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孟精義
論孟精義
欽定四庫全書
孟子精義卷二
宋 朱子 撰
梁惠王章句下
莊暴見孟子章
楊曰魏文侯曰端冕而聽古樂則唯恐卧聽鄭衛之
音則不知倦則今樂與古樂固異矣而孟子之言如
此者盖樂者天地之和也而樂以和為主人和則氣
和氣和則天地之和應之矣使人聞鐘皷管絃之音
舉疾首蹙額雖奏以咸音韶濩無補于治也故孟子
告之以此姑正其本而已
尹曰王者之所以王者得民心而已推己之心以及
民與民同樂則王天下也孰禦哉
齊宣王問曰文王之囿章
尹曰文王之囿與齊宣王之囿一也不與民共之則
是害民而已矣
齊宣王問曰交隣國有道乎章
伊川曰凡人有所計較者皆私意也孟子曰唯仁者
為能以大事小仁者欲人之善而矜人之惡不計較
小大強弱而事之故能保天下犯而不較亦樂天順
理者也
吕曰畏天者以人畏天天人未合樂天者天人已合
天道在己
尹曰仁者之心至公也智者之心用謀也以大事小
則樂天而無不覆載以小事大則狹隘而私于一國
仁者之心知者之心于此殊矣能法文武之用心則
民惟恐君之不好勇也若夫按劔疾視則其小勇陋
矣
齊宣王見孟子於雪宫章
楊曰憂民之憂民亦憂其憂樂民之樂民亦樂其樂
出乎爾者反乎爾理之固然也 又曰角為民徴為
事廵所守述所職省耕歛皆民事也故齊景公作君
臣相説之樂曰徵招角招也
尹曰君之與民貴賤雖不同而心則未始有異也孟
子所以力陳其説使曉然易知其言可謂深切矣齊
宣不能推而用之惜哉
齊宣王問曰人皆謂我毁明堂章
或謂孔子尊周孟子欲齊王行王政何也伊川曰譬
如一樹有可栽培之理則栽培之不然須别種聖賢
何心視天命之改與未改爾
楊曰智仁勇天下之逹徳也智知之仁守之勇行之
三者闕一焉非逹德也則人君固不可無勇矣而齊
王以是為有疾故孟子告以文武之事使廓而大之
則安天下無足為者矣若夫好貨好色則生於人君
之邪心不可為也然而孟子不以為不可者盖譬之
水逆行中流而遏之其患必至于决溢因其勢而利
導之則庻乎其通諸海也故以公劉太王之事告之
陳古之善而閉其邪心引之于當道也其自謂齊人
莫如我敬王者以此易之暌曰遇主於巷亦斯之謂
也(闕)謂以上合下便執得繼述兩字牢更不可易予
謂繼述兩字自好但今用之非是當時自合説與真
箇道理且好貨好色孟子猶不鄙其説而推明之况
上有繼述之意豈容無所開道而使小人乗間謬為
邪説以進則其末流激成今日之弊不足怪矣夫繼
述之説始於記所稱武王周公今且舉周公事明之
文王耕者九一周公則更而為徹文王關市譏而不
征周公則征之武王克商乃反商政政由舊逮周公
七年制禮作樂昔者武王所由之政安在聖人作處
惟求一箇是底道理若果是雖紂之政有所不革果
非雖文武之政有所不因聖人何所容心因時乗理
天下安利而已且如神考十九年間艱難勤苦制為
法度盖欲以救時弊便百姓也便百姓則其志救時
弊則其事此獨不當繼述乎今繼述足以救時弊便
百姓也是亦神考而已釋此不務乃欲一二以循熙
豐之迹不然則為不孝此何理也且如祖宗天下百
有餘年海内安樂其法度豈不皆善神考一起而更
之神考亦知要是而已謂之不孝可乎自唐宋至五
代禍亂極矣太祖太宗順人心定天下傳數世而無
變豈常人做得然而法度不免有弊者時使之然耳
若謂時使之然則神考之法豈容獨能無弊補偏救
弊是乃神考所以望乎後世也何害于繼述而顧以
為不孝乎今之所患但自不敢以正論陳之於上恐
有妨嫌若吾輩于朝廷須是如此説始得中聽不聽
則有去就之義焉議論不知道理所在徒有口辯則
勝他識道理人不過如戰國説士遇孟子便無開口
處
尹曰孟子之不欲毁明堂欲齊王之行王政也文王
之政公劉之好貨太王之好色皆指事而言可謂善
引其君矣
孟子謂齊宣王曰王之臣章
尹曰友之失友道士師失其職齊宣王既明知其罪
矣至於四境之不治則恥于自責此齊宣所以終不
足與有為也
孟子見齊宣王曰所謂故國者章
横渠曰國君進賢如徇從人情不得已而進之則貪
妄者日益進於上㢘耻之人反屈于䟽賤矣
呂曰世臣如畢公弼亮四世之類
楊曰國人皆曰可殺然後殺之則殺之者非一人之
私意不得已也古者司寇以獄之成告於王王三宥
之然後致刑夫宥之者天子之徳而刑之者有司之
公天子以好生為徳有司以執法為公則刑不濫矣
問或謂人主之權當自主持是否曰不為臣下奪其
威柄此固是也書稱湯曰用人惟已而孟子亦曰見
賢焉然後用之則人君之權豈可為人所分然孟子
之論用人去人殺人雖不聽左右諸大夫之毁譽亦
不聽國人之言因國人之公是非吾從而察之必有
見焉而後行如此則權常在我若初無所見姑信己
意為之亦必終為人所惑不能固執矣
尹曰世臣則累世修徳必能輔君以道而可則者也
取人苟不詳審則好惡必不公為害甚大尚何世臣
之有哉是以國君進退羣臣必審于國人之論而不
自恃也苟用此道則賢否判然人不可得而欺矣人
君之務執大於是
齊宣王問曰湯放桀章
楊曰三仁未去紂非獨夫也三仁去則天下不以為
君矣是誅一夫也何弑君之有世儒有謂湯武非聖
人也有南史之筆則鳴條牧野之事當書曰簒弑盖
其智不足以知聖人而妄論之耳
尹曰孟子為當時而言以警戒時君也
孟子謂齊宣王曰為巨室章
伊川曰夫人幼而學之將欲成之也既成矣將以行
之也學而不能成其學成而不能行其學則烏足貴
哉
楊曰此皆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故其言
如此
尹曰孟子之卒不得有為於國盖類是也
齊人伐燕勝之章
楊曰民之去燕猶避水火也故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齊王又殺其父兄係累其子弟是水益深火益熱矣
民將復避之也故曰亦運而已運者反復運轉之謂
也 又曰或謂文武所謂至徳以不累於髙名厚利
故也所謂不累于厚利者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
殷所謂不累于髙名者有其二而弗辭果如此言則
武王之取天下以為累于利而可乎孟子之言曰取
之而燕民説則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
之而燕民不悦則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
此論盡矣盖文王所謂至徳者三分天下有其二矣
其取天下何難之有而文王勿取者視天而已初無
用心於其間也夫是之謂至徳或又曰湯之伐桀也
衆以為我后不恤我衆舎我穡事而割正夏而湯告
以必徃是聖人之任者也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
服事紂是聖人之清者也此亦非也湯之伐桀雖其
衆有不悦之言憚勞而已若夏之人則不然曰時日
曷喪予及汝皆亡故攸徂之民室家相慶簞食壺漿
以迎王師湯雖不徃不可得矣文王之時紂猶有天
下三分之一民猶以為君則文王安得而不事之至
于武王而受罔有悛心賢人君子不為所殺則或為
囚奴或去之他國紂之在天下為一夫矣故武王誅
之亦不得已也孟子不云取之而燕民不悦則勿取
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取之而燕民悦則取之
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由此觀之湯非樂為任
而文王非樂為清也㑹逢其適而已
尹曰文王武王之用心凡以為民也齊人之伐燕則
異是矣如水益深如火益熱亦運而已矣孟子所以
深告之而宣王未之思也
齊人伐燕取之章
尹曰湯以七十里為政于天下而齊以千里畏人者
由取之不以其道故也
鄒與魯閧章
尹曰孟子引曽子之言曰戒之戒之出乎爾者反乎
爾者也可謂知所本矣民心其可強之乎
滕文公問曰滕小國也章
横渠曰使民救死則政教可為
尹曰事無理之國以求苟安豈人君之用心哉與民
守之效死勿去孟子言其正也
滕文公問曰齊人將築薛章
横渠曰所為善故可繼續而行變詐一時君子不為
人無取法也
尹曰齊人將築薛而滕文公恐孟子以太王居邠告
焉繼之以強為善可謂能自盡也文公恐懼而不知
自強異乎太王矣
滕文公問曰滕小國也章
伊川曰衆人必當就禮法自大賢以上則看他如何
不可以禮法拘也且守社稷者國君之職也太王則委
而去之守宗廟者天子之職也堯舜則以天下與人
如三聖賢則無害他人便不可然聖人所以教人之
道大抵使人循禮法而已
楊曰國君死社稷故告之以效死勿去正也至其甚
恐則以太王去邠之事告之非得已也然君子創業
垂統為可繼亦在彊為善而已故太王去邠民從之
如歸市不知為善而去國則民將適彼樂土矣尚誰
從之哉然滕文公未必能如太王也使其去國而遂
亡則不若效死勿去之為愈也故又請擇於斯二者
孟子直是知命滕文公以齊人築薛為恐問救之之
術而對以君如彼何哉彊為善而已矣以竭力事大
國則不得免問安之之道而對以太王居邠不之其
所養者害人而繼之以效死勿去之策自世俗觀之
可謂無謀矣然以理言之只得如此説舎此則必為
儀秦之為矣凡事求可功求成取必于智謀之末而
不循天理之正者非聖賢之道也天理即所謂命
尹曰無太王之德則民不應之矣尚孰肯從之哉當
是時不知民心之向背徒知強弱之相陵故孟子必
以人心向背言之
魯平公將出章
楊曰孟子之遇不遇治亂興衰之所繫天實為之非
人之所能也夫何怨尤之有
尹曰聖賢之進退出處有禮義存焉嬖人知賢而間
毁之孟子歸之天可謂知命矣
孟子精義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