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比事
春秋比事
欽定四庫全書
春秋比事巻十九 宋 沈棐 撰
遂
為天子之臣而專天子之命為諸侯之臣而專諸侯之
命以王法正之皆春秋所誅也故二百四十二年書遂
者十有九雖事各不同大抵譏其專命自恣而叛王法
也然其間興霸一時遏冦亂正中夏立諸侯之顯功雖
得罪於名義而就春秋以論之亦衰世之幸不可謂全
無取焉何則事有可遂者有不可遂者貳國君之命重
侵滅之惡救難而次取邑而城若此之類是不可遂者
也聲兵威以抑强敵合同盟以扶弱國若此之類是可
遂者也事不可遂而春秋不誅何以懲後世之僭事可
遂而春秋不與何以勸後世之功然則考當時之事而
較其善惡利害則褒貶輕重之義可得矣請援此論之
凡書遂或出於王臣或出於霸主或出於諸侯或出於
大夫或出於蠻荒皆自有次序也
經書王臣遂者一
桓八年祭公來遂逆王后于紀盖禮天子不親迎取后
則三公逆之桓王取后于紀魯實主婚今使祭公來謀
親迎之期也既謀之則當復命於王王命逆則逆不可
專也今不復命遂自魯如紀逆女故曰祭公來惡祭公
之専命也然不言使者三公代王親迎禮所宜然不必
言使此出於王臣也
經書霸主遂者
僖十五年公會齊侯宋公陳侯衞侯鄭伯許男曹伯盟
於牡邱遂次於匡盖是年楚人伐徐小白帥諸侯合盟
將以救徐而畏楚之强不敢進師遂次於匡則其緩於
救患可知故曰公會諸侯盟於牡邱遂次於匡譏小白
有救徐之名而無及事之功也 二十八年公會晉侯
齊侯宋公蔡侯鄭伯陳子莒子邾子秦人于温諸侯遂
圍許晉文興霸敗楚城濮踐土之盟温之會兩合諸侯
許皆不至故會諸公圍之也夫小白圖霸許未嘗不服
重耳驟服强楚有震諸侯之威如許之小國宜俯首脅
息聽命於下風也今兩會不至則知晉文之德盖歉於
齊侯矣不能以德綏諸侯而因會以圍之及明年盟子
翟泉許又不至終重耳之世不能得許則其威德不信
於諸侯可知也故春秋書此惡重耳以霸主之威合諸
侯之衆壓之以兵不能致一小國也然此一事也而經
兩書遂者下為曹伯復歸於曹故再書以起文也此出
於覇主者也
經書諸侯遂者
桓十八年公與夫人姜氏遂如齊盖男女之别國之大
節禮所當謹也桓公昏亂不能制其室家乃與之出會
諸侯又與如齊終致禍難身殞賊手故直書公與夫人
姜氏遂如齊言公之禍起於姜氏也然下言公與夫人
遂如齊則濼之會姜氏在矣而經止書公不及夫人先
儒以夫人之行甚矣不可言及也不可言及公弗能制
此説雖通而未甚明蓋姜氏淫亂賊君桓公固可誅矣
而罪起於公之不制故濼之會没言夫人專歸罪於公
也若曰彭生之難起於公會齊侯而濼之會公自專之
而已非姜氏所得與也 文七年公伐邾三月甲戌取
須句遂城郚僖二十三年公伐邾取須句雖得而不能
守故至是復伐而取之然此書春伐邾而又書三月甲
戌不與僖公同文者公始伐邾恐邾必爭而未敢遽取
必逡廵而後取也雖取須句而猶畏邾之難故下書遂
城郚以備之夫旣伐人之國而取其邑又從事於城築
之勞其疲弊師旅不恤民力不亦甚乎故書遂所以甚
公殘民之不仁也 十五年齊侯侵我西鄙遂伐曹入
其郛盖齊懿弑昭公而立易晉靈之昏暗忿魯事晉之
久禮疎於齊故因子叔姬之事是年秋始侵我西鄙季
孫行父如晉將以假晉之力除齊之難而扈之盟諸侯
不能討是以冬復來侵且伐曹入其郛以討其朝魯(是/)
(年曹伯來朝/)夫齊侯不顧婚舊兩侵魯鄙又伐其與國
其罪固不可貸矣然魯馮恃晉力奉事不懈以圖緩急
之援也今魯見屈於齊而晉不能救使齊侯得逞其虐
豈非晉之罪耶 成十三年三月公如京師遂會晉侯
宋公衞侯鄭伯曹伯邾人滕人伐秦三傳皆不書經意
盖成公之行本以會諸侯伐秦道過京師而朝也觀上
文書晉侯使郤錡來乞師則知成公之行為伐秦明矣
夫因戰伐之事假朝王之禮此諸侯不義之罪春狄所
宜誅絶也而夫子婉其辭以書之若真如京師者疾當
時諸侯不朝天子而幸其一見於衰世故公之行雖不
主於朝而春秋之文使若正焉用見夫子之心切切然
在尊周也 襄十年公會晉侯宋公衞侯曹伯莒子邾
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齊世子光會吳于柤夏五月
遂滅偪陽盖偪陽㣲國也悼公興霸不能卻強楚綏小
國乃畏吳之横率諸侯而往會之因之以滅偪陽則其
惡甚矣且所貴乎霸主者以其抑强扶弱也今强者不
能抑弱者反見陵豈覇主之事哉故書公會諸侯㑹吳
于柤五月遂滅偪陽罪晉悼公會强夷而弱小國也
二十三年齊侯伐衞遂伐晉按十四年衞侯出奔齊而
剽繼立至十七年衞石買伐曹十八年晉執石買討其
背盟伐曹之罪衞人懼晉是年冬剽遂會晉圍鄭然衎
猶在齊也及二十一年經書晉欒盈奔楚左謂盈自楚
適齊晏子曰禍將作矣齊將伐晉不可以不懼是年商
任之會明年沙隨之會衞侯剽皆從晉不貳以經傳考
之則知齊侯之伐晉衞實衞侯衎及欒盈間之也盖晉
自悼公没平公繼立國勢削弱衞之所恃者晉也晉弱
則衞亦不競故齊侯敢肆凌侮伐衞伐晉經書遂者惡
齊侯背盟棄好連伐兩國不義之甚也先衞後晉則明
衞之伐起於衞衎而欒盈助之也凡此皆諸侯之遂事
也
經書大夫遂者
莊十九年公子結媵陳人之婦于鄄遂及齊侯宋公盟
結受命以媵婦不受命以結盟今乃矯君之命專事自
盟其罪大矣故經書以惡之按是年冬齊人宋人陳人
伐我西鄙然則結之出既失媵婦之好且賈齊宋之讐
陳人之意以結本媵婦而與齊宋盟其待我輕矣齊宋
之意謂吾大國也而魯使二卿因事以盟我其待我亦
輕矣是以交致侵伐不恤舊好且結一出而召禍於三
國也 僖三十年公子遂如京師遂如晉按是年天子
使宰周公來聘則仲遂之行所以報聘於周也明年取
濟西田公子遂如晉左謂晉分曹田故魯拜晉之賜則
仲遂之行將求田於晉也夫僖公既不能朝王天王反
來致聘則僖公可因是而往朝矣已不能朝乃遣一大
夫而大夫之行本以如晉求田而不主於聘周則其慢
王之罪不可赦也説者多罪仲遂專命如晉夫諸侯知
有天子則大夫知有諸侯此上下相待之禮也僖公不
知有天子而責仲遂不尊君不亦難哉然則遂之專命
實僖公啟之也 宣十八年公孫歸父如晉冬歸父還
自晉至笙遂奔齊三傳之説皆非經意而榖梁失之尤
甚盖仲遂殺惡及視而立宣公宣公思其援立有嬖於
遂故其子歸父亦有寵於魯當宣公時魯國之柄多出
於遂之父子方宣公未没國人以公之故不敢討也及
使晉而還聞公之薨懼魯人追討其罪不復反命至笙
遂奔齊夫人臣之義受命而出君雖薨猶復命也歸父
還至笙不復命遂奔齊則其慢君之命甚矣昔楚鬬椒
之族克黄自外而入人或止之對曰君天也天可逃乎
且使成公果欲追治歸父歸父當省愆念咎聽命於君
可也詎可銜命而出奔哉然則經書公孫歸父如晉至
笙遂奔齊惡歸父之專權而叛國也 襄十二年季孫
宿救台遂入鄆惡宿假救難之名竊邑以自專也 定
八年晉士鞅帥師侵鄭遂侵衞盖當定公時國勢愈微
鄭衞兩國背晉而歸齊故經於七年書齊侯鄭伯盟於
鹹又書齊侯衞侯盟於沙晉人忿鄭衞之叛已且失兩
國之助於是侵鄭衞以强其見從然是時晉國六卿擅
專國政而士鞅尤其甚者故四年伐鮮虞五年圍之皆
出於鞅則侵衞侵鄭之意實鞅為之非定公所得與也
故經書晉士鞅帥師侵鄭非特惡鞅之專且見晉國衰
㣲權不在君是致諸侯間晉而相攜貳也此大夫之遂
事也
經書夷狄遂者
宣元年楚子鄭人侵陳遂侵宋夫陳鄭二國晉楚所必
爭而宋以附晉嘗與楚仇者也曩者重耳之霸陳鄭悉
服中國楚不敢爭重耳既没襄公嗣立而晉霸雖稍衰
襄公尚能扶持先業未至殞墜楚猶懲創城濮之師雖
有得陳之心而未敢力爭也既而襄公没靈公驕昏淫
亂怠棄國政楚始易晉然即位之初猶有趙盾維持國
柄故十餘年間楚雖一侵陳而陳鄭猶未失也及宣元
年晉德愈衰不足以保鄭鄭始向楚楚既得鄭又欲得
陳而仇晉之與國故於是侵陳侵宋經書此者甚傷晉
之弱而疾楚之强也然楚病中原已久聖人以夷狄待
之不足深責故稱楚子若鄭以中國諸侯委心事晉一
旦乗其衰弱轉而歸楚又連楚以侵宋則其得罪百倍
於楚子矣是以特書而人之也 昭公四年楚子蔡侯
陳侯許男頓子胡子沈子淮夷伐吳遂滅頼楚靈弑君
而立乗晉之㣲驅率諸侯主會於申張其威勢既以諸
侯伐吳且憑恃虐焰殺齊慶封又以滅頼則其殘暴不
道極矣故經書楚子蔡侯陳侯許男頓子沈子胡子淮
夷伐吳甚强楚之貪殘也或謂申之會楚勢最盛然楚
子自是逞其驕心凌滅諸侯肆溪壑之欲縱虎狼之貪
終於被弑乾谿楚遂不競則其衰替實基於申之㑹也
此夷狄之遂也 凡此數者或貳國君之命或重侵滅
之惡或救難而次或取邑而城要皆得罪聖人其間所
可取者惟小白之伐楚救許悼公之城虎牢皆有功於
當世春秋不得而盡貶之也按僖四年公會齊侯宋公
陳侯衞侯鄭伯許男曹伯侵蔡蔡潰八國遂伐楚次于
陘夫小白圖霸雖以服楚為急然經營二十餘年其勢
非不盛也至此始舉伐楚之師且不直搗其巢穴方徘
徊於侵蔡然後伐楚又次于陘以待楚之服從者齊侯
非有畏於楚也以謂克敵之功小全師之功大姑欲外
示威聲以折楚之心使兵未壓境而楚心已沮是不戰
而先勝之也故陘之次不折一㦸而楚已攝服遣使請
盟自是中國維綱一正而楚人不敢逞則陘之次小白
之功大矣 僖六年公㑹齊侯宋公陳侯衞侯曹伯伐
鄭圍新城楚人圍許諸侯遂救許(其詳見救許例/)然書
遂者大齊威能伐鄭又能救許也説者謂僖四年召陵
之盟服楚未幾而鄭已叛齊逃歸楚已背盟伐許齊侯
區區再舉伐鄭之師又勤諸侯救許是楚未嘗服而中
國未嘗寧也春秋安得喜之曰小白之所失在未服楚
而已不在救許也且使楚人圍許而小白坐視不救則
其得罪豈不重於此哉觀洮之㑹鄭來乞盟許男亦與
小白之救許不可謂無功也 襄二年仲孫蔑㑹晉荀
罃齊崔杼宋華元衞孫林父曹人邾人滕人薛人小邾
人于戚遂城虎牢盖服鄭以安中國霸者之美功也悼
公合諸侯以伐鄭城虎牢之强邑自是鄭歸晉者四年
則其功大於戍虎牢矣故虎牢不繫之鄭以鄭既服而
内之内之所以美悼公也前謂聲兵威以抑夷狄合同
盟以扶弱國盖在於此嗚呼經書遂者如此其事僅可
取者止於三而已矣况三者之事又皆出於霸主自是
之外皆不免於王法之誅也而公羊以為安國家利社
稷則專之然當時諸侯大夫孰為安國家利社稷者乎
斯言無補於春秋實重權臣之僣君子不取也
次
古者諸侯分國列爵維藩與屏其於救患討貳禦亂圖
安舉能守正引義赴難直前而無所畏焉春秋衰世王
道息轍侯伯奸義干戈日㝷列國之君不能自保無患
雖師徒以救伐國君之奔亡亦以逡廵顧望不敢頓進
故聖人書次以譏之按經書次十有六或以救伐次或
以失國次而事各不同大抵救而次者或得聖經之褒
失國與救而次者皆所以惡之也
春秋比事卷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