物不至而情至所謂薄之而厚
者也凡人情相與至於無間則用之不懌置之不愠予
之不辭奪之不怨曠然相期於形骸之外夫豈以薄物
細故而遽為向背哉華元殺羊食士而其御羊斟不與
人皆以為待羊斟之薄吾獨以為待羊斟之厚焉元之
意豈不以斟為吾御幾年矣左執鞭右奉轡旦則皆出
暮則皆入險阻寒暑升降驟馳無不與吾俱相悉已深
相信已熟今日饗士吾肘腋同體之人豈計一杯羮以
為輕重姑及踈者逺者可也羊雖不及然親厚之意固
已踰百牢而豐五鼎矣斟不知享其意而徒欲享其食
忿戾勃興驅車趨敵投華元於死地覆喪師徒而不顧
元待之以君子之心斟報之以小人之行非特負元乃負
國也議者或謂元御下寡恩以起羊斟之怒吾觀元之
為人樂易慈祥之氣温然可挹其免於囚虜而歸再與
斟遇猶慰解勉勞若恐傷其意者下至𨽻役之嘲譙亦逡
巡退避而不校則元豈寡恩者哉元尚能恕斟於既為
變之後乃不能撫斟於未交兵之前無是理也此吾所
以論元之待斟蓋厚而非薄也然元亦不能無罪焉日
與斟周旋不知其肺腑猶以君子待之一罪也簞食豆
羮見於色之人乃與共載託於死生二罪也情意未孚
而遽忘彼我示無間三罪也明不足以燭姦誠不足以
動物何適而不逢禍哉惜乎華元有君子之資而未嘗
學也
晉趙盾侵鄭(宣二年秦師伐晉以報崇也遂圍焦/夏晉趙盾救焦遂自隂地及諸侯之)
(師侵鄭以報大棘之役楚鬭椒救鄭曰能欲諸/侯而惡其難乎遂次於鄭以待晉師趙盾曰彼)
(宗競於楚殆將斃矣/姑益其疾乃去之)楚滅若敖氏(宣四年令尹/子文卒鬭般)
(為令尹子越為司馬蒍賈為工正譛子揚而殺/之子越為令尹已為司馬子越又惡之乃以若)
(敖氏之族圄伯嬴於轑陽而殺之遂處烝野將/攻王王以三王之子為質焉弗受師於漳澨秋)
(七月戊戌楚子與若敖氏戰於臯滸伯棼射王/汏輈及鼓跗著於丁寕又射汏輈以貫笠轂師)
(懼退王使巡師日吾先君文王克息獲三矢焉/伯棼竊其二盡於是矣鼓而進之遂滅若敖氏)
物以順至者必以逆觀天下之禍不生於逆而生於順
劒楯戈㦸未必能敗敵而金繒玉帛每足以滅人之國
霜雪霾霧未必能生疾而聲色畋游每足以殞人之軀
久矣夫順之生禍也物方順吾意而吾又以順觀之則
見其吉而不見其凶溺心縱欲蓋有陷於死亡而不悟
者矣至於拔足紛華寓目昭曠彼以順至我以逆觀停
筯於大嚼之時覆觴於劇飲之際惟天下之至明者能
之鬭椒汰侈於楚帥兵救鄭晉趙盾乃退師示怯以順
適其意而益其疾椒也遂謂趙盾真畏己者憑恃其强
肆為悖逆親集矢於其君之車以覆其宗盾投之以順
而椒不觀之以逆殆非盾之能誤椒蓋椒之不能察盾
也然盾之為謀者難察之中猶有可察者焉豪奴悍婢
嚚頑狠戾闔室之人皆畏避之出而詈市人則必奮臂
與之鬭蓋其威行於家而不行於市此殆易曉也椒之
跋扈楚人素畏之爾一出楚境與敵國遇則相視猶道
路之人何為遽下之哉趙盾卷斾改轅未戰而却逡巡
若有所懼者此理之不當然也理不當然而然其必有
所以然矣椒於此曷不深致其觀乎謂晉封略不如楚
則否謂晉謀臣不如楚則否謂晉甲兵不如楚則否反
覆推考莫知其端是殆養我而納之於禍也牛羊犬豕
醉於豢養身日腯而死日近椒趾方顱圓靈而為人乃
坐受仇敵之豢養侈増貫盈自赴刀几亦愚矣向使椒
獨肆其侈不遇趙盾以養其惡豈遽至於此極乎曰意在
於善凡所遇者皆養吾善之物也意在於惡凡所遇者皆
養吾惡之物也豈必遇趙盾之設謀者然後能養其惡哉
一雨露也一寒暑也梧檟得之以養其柯條荆棘得之以
養其芒刺造物者何嘗有心厚梧檟之材而稔荆棘之毒
歟咸其自養而未有養之者也椒苟意於善盾雖示弱而
養其惡未必不逆觀其詐悚然儆懼而啓改過之門矣盾
本將以養其惡椒反資以養其善殆惟恐遇盾之不蚤也
晉靈公不君(宣二年晉靈公不君厚歛以彫牆從/臺上彈人而觀其辟丸也宰夫胹熊)
(蹯不熟殺之寘諸畚使婦人載以過朝趙盾士/季見其手問其故而患之將諌士季曰諌而不)
(入則莫之繼也㑹請先不入則子繼之三進及/溜而後視之曰吾知所過矣將改之稽首而對)
(曰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夫如是則能補過者鮮矣君能有)
(終則社稷之固也豈惟羣臣賴之又曰衮職有/闕惟仲山甫補之能補過也君能補過衮不廢)
(矣猶不改宣子驟諌公患之使鉏麑賊之晨往/寢門闢矣盛服將朝尚早坐而假寐麑退歎而)
(言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賊民之主不忠棄/君之命不信有一於此不如死也觸槐而死)
天下之亂常基於微而成於著知微者謂之君子知著
者謂之衆人黍離之歎雖輿臺牧圉共悲之至若見銅
駝荆棘於全盛之時則非知幾者莫能也晉靈公暴戾
凶虐觴趙盾而伏甲攻焉人莫不以為駭君臣非敵國
也殿陛非戰塲也長戈大㦸不用之於邉陲而用之於
宴席弁冕毁裂爼豆搶攘是非可駭之尤者乎抑不知
靈公素與争臣為敵彼其殿陛之間化為戰場亦已久
矣特其迹未著人不能深察耳靈公失政之初固已外
其臣而讎敵遇之竊取用兵之謀而為拒諌之計隨㑹
將入諌屢進而屢不視是制之以静者也深溝髙壘以
待敵者也其在兵法名曰形隨㑹將進說迎為悔過以
塞其口是示之以弱者也甘言卑辭以誘敵者也其在
兵法名曰聲形之而不能禦聲之而不能動兵法既窮
則直搏戰而已此趙盾繼諌於隨㑹之後所以幽有鉏
麑之賊明有嗾獒之舉也心攻不下始以力攻心戰不
勝始以力戰人見其既動干戈方矍然駭懼自識者觀
之則靈公肺腑之内念念舉兵樽爼之上日日流血方
臣主相際都俞吁咈之時固已使之寒心矣盾也不知
其君以仇敵遇已尚譊譊進說不止迄致伏甲之變何
其見之晚也為盾謀者將奈何曰二國相怨一使可和
二壘相持一騎可解豈有仇敵尚可通而君臣終不可
通者乎情暌則君門萬里情通則萬里君門其相去一
間耳君臣固有復通之理彼靈公之無道殆未易以常
法論詎可責盾以必通哉是又不然靈公與盾本君臣
特以疑阻而視之若仇敵耳若鉏麑與盾風馬牛不相
及操刃而來是乃真仇敵也其入門伺隙之際豈復有
善意哉一見其盛服假寐形神俱肅戢毒蠲忿寜斃其
軀而不敢損盾之毫芒誠敬之動人也如是仇敵之真
者猶可孚格況素號君臣暫為仇敵者乎使盾保養此
敬立朝之際常如將朝之時未必靈公之意不囘也平
旦之氣真粹清明如水未波如空未雲如玉未彫如琴
未鼓當盾盛服將朝之頃此時此境前追唐虞於既往
後借洙泗於方來豈復春秋爭奪之世哉惜其出與物
接機械横生上不能救主失下不能免惡名囘視平旦
真粹清明之地駟奔電逝而不可還矣雖然春敷秋槁
者衆木之性也旦存晝亡者衆人之氣也喬松巨栢貫
四時而柯葉不改其視春秋何有氣之得其養者昏晨晡
昳混混同流亦安得旦晝之辨哉故出乎木之類者無
春秋出乎人之類者無旦晝
晉趙穿弑靈公(宣二年九月晉侯飲趙盾酒伏甲/將攻之其右提彌明知之趨登曰)
(臣侍君宴過三爵非禮也遂扶以下公嗾夫獒/焉明搏而殺之盾曰棄人用犬雖猛何為鬭且)
(出乙丑趙穿攻靈公於桃園宣子未出山而復/太史書曰趙盾弑其君以示於朝宣子曰不然)
(對曰子為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討賊非子而誰/宣子曰嗚呼我之懐矣自詒伊感其我之謂矣)
(孔子曰董狐古之良史也書法不隠趙宣子/古之良大夫也為法受惡惜也越竟乃免)許
悼公飲太子止藥卒(昭十九年夏許悼公瘧飲/太子止之藥卒太子奔晉)
(書曰弑其君君子曰盡心/力以事君舍藥物可也)
手有髙下故委輕重於權目有憎愛故委妍媸於鏡心
有偏黨故委是非於聖人天下之所以歸誠委已惟聖
人之聴何也至公而可以裁天下之不公也至平而可
以揆天下之不平也至正而可以服天下之不正也中
天下而立並受萬世是非之訟天髙海澄衆理自見不
為顔閔而損毫髮之過不為跖蹻而増錙銖之惡苟持
衡不定軒輊靡常則何以為萬世公議之主哉左氏載
趙盾之弑君託為仲尼之言曰為法受惡吾切意非仲
尼之言也盾果有惡豈容其辭盾果無惡豈容其受操
當罰之柄者但當核其有無耳豈論辭受之地哉今言
為法受惡是盾本無弑君之惡作史者為法而强加之
盾亦為法而勉受之耳寜有聖人肯許秉筆者輙加之
以惡乎聖人果許秉筆者加人以惡則萬世是非之衡
至是而撓矣法為罪設者也無疾則無方無罪則無法
若謂盾非弑君特為法而受惡則罪與法豈兩物邪自
斯言既出而趙盾之事始為後世所疑矣盾之弑君本
無可疑靈公之殞雖假手於趙穿然桃園之難不作於
盾未出奔之前而作於盾方出奔之後盾身朝出穿變
夕興盾若不奔穿亦不弑是弑君之由實起於盾穿特
為盾役耳使穿専弑君之謀則事捷之後當席其威而
竊國靈何有於一亡大夫復推之秉大柄乎則穿之弑
為盾而不為己明矣盾聞君弑而亟反不惟不能討穿
又遣迎新君以固其寵是徳其為已用而隂報之也卒
為將犯陣及其成功必曰將破敵而不曰卒破敵奴為
主推刃及其論罪必曰主殺人而不曰奴殺人穿既為
盾弑君盾雖欲辭弑君之名得乎既不可辭何名為受
董狐書之仲尼因之皆以正法而治盾之實惡不聞有
所謂為法受惡者也後世誤信左氏遂以為真仲尼之
言迺謂聖人之筆固有名誅而實貸文抑而意揚者沿
及許世子止之事亦意以其非親弑附之於為法受惡
之義抑不知殺人之情有謀有故有戯有誤謂之殺則
同也殺人之具有刃有梃有醪有藥謂之殺亦同也世
有誤以藥殺人者等之於戕刼屠剥輩刑辟輕重固有
間矣然不謂之殺人則不可許止誤進藥不幸而殺其
君雖視商臣蔡般之惡相去不啻千萬至於弑君之名
安得而不與之同乎書其弑君蓋法所當然亦非所謂
為法受惡也左氏託為仲尼之言誤後世如此抑其間
又有甚紕漏者益知其非聖人之語焉董狐責盾之兩
言深中其肝膈之𨼆所謂亡不出竟者蓋責其遷延宿
留潜有所待以為與謀之證耳曷常謂在竟内則有罪
在竟外則無罪乎左氏不逹狐之意復託仲尼之言曰
惜也越竟乃免審如是則後有姦臣賊子如盾者逆謀
既定從近闗出候於竟外聞事克而徐歸遂可脱弑逆
之名矣是為姦臣賊子畫逃罪之䇿也夫豈聖人語邪
晉成公為公族(宣二年初驪姬之亂詛無畜羣公/子自是晉無公族及成公即位乃)
(宦卿之適而為之田以為公族又宦其餘子亦/為餘子其庶子為公行晉於是有公族餘子公)
(行趙盾請以括為公族曰君姬氏之從子也㣲/君姬氏則臣狄人也公許之冬趙盾為旄車之)
(族使屏季以其故/族為公族大夫)
興於治而廢於亂法之良者也興於亂而廢於治法之
弊者也帝辛以暴侈毒天下炮烙刳剔之刑鉅橋鹿臺
之賦叢然並起武王服事牧野首反商政還成湯太甲
武丁之彛典於一日聞向者淫虐之法悉芟悉鋤本拔
源塞曷嘗深毒遺害以諉後之人哉至於成康之世雖
欲除弊固已無弊之可除矣後世有弊之可除必前世
除弊之未盡其美在後其責在前吾見恵帝除挾書之
律然後知髙帝之緩於儒術也吾見文帝除誹謗之令
然後知髙帝之緩於忠言也髙帝代秦雖日不暇給他
事縱未能盡革至於儒術之廢忠言之壅寜忍坐視没
身而不問乎幸而恵文刋除其弊使亦如髙帝之不問
則終四百年之業名漢而實秦矣後世因恵文之得而
知髙帝之失吾亦因晉成之舉而知文公之闕焉晉自
驪姬之難詛無蓄羣公子晉於是乎無公族至成公踐
祚而始復之由成公上距驪姬之世所歴者幾君矣先
文公而作者如恵如懐蓋不足責也後文公而繼者如
襄如靈亦不足責也獨文公名列五覇號稱明君身受
春秋賢者之責乃循驪姬之約宗族離析曽不知恤豈
可舍此而他責乎況驪姬之難文公嘗親被之矣其所
以顛頓奔走適狄適衛適齊適曹適鄭適楚齒髮老於
道路者正坐驪姬之詛也幸而反國正位盍懲創是禍
轉思公子公姓散在逺裔多歴嵗時豈無駭懼危慄如
吾之斬袪者乎豈無空之餓憊如吾之乞食者乎豈無
慢侮陵辱如吾之觀浴者乎以吾身前日之困悴度他
人今日之艱勤是宜亟發號令鳩集撫摩以盡惇叙之
義顧乃急於功利不暇更革時異事改雖其諸子如樂
在陳雍在秦俱未免流離之患再三傳之後始克正之
吾是以為文公恨也天下之弊法固有經千百年而不
能廢者矣衛鞅之阡陌也漢武之鹽鐵也張滂之稅茗
也(唐食/貨志)劉守光之沮兵也是雖知其弊然或掣其前或
牽其後未易以朝夕去至若公族之制復何所齟齬哉
令出堂陛而法成有司矣文公之猶豫不變果何意也
善為文公辭者吾將問之
楚子問鼎(宣三年楚子伐陸渾之戎遂至於雒觀/兵於周疆定王使王孫滿勞楚子楚子)
(問鼎之大小輕重焉對曰在徳不在鼎昔夏之/方有徳也逺方圖物貢金九牧鑄鼎象物百物)
(而為之備使民知神姦故民入川澤山林不逢/不若螭魅罔兩莫能逢之用能協於上下以承)
(天休桀有昏徳鼎遷於商載祀六百商紂暴虐/鼎遷於周徳之休明雖小重也其姦囘昏亂雖)
(大輕也天祚明徳有所底止成王定鼎於郟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徳雖衰天命)
(未改鼎之輕/重未可問也)
一夫而抗强敵一言而排大難此衆人之所喜而識者
之所憂也楚為封豕長蛇荐食上國陳師鞠旅觀兵周
郊問九鼎之輕重其勢岌岌若岱華嵩丘將覆而未壓
王孫滿獨善為說辭引天援神折其狂僣使楚人卷甲
韜戈逡巡自却文昭武穆鐘簴不移瀍水雒都城闕無
改其再造周室之功實在社稷是固衆人之所同喜也
夫何憂憂之云者非憂其一時之功也喜在今日而憂
在他日也天下之禍不可狃而幸不可恃問鼎大變也
國幾亡而祀幾絶王孫滿持辯口以禦之所以楚子退
聴者亦幸焉耳周人遂以為强楚之凶燄如是尚畏吾
之文告而不敢前異時復有跳梁畿甸者正煩一辯士
足矣是狃寇難為常而真以三寸舌為可恃也由東遷
以來周之君臣上恬下熙奄奄略無立志身不見驪彘
之釁口不誦板蕩之詩玩於宴安浸以媮惰君子猶意
儻遇禍變庶幾儆懼改前之為今三代所傳之大寶鎮
蠻夷跋扈乃敢睥睨蕩揺欲以蠻夷汚漫之侈然有改
玉改步之意禍變孰大於此使王公卿士怵惕祇畏懐
覆亡之虞則后稷公劉之業猶有望也適王孫滿之說
偶行其君臣相與髙枕遂謂吾舌尚存寇至何畏狃其
禍而恃其幸開之者非滿歟自是之後相襲成俗問其
治國則先文華而後徳政問其禦寇則先辯說而後甲
兵問其撫邦則先酧對而後信義内觀其實日薄日頽
外觀其辭日新日巧典冊絢麗尚如在成康之間形勢
陵遲固已若夏商之季矣下逮戰國吞噬之際猶用滿
之餘䇿虚張九九八十一萬之數以譎齊(戰國/䇿)左欺右
紿自矜得計一旦秦兵東出辯不能屈說不能下緩頰
長喙噤無所施稽首歸罪甘為俘虜始知浮語虚辭果
有時而不可恃也晚矣哉人有疾病者偶得刀匕之劑
而𫉬瘳乃慿藉餘劑酣縱跌蕩以自投死地是瘉之於先
所以殺之於後也故吾嘗謂王孫滿却楚之功不足償
其怠周之罪
左氏博議卷二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