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講四書解義

日講四書解義

KR1h0053_WYG_015-1a

 欽定四庫全書

日講四書解義卷十四

 孟子(上之二)

梁惠王章句下

 莊暴見孟子曰暴見於王王語暴以好樂暴未有以對

 也曰好樂何如孟子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國其庶幾乎

 他日見於王曰王嘗語荘子以好樂有諸王變乎色曰

 寡人非能好先王之樂也直好世俗之樂耳曰王之好

 樂甚則齊其庶幾乎今之樂由古之樂也

KR1h0053_WYG_015-1b

此一章書是孟子因齊王之好樂而勸其與民同樂

亦引君當道之意也齊臣荘暴一日來見孟子曰暴

向者進見於王王語暴以己之所好在於音樂暴以

為人君好尚貴慎所趨當時欲對未得其辭不知好

樂何如果有害於治否孟子曰聲音之道與政相通

特患王好之未甚耳誠能推廣此心大同於物則一

念悦豫之情即為一國和平之化而齊國其庶幾於

KR1h0053_WYG_015-2a

 治乎孟子雖與暴言然恐好樂之㫖暴未必能達之

 於王即能達之於王且未必能曲暢其説故他日見

 於王而問曰王曽語荘子以好樂有是言乎王乃勃

 然變色曰樂固不同有先王之樂有世俗之樂寡人

 所好非能如咸英韶濩古先聖王之所作也不過新

 聲雜奏適一時之聽聞而已何足道哉此齊王自慙

 所好之不正也孟子遂迎其機而導之曰樂論公私

 不論今古誠使王好之之甚不徒嗜其聲音之靡曼

 而得其和氣之充周則自上達下歡然交欣齊國其

KR1h0053_WYG_015-2b

 庶幾於治乎盖樂備乎文實生於情古今之樂文不

 同而情同古樂固足以興化今樂亦足以致治吾王

 欲審其所好惟在甚與不甚之間耳豈今樂獨異於

 古耶孟子此言非謂雅頌之音與鄭衛等正以作樂

 之本無非生於人心之和故即齊王之所好而引之

 於正此亦格非心之一端也

曰可得聞與曰獨樂樂與人樂樂孰樂曰不若與人曰

KR1h0053_WYG_015-3a

與少樂樂與衆樂樂孰樂曰不若與衆

 此一節書是即人之常情以啓王與民同樂之意也

 齊王因孟子言聲音之道可通於治故遂問曰夫子

 所言好樂之甚齊國庶幾之説可得聞乎孟子欲進

 王以與民同樂之説乃先詰王以獨樂與人樂之喻

 曰常人之情獨自作樂以為樂與人作樂以為樂二

 者果孰樂王曰樂之私何如樂之公獨樂而人不與

 情未舒也不若與人孟子乃復詰王以與少樂與衆

 樂之喻曰常人之情人少而與之作樂為樂人衆而

KR1h0053_WYG_015-3b

 與之作樂為樂二者又孰樂王曰樂之偏隘何如樂

 之大同與少而衆不與情未暢也不若與衆夫獨樂

 不若與人與少不若與衆此事理之至眀人情所共

 曉為人君者特患未能推廣此量耳誠能克去己私

 廓然大公則萬物一體之懐即為宇宙太和之象甚

 矣同樂之為貴也

臣請為王言樂今王鼓樂於此百姓聞王鐘鼔之聲管

KR1h0053_WYG_015-4a

籥之音舉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鼓樂夫何使

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今王田獵

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舉疾首蹙頞而

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獵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

相見兄弟妻子離散此無他不與民同樂也今王鼓樂

於此百姓聞王鐘鼓之聲管籥之音舉欣欣然有喜色

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何以能鼔樂也今王田

獵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舉欣欣然有

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何以能田獵也此

KR1h0053_WYG_015-4b

無他與民同樂也今王與百姓同樂則王矣

 此四節書是孟子言與民同樂及不與民同樂之效

 欲齊王知所法戒而行仁政以及民也孟子曰王既

 知與人與衆之樂則作樂之理亦不外是矣臣請為

 王一一陳之可乎今王為鼓樂之樂於此百姓聞王

 鐘鼓之聲管籥之音舉皆疾首蹙頞私相告語曰吾

 王之好鼔樂奈何使我等至此窮困之地父子不相

KR1h0053_WYG_015-5a

 見兄弟妻子離散顛連已極而莫之省憂乎今王為

 田獵之樂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王羽旄之美

 舉皆疾首蹙頞私相告語曰吾王之好田獵奈何使

 我等至此窮困之地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流

 離已極而莫之矜恤乎夫鼓樂田獵本王適情快意

 之舉乃百姓觸目傷心怨聲載道者何哉盖由平日

 獨樂其身不能推此好樂之心以安養斯民故其愁

 苦之情有所感觸自不能已此不與民同樂之故也

 今王為鼓樂之樂於此百姓聞王鐘鼓之聲管籥之

KR1h0053_WYG_015-5b

 音舉皆欣欣然有喜悦之色共相告語曰吾王庶幾

 身其康強而無疾病與不然何以能為此鼓樂之樂

 也今王為田獵之樂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王

 羽旄之美舉皆欣欣然有喜悦之色共相告語曰吾

 王庶幾身其康強而無疾病與不然何以能為此田

 獵之樂也夫同此鼓樂同此田獵百姓欣幸之私喜

 見顔色者何哉盖由平日能推好樂之心使民仰事

KR1h0053_WYG_015-6a

 俯育各得其所故其愛戴之情發於至誠自不可遏

 此與民同樂之故也夫民情之哀樂係於好樂之公

 私如此今王誠能推此好樂之心以及於民發政施

 仁養欲給求使民安居樂業愁苦不生則四海歸心

 王業可成矣臣所謂好樂之甚則齊國庶幾者如此

 樂記曰大樂與天地同和唐臣魏徴之告太宗曰樂

 誠在人和盖人主撫臨兆庶不可使一夫之不獲一

 物之失所必也制田里教樹畜下寛仁之詔行賑恤

 之典使老安少懐家給人足熙熙然如登春臺如安

KR1h0053_WYG_015-6b

 衽席人心既和則天地之和亦無不應此帝王作樂

 之本異世同揆不專求之聲音節奏間也

齊宣王問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諸孟子對曰於傳

有之曰若是其大乎曰民猶以為小也曰寡人之囿方

四十里民猶以為大何也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芻蕘

者往焉雉兔者往焉與民同之民以為小不亦宜乎臣

始至於境問國之大禁然後敢入臣聞郊關之内有囿

KR1h0053_WYG_015-7a

方四十里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則是方四十里為

阱於國中民以為大不亦宜乎

 此一章書是孟子因齊王論囿而引之以同民也齊

 王當日欲廣其囿諛佞之徒必有假文王之事以逢

 之者故宣王問孟子曰嘗聞文王之囿周圍凡七十

 里之廣果有之乎孟子對曰據傳記所載曽有此説

 王又問曰文王不過百里之國為囿如是其大乎孟

 子曰當日之民猶以為小也王曰寡人之囿周圍僅

 四十里比於文王之囿規制甚狹乃百姓猶以為大

KR1h0053_WYG_015-7b

 何也孟子曰文王之囿雖有七十里之廣然未嘗以

 為己私凡民之芻以牧養蕘以採薪者皆往其中以

 取焉民之雉以逐禽兔以逐獸者皆往其中以取焉

 囿中所有無一不與民共其利既與民共其利則用

 者多而出者寡民以為小不亦宜乎若王之囿則與

 文王異矣臣初至於王之境上羇旅之臣必先問國

 之大禁知所避忌然後敢入因而聞郊關之内有囿

KR1h0053_WYG_015-8a

 方四十里禁人出入若有百姓擅殺囿中之麋鹿即

 與殺人同罪夫麋鹿與人貴賤懸殊乃賤人而貴畜

 立令如此之嚴為法如此之峻雖為苑囿實同陷阱

 民以為大不亦宜乎夫同一囿耳在文王則為民利

 在王則為民害是不在規制之大小而在與物之公

 私王當弛其禁令法文王同民之意可也按周書無

 逸有云文王不敢盤於游田以萬民惟正之供推此

 志也其囿未必如是之大乃孟子不辨其事之必無

 而但言其心之利物則知古人設立苑囿不過農隙

KR1h0053_WYG_015-8b

 講武非為朝夕從禽故令寛而民不犯澤溥而君不

 私同民之治尚矣

齊宣王問曰交鄰國有道乎孟子對曰有惟仁者為能

以大事小是故湯事葛文王事昆夷惟智者為能以小

事大故太王事獯鬻句踐事吳以大事小者樂天者也

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樂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國

詩云畏天之威于時保之

KR1h0053_WYG_015-9a

 此一章書是孟子欲齊王以仁智交鄰以大勇安天

 下而先言事大事小之道也齊宣王問孟子曰講信

 脩睦國之大事壤地相接之國與我為鄰交之果有

 其道乎孟子對曰有鄰國固有大小之殊交鄰亦有

 仁智之異大凡為大國者每多稱雄爭長侵陵小國

 便為不仁惟仁者度量寛洪誠意惻怛為能忘己之

 大而事鄰之小古之人有行之者若成湯之於葛伯

 文王之於昆夷小國雖或不恭而所以撫字之心自

 不能已此成湯文王之所以為仁也為小國者多不

KR1h0053_WYG_015-9b

 度徳量力啓釁大國便為不智惟智者通曉義理酌

 量時勢為能安己之小而事鄰之大古之人有行之

 者若太王之於獯鬻句踐之於夫差大國雖見侵陵

 而所以敬事之禮尤不敢廢此太王句踐之所以為

 智也然大國之當事小國之當恤仁者智者豈有所

 勉強於其間哉凡此莫非天理之當然也仁者忘其

 勢之在己而嘉人之善矜人之惡是有優容之大度

KR1h0053_WYG_015-10a

 而自然合理能樂天者也智者順其勢之在人而循

 理而行相時而動是有敬慎之小心而不敢違理能

 畏天者也仁者惟其樂天故能與天為一包含徧覆

 無物不容四海皆在怙冐之中其氣象足以容保天

 下智者惟其畏天故能聽天所命而制節謹度無時

 敢忽強敵無一可乘之隙其規模足以保守一國詩

 經周頌我將之篇有云人主能畏懼上天之威不敢

 違逆於是可保守天命而不失矣此為保天下者言

 也而言畏天如此可見畏天樂天總不出一敬慎之

KR1h0053_WYG_015-10b

 念保國保天下究亦同此謹守之功交鄰之道誠莫

 善於此矣

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對曰王請無好小

勇夫撫劒疾視曰彼惡敢當我哉此匹夫之勇敵一人

者也王請大之

 此二節書是齊王以小忿為疾而孟子進之以大勇

 也齊王聞孟子之言因嘆美之曰夫子論仁智交鄰

KR1h0053_WYG_015-11a

 之道能保國保天下可謂大哉言矣然欲行仁智必

 有過人之量能忍天下之所不能忍者奈寡人有一

 疾病偏好剛勇遇小國無禮不能包容遇大國見侵

 不能含忍如何能成仁智之事孟子對曰王以為好

 勇有妨於仁智臣正以為仁智非勇無以濟耳但勇

 有大小王請勿好小勇若激於一時之怒撫劒疾視

 曰何人敢與我為敵哉此乃憑恃血氣匹夫之勇僅

 可以敵一人不足好也王何不振其剛健之徳配乎

 道義之正發憤為雄威加海内則仁之所不能容智

KR1h0053_WYG_015-11b

 之所不能忍勇一振焉乃克有濟此真帝王之大勇

 也王何以為病哉可見不忍區區之小忿便為血氣

 之強能伸安天下之大勇便為義理之剛人主不可

 不審所尚也

詩云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篤周祜以對于

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書曰天

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曰其助上帝寵之四方有罪

KR1h0053_WYG_015-12a

無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一人衡行於天下武

王恥之此武王之勇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

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

 此三節書是孟子引文武之大勇欲齊王法之以安

 天下也孟子曰臣謂王當以大勇為好盖嘗觀之於

 詩而文王之事有足徴矣大雅皇矣之篇有云密國

 違拒王命侵陵阮國而往至於共地王乃赫然奮怒

 整頓師旅以止遏密人往共之衆使之不得至於阮

 國抑強扶弱於以篤厚周家之福於以慰答天下仰

KR1h0053_WYG_015-12b

 望之心詩之所言如此是興兵伐密文王之所以為

 勇也文王赫然一怒而天下之民俱賴之以安其勇

 何如大哉抑嘗觀之於書而武王之事更足徴矣周

 書泰誓之篇有云上天降生下民立之君以主治立

 之師以主教其意但欲為君師者代天宣化輔助上

 帝之所不及故使之享有天位寵異之於四方也今

 我既受天之命而有君師之責則凡有罪之當誅無

KR1h0053_WYG_015-13a

 罪之當憫惟我得以主之天下何敢有過越其心志

 而作亂虐民者乎書之所言如此若有一人横行作

 亂於天下武王不勝忿恥是以有伐商之舉此武王

 之所以為勇也武王亦惟赫然一怒而天下之民俱

 賴以安其勇又何如其大哉夫文武之所以稱大勇

 者以其能除暴安民耳王今者誠能法文武之所為

 亦赫然一怒剪除暴亂救民水火以安全天下元元

 之命則民之想望同於救焚拯溺惟恐王之不好勇

 也何以好勇為病哉此臣所謂帝王之大勇王之當

KR1h0053_WYG_015-13b

 好者也要之仁雖事小非以養亂為仁智雖事大不

 以僅守為智惟殄暴而天下無有阻吾之仁定亂而

 天下不能窮吾之智故事小事大無不咸宜豈非大

 勇之與仁智乃相成而不相背也哉宋臣司馬光以

 仁眀武為君徳之要信矣

齊宣王見孟子於雪宫王曰賢者亦有此樂乎孟子對

曰有人不得則非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為民

KR1h0053_WYG_015-14a

上而不與民同樂者亦非也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

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樂以天下憂以天下然而不

王者未之有也

 此一章書是孟子欲齊王君民同樂也齊宣王館孟

 子於雪宫一日親往就見王誇其禮遇之隆因曰賢

 者從田間來亦有此安居之樂否孟子對曰君以此

 待賢則賢者宜有此樂也然此樂非特賢者所有當

 與凡人共之使為人君者獨享其樂而不恤其民則

 必有非怨其上之心矣夫為下者當安為下之分不

KR1h0053_WYG_015-14b

 得其樂而遂非怨其上固非在下之所宜有然為君

 者當盡為君之道為民上而獨享其樂致使百姓怨

 望亦君人者之過所以人君當推此樂公之於民不

 但當與賢者共之己也且憂樂同民民自無不感者

 如安居粒食民之樂也臺池鳥獸君之樂也為君者

 誠能所欲與聚而樂民之樂則民一見君有可樂之

 事莫不欣然色喜而亦樂君之樂矣饑寒窮困民之

KR1h0053_WYG_015-15a

 憂也宵衣旰食君之憂也誠能所惡勿施而憂民之

 憂則民一見君有可憂之事莫不戚然動念而亦憂

 其憂矣夫君以民之憂樂為念則民亦以君之憂樂

 為心君民一體上下同情是憂樂不以一已而以天

 下其懽忻愉怡疾痛疴癢無不相關如此將見天下

 之民視之如父戴之如天有不成王業者哉宋臣范

 仲淹有云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惟其

 先憂也故閭閻無愁苦之聲惟其後樂也故朝廷享

 尊榮之奉人主亦知所先後可也

KR1h0053_WYG_015-15b

昔者齊景公問於晏子曰吾欲觀於轉附朝儛遵海而

南放於琅邪吾何脩而可以比於先王觀也晏子對曰

善哉問也天子適諸侯曰廵狩廵狩者廵所守也諸侯

朝於天子曰述職述職者述所職也無非事者春省耕

而補不足秋省歛而助不給夏諺曰吾王不遊吾何以

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遊一豫為諸侯度

 此二節書是孟子引晏子告君以法古之言而欲齊

KR1h0053_WYG_015-16a

 王知所以勤民也孟子曰臣謂同樂可以致王不必

 逺徴諸古即齊之先君有行之者昔者景公問於其

 臣晏子曰吾意欲觀於轉附朝儛二山復遵海濱而

 南行至於琅邪之邑思昔先王遊觀當時稱頌後世

 傳述以為盛事吾當何所脩為而可以比隆往古也

 晏子對曰吾君當游幸之日而有志於法古善哉問

 也臣請以先王之觀言之天子十二年一適諸侯之

 國謂之廵狩盖廵狩之義謂廵行諸侯所守之境而

 察其政事之治否也諸侯六年而朝於天子謂之述

KR1h0053_WYG_015-16b

 職盖述職之義謂陳述其所受之職而待王朝之黜

 陟也天子諸侯未有無事而空行者而又每年春秋

 廵行郊野時當春和正百姓播種之候也察其中有

 不足者發倉廩以補之時當秋成正百姓收穫之候

 也察其中有不給者發倉廩以助之天子行於畿内

 諸侯行於國中其勤民之心如此之切故當時之百

 姓頌聲交作流傳至今夏諺有云吾王若不行遊則

KR1h0053_WYG_015-17a

 誰知吾之不足而得蒙上之休吾王若不豫樂則誰

 知吾之不給而得蒙上之助一遊一豫皆有恩惠以

 及民而為四方諸侯之法則焉觀夏諺所云則先王

 之補助足徴遊觀可法矣盖上世之君雖有省方問

 俗之典然車徒不擾供應不煩故每親履田間進父

 老詢疾苦布徳行惠賑貧恤困君民之情有如家人

 父子之相得者千載而下猶想見其熙皥之象焉

今也不然師行而糧食飢者弗食勞者弗息睊睊胥讒

民乃作慝方命虐民飲食若流流連荒亡為諸侯憂從

KR1h0053_WYG_015-17b

流下而忘反謂之流從流上而忘反謂之連從獸無厭

謂之荒樂酒無厭謂之亡先王無流連之樂荒亡之行

惟君所行也

 此三節書是晏子言後世遊觀之弊而欲景公取法

 先王也孟子引晏子之言曰今也諸侯之觀則不如

 先王矣人君一出則師旅從之既有師旅便有糧食

 供億甚煩所至之地無不騷動於是民之饑者弗食

KR1h0053_WYG_015-18a

 勞者弗息睊睊然側目相視謗言交興不勝怨惡上

 違天子之命下虐無罪之民糜費飲食如水之流無

 有窮極是乃流連荒亡縱於逸樂而為所屬小國諸

 侯之累矣盖從流下而遊蕩忘反謂之流從流上而

 留戀忘反謂之連從獸無厭至於廢時謂之荒樂酒

 無厭至於失事謂之亡同一遊觀而恣情快意遂至

 於此可不戒哉若在先王則非廵狩述職即省耕省

 斂何嘗有流連之樂荒亡之行乎夫先王如彼今時

 如此得失臧否判若蒼素惟在君所行何如耳誠能

KR1h0053_WYG_015-18b

 痛改今時之弊而不致慢游以病民則何先王之不

 可幾哉晏子之言如此周公之告成王曰無皇曰今

 日耽樂乃非民攸訓非天攸若時人丕則有愆成王

 為守成令主而周公猶惓惓告誠者誠以逸豫之不

 可長也

景公説大戒於國出舎於郊於是始興發補不足召太

師曰為我作君臣相説之樂盖徴招角招是也其詩曰

KR1h0053_WYG_015-19a

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

 此一節書是孟子言景公能行晏子之言亦欲齊王

 行已之言也孟子曰景公聞晏子之言使置而不用

 究亦何補於治哉乃欣然悦從遂大申命令徧布於

 國出而次舎郊外訪問民之疾苦晏子未言之前從

 未舉行於是始興發倉廩以補民之不足而晏子之

 言一一見之行事諌行言聽膏澤下究既乃召樂官

 太師而命之曰喜起同心自古為難我今悦晏大夫

 之進諌而晏大夫亦悦我之聽言君臣相悦如此爾

KR1h0053_WYG_015-19b

 其播之音樂以誌一時之盛當日所作之樂即今所

 傳徴招角招是也盖五聲之中徴以為事角以為民

 惟君臣為民事而相悦故即為民事而作樂樂以招

 名其繼美都俞之意乎其樂章之辭有曰畜君何尤

 言晏子能止畜其君之欲而不至於招尤取罪也臣

 思忠臣之心惟恐其君之有欲故畜止其欲跡雖似

 乎犯顔意實出於愛主又何罪過之有哉景公能行

KR1h0053_WYG_015-20a

 晏子之言故遂有事治民安之效王能行臣之言自

 有民安物阜之休願王與民同樂以致王可也按孟

 子先勸王以君民同樂復証之以君臣相悦者何哉

 盖民生之休戚田野之利病必眀良交贊臣主一心

 而後政無不舉恩無不沛聖主養賢以及民職是故

 也

齊宣王問曰人皆謂我毁眀堂毁諸已乎孟子對曰夫

眀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則勿毁之矣王曰王

政可得聞與對曰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

KR1h0053_WYG_015-20b

世祿關市譏而不征澤梁無禁罪人不孥老而無妻曰

鰥老而無夫曰寡老而無子曰獨幼而無父曰孤此四

者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文王發政施仁必先斯四者

詩云哿矣富人哀此煢獨

 此一章書是孟子勸齊王當行王政先正言以導之

 復曲誘以進之也昔周天子建眀堂於泰山之下朝

 見諸侯至齊宣王時周室既衰人以為天子既不復

KR1h0053_WYG_015-21a

 廵狩而齊為侯國非所宜居理當拆毁故宣王問孟

 子曰人皆謂我眀堂當毁果毁之乎抑且止而不毁

 乎孟子對曰眀堂非諸侯之堂乃王者所居以出政

 令之所王若欲行王政則當存而勿毁之矣王曰王

 政如何寡人可得聞與孟子對曰行王政者莫善於

 文王文王當日雖未嘗稱王而所行實皆王政其治

 岐也於耕者之田賦則行九一之法而斂從其薄於

 仕者之子孫則有世祿之典而報從其厚於關市但

 稽察非類而不征其私貨於澤梁則任民取利而不

KR1h0053_WYG_015-21b

 嚴為禁令於犯罪之人法止及其本身而不株連其

 妻子文王養民之政可謂厚矣乃其中則尤有加意

 者人之老年無妻謂之鰥夫老年無夫謂之寡婦老

 年無子謂之獨夫幼年無父謂之孤子此四等人乃

 最為困苦天下之窮民而無所告訴者文王發政施

 仁生全愛養無所不周而遇此等之人尤加矜恤務

 使得所詩經小雅正月之篇有云富人猶可惟煢獨

KR1h0053_WYG_015-22a

 之人情實可憐此文王所以尤加之意也文王治岐

 雖一國之政實治天下之規模亦不外是王若欲行

 王政以文王為法可也盖帝王以天下為家士農工

 商平日固當有養之之政而鰥寡孤獨之人顛連無

 告人生之最不幸者若非加意惠鮮多方養濟勢必

 轉於溝壑以傷天地之和此王政之所以獨亟也

王曰善哉言乎曰王如善之則何為不行王曰寡人有

疾寡人好貨對曰昔者公劉好貨詩云乃積乃倉乃裹

餱糧于橐于囊思戢用光弓矢斯張干戈戚揚爰方啓

KR1h0053_WYG_015-22b

行故居者有積倉行者有裹糧也然後可以爰方啓行

王如好貨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

 此一節書是孟子因齊王之好貨而欲其推己以及

 民也公劉是后稷之曽孫孟子既述文王治岐之政

 齊王遂嘆美之曰善哉夫子之言真愛民之良法也

 孟子曰聞善貴於能行王如善之則何為不見之行

 事王曰寡人自揣有一疾病寡人喜好貨財不能行

KR1h0053_WYG_015-23a

 此王政耳孟子對曰好貨何傷昔者公劉亦曽好貨

 詩經大雅公劉之篇有云公劉處西戎之時乃野有

 露積乃家有倉廩乃裹其餱糧于橐于囊之中為遷

 都計思和戢其人民而用以光大其國家而張我弓

 矢與干戈戚揚於是方以啓行而往遷於豳焉詩之

 所言如是由此觀之公劉之民必使之居者皆有積

 倉行者皆有裹糧富足如此然後可以爰方啓行立

 國興業焉惟其能推好貨之心以及民也王如好貨

 亦倣公劉之意與百姓同之則於王天下也何難之

KR1h0053_WYG_015-23b

 有盖樂利之心人所同有仁君在上必先為之分田

 制産使百姓比屋可封征斂不擾則府庫之財皆為

 君守君民一體公私各足所以成豐亨豫大之休也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對曰昔者太王好色愛厥妃

詩云古公亶父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于岐下爰及姜

女聿來胥宇當是時也内無怨女外無曠夫王如好色

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

KR1h0053_WYG_015-24a

 此一節書是孟子因齊王之好色而欲其推己以及

 民也太王是公劉九世之孫名亶父號古公武王即

 位始追尊為太王齊王又曰寡人自揣不但好貨更

 有一疾病喜好女色不能行此王政耳孟子對曰好

 色何傷昔者太王亦曽好色而鍾愛厥妃詩大雅綿

 之篇有云古公亶父因狄人侵伐乃來朝走馬率循

 西水之涯至於岐山之下於是及其妃姜女同來擇

 宇而居詩之所言如此當是時也百姓内無怨而無

 家之女外無曠而無婦之夫惟其能推好色之心以

KR1h0053_WYG_015-24b

 及民也王如好色亦倣太王之意與百姓同之使室

 家相慶婚姻以時則於王天下也何難之有要之好

 貨好色公劉太王非實有此事孟子特據詩言所及

 以見聖王舉動無不體念民情所欲與聚所惡勿施

 坐明堂而行王政寧有舎此他求者哉故曰王道本

 乎人情

孟子謂齊宣王曰王之臣有託其妻子於其友而之楚

KR1h0053_WYG_015-25a

遊者比其反也則凍餒其妻子則如之何王曰棄之曰

士師不能治士則如之何王曰己之曰四境之内不治

則如之何王顧左右而言他

 此一章書是孟子責難於君之意也一日孟子設辭

 以問齊宣王曰王之臣有寄託其妻子於所厚之友

 而自往遊楚國者及其自楚反也則其妻子凍餒而

 此友未嘗周給王之臣將如何以處其友耶王曰朋

 友有通財之義受其託而負之友誼已廢不可交也

 當棄絶之齊王固眀於友誼之當盡矣孟子又設辭

KR1h0053_WYG_015-25b

 以問之曰士師為獄官之長有鄉士遂士之屬為士

 師者不能統理所屬之士致使刑獄不當王當如何

 以處之耶王曰人臣有官守之責任其職而曠之臣

 職已失不可用也當罷黜之齊王又眀於臣職之當

 盡矣孟子因問之曰人君撫有一國若政事廢弛民

 生困苦而四境之内不治必有任其責者將如何以

 處之耶王乃顧左右以釋其愧言他事以亂其辭若

KR1h0053_WYG_015-26a

 不聞其説者是眀於責人而暗於責己矣夫孟子以

 齊王可與有為故旁引曲喻欲其反已自責虚心下

 問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惓惓入告三致意焉不

 意其恥於聞過隱忍苟安如此所以人君貴脩身立

 政納諌求言以為久安長治之計也

孟子見齊宣王曰所謂故國者非謂有喬木之謂也有

世臣之謂也王無親臣矣昔者所進今日不知其亡也

王曰吾何以識其不才而舎之曰國君進賢如不得己

將使卑踰尊疏踰戚可不慎與

KR1h0053_WYG_015-26b

 此一章書見國之所重在於人才人君當敬慎於任

 用之時以合民心而保國祚也孟子進見於齊宣王

 曰人君纘承丕基累代相傳者謂之故國其歴年既

 已久逺凡髙大之喬木與累世之舊臣皆所宜有獨

 是世臣與國義同休戚宗社生民實憑藉之則故國

 之所以見稱者誠不在有喬木之謂而惟在有世臣

 之謂也然世臣皆由於親臣今日之心膂股肱即他

KR1h0053_WYG_015-27a

 年之老臣勲舊乃王則已無親臣矣昨日所進用而

 親信者今日即亡去而不知親臣且無安望其將來

 有世臣得以稱故國乎齊王自解之曰前此亡去者

 皆不才之人我初不知而誤用之故今不以其去為

 意耳我今將何術而豫識其不才遂舎置之使所用

 者皆可親信之賢才乎孟子對曰國君用人與其悔

 之於後何如致謹於初所以進賢之際遲囬詳審其

 難其慎一若為勢所廹欲已而不得者然盖以用之

 而崇以爵位所謂尊也倘尊非其人勢必以賢而卑

KR1h0053_WYG_015-27b

 者易之是使卑踰尊矣用之而委以腹心所謂戚也

 倘戚非其人勢必以賢而疏者易之是使疏踰戚矣

 夫尊卑有等疏戚有序乃國家大體攸關安可不慎

 之於始乎惟其始進能慎所以任用皆賢而無事後

 之悔也然則求賢若渴固人君之盛心而非慎重名

 器不能得真才此辨才論官之典為用人之要也夫

左右皆曰賢未可也諸大夫皆曰賢未可也國人皆曰

KR1h0053_WYG_015-28a

賢然然察之見賢焉然後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聽諸

大夫皆曰不可勿聽國人皆曰不可然後察之見不可

焉然後去之左右皆曰可殺勿聽諸大夫皆曰可殺勿

聽國人皆曰可殺然後察之見可殺焉然後殺之故曰

國人殺之也如此然後可以為民父母

 此三節書是言人君用舎刑罰皆當叅之於衆而察

 之於獨也孟子曰進賢固所當慎而慎之必有其道

 設有人於此左右近侍皆稱其賢恐出於阿譽未敢

 遽信也舉朝大夫皆稱其賢恐出於黨同亦未敢遽

KR1h0053_WYG_015-28b

 信也至於通國之人皆稱其賢然後從而察之聽其

 言語考其素履必真見其才徳之實然後進而用之

 其慎於用賢如此夫人君用人不用則舎舎之之道

 亦不可不慎也有人於此左右近侍皆謂之不賢恐

 出於偏毁未敢遽聽也舉朝大夫皆謂之不賢恐出

 於私惡亦未敢遽聽也至於通國之人皆謂之不賢

 然後從而察之核其生平究其心術必真見有不賢

KR1h0053_WYG_015-29a

 之實然後從而去之其不敢輕去又如此一用一舎

 既採公論又加灼見則不才無由倖進而真才不致

 遺棄何至有誤用之悔耶夫用舎刑罰皆人君之大

 權至於用刑尤不得已之甚者人主又安可不謹也

 有人於此左右近侍皆謂之可殺未敢遽聽也舉朝

 大夫皆謂之可殺未敢遽聽也至於通國之人皆謂

 之可殺然後從而察之驗其罪状審其情跡必真見

 其有可殺之實然後從而殺之獄雖斷於朝廷而論

 實孚於通國故曰國人殺之也夫用賢退不肖以至

KR1h0053_WYG_015-29b

 於刑戮人君必周詳慎重以求合於輿情如此斯誠

 不私喜而加爵以民之所好為好不私怒而用刑以

 民之所惡為惡可以為民之父母矣人心既得邦本

 斯固此所以國祚久逺等於苞桑磐石也書曰天命

 有徳天討有罪又曰天聰眀自我民聰眀天眀畏自

 我民眀威盖人君承天意以從事即在因人心以出

 政惟賞不僭而刑不濫始可下合百姓之心上邀維

KR1h0053_WYG_015-30a

 皇之眷誠保世滋大之要圗也

齊宣王問曰湯放桀武王伐紂有諸孟子對曰於傳有

之曰臣弑其君可乎曰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

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弑君也

 此一章書見為人君者當盡仁義之道也齊宣王問

 孟子曰自昔相傳湯放桀武王伐紂果有此事乎孟

 子對曰南巢之放牧野之師考之經傳誠有其事齊

 宣王又問曰湯武以諸侯而放桀伐紂是臣弑其君

 也於理可乎孟子對曰人君為天下共主以其能盡

KR1h0053_WYG_015-30b

 仁義之道立極綏猷也若害仁之人存心淫暴滅絶

 天理則謂之賊害義之人行事乖亂傷敗彝倫則謂

 之殘殘賊之人衆叛親離天命已去止可謂之一夫

 矣書經有云獨夫紂盖紂自絶於天武王特奉天討

 為四海除殘賊故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其為弑君也

 湯之放桀亦猶是耳盖天生民而立之君必履仁蹈

 義斯足以祈天永命長享祿位故古之帝王兢兢業

KR1h0053_WYG_015-31a

 業制治於未亂保邦於未危也

孟子見齊宣王曰為巨室則必使工師求大木工師得

大木則王喜以為能勝其任也匠人斲而小之則王怒

以為不勝其任矣夫人幼而學之壯而欲行之王曰姑

舎女所學而從我則何如今有璞玉於此雖萬鎰必使

玉人彫琢之至於治國家則曰姑舎女所學而從我則

何以異於教玉人彫琢玉哉

 此一章書見人君任賢當盡其才也孟子一日見齊

 宣王曰人君用賢以治國即如用木以治室欲為巨

KR1h0053_WYG_015-31b

 室務需大木則必命工匠之師多方採取以充其用

 若工師果能得大木則王欣然喜慰謂有是美材斯

 能勝巨室之任也倘匠人誤加斲削以致短小則王

 艴然作怒謂其壊是美材不能勝巨室之任矣任木

 則欲其大如此若賢人者國家之楨幹也當幼時所

 講究服習皆内聖外王之大道待至壯年欲得君而

 事見諸施行庶不負其所學乃王不能用其所長而

KR1h0053_WYG_015-32a

 謂之曰姑且舎置汝之所學以從我所好夫賢人所

 學者仁義王之所好者功利今欲其舎所學以從王

 之所好是不欲其大而欲其小之也為室則必欲盡

 一木之材而治國則不能盡賢人之用是任賢不如

 任木矣王亦比類而思之否乎且王不任賢是不愛

 才亦不愛國矣試更為王進論之今有璞玉於此其

 價直雖萬鎰之多極其愛重然璞玉必待彫琢而彫

 琢必需良工則愛玉之甚未有不付玉人而能成器

 者也至於國家之重甚於璞玉之貴賢人之治國甚

KR1h0053_WYG_015-32b

 於玉人之治玉王當簡賢任能舉國以聽之可也乃

 欲其姑舎所學而從我所好則何以異於教玉人彫

 琢玉哉是愛國不如愛玉矣王亦比類而思之否乎

 盖聖主必待賢臣而成功俊士亦俟英主以顯用誠

 能驩然交洽相得益彰諌行言聽道合志同將見化

 臻上理垂拱萬年則任賢之道得也

齊人伐燕勝之宣王問曰或謂寡人勿取或謂寡人取

KR1h0053_WYG_015-33a

之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五旬而舉之人力不至於

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孟子對曰取之而燕民悦

則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悦

則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以萬乘之國伐萬

乘之國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豈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

益深如大益熱亦運而已矣

 此一章書是言征伐之道當順民心以合天意也昔

 燕王噲讓國於其相子之國人大亂齊人乘釁而伐

 之遂大勝燕宣王乃問於孟子曰寡人興兵伐暴賴

KR1h0053_WYG_015-33b

 宗廟之靈師徒奏凱燕國既破或有謂燕亂已除利

 不可貪而勸寡人勿取者或有謂燕實無主幾不可

 失而勸寡人取之者自寡人思之齊與燕皆萬乘之

 國也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勢均力敵其勝負正

 未可決乃不待曠日持久以五旬之速而舉戰勝之

 功夫豈強將勁兵人力之所能及乎天意固有在矣

 天既以燕與我若棄而不取是違天也違天者必受

KR1h0053_WYG_015-34a

 其殃今欲從而取之夫子以為何如孟子對曰王欲

 知天意當觀民情設使取之而燕民喜悦歸附於齊

 則是人心已離天命已絶斯可取之古之人有行之

 者武王是也當時紂惡貫盈人心皆已歸周故伐商

 以有天下設使取之而燕民不悦思戀故主則是人

 心未離天命未絶即當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

 是也當時紂惡未稔人心猶未忘商故服事以終其

 身今燕之可取與否王亦惟決之於民心向背何如

 耳且王若欲得民心又莫先於施仁政矣今以齊萬

KR1h0053_WYG_015-34b

 乘之國伐燕萬乘之國并力固守勢足相當乃燕之

 民聞齊師入境人無闘志以簞食壺漿迎犒王師豈

 有他故哉不過因燕用虐政民不堪命如在水火之

 中故迎齊師而望救耳王能發政施仁以拯其困苦

 則燕人喜慰而中心愛戴矣倘恃強力更為暴虐若

 水益加深火益加熱則燕民之望救於齊者又將待

 救於他人特一轉移之間耳夫豈伐之既勝而遂可

KR1h0053_WYG_015-35a

 以取之無患哉王亦順民心以承天意可也漢光武

 之勅馮異曰征伐非必畧地屠城要在平定安集之

 耳宋太祖之戒曹彬曰切勿暴掠生民務廣威信使

 自歸順可見帝王得國必以民情為本有天地父母

 之心然後可以行伐暴救民之事其坐致太平享國

 長乆也宜哉

齊人伐燕取之諸侯將謀救燕宣王曰諸侯多謀伐寡

人者何以待之孟子對曰臣聞七十里為政於天下者

湯是也未聞以千里畏人者也書曰湯一征自葛始天

KR1h0053_WYG_015-35b

下信之東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為後

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雲霓也歸市者不止耕者不變

誅其君而弔其民若時雨降民大悦書曰徯我后后來

其蘓

 此一章書是孟子告齊王以弭兵之䇿也齊人前欲

 取燕孟子告以當順民心齊人不聽竟利其有而取

 之於是諸侯将謀伐齊以救燕齊王聞之問於孟子

KR1h0053_WYG_015-36a

 曰自寡人取燕諸侯多謀伐寡人者何計以預待之

 乎孟子對曰臣聞古有以七十里之小國能行政於

 天下者商王成湯是也今齊國地方千里乃懼諸侯

 伐已是以千里而畏人矣臣未聞古有以千里畏人

 者也湯以七十里為政於天下於書見之書經仲虺

 之誥有云湯初與葛國為鄰葛伯無道湯舉兵伐之

 是湯之征伐自葛國始也當時天下之人皆信湯之

 伐葛原為匹夫匹婦復讐而無利天下之心湯東面

 而征則西夷之人怨望湯南面而征則北狄之人怨

KR1h0053_WYG_015-36b

 望其言曰王何不先來征我之國乎書言如此其時

 天下之民望王師之來又恐其不來如大旱之時望

 雲合而雨又恐虹見而止也及王師既至商賈安於

 市交易者不止農夫安於野耕耘者不變但誅戮其

 有罪之君而撫慰其無罪之民如大旱之後甘雨應

 時而降民皆欣然大悦所以書經又載百姓之言曰

 待我君來我君一來庶幾各得蘇息矣此所謂七十

KR1h0053_WYG_015-37a

 里而為政於天下也按此二節書孟子言雖未終而

 大義已見其要在天下信之四字信在天下所以致

 其信者在一人又不專在臨時而在於積久是故仲

 虺稱湯之徳有曰克寛克仁彰信兆民為人君者所

 當㽞意也

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為將拯已於水火之中

也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若殺其父兄係累其子弟毁其

宗廟遷其重器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畏齊之彊也今

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動天下之兵也王速出令反其

KR1h0053_WYG_015-37b

旄倪止其重器謀於燕衆置君而後去之則猶可及止

 此二節書是孟子申眀上文千里畏人之説又正答

 何以待之之問也孟子對齊宣王曰湯以七十里為

 政於天下而齊乃以千里畏人者何耶盖燕國之暴

 虐其民譬如火焚水溺王興師往伐之時燕之百姓

 皆以為王將救我於水火之中故欣然各以簞食壺

KR1h0053_WYG_015-38a

 漿迎犒王師王必如湯之伐罪弔民發政施仁乃可

 以慰燕民之望若殘殺其父兄係縛其子弟拆毁其

 宗廟遷取其重器是如水益深如火益熱如之何其

 可也夫天下諸侯之心原畏忌齊國之彊欲併力以

 圗之特未有可乘之釁耳今齊併取燕國増地一倍

 而不舉行仁政自示天下諸侯以可乘之釁是天下

 之兵王實有以鼓動之也能不以千里而畏人乎為

 今日計王須急發號令反其所掠之老少止其欲遷

 之重器謀於燕之羣臣百姓就燕公子公孫中擇一

KR1h0053_WYG_015-38b

 賢者立以為君而後引兵去之如是則燕亂已定齊

 不為暴諸侯無以為名尚可以及其未發而止之也

 王欲求所以待諸侯者亦惟如是而已夫即伐燕一

 事凡孟子所與齊王言者雖皆隨事匡救之説然亦

 可以見聖賢之學術與王政之大端惜乎齊王親見

 孟子而不能實用其言也

鄒與魯閧穆公問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

KR1h0053_WYG_015-39a

死也誅之則不可勝誅不誅則疾視其長上之死而不

救如之何則可也孟子對曰凶年饑嵗君之民老弱轉

乎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者幾千人矣而君之倉廩實

府庫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殘下也曽子曰戒之戒

之出乎爾者反乎爾者也夫民今而後得反之也君無

尤焉君行仁政斯民親其上死其長矣

 此一章書見為人君者當行仁政以恤民也昔鄒國

 與魯國戰為魯所敗鄒君穆公問於孟子曰是役也

 吾有司對敵而死者三十三人而民未有赴救有司

KR1h0053_WYG_015-39b

 而死者今將誅之則人衆不可勝誅将不誅之則民

 怨恨其長上視其死而不救法令何以得行乎不知

 當如之何使刑不濫而民亦知罪也孟子對曰民之

 疾視長上之死有由然也盖凶年饑嵗君之民其老

 弱者展轉死於溝壑之中其少壯者離散而之四方

 幾千人矣而君之倉廩有餘粟府庫有餘財有司皆

 不肯陳告於君使散財發粟以賑救之是為上者暴

KR1h0053_WYG_015-40a

 慢不仁而殘虐下民也曽子有言曰人之立心制行

 當戒之哉戒之哉凡怨讐之出乎爾身者即反報爾

 身者也由此言觀之君與有司視民之死而不救民

 怨乆矣至今日乃得反之所以視有司之死而不救

 也然則君無歸咎於民亦反求諸已而可矣若君能

 以愛民為心而舉行仁政則有司不敢不體君之心

 亦知愛民有司既能愛民為之民者自然情義相關

 居常則親其上遇難則死其長何至疾視而不救哉

 大抵君民本同一體民之財既當供之於君君之財

KR1h0053_WYG_015-40b

 更當散之於民豐凶散斂上下相通故雖水旱災荒

 不能為害而國與民常相保也雖然又有説焉散財

 發粟不可廢也不可恃也未荒之時别有先圗救災

 之方非專一道總又必以得人為本所謂有治人無

 治法也

滕文公問曰滕小國也間於齊楚事齊乎事楚乎孟子

對曰是謀非吾所能及也無已則有一焉鑿斯池也築

KR1h0053_WYG_015-41a

斯城也與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則是可為也

 此一章書見立國之道貴自強也滕文公問曰滕小

 國也介於齊楚二大國之間不能不事又不能兼事

 将事齊乎抑事楚乎孟子對曰凡謀之出於事人者

 皆僥倖苟且之謀也事齊則見怒於楚事楚則見怒

 於齊必不能兩全而無害是謀或有人言之者然非

 吾所能及也君必欲吾言之而不已則别有一䇿焉

 惟是自守而已國有斯池也則鑿之而使深國有斯

 城也則築之而使髙然又非專恃此城池也必也為

KR1h0053_WYG_015-41b

 人君者與斯民同守之其君自能效死而斯民亦感

 其君平時之恩患難相從而弗去此為有地利兼有

 人和是則可為也按孟子他日之告文公也一則曰

 夫仁政必自經界始再則曰設為庠序學校以教之

 此效死而民弗去之本也聖賢之謀人國勢有彊弱

 時有難易始終以帝王大道行之必不肯出於權謀

 苟且之説其道可彊可弱可常可變似迂逺而非迂

KR1h0053_WYG_015-42a

 逺後世有謂孟子窮於策滕者非善讀孟子者矣

滕文公問曰齊人將築薛吾甚恐如之何則可孟子對

曰昔者太王居邠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非擇

而取之不得已也苟為善後世子孫必有王者矣君子

創業垂統為可繼也若夫成功則天也君如彼何哉彊

為善而己矣

 此一章書見立國者當為善也滕文公問曰滕薛相

 倚有如唇齒今齊人取薛地而将築城則滕益孤而

 齊益偪矣寡人甚恐當如之何而可免於吞併乎孟

KR1h0053_WYG_015-42b

 子對曰敵國外患從古有之昔者大王居邠狄人時

 來侵擾大王遂棄去邠地至於岐山之下居焉當是

 時非擇岐山為興王之地而取之也盖由廹於狄難

 不得已也惟大王能為善於不得己之時故周家王

 業由此而起苟後之為人君者能如大王之為善其

 後世子孫亦必有應運而王者矣然君子創基業於

 前垂統緒於後但能為所當為使後世子孫可繼續

KR1h0053_WYG_015-43a

 而行耳若夫興起王業成一統之功則天之所為非

 人力所可必而君子初心未嘗計及於是也今齊彊

 滕弱君将奈彼何哉止宜勉彊為善盡其在我聽其

 在天而已矣夫彊為善一言非止為滕君目前之計

 實有國家者經久之謀漢儒董仲舒曰強勉學問則

 聞見博而智益明強勉行道則徳日起而大有功可

 謂得孟子之意矣

滕文公問曰滕小國也竭力以事大國則不得免焉如

之何則可孟子對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事之以

KR1h0053_WYG_015-43b

皮幣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

得免焉乃屬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

也吾聞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養人者害人二三子何

患乎無君我将去之去邠踰梁山邑于岐山之下居焉

邠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從之者如歸市或曰世守也

非身之所能為也效死勿去君請擇於斯二者

 此一章書見立國之道有二説而滕當以守為主也

KR1h0053_WYG_015-44a

 滕文公問曰滕褊小之國也竭盡財力以事齊楚之

 大國則不能免其侵凌之禍焉如之何則可孟子對

 曰昔者大王始居於邠狄人時來侵犯始事之以獸

 皮幣帛則不得免焉繼事之以走犬良馬則不得免

 焉終事之以明珠美玉則不得免焉大王乃㑹集邠

 民之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願欲者非皮幣犬馬

 珠玉也乃吾邠之土地也吾嘗聞之君子以愛人為

 心不以土地之生物養人者至於爭地以戰反害乎

 人爾二三子莫患我去之後便無君長但使有人撫

KR1h0053_WYG_015-44b

 安爾等是即爾之君長也我将舎此而遷於他方矣

 遂棄去邠地經過梁山而作邑於岐山之下以居焉

 當其初去之時邠人相與言曰吾君乃仁人也我輩

 賴以為安何忍舎之於是從之遷岐者人衆爭先有

 如歸市以大王之事言之此乃遷國以圗存固一説

 也或者又曰國家土地原祖宗貽與子孫使世世守

 之非我身之所得專主也縱遭患難但宜效死以守

KR1h0053_WYG_015-45a

 不可舎而他去以或人之論言之此乃守正以徇國

 又一説也為君今日計請於斯二者之中擇取其一

 勉強行之而已矣總之立國以仁民為本為人君者

 必先能仁民而後可以講隨宜處置之法本末先後

 萬世不能易也

魯平公將出嬖人臧倉者請曰他日君出則必命有司

所之今乘輿已駕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請公曰將見孟

子曰何哉君所為輕身以先於匹夫者以為賢乎禮義

由賢者出而孟子之後喪踰前喪君無見焉公曰諾

KR1h0053_WYG_015-45b

 此一章書見人主見賢不可不專聽言不可不審也

 魯平公因樂正子稱孟子之賢将出而就見孟子有

 嬖人臧倉者忌之乃陽為不知而請曰他日君有所

 出則必先命有司所之今乘輿已駕馬矣有司尚未

 知君將何往臣敢有請焉平公曰吾将往見孟子臧

 倉曰吾君乃千乘之尊孟子一匹夫而已何故吾君

 不自尊重而輕身以先加禮於匹夫無乃以孟子為

KR1h0053_WYG_015-46a

 賢者乎夫賢者舉動必循乎禮行事必合乎義禮義

 原從賢者而出而孟子之後喪其母過於前喪其父

 厚母薄父是不知禮義而不得為賢者矣君勿輕身

 而往見也於是平公惑於其言應之曰諾遂止而不

 往見焉按小人之讒君子也其詞近正其術甚巧故

 能轉移人主之意而使之從為人主者亦惟謀於公

 朝博採衆議而無取信於小人之口斯可矣

樂正子入見曰君奚為不見孟軻也曰或告寡人曰孟

子之後喪踰前喪是以不往見也曰何哉君所謂踰者

KR1h0053_WYG_015-46b

前以士後以大夫前以三鼎而後以五鼎與曰否謂棺

椁衣衾之美也曰非所謂踰也貧富不同也

 此一節書見小人之毁易入而正人之説難行也魯

 平公既惑於臧倉之言不見孟子樂正子乃入見平

 公而問之曰君乘輿已駕矣奚為不往見孟軻也平

 公曰向吾欲見者為其賢也今或有告寡人者曰孟

 子之後喪其母踰於前喪其父則失禮義之中正而

KR1h0053_WYG_015-47a

 不得為賢矣是以不往見之也樂正子曰何哉君之

 所謂後喪踰前喪者豈謂其前葬父用士之禮後葬

 母用大夫之禮前祭父用三鼎後祭母用五鼎如此

 之厚薄不同與平公曰吾所謂踰者非謂此也謂其

 葬母之棺椁衣衾美過其父也樂正子曰若此者非

 所謂踰也盖孟軻前為士其家貧貧則力不能厚故

 不免於薄後為大夫其家富富則力能從厚故不敢

 儉其親喪具厚薄稱家有無乃所謂禮非所謂踰也

 君以此為非賢不亦過乎夫樂正子之言辯矣而不

KR1h0053_WYG_015-47b

 能囬平公之聽何也洪範有言聽曰聰聰作謀聽之

 不聰亂是用長君人者其慎諸

樂正子見孟子曰克告於君君為來見也嬖人有臧倉

者沮君君是以不果來也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

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魯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

不遇哉

 此一節書見聖賢不怨不尤樂天知命之學也樂正

KR1h0053_WYG_015-48a

子不能釋平公之疑退而見孟子曰克以夫子之賢

告於君君以克之言為然将欲就見也嬖人有臧倉

者進後喪踰前喪之言以沮君是以中止而不果於

來也此固君聽之不聰而讒人之言亦可畏矣孟子

曉之曰君子之道其遇而行也或有人先容以使之

其不遇而止也或有人中沮以尼之是行止似係乎

人矣然所以行所以止非人之所能也有天存焉吾

今日不遇魯侯以行吾道是氣數之厄天之未欲平

KR1h0053_WYG_015-48b

治天下也彼臧氏之子一嬖人耳安能以人力害我

而使我不遇於魯侯哉但安之可也夫樂天知命聖

賢之學也敬天用賢則帝王之事也君子小人之消

長為天命去㽞所由分中庸去讒勸賢之説人君可

勿深思與

日講四書解義卷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