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比事
春秋比事
欽定四庫全書
春秋比事巻八 宋 沈棐 撰
宋
世家
按世家宋出於微子之後微子紂之庶兄周公輔成王
誅武庚殺管叔放蔡叔乃命㣲子代殷後奉其先祀國
于宋自㣲子至武公凡傳十三君與魯衞相接武公生
女為魯衞夫人生桓公卒子宣公立宣公太子與夷宣
公病孫其弟和和三遜而受之宣公卒和立是為穆公
穆公即位於惠四十二年見春秋二年而卒自穆公至
景公頭曼亦十三君合二百四十二年今考其事終始
次諸公而論之
穆公(名和惠四十二年立隠三年卒/)
定嗣立君王制之所甚嚴也義不可立而以愛立之未
有不産亂也觀宋宣之事可見矣初宣公謂穆公曰吾
愛與夷不若愛汝汝盍為君宣公死穆公立及穆公疾
召孔父而屬宣公之子與夷為君是為殤公公使已子
馮出居鄭以避殤公即位公子馮在鄭鄭欲納之時衞
州吁初立將修怨于鄭使告於宋而伐鄭宋人許之故
宋鄭交怨連兵數年至桓二年宋督弑與夷及孔父左
氏謂宋殤公立十年十一戰民不堪命督因作亂殺孔
父而弑殤公召馮于鄭而立之是謂莊公而公羊傳謂
莊公馮弑與夷與左傳所載不同左氏取宣公為知人
公羊罪宣公為起禍左氏曰宋宣公可謂知人立穆公
其子饗之公羊曰君子大居正宋之禍宣公為之也折
衷二傳則公羊之説為近理夫傳嗣以正不以恩古今
通義也昔吳國諸樊欲遜國季札札不受以次受餘祭
餘昧而立之及昧當國而卒札逃去國人立昧之子王
僚諸樊之子光以其立僚而追父之位遂與專諸刺王
僚盖使諸樊不遜季札則無光之害吳之禍實起諸樊
耳與夷無罪宣公為義當立之也而溺於私愛遂廢大
義而立穆公是致穆公報兄之德逐其子而立與夷卒
有子馮之難其與諸樊之事均也公羊謂宋之禍起於
宣公諒矣然則有國家寵嬖以貽子孫之患固不可要
召過義而召國亂為春秋之罪人也
殤公(名與夷隠四年立桓二年卒/)
殤公在位十年十一戰民不堪命卒致宋督之禍觀其
連結齊魯衞陳蔡五國勤兵于鄭意在雄長諸侯阻兵
為强使諸國莫敢抗也然無德而威反以賈禍非惟鄭
不畏服稱兵報怨而齊魯二君疾其暴横亦接兵境上
共憤而攻之攷之經自公子馮奔鄭衞州吁欲修怨於
鄭告宋伐之故宋鄭交怨連兵十餘年經書隠四年宋
公陳侯蔡人衞人伐鄭翬帥師會四國又伐鄭五年鄭
連邾報伐是年宋復伐鄭圍長葛十年翬帥師會齊鄭
伐宋宋衞人入鄭報之宋蔡衞伐戴鄭伯伐取之此宋
與鄭交怨之迹也魯自穆公時盟于宿遂與宋交好至
隠四年殤公立遇于清以㝷宿之盟是年翬㑹伐鄭六
年鄭與魯平以祊歸魯魯始背宋親鄭故十年翬㑹鄭
伐宋公敗宋師于管取郜與防此宋與魯仇好之迹也
衞自隠二年鄭人伐衞有怨於鄭故四年兩同宋伐鄭
八年遇宋公于垂盟于瓦屋十年同入鄭伐戴此宋衞
交好之迹也至齊則自隠八年與宋盟瓦屋十年背宋
之盟與魯鄭伐之訖宋莊公始及宋平陳隠四年同宋
伐鄭蔡止隠四年同宋伐鄭十年同伐戴他無宋仇好
之事此宋與三國交結之迹也盖以子馮居國故與宋
殤終始不和衞以州吁當國之時結宋以仇鄭其後州
吁雖没宋終不與鄭好以敗衞盟故止殤公之世宋衞
兩國絶無嫌隙唯魯始連宋以讐鄭及鄭人來輸平歸
祊之後乃好鄭而賣宋以為讐矣至齊則以威强自恃
初無畏宋之心宋公雖盟以結之而隨以見伐若陳蔡
則比宋為弱故有同伐之好而無交伐之事凡此諸國
皆攷之經傳其從背之實如此嗟乎暴惡如州吁天下
之所切齒而殤公終始與之結好至鄭同姓之國與宋
為親而連歲侵伐曽不少悔好其所當讐讐其所當好
其無恥不義亦甚矣然則見伐於齊魯見殺於國人宜
哉
莊公(名馮桓三年立十一年見春秋莊三年卒/)
春秋之法君弑而賊不討則深責其國以為無臣子也
宋督弑一國君殺一賢臣莊公即位義當首誅桀逆以
為亂賊之戒既不能然方且恩其召立用為股肱此為
督之罪無以異矣而魯齊諸國取其重賂不能誅討而
反平之故經書以成宋亂盖非特重貶莊公亦所以罪
諸侯也然莊公初立鑒殤公好兵之禍卒致殞斃故自
桓三年紹祚至于十年經無宋事及其暴心一縱復蹈
前轍遂連諸侯再與鄭仇故桓十一年以雍氏之故誘
鄭祭仲而立之欲逐忽以立突夫忽當立突不當立而
莊公乃欲傾人之國遂嫡立庶其惡可知也魯桓公念
宋鄭之怨欲平兩國而莊公不許故十二年魯鄭伐宋
而戰之十三年又與宋戰十四年宋以齊蔡衞陳伐鄭
左氏謂報宋之戰十五年宋以蔡衞伐鄭左氏謂納厲
公十六年公會宋衞陳蔡伐鄭杜謂復納厲公盖宋鄭
兩不相下原宋公之心正欲讐鄭以快宋憤故在厲公
時則以責賂而致伐在昭公時則以納突而致伐其所
以連年興兵者只欲病鄭而已初無心於厲公也魯自
桓十一年兩會宋公十二年之盟又兩會之盖魯欲平
宋鄭是以屢為盟會及宋不許則又連鄭以伐之十三
年又會鄭以伐之及十五年鄭突奔蔡昭公復歸魯於
是仇鄭好宋是年遂連宋伐鄭盖魯以後鄭之班與忽
結怨十年嘗有郎之師前此厲公當國不與鄭仇及突
出忽入遂㝷舊怨故背鄭以好宋連兵以伐鄭也自是
與宋堅好故十六年㑹宋伐鄭十七年同宋伐邾凡此
皆魯鄭與宋於莊公時仇好之實也至齊衞蔡陳四國
則有同好之文無相伐之事故桓十三年戰魯鄭紀之
役則齊衞同之而衞於宋比齊尤親故十五年同伐鄭
十六年又會伐鄭十七年伐邾衞獨與而齊不至此齊
衞兩國之實也桓十四年十六年伐鄭之役則陳蔡同
之而陳於宋比蔡尤親故十五年伐鄭則陳獨與而蔡
不至此陳蔡兩國之實也夫以鄭之伐宋昭公以前不
過魯往會之而已諸國未嘗從也至宋伐鄭則齊衞諸
國連車結軌從師于宋豈當隠桓之間而宋國強足以
帥服諸侯故耶莊公即位之初雖征伐之事寂然無聞
而其暴虐浸熾厥後不減於殤公其保身以終幸也昔
皇武子使於周問禮嘗曰宋天子之上公於周為容天
子有事膰焉有喪拜焉是以孔子序爵自齊以下類加
宋於諸侯之上唯隠八年瓦屋之盟序於齊先盖以當
時獨宋為公齊未强大與宋相埓至他諸侯則不可得
而並也噫以宋公之爵如此之尊宋國之勢如此之强
未曽得一賢君紹祀微子使後之國君皆如殤公莊公
則雖爵尊國强何足恃哉
閔公(名㨗莊三年立十二年宋萬弑之/)
宋自殤公與衞交好訖莊公之世終無嫌隙會盟侵伐
靡不同之及閔公立始倚齊以伐衞盖是時齊方强盛
宋國削弱伐衞之役齊為主兵宋往從之按左氏為納
惠公故有此伐夫朔與宣姜同構急子負罪出奔而齊
帥諸侯以納之固已非矣宋從齊伐衞厥罪均也暨六
年王師救衞不克朔入放黔牟寗跪殺左右公子而即
位則齊宋諸侯拒天子之命納可罪之人其惡尤甚也
夫宋與衞數世交好義非不厚當衞之亂為宋公者率
諸侯奉王命以固黔牟之位使朔不得以亂衞可也今
乃害教賊義與齊同惡使朔奉祀於衞而兩國盟好一
旦墜地豈諸侯相與之義哉魯自莊九年伐齊納糾與
齊為仇乾時之戰敗於齊齊殺子糾復有長勺之役而
齊魯交惡及宋閔即位既與齊好魯為齊故於是讐宋
故十年敗齊師於勺既得志於齊遂侵宋是年齊師宋
師次郎以禦魯而魯敗宋師于乗邱十一年宋為乗邱
之役侵魯魯復敗宋師于鄑盖是時宋國衰弱故雖連
齊之師而不能勝魯數為魯所敗也宋魯兩君既不相
下故終閔之世與魯不平而宋莊之好亦廢棄矣按左
氏謂乗邱之役魯莊公以金僕姑射南宫長萬公右歂孫
生搏之宋人請之宋公靳之宋萬以為病十二年遂殺
閔公及殺仇牧又殺宋督立子游夫閔公敗先君之好
結怨魯衞内無賢臣之助外無敵國之援喪民辱國無
恥己甚而猶以不軌之言狎侮臣下致使懷怨蓄憤而
身殞臣手宋萬之罪固所不貸抑亦閔公自取之歟
桓公(名御説莊十三年立僖九年卒/)
宋萬之亂羣公子奔蕭公子御説奔亳宋萬子牛猛𫉬
圍亳蕭叔大心及戴武宣穆莊之族以曹師伐之殺南
宫牛于師殺子游于宋遂立桓公桓公紹嗣值小白主
霸往從盟會國事頗簡攷其從違之迹宋比諸侯服齊
最多叛齊最少自莊十三年北杏之會以後宋一叛齊
齊侯連陳曹魯伐之宋遂屈服故十四年鄄之會宋公
復與自是以後類皆服齊終小白之霸不復背叛而在
當時最為賢者故十五年再㑹于鄄又同伐郳是年鄭
侵宋故十六年齊為宋伐鄭同盟于幽十九年與齊魯
盟又同齊伐徐二十七年同盟于幽二十八年同齊救
鄭三十二年與齊遇于梁邱僖元年與齊次聶北救邢
城邢又會于檉又盟于貫三年會陽谷四年會伐楚次
陘又會侵陳五年會王世子于首止六年會伐鄭圍新
城七年同盟于寗母八年同盟于洮終御説之世自鄄
以後於齊盟會侵伐無一不與非若許衞陳鄭乍叛乍
從不終始於齊也按左氏閔公時宋大水魯莊公使往
弔宋對曰孤實不敬天降之災臧文仲曰宋其興乎禹
湯罪已而興桀紂罪人而亡列國有凶稱孤禮也言懼
名禮其庶乎既而聞之曰公子御説之辭也臧孫逹曰
是宜為君有恤民之心則御説之賢著名當世其來已
久觀其躬率諸侯服從齊霸同心協力以驅攘夷狄拯
救中夏端委冕弁儼然在諸侯之先其亦有功於霸者
歟
襄公(名兹父僖九年立二十三年卒/)
襄公即位之初小白尚霸故從齊盟會者三九年會葵
邱十三年會鹹十五年盟牝邱是也及十七年小白卒
襄公欲紹齊霸顯名諸侯故十八年戰齊師以示義十
九年執滕子以示威夏盟曹南以服曹邾鄫子後曹南
之盟于邾遂使邾人執而用之秋又圍曹以討其貳則
襄公急於定霸殘虐諸侯盖如此其甚也夫施虐於弱
小之國則其強易逞而遇強則折矣襄公不度德量力憑
此暴氣至二十一年敢邀齊楚而王盟之是年秋親合
楚子陳蔡鄭許曹六國同盟于盂其意求霸莫如服楚
吾能長楚則霸業成矣然楚勢十倍於宋謂宋能屈楚
非愚則誣故為會未幾襄公遂為楚所執雖見釋於薄
盟然其屈辱猶有甚於滕子也滕子微弱不數於諸侯
則見執於宋猶未足為中國恥今宋公以先代之後天
子之上公而執於楚是非特兹父之深恥實中國之大
辱也襄公於是發憤於一戰故二十二年連衞許滕伐
鄭以先病楚之與國至冬又侵其楚之微者戰于泓竟
敗以死不能一奮或者傷襄公之志期翌戴之功經營
中夏俾不陷於荆楚而志不克就國挫身殞徒長楚人
之殘暴是可憫也然以春秋之法責之罪不在楚而在
宋夫人操十金之産者不敢覬百金之資操百金之産
者不敢覬千金之資盖利有所止而力之小者不可圖
大也襄公無小白之德而苟求大功其敗亡固宜又何
憾焉原襄公之始以十八年戰齊師而敗之妄意兵威
可以陵轢諸侯謂莫吾若也故肆行暴虐不恤禮義求
長楚人以至憂殞盍亦反而思之而規摹小白之為乎
小白之霸也諸侯不服不過伐之甚則執其臣耳今則
執滕子嬰齊用鄫子其威制諸侯不亦異乎齊自北杏
之會紏合諸侯者二十五年諸侯奔走其命者十四國
僅能伐楚而盟之今曹南之盟從宋者惟曹邾二小國
大夫伐鄭之役從宋者惟衞許滕三國而猥欲服楚于
泓之戰其懷從諸侯不亦異乎小白衣裳之㑹十有一
兵車之會四救國五城國三伐國九侵陳一招攜撫貳
救急災可謂至矣今戰甗盟曹南圍曹皆一而止則其
撫柔之功又不逮小白逺矣由是觀之不鑒小白之所
為而欲比肩其功是猶適燕而南轅終不可至必頓斃
而後已也然則如襄公者誠圖霸之覆轍矣
宋襄公仇曹
襄公病曹者二僖十五年宋人伐曹十九年宋人圍曹
是也夫以襄公始紹齊霸伐齊之役曹南之盟而從宋者
惟曹邾二國而已若陳鄭則一於附楚蔑然不忘至魯
與齊又視宋楚勝敗以為向背而襄公無可勝之理盖
已絶義於宋衞雖與伐齊之役而曹南之盟又復不來
則其待宋已可見矣為襄公者盖亦増修於德善遇曹
伯以親諸侯可也而專事威强殘蔑小國欲以力爭不
亦難乎昔鄭朝桓王桓王不禮周桓公言於主曰我周
之東遷晉鄭焉依善鄭以勸來者猶恐不蔇况不禮焉
鄭不來矣襄公欲霸中國而伐曹為威將以致諸侯之
服宜乎身敗國辱而莫之振也
成公(名王臣僖二十四年立文七年卒/)
自襄公敗於楚宋力不振成公踐祚無霸主之威糾率
諸侯同心協力一洗前恥强楚愈横興師病宋當時齊
魯諸君靡然從之莫有攖其鋒者而宋之被患於時為
甚故二十六年楚人伐宋圍緡二十七年楚人陳人鄭
人蔡人圍宋宋既患楚不能為敵於是脅制於楚屈膝
受盟故圍宋諸侯遂盟于宋則宋之服楚也及晉文興
霸侵曹伐衞執曹伯畀宋人城濮之戰楚師大敗宋於
是始得棄楚即晉從中國之盟會故踐土之盟温之會
翟泉之盟宋皆與焉而終成公之世無楚患者有晉文
以為倚重也其後重耳雖殁宋猶得從晉以盟伐故二
年盟垂隴伐秦文三年伐沈皆晉為主而宋輔之則宋
强過於襄公之時逺矣嗚呼自齊小白亡中國無霸楚
之為患不可勝救襄公雖有意服楚而終致敗辱為天
下笑儻非晉文興起厲其兵威以折之則中國幾何不
胥而為夷哉然則二霸之功誠有補於春秋矣
昭公(名杵臼文八年立十六年宋人弑之/)
宋十二君其驕淫不道莫甚於昭公攷其在位國中之
亂凡三文七年宋人殺其大夫一也八年宋人殺其大
夫司馬宋司城來奔二也十六年宋人弑其君杵臼三
也三者之禍皆起於公族之爭權而實昭公致之何哉
按左氏載文七年宋成公卒昭公將去羣公子樂豫諫
不從穆襄之族帥國人以攻殺公孫固公孫鄭于公宫
夫公族公室之枝葉也古今天下未有維持國家而去
其宗族者况戴武桓莊公族盤結於國牢不可破昭公
即位不能親睦之而欲驟加剪乂則其致亂必矣八年
戴宋襄夫人昭公之嫡祖母也而昭公不禮焉夫人因
戴氏之族以殺昭公之黨公孫孔叔公孫鍾離及大司
馬公子卬皆昭公之黨也司馬握節以死司城蕩意諸
來奔夫人雖不賢然昭公當念祖父之恩而奉事之可
也乃倨傲鮮腆以悖其祖母遂致夫人銜怨積恨因戴
氏之族誅鋤黨與為亂於國雖曰夫人之罪是亦昭公
不孝有以致之而已十六年戴宋公子鮑禮於國人昭
公無道國人奉公子鮑以因夫人昭公將田孟諸夫人
王姬使帥甸攻而殺之蕩意諸死之書曰宋人弑其君杵
臼君無道也夫以諸侯之尊據有一國當修德愛民使
國人推戴而願臣之可也今使宋國之人奉其公子因
夫人以賊公則昭之不道抑又可知矣嗚呼宋自襄公
敗楚屈辱已甚成公倚霸而立僅能國耳而其後嗣邦
人厭之若此則何以紹嗣微子光昭先君之烈哉宜乎
子哀恥食其粟而出奔也
文公(名鮑文十七年立成二年卒/)
鮑以柔嫚之容得寵於襄夫人乗昭無道國人奉而立
之弑君攘國雖非鮑親為之而乗間自立曽無退避之
意與蹈其惡無異也是年晉衞陳鄭伐宋討宋之亂然
卒不克討乃定文公而還則四國之大夫其惡可知矣
故春秋皆貶而人之罪其成宋之亂也自是晉與宋好
宣元年因鄭連楚侵宋與陳衞曹三國會晉師于棐林
伐鄭七年會晉盟于黑壤九年㑹于扈十年會伐鄭十
二年盟于清邱終宋文之世晉之盟會侵伐無一不與
也鄭自文十七年連晉伐宋至宣元年又與楚侵之故
是年宋從晉兩加兵於鄭二年鄭歸生及宋華元戰于
大棘宋敗獲華元自是宋鄭兩國仇怨愈深及三年鄭
靈公弑襄公立始及晉平晉鄭既和則宋怨亦解故七
年黑壤之盟九年扈之盟宋鄭皆同至十年鄭背晉即
楚宋始從晉以伐之而復與鄭伯仇矣楚自晉重耳没
厯文及成不敢病宋至宣十二年邲之戰晉景公敗績
於楚晉弱楚强驕暴復横成十三年始伐宋十四年圍
宋十五年魯公孫歸父會楚子于宋遂及楚平自重耳
之霸至此宋始服楚焉盖宋之所以禦楚者以晉而已
晉既敗於楚師委靡不振則宋受制於楚屈膝於楚勢
必然也凡此皆晉鄭楚三國與宋仇好止文公時載於
經者如此夫自成公以來事晉最固叛晉最少其得晉
之功重矣至邲之敗晉霸雖㣲而景公之為君亦非庸
謬不道者也使宋文能厚結晉援糾合諸侯併力攻楚
亦未必不勝何至俛首夷狄長其驕氣而貽患後人哉
宋文之不君蓋不足貸云
共公(名固成二年立十五年卒/)
自文公鮑及楚平連歲附楚洎共公繼位之初首與楚
人會盟于蜀(成二年/)當時中國諸侯惟晉不與齊魯以
下靡然而從則晉楚之勢强弱可知也及三年晉合諸
侯伐鄭鄭服於晉晉霸稍强宋於是始得背楚歸晉復
同盟會故五年蟲牢之盟六年馬陵之盟九年蒲之盟
十年伐鄭之役十三年伐秦之役十五年戚之盟皆晉
為主而齊宋附之非宋敢叛楚也晉足以制楚故也自
是以後晉楚爭鄭屢盟屢伐雖鄭有反覆而宋則純於
附晉不敢向楚矣然共公於晉雖數與盟㑹無侵伐之
事至於魯衞則或遣使以交聘或稱兵以相仇和好之
情不能終始攷之經傳有可言者魯自成四年宋公使
華元來聘以通嗣五年魯使仲孫蔑如宋報華元之聘
皆未嘗有侵伐也至六年仲孫蔑叔孫僑如帥師侵宋
始棄好交惡按左氏謂二子侵宋出於晉命而晉之怒
宋者以其辭會也辭會之事不見於經左氏以宣元年
宋楚平後華元使公子圍竈為質于楚五年圍竈還宋
怨華元使已代質欲攻華元共公殺之其蟲牢之盟諸
侯謀復會宋公使向為人辭以子靈之難晉以宋貳故
會魯伐之宋病魯晉七年再從馬陵之盟於是晉怨遂
釋亦交好如初故八年宋魯兩國始為㛰契(成公姊妹/)
(穆姜之女為宋共公夫人/)而華元來聘公孫壽來納幣
明年伯姬歸于宋季孫行父如宋致女終共公之世與
魯為好也至衞則成六年孫良夫帥師侵宋已見於經
而左氏謂伯宗夏陽説衞孫良夫寗相鄭人伊雒之戎
陸渾欒氏侵宋以其辭會也竊謂不然使晉衞諸國皆
有怨於宋同往侵之則春秋當書曰某人某人帥師會
某人侵宋豈獨出衞孫良夫哉其魯衞兩君皆受盟於
晉以晉疑宋故魯衞侵之謂二國大夫奉晉命以懼宋
則可謂晉連衞侵宋則不書於經義未安也原晉厲之
意以謂吾得諸侯糾合盟會備禦强楚而蟲牢之盟宋
以難辭若將攜貳吾伐之則敗盟容之則長惡是以授
命魯衞伺間於宋侵以示威既可以回宋公之心又足
以示晉侯之德彼不被患而已不損威此霸者之事嗚
呼其遇諸侯若此則主盟中國霸業不墜亦宜哉
平公(名成成十六年立昭十六年卒/)
平公繼共而立值蕩澤作亂殺公子肥華元魚石各竄
强國始元奔晉既而歸宋石畏元之逼乃出奔楚楚以
魚石之故興師病宋故成十八年楚子鄭伯伐宋魚石
復入彭城是年冬楚又連鄭侵宋宋人告難於晉悼公
遂會諸侯同盟虛朾左謂謀救宋也既盟以謀之故襄
元年欒黶合九國大夫圍宋彭城逐魚石寘諸晉地楚
人憤之故是年公子壬夫又帥師侵宋鄭以楚故二年
亦興師伐宋而晉師宋師衞寗殖侵鄭以報之此魚氏
起禍晉宋楚鄭相仇之迹也夫宋附晉鄭附楚其結援
已久楚病宋鄭亦病之晉病鄭宋亦病之宋自共公以
來純於附晉不復向楚故訖平公之世盟會侵伐皆從
晉命而數與楚鄭相仇自成十六年沙隨之會十七年
柯陵之盟是年兩會伐鄭十八年同盟虛朾襄元年圍
宋彭城二年侵鄭兩㑹于戚城虎牢三年同盟雞澤五
年同㑹戚同救陳七年會鄬八年會邢邱九年伐鄭十
年會吳又會伐鄭十一年又會伐鄭楚以晉師連歲病
鄭欲報晉之侵故十二年公子貞帥師侵宋盖是時晉
霸方强楚是以不敢犯晉而嫁禍於宋也宋以楚故事
晉愈堅故十四年會呉于向又會伐秦又㑹于戚十六
年會湨梁又伐許十六年同圍齊十九年盟祝柯又盟
澶淵二十一年會商任二十二年會沙隨二十四年會
夷儀二十五年又會夷儀盟重邱二十六年會澶淵二
十七年會宋是年大夫盟宋二十九年會城杞三十年
會澶淵昭元年會虢凡此三十餘年宋之從晉未嘗少
有攜貳則其事晉之心可謂勤且至矣鄭自襄十一年
蕭魚之會同盟中國晉楚宋鄭仇怨既平故宋亦不受
楚鄭之患而經無侵伐之文然鄭之服晉也以悼公之
强而不敢爭楚之同盟也以平公之弱而晉不敢伉陵
夷至昭四年申之會楚子為主而宋世子佐與焉盖是
時晉勢愈弱楚勢愈强天下之政中國之事皆已在楚
而宋鄭諸君事楚如事晉矣夫當晉悼時楚雖間侵宋
國而宋力於附晉敢以伉楚以晉之强為可恃也今晉
平微弱不能有宋使宋不遣世子從楚靈之會則當先
諸侯而受禍矣是以申之會齊衞諸君未肯遽從而宋
世子先至也嗚呼赫赫之晉既不足以敵楚宋靡然從
之則楚之暴横日熾中國諸侯其誰與爭乎昭公之後
盟會日疎不逮於曩昔也
平元景三公與魯交好稠畧(平公殺世子附/)
魯自宣公八年穆姜之女配宋共公與宋為好故厯平
元景三公春秋之世宋魯兩國有聘好之文無侵伐之事
在平時襄十五年宋公使向戌來聘及向戌盟于劉十
九年季孫宿如宋三十年伯姬卒叔弓如宋葬宋共姬
(即穆姜女/)昭十一年平公卒叔弓如宋會葬十二年元
公初立使華定聘魯以通舊好二十五年叔孫婼如宋
以報之及景公時雖嘗與魯合諸侯會盟至於聘好之
事蔑然不講盖始以伯姬姻好禮文稠密至是伯姬之
卒厯年既久故恩意亦衰不逮於前也經書殺世子二
晉獻公殺申生宋平公殺痤是也稱君殺者甚之也稱
世子者世子君之貳不可殺也申生以驪姬之嬖痤以
伊戾之誣皆死於無罪而二君不恤父子之親國統之
鄭重輕受譖愬忍寘之死其惡甚矣故聖人顯書其爵
以戒後世昏闇之君寵倖讒佞戕乂國本如二公者
元公(名佐昭十一年立二十五年卒/)
元公紹宋值晉昭之世晉霸衰弱盟會侵伐罕見於經
昭公即位欲復興會盟以親諸侯故昭十一年厥愸之
會十三年平邱之盟宋之君臣皆與諸侯聽命于晉然
方是時諸侯攜貳已久而晉昭不德驟欲糾合同盟昭
嗣先業其何以使之懐服哉故自盟平邱之後中國無
盟會者十二年至昭二十五年頃公繼立欲修大義以
令天下始復會于黄父謀定子朝之難是以終元公之
世十五年間與晉盟會惟此三者而已然自昭四年申
之會以後楚強晉弱則當元公時楚宜連鄭伐宋以病
中國經無伐宋之文非楚有畏於晉宋也盖以强吳横
出楚方患之恐恐然備禦之不暇奚暇逞志於宋也然
元公雖免外難而華向氏之族盤結於内不可禁制左
云宋元公無信多私而惡華向故華亥殺羣公子拘向
勝向行於其廩公請弗許遂刼公太子欒等以為質公
亦取華向之子與華氏盟以為質後公攻華氏殺向之
質向氏奔陳公與華費遂謀逐華貙貙因華向入合之
遂以南里叛夫華向二族自昭公以來至於元公更厯
數世專制宋政根盤節錯牢不可解元公無撫循之愛
威制之術而一旦惡其盛强謀欲去之是激其亂也宜
乎出奔入叛以禍宋國更數年而始定非特公族之罪
實元公召之也
景公(名欒昭二十六年立未卒而春秋終/)
景公終春秋三十五年外無强霸内有叛臣内外交亂
莫此為甚攷其行事始從晉次結齊又其次交兵于鄭
逞志于曹皆倚大陵小以苟一時之利而國内多虞權
臣叛亂莫之能制請按其實以言之昭二十七年會于
扈三十二年城成周定四年會召陵侵楚皆從晉命同
其會伐盖是時晉雖衰㣲猶能糾合諸侯勤王室謀强
楚故宋尚或從之自後六卿專晉禍難日熾不復主盟
諸侯故景公於是專而從齊定十四年會齊侯于洮時
齊宋方好未有怨也及是年衞世子奔宋明年齊侯衞
侯次于渠蒢哀元年齊衞伐晉晉既怨衞明年晉趙鞅
帥師納衞世子蒯聵于戚明年春齊國夏衞石曼姑帥
師圍戚夫衞逐蒯聵而宋受之晉納蒯聵而齊衞拒之
則宋有背於齊衞矣齊以衞故銜怨於宋故哀五年齊
侯伐宋宋之弱不能報伐於齊而陵虐小國數為曹患
自哀三年六年宋兩伐曹七年宋人圍曹八年入曹以
曹伯陽歸夫曹與宋非有重讐宋既伐其國又刼其君
其殘暴不仁盖亦甚矣至鄭與宋則恃晉楚更衰中國
無霸擅相稱兵以快私憤彼伐之此報之終春秋見經
者凡七定十五年鄭伐宋哀七年宋侵鄭九年宋皇瑗
帥師取鄭師于雍邱宋公伐鄭十年宋又伐鄭十二年
宋向巢帥師伐鄭十三年鄭罕逹帥師取宋師于嵒終
於景公宋鄭兩國未嘗一歲息兵也然宋能病曹仇鄭
而不能自制其國使公族之親亂而出奔奔而入叛若
無君之國焉故定十年經書宋公子地出奔陳公弟辰
暨仲佗石彄出奔陳十一年公弟辰及仲佗石彄公子
地自陳入于蕭以叛樂大心自曹入于蕭十四年公弟
辰自蕭來奔左謂寵向魋故也初公子地嬖富獵分其
室與之公嬖魋取公子地白馬以與之地怒扶之遂出
奔陳辰始説地以出奔意公必止地及地亡而公弗止
故辰及佗彄亦出奔陳明年四人入叛樂大心亦從之而
辰復奔魯夫宋公寵魋不義之臣致怨於公族以召禍
亂其何以為國哉嗚呼微子之祚至此其衰極矣
宋大夫
宋大夫見經者三十人公子地公弟辰皆元公之子也
其公族之盛者唯華氏其次樂氏仲氏華氏九人督耦元
弱閲臣定合比亥是也樂氏三人大心祁黎髠是也向
氏三人戍寧巢是也仲氏二人仲幾仲佗是也獨見經
者九人孔父萬仇牧子哀公孫壽山魚石石彄皇瑗是
也惟司馬司城不書名氏杜云司馬公子卭司城蕩意
諸而左謂書其官盖貴之也樂氏黄氏華氏皆出於戴
公之族向氏魚氏蕩氏皆出於桓公之族孔父子哀書
字按公羊云孔父義形於色督將弑殤公孔父生而存
則殤公不可弑故先攻其家而後試殤公故聖人書字
以貴之杜謂孔父内不能治其閨門外取怨於民身死
而禍及其君故稱名以貶之折衷其實當從公羊之説
盖伯仲父皆此也此曰孔父是書字以貴之也子哀當
昭公之時能謹身避禍不食汙君之祿故亦書字以貴
之此二大夫稱字以貴之義也督萬山皆不稱族或謂
督萬負弑君之惡山有罪而見殺故皆去氏以貶之是
不然以為弑君者去氏則里克趙盾何為不去氏也以
為有罪見殺者去氏則經以罪殺者多矣何為書其名
氏哉按經未命大夫類不稱氏如魯之翬挾是也今大
夫不書氏亦未命故也司馬司城特舉其官者公羊謂
宋三世無大夫三世内娶也榖謂無君之辭左謂司馬
握節以死司城效節而出故書官以貴之至僖二十五
年書宋殺其大夫文七年書宋殺其大夫不曰某氏公
羊亦曰宋三世無大夫三世内娶也榖梁曰以在孔子
祖之位尊之也又曰稱人以殺誅有罪也左謂稱人衆
也不稱名非其罪也先儒曰脱之也夫公羊之説失之
僻榖梁之説失之私而先儒以為脱之則何名筆削之
書哉是盖非其罪故也若乃文十五年書宋司馬華孫
來盟書以官且不書名者晉宋自魯僖會諸侯于薄釋
宋公之後未嘗與魯通好一旦華孫結盟于魯以㝷舊
好故聖人特嘉異之且不稱使也且羣公之子稱公子
如公子地是也公子之子稱公孫如公孫壽是也公子
之孫則以王父字為氏如蕩意諸其受氏出於公子蕩
魚石出於公子子魚是也至於羣公所以治御其臣子
得失載於經而可考者請以次而言之 宋自穆公入
春秋終景公十四公殤公閔公禍起肘腋之間并與大
夫孔父仇牧殘於督萬之手惟桓公最賢值齊之霸外
内乂安權正於上大夫名氏無見經者 襄公雖受辱
强楚抱憤以死然國内無虞紀綱不失盟會侵伐之柄
未付於大夫也 成公繼祚十六年而兩殺大夫經没
其名盖不以其罪故也然則君雖弱矣而臣未至於專
僭 逮夫昭公不君朝廷起禍於是殺其大夫司城子
哀來奔而華孫結援與國來盟於魯經特書其官或書
以字言罪不在臣而在昭公也 文公之時華元始一
帥師見經自是大夫專恣駸駸不可制矣 共公即位
華元始以來聘書公孫壽一以納幣書至共公没華元
奔晉魚石奔楚宋殺大夫山變亂起於諸臣各倚强國
爭權擅私則宋之國非君之有其暴横自恣失制於其
臣也魯成十五年華元㑹諸大夫會吳於鍾離於是始
有出會之文 在平公時華元會齊衞魯邾四君於是
始有臣會諸侯之文未幾而魚石復入彭城借楚之援
以更宋國賴晉救恤之力欒黶合元八國大夫圍彭城
逐魚石故宋之禍難始平矣原其禍端所起盖自文共
以來偏任華元以制國政夫任偏寵固怨讟之府也必
有出而相仇者矣是以魚石之亂自華元召之自文共
致之由是華元之族日以浸盛終平公之世華元兩與
戚會華閲繼合諸大夫復會於戚襄十七年華臣奔陳
二十九年華定城杞昭六年華合比奔衞其横據宋國
皆華氏黨也而向氏復起更與國政故襄公十五年平
公使向戍來聘遂盟于魯夫以君命出聘而擅及魯盟
則向氏之專恣不下於華氏也至昭元年又合晉楚大
夫同盟于虢則二氏之强可知矣 陵夷至於元公不
能深鑒前弊收其威柄又復甚焉故二氏之族終為宋
患昭二十年華亥向寧華定出奔陳二十一年自陳入
宋南里以叛二十二年自宋南里出奔楚夫出奔亂也
入叛逆也為人臣而敢為逆亂又非特專僭而已也向
華之禍方息而樂氏之族復起樂大心以昭二十五年
會諸侯大夫于黄父 至景公時樂祈犂又會大夫于
扈則樂氏專恣宋權又可知矣終於大心奔曹又其甚
也亂生於兄弟之間公子地奔陳公弟辰暨仲佗石彄
亦奔陳復入于蕭以叛樂大心自曹入蕭以從叛黨而
辰又自蕭來奔按左氏以為景寵向魋以致禍則景公
之罪重可責也盖當大夫擅政之時不能屬任善人逺
屏私昵稍正國紀以杜羣臣狂逞之心而寵向魋不義
之人釁生禍起則以春秋之法責其首惡繄誰之咎哉
嗚呼易戒履霜經譏世卿言人君御臣不可不蚤正也
觀春秋之世莫不以人君弱於威制或怠於政機是以
大阿之柄稍假於寵臣至其末流極弊則君之所以為
君惟名位僅存而權勢已陰移於下然是患非特宋也
六卿分晉三家專魯七穆擅鄭田氏盗齊若出一轍可
勝嘆哉
春秋比事巻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