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孟精義
論孟精義
欽定四庫全書
孟子精義卷一
宋 朱子 撰
梁惠王章句上
孟子見梁惠王章
明道曰仲尼言仁未嘗兼義獨于易曰立人之道曰
仁與義而孟子言仁必以義配盖仁者體也義者用
也知義之為用而不外焉可與語道矣世之所論於
義者多外之不然則混而無别非知仁義之説者也
又曰萬取千焉千取百焉齊語謂某處取某處逺
近
伊川曰君子未嘗不欲利孟子言何必曰利者盖只
以利為心則有害在如上下交征利而國危便是有
害未有仁而遺其親未有義而後其君便是利仁義
未嘗不利 又曰益之上九曰莫益之或擊之立心
勿恒凶盖利者衆人之所同欲也専欲益己其害大
矣欲之甚則昏蔽而忘義理求之極則侵奪而致怨
仇夫子曰放於利而行多怨孟子謂先利則不奪不
饜誠哉是言也大凡人之存心不可専利上九以剛而
求益之極衆人之所共惡於是莫有益之而或攻擊
之矣故聖人戒之曰立心勿恒乃凶之道也謂當速
改也 伊川先生論范堯夫對上之詞言陛下富國
強兵後待做甚以為非是此言安足諭人主如周禮
豈不是冨國之術存焉横渠先生曰堯夫抑上冨強
之説正猶為漢武帝言神仙之學長年不足惜言豈
可入聖賢之曉人不如此之拙如梁惠王問何以利
國則説利不可言之理極言之以至不奪不饜
楊曰君子以義為利不以利為利使民不後其君親
則國治矣利孰大焉故曰亦有仁義而已何必曰利
尹曰梁惠王以利國為言而孟子對以仁義者苟以
利為事則不奪不饜矣知仁而不遺其親知義而不
後其君則為利也博矣孟子所以拔本塞源而救其
弊此聖賢之心也彼以利而不知仁義其害豈有既
乎
孟子見梁惠王王立於沼上章
横渠曰不賢者民將去之故不保其樂也
楊曰人君當樂民之樂臺池鳥獸豈足樂哉 又曰
梁王顧鴻雁麋鹿以問孟子孟子因以為賢者而後
樂此至其論文王夏桀之所以異則獨樂不可也世
之君子其賢者乎則必語王以憂民而勿為臺沼苑
囿之觀是拂其欲也其佞者乎則必語王以自樂而
廣其侈心是縱其欲也二者皆非能引君以當道惟
孟子之言常于毫髪之間剖析利害之所在使人君
化焉而不自知夫如是其在朝廷則可以格君心之
非而其言易行也
尹曰麋鹿魚鼈皆遂其性則與民偕樂也可知矣曰
賢者而後樂此不賢者雖有此不樂也告君之道當
然其意深切矣
梁惠王曰寡人之於國也章
伊川曰古者百步為畝百畝當今之四十一畝也古
以今之四十一畝之田八口之家可以無飢今以古
之二百五十畝猶不足農之勤惰相懸乃如此 問
古者百畝今四十一畝若以地土計之所収似不足
以供九人之食曰百畝九人固不足通天下計之則
亦少有一家九人者只十六已别受田其餘皆老少
也故可供有不足者又有補助之政又有郷黨賙救
之義故亦可足 又曰孟子論王道便實徒善不足
以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便先從養生上説將去既
庻既冨然後以飽食煖衣而無教為不可故教之也
楊曰移民移粟荒政之所不廢也不行先王之道而
徒以是為盡心宜孟子之不與也夫有仁心仁聞而
民不被其澤者不行先王之道故曰自不違農時而
下至使民養生䘮死無憾者仁心仁聞而已未及為
政也故為王道之始自五畝之宅而下至黎民不饑不
寒此制民之産先王之政也如是而後王道成矣故
曰不王者未之有也夫有仁心仁聞而不行先王之
政是謂徒善徒善不足以為政行先王之道而無仁
心仁聞是謂徒法徒法不能以自行二者不可偏舉
也故曰堯舜之道不行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此之
謂也
尹曰孟子所言王道之始也梁惠王不知出于王道
而欲民之多於鄰國又歸罪於凶歲其不知本也甚
矣反以孟子為迂濶而不見用哀哉
梁惠王曰寡人願安承教章
楊曰翟霖送伊川先生西遷道宿僧舎坐處背
塑像先生今轉椅勿背霖問曰豈不以其徒敬
之故亦當敬耶伊川曰但具人形貌便不當慢
因賞此語曰孔子云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為其
象人而用之者也盖象人而用之其流必至于
用人君子無所不用其敬見似人者不忽則于
人可知矣若于似人者而生慢易之心其流必至
于輕忽人
尹曰為政之不善一至於此不能遵王道故也惡在
其為民父母
梁惠王曰晉國天下莫強焉章
尹曰古之聖人地方百里而可以王今惠王據有大
國而反敗辱焉不能施仁政而遵王道故也仁者無
敵豈力不足哉惑而不為焉耳
孟子見梁襄王章
尹曰戰國之際干戈相勝非救民於亂者也殺人而
已矣欲天下之定于一可乎
齊宣王問曰齊桓晉文之事章
明道曰得天理之正極人倫之至者堯舜之道也用
其私心依仁義之偏者霸者之事也王道如砥本乎
人情出乎禮義若履大路而行無復回曲霸者崎嶇
反側于曲逕之中而卒不可與入堯舜之道故誠心
而王則王矣假之而霸則霸矣二者其道不同在審
其初而已易所謂差若毫釐繆以千里者其初不可
不審也故治天下者必先立其志正志先立則邪説
不能移異端不能惑故力進于道而莫之禦也苟以
霸者之心而求王道之成是衒石以為玉也故仲尼
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而曾西恥比管仲者義所不由
也况下于霸者哉
伊川曰孔子之時諸侯甚強大然皆周所封建也周
之典禮雖甚廢壊然未泯絶也故齊晉之霸非挾尊
王之義則不能自立至孟子時則異矣天下之大國
七非周所命者四先王之政絶而澤竭矣夫王者天
下之義主也民以為王則謂之天王天子民不以為
王則獨夫也故孟子勉齊梁以王者與孔子之所以
告諸侯不同君子之救世時行而已矣 又曰孔子
之時周室雖微天下諸侯尚知尊周為美故春秋之
法以尊周為本至孟子時七國爭雄而天下不知有
周然而生民塗炭諸侯是時能行王道則可以王矣
盖王者天下之義主也故孟子所以勸齊之可以王
者此也 又曰古人善推其所為而已矣此特告齊
王云爾聖人則不待推
楊曰齊宣見孟子於雪宮曰賢者亦有此樂乎而孟
子對以晏子之言則霸者之事非無傳也孟子務引
其君於當道則桓文事不足為也已大匠不為拙工
改廢其繩墨故曰無已則王乎 又曰管仲為政于
齊足以合諸侯而正天下其功足録也然學當為王
者事故仲尼之徒無道桓文者嬖奚與王良乘王良
曰吾為之範我馳驅終日不獲一為之詭遇一朝而
獲十管仲之功曾西未必能為之然管仲之功詭遇
也詭遇而得禽獸雖若丘陵弗為也曾西羞比管仲
正類是與 又曰為天下舉斯心加諸彼而已其王
也孰禦焉然雖有仁心仁聞而民不被其澤者不行
先王之道故也故又以制民之産告之使民不飢不
寒而後曰不王者未之有也 又曰孟子與人君言
皆所以擴其善心而格其非不止就事論事如齊王
之愛牛而曰是心足以王論王之好樂而使與百姓
同樂論王之好貨好勇好色而陳周之先王之事若
使為人臣者論事毎如此而其君肯聽豈不能堯舜
其君 又曰孟子之道其要在心術如是心足以王
矣此言極好心術明且正何所施而不可學者須是
就心上做工夫 問將順其美後世之説或成阿諛
恐是引其君以當道曰然此正如孟子所謂是心足
以王若曰以小易大則非其情以為見牛未見羊而
欲以羊易牛乃所以為仁引之使之王政之可為是
謂將順 又曰詳味此一章可見古人事君之心
又曰善推其所為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㓜吾幼以
及人之幼孔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懐之則
無待乎推矣又曰中庸發明忠恕之理正孟子所謂
善推其所為者乃是參彼已為言若知孔子以能近
取譬為仁之方不謂之仁則知此意
尹曰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以其不務本而求
末故也觀此一章曲盡其理患不能推而行之耳孟
子務引其君以當道志於仁者率此類也夫亦在乎
為之而已矣
孟子精義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