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比事
春秋比事
欽定四庫全書
春秋比事巻二十 宋 沈棐 撰
外裔
古者天下未嘗不有外裔之患然古者明王在上則驅
攘之功一出於天子故不庭之國雖病中原而兵威震
討禮義柔服海内卒賴以安若文王采薇之師宣王六
月之伐是也周衰王道不振遂致窺侮漸深躪蹂中國
浸不可制時無賢主尸驅攘之柄故列國諸侯被其害
者所在皆然始也假好於禮文終也逞志於鋒鏑侵陵
大邦夷滅小國諸侯恐懼不敢操戈而角力焉雖然終
春秋之世稍稍衰亡而列國之受其殘創者盖不淺矣
聖人傷聖王之不作以致肆横侵侮魯史具載筆削雖
其種類之微必一一書之而不少略焉請得而備論之
詩曰西有昆夷之患北有玁狁之難所謂昆夷即春秋
之戎也所謂玁狁則春秋之狄也戎之類有六曰山戎
曰北戎曰姜戎曰雒戎曰茅戎曰陸渾之戎而戎蠻子
赤則又諸戎之種也狄之種有二曰赤狄曰白狄而潞
氏甲氏留吁則又赤狄之種也攷之經書戎者十三書
狄者三十六計狄之見經而倍於戎盖戎自隠桓以來
雖先入春秋而侵擾之患比狄為少頼小白主霸中國
之威稍立稱兵屢伐其勢遂衰僖文之後於經傳罕見
不過助晉敗秦㑹晉結盟及敗王師而止耳暨宣至襄
戎無侵伐之文而陸渾滅於晉蠻子殺於楚晉又執蠻
子赤而歸之則其衰弱可知矣至狄則自莊公末年始
入春秋驟陵列國遽以盛强興師侵掠幾無虛歲觀其
伐邢入衞滅温最為害之大者雖當時二霸相望以起
糾合同盟折服强楚安視狄人之禍未嘗囘戈而北向
焉馴至文公之時二霸既没諸侯無所倚重狄之跳梁
又甚於前齊晉宋魯諸國交被侵擾終宣之四年見經
者凡二十有一厥後頼晉之力乗狄衰釁搗其巢窟挫
其鋒刃諸侯始得以紓難焉然則就二者而較其强弱
則狄盛於戎可按此而見也 攷夫隠二年公㑹戎于
潛左曰修惠公之好也戎請盟公辭榖梁曰智者慮義
者行仁者守有此三者然後可以出會㑹戎危也秋公
及戎盟於唐左曰戎請復修戎好也説者以謂隠公能
以禮文接好戎人使逺仇怨息干戈誠得治戎之術也
是不然戎人狂狡反覆靡常可以兵威制不可以信義
結今隠公削弱不能揚威逺戎乃以中國禮文而交通
之示明信於豺狼薦玉帛於草莽是誘其驕心而來其
侵侮也故經書㑹盟于戎必斥言之所以著公之惡也
七年戎伐凡伯於楚邱以歸公羊曰此執也言伐之
大凡伯也其不言𫉬而變言歸者亦此意也梁曰戎衞
也為其伐天子之使貶而戎之也夫天子之使出聘列
國而見伐於戎則諸侯當赴救之可也諸侯不能赴救
為凡伯者當盡死節無辱君命可也今戎伐王使執之
以歸以見衞侯之不救難凡伯之不盡死節矣故經書
楚邱書以歸者所以交惡之也然執一使臣無事兵威
而與伐國同文者大天子之使不使戎得以執之故以
伐國為文所以重王命也 桓二年公及戎盟于唐左
曰修舊好也夫與戎會盟隠固矣桓公復蹈其轍而盟
之雖以修好為辭其實有畏於戎也然隠不書至而此
書其至者隠無大惡春秋猶且恕之桓簒弑之人而逺
及戎盟則有取危之道故特書至以危之也 莊十八
年夏公追戎於濟西三家之説皆戾經意夫諸侯保守
封土以衞社稷必堅城壘繕兵革選將帥嚴烽燧謹斥
候使夷狄不敢輕以肆侮不幸而來則吾有以備之可
也莊公驕淫不道政弊民疲不為備禦之計使戎見侵
又不能提師一戰挫其驕蹇使得亟去而始追之何益
哉且濟西魯地也言追及濟西則戎之侵我可知也經
書無戎侵之文止書追戎具言公之無備來而不知旣
逺去而始追之也二十年齊人伐戎二十四年戎侵曹
二十六年公至自伐戎凡此三傳皆無義三十年齊人
伐山戎左曰以其病燕故也榖梁曰齊人者齊侯也其
曰人愛齊侯乎山戎也小白内無因國外無從諸侯越
千里之險而北伐山戎危之也則非之乎善之也燕周
之分子也貢賦不至山戎為之伐矣 僖十年齊侯許
男伐北戎三傳亦無義此戎侵諸侯齊魯伐之事也夫
經自隠桓及莊止言及戎會盟與追戎而已至此始言
中國伐之及戎來侵中國則戎之勢已强也然經於莊
二十年與三十年皆稱齊人至僖十年始曰齊侯者盖
莊公之時齊雖伐戎而戎無懼心猶逞志於中國故二
十年齊伐戎而二十四年戎乃侵曹致曹羈出奔則是
前年之伐不足以禦戎而戎敢易之故至此也至二十
六年公伐戎三十年齊人伐山戎皆不成驅攘之功是
以春秋例貶齊而人之然於公不貶者責霸者重而責
公輕也洎僖十一年一伐之後戎遂帖服終文宣之世
不復為中國患故中國於戎亦無侵伐之事則小白安
諸夏救中國之功至此始云盛矣經特書齊侯之爵所
以歸美之也僖三十三年晉人及姜戎敗秦師於殽盖
晉以韓之戰結怨於秦及晉襄繼立復修前怨遂連姜
戎伐秦而敗其師矣夫伐人之國其罪固已深然連中
國猶云可也今晉襄交結荒夷剪伐同好自春秋以來
開禍於此則其𫉬罪聖人寧可貸乎故經書晉人深貶
之也文八年公子遂會雒戎盟於暴左曰襄仲會晉趙
盾盟于衡雍遂㑹伊雒之戎書曰公子遂珍之也按杜
預釋傳之㫖謂伊雒之戎將伐魯公子遂與晉盟衡雍
不及復君專命與盟春秋善其解國患故稱公子遂以
貴之詳觀經文此説未然夫經書遂事未嘗離文也今
壬午盟衡雍而乙酉盟暴春秋兩書公子遂安得為遂
事哉盖經凡書戎狄盟者皆有畏於戎故屈禮而與之
盟也使雒戎果欲侵魯仲遂既為卿佐任國重事則當
稟命文公率國人而拒之何至優柔畏懦而與之盟哉
况自文公以來大夫專政實始此時按其專恣仲遂居
多故當時會盟征伐類出於遂則經書此者非特惡其
盟戎亦惡其專政也 成元年王師敗績於茅戎盖王
者至尊天下莫得而敵定王庸暗無宣王之烈驅除戎
冦而王師反為所敗則其削弱可知也故孔子以王師
自敗為文非特尊周亦以傷周之衰也 昭十六年楚
子誘戎蠻子殺之左曰楚子聞蠻氏之亂也與蠻子之
無質也使然丹誘戎蠻子嘉殺之遂取蠻氏旣而復立
其子焉禮也經何以不名楚子則以其類君子不疾之
疾也不疾乃疾之也夫戎蠻與楚非其大惡楚恃强暴
而殘害之固可罪也而又誘以殺之設徂詐之計肆虎
狼之毒則其罪又甚於伐其國而執殺之者宜乎春秋
名楚子與十一年楚誘蔡子般殺之同文也而經於此
不名楚子者盖同惡相殘自古已然非若蔡子般之見
誘殺可深言而重責也故聖人特異其文以為内外之
别耳 十七年晉荀吳帥師滅陸渾之戎左曰晉侯使
屠蒯如周請有事於雒與三塗萇𢎞謂劉子曰客容猛
非祭也其伐戎乎陸渾氏甚睦於楚必是故也君其備
之乃警戎備晉荀吳帥師滅陸渾數之以其貳於楚也
陸渾子奔楚 哀四年晉人執戎蠻子赤歸于楚左氏
曰楚單浮餘圍蠻氏蠻子赤奔晉隂地晉趙孟曰晉國
未寧安能惡於楚必速與之士蔑將裂田與蠻氏而城
之且將與之卜蠻子聽卜遂執之以畀楚公羊曰赤戎
蠻子之名也其言歸於楚何子北宫子曰辟晉伯而京
師楚也夫蠻戎之人氣類雖殊其就利避害樂生惡死
亦與人同耳先王討叛懷服仁威並行曷嘗視之如草
木禽獸不分臧否不辨去來悉艾殺之哉當昭哀之時
戎未嘗為晉患而荀吳滅其國晉執其長以歸楚雖曰
中國之禦外侮當以兵威然彼不我患而殘虐之如此
盖亦幾於不仁矣雖然按左氏之言荀吳滅陸渾之戎
則是晉與楚爭强也而哀四年執戎蠻子以歸于楚何
哉盖當是時晉頃初立晉國雖微猶能與楚抗也至哀
四年晉霸愈㣲支吾不能於是鉗制於楚俛首以聽命
而已然則執戎蠻子赤歸于楚豈非制命在楚故歟聖
人書此非特譏晉之殘暴亦以傷其衰弱也凡此者皆
西戎見經之始終也
狄之交亂諸侯者八國
邢衞齊晉魯宋温鄭是也邢以莊三十二年見伐於狄
按閔元年僖元年齊救邢盖當時覇主急邢之難聶北
之次夷儀之城雖能存邢而不能却狄邢知中國之不
可深恃又懼狄師之再臨於是厚結狄人與同好惡故
僖十八年連狄伐衞二十年且及齊盟則邢之所以區
區交狄以保其封土而有貳於中國者實小白之過也
衞以閔二年狄入其國䘮其宗社雖頼小白之德合
諸侯之助遷之楚邱不至滅亡然不免於夷儀之遷遷
國之後數被侵伐僖十三年侵之十八年伐之二十一
年又侵之三十一年之間終僖之世狄病衞者凡四衞
人不勝其憤故三十二年侵狄以報積年之怨然則衞
之所以稱兵于狄者非誠欲勝之也盖以累困於狄示
之大弱非張吾三軍被吾甲兵以聲威於狄人則不可
以要其盟好姑假是以結之所以侵狄之後遂與狄盟
也雖然衞之勢終不可以勝狄而狄之心終不肯以貸
衞於是文十三年狄復侵衞而衞卒不能以報伐然則
衞之所以疲於狄者實小白不能攘却救衞於未亡之
前也 齊以僖十八年五公子爭亂宋襄欲立孝公與
齊師戰於甗齊師敗績狄遂救齊考之經傳無虧衞姬
所出當是時狄方仇衞故狄救齊者有惡於衞欲出無
虧而立孝公也孝公既立德狄人之助二十年遂與狄
盟終孝公在位狄不侵齊是知狄人之救齊其助孝公
明矣 及昭公繼立二十年狄遂侵齊厯懿至惠狄之
侵齊者凡七焉然當時齊之子孫無小白之賢不能宣
威玁狁而坐受狄人之侵侮未聞敢一稱兵嗟乎齊强
國也距小白之没纔十餘年中國諸侯猶憚齊而狄敢
易之則其强暴可知矣 僖八年狄伐晉盖是時晉始
入春秋國勢未强故狄敢伐無所畏憚自文公興覇雄
長諸侯狄人自是無復加兵及宣八年晉與白狄伐秦
頼掎角之力晉人德之故十一年晉侯㑹狄于攅函以
固狄好然晉人旣頼其助且與之會恃其强足以勝狄
於是肆其殘虐芟其種類故經於十五年晉人滅赤狄
潞氏以潞子嬰兒歸十六年書晉人滅赤狄甲氏及留
吁成三年晉郤克衞孫良夫伐廧咎如左氏謂討赤狄
之餘夫要荒以外王者所欲並生故必其罪可討雖剪
㓕之不恤也今狄未嘗一為晉患晉既與伐秦又與同
盟一旦反好致仇剪滅芟除如刈草芥是則晉之罪也
狄人懲晉不德故成九年背晉從齊連秦人以伐晉盖
秦晉仇也狄旣憤晉無所釋憾是以從晉仇國併力攻
之然則晉之所以失狄者實自取之也自後晉狄交怨
兩敗狄師成十二年晉人敗狄于交剛昭元年晉荀吳
敗狄于大鹵終春秋雖不甚弱不復為中國病然晉之
貪殘者初非其道也 若夫文七年値中國無霸魯文
豫怠狄人間而小侵之故是年書狄人侵我西鄙至十
一年叔孫得臣敗狄于鹹以報其侵魯既勝狄而屈服
之狄用是懼服不敢窺魯且又逺來從好故襄十八年
白狄來所以見狄之屈於魯也 至鄭國以弱小之國
左齊右楚脅制不暇且當狄跳梁之時未易角敵故僖
十四年二十四年兩被狄侵伐而鄭不敢報迄無伐狄
之事盖鄭國褊小勢不能與狄爭且日虞楚患不遑勞
兵於逺也 唯宋國且逺於狄其被患也比諸侯為少
不過文十年狄一侵之而已 至温小國而且近狄其
被患也比諸國為甚故唯僖十年特書狄滅温而已其
他無滅國之文焉凡此者皆北狄見經之始終也 雖
然考春秋而論之戎自僖十年齊侯許男伐之浸以衰
㣲罕見中國此霸者攘却之功也至狄始於閔僖盛於
文公至襄昭之後則不能病中國而中國反病之其貪
暴之勢浸衰於前何也説者以謂襄昭以來諸侯同盟
同㑹特多於前雖列國自相誅夷而中國之威猶足以
駕馭逺畧譬若權門世族雖其禮法廢壞箕裘之業不
競而雄强惡少尚能隄防門户使閭里小盜不敢侵侮
也是不然夫以二霸赫赫之功實春秋之領袖而狄之
貪惏侵伐自如無所畏憚况其後嗣子孫不及先君之
萬萬乎盖盛衰興廢自古不常或盛而後衰或衰而後
盛惟其時而已當襄昭之後西戎既熄北狄亦㣲則其
衰㣲不復曩時之盛者亦時適然也然則戎狄可得而
治乎曰古人有言叛則討之服則懷之嚴守禦以備不
虞修政刑以威不軌此先王治禦之道也
春秋比事卷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