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村四書說
榕村四書說
欽定四庫全書
大學古本説
大學士李光地撰
大學之道 在止於至善
此三者大學之綱領也明徳即性也以其得之於天
而昭明不昧故謂之明徳徳本明也昏於氣而蔽於
物學者所以明之而已民亦同有是徳而舊染汙俗
故又當推吾之明徳以新之也性之體純粹至善而
其用見於人倫事物之間故修已治人皆必止於至
善然後有以盡其性此又明徳新民之標凖而大學
教人之極致也
知止而后有定 慮而后能得
承上止至善而言為學之基也止於至善則至之矣
知止者未能至之而知所嚮望歸宿之謂也定謂志
意堅定靜謂心不外馳安謂所處而安慮則下文格
物致知之事得則下文意誠以下之事也按自古聖
賢言學未有不以立志存心為之地者盖志立則心
自存心存則志益篤然後以之窮理而思可精反之
於身而徳可據也古之入大學者皆於小學之中涵
養而啓發者素矣故其秀且俊者必能識所趣向以
定其志收斂寧靜以安其心而不患於明善誠身之
無本此節之義盖小學大學承接之關要也後世養
蒙無具而欲遽從事於大學則無所以為之地者故
程子朱子以敬字補其闕若以此節為立志存心端
本之事則大學無闕義矣
物有本末 則近道矣
承上能慮能得而言入徳之門也物即下文格物之
物事即物中之事也物有本末之分事有終始之序
不知則失所從事之要而於道也逺矣然必明乎萬
物之所以分殊而理一而後識本末之歸察乎萬事
之所以異條而同貫而後達始終之義此所以必博
學審問謹思明辯而有下文致知格物之功也知本
末終始故知所當先者所當後者而用力有要中庸
所謂可與入徳者也故曰近道知所先後而近道即
慮而后能得之謂也
古之欲明明徳於天下者 致知在格物
承上知所先後而言大學之條目也盖天下之本在
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而心者又身之主也意
者又心之主也故必誠其意然後可以正心脩身而
家國天下可得而理矣此其先後之序皆理勢之自
然然知之不至則行之必謬故又當先致知然于事
物本末終始格之不盡則知之不至故又在乎格物
也
物格而后知至 國治而后天下平
申明上節之意
自天子以至於庶人 未之有也此謂知本此謂知
之至也
總結上三節之意脩身為本則家國天下為末可知
矣家者人倫切近之地言厚薄則終始可知矣此皆
所謂物也格物者知天下國家以身為本則知身心
之不可以放縱苟且自私知本亂而末不得而理則
知天下國家之不可以智力權數相馭矣此謂知本
結知所先後之意此謂知之至結物格知至之意必
知本而後為知之至舎知本而言知至非古人之知
矣
右第一章 按孔門相傳心法曰誠身而已而欲
誠身者必先明善盖善者性之實理即所謂誠也明
之則知性而可以反身而誠矣誠則必動而有以成
已成物齊治均平之效可致矣自夫子傳之曾子子
思孟子言之若一實古昔聖人教人之法而孔子承
之也此書者曾思相與衍繹成篇名曰大學首章盖
總論大意而歸重於格物之指二章以後則申釋以
究誠身之義也明誠之要曰慮曰得而必以知止定
靜者先之所以示人開端立本而有徳有造之基不
可(闕)
所謂誠其意者 故君子必慎其獨也
格物致知之義上章盡之故此章直揭誠意以為明
徳新民止至善之要也意者心之所主也人性皆善
故其心之所主未有不好善而惡惡者物欲奪之然
後㕘雜於念慮之間牽制於事為之際而所為意者
虚而不實矣好惡之發本心甚明至於虚而不實是
自掩其本心之明也故曰自欺如惡惡臭如好好色
好惡之真而取舎之决盖以快其本心之明故曰自
慊其虚其實本心之明又獨知之故謂之獨慎其獨
者以本心之明察其欺本心者而克治以求其慊也
意者已所獨知誠者慎之成效慎獨誠意其義一爾
小人閒居為不善 其嚴乎
極言自欺之弊也自欺者意不實而自欺於本心爾
然自欺必至欺人盖亦勢所必至故自其甚者言之
以為戒也言誠中形外以見中不誠者其不可掩飾
於外無疑也
富潤屋 故君子必誠其意
極言自慊之效也自慊之積則不愧不怍心常平寛
而體常舒泰是其徳之潤身也盖至此則已造乎心
正身脩之域而明徳明矣
詩云瞻彼淇澳 民之不能忘也
申上節誠中形外之意而見明徳新民止善之統於
誠者如此也學者格物致知之事誠意之端也自脩
者謹獨之事誠意之實也恂慄威儀者心正身脩之
事誠意之騐也至於民不忘則齊治均平之機誠意
之應也
詩云於戲前王不忘 此以没世不忘也
承上文而究言及民之事也盖誠之感於人有化之
者有處之者誠以化之則徳及人而人不忘誠以處
之則澤及人而人益不忘也
康誥曰克明徳 皆自明也
承上文淇澳之詩一節而申明明徳之義也
湯之盤銘曰 君子無所不用其極
承上文烈文之詩一節而申新民之義也
詩云邦畿千里 止於信
承上文盛徳至善而申止於至善及知止之義也引
玄鳥之詩明至善之當止也引綿蠻之詩明止之不
可不知也引文王之詩明靜安之至則能慮而得也
盖穆穆者靜而安也緝熈者無待思慮自然光明繼
續也敬止者凡日用所止無非敬徳之安行也在聖
人則安安者性之於天故能不思而自得不勉而自
中明誠合一者也學者則必主靜以安其心由明善
以適誠身之路弗慮則無獲弗為則無成故聖人者
萬世之標凖而學者必以聖為歸也為君以下舉文
王之立人極者言之所謂敬止者也明必至於是而
後為人倫之至不如是不足以言至善矣自古聖賢
以敬為徳業之本而言敬又有體用之分故穆穆者
敬之體也敬止者敬之用也心純於敬則理明事一
於敬則行順程朱以敬統知行深得大學此章之指
矣
子曰聽訟吾猶人也 此謂知本
上言明徳之兼乎新民矣故復言新民之要歸於明
徳以明誠意之為本而必先乎致知以知本之意也
無訟者天下平之極也然因乎無情而不敢盡其辭
則是民不自欺也由乎我之有以大畏其志則是誠
意之感也務此之謂務本知此之謂知本也
右第二章 按此章前無誠意在致其知之文後
無正心在誠其意之釋章首又特揭誠意而於前
後無所牽引故知此章釋體獨與衆條不同盖以
誠意為一篇之要與中庸之言誠身一也其必先
致其知之意則第於章末一語發之大指明矣
所謂脩身 在正其心
身有之身仍當從舊本盖忿懥之類以心之發乎身
者言也苟有失正之時則其身之容貌辭氣顔色亦
因之不得其正矣本文正字因心之義以説身也
右第三章 此章言身心之所以相因也朱子謂
意之既誠尚有正心之功學者每疑惑於其説愚
謂誠意猶中庸之戒懼謹獨也正心猶中庸之致
中和也戒懼謹獨則無不中且和矣然朱子猶曰
自戒懼而約之自謹獨而精之盖涵養省察愈純
愈宻之功如此其至也觀章句上節言察下節言
敬則知誠意之外别無正心之事殆亦約之精之之
云爾學者宜深思焉而不可以輕致其疑也
所謂齊其家 不可以齊其家
所親愛之類以身之行於家者言之也盖五者之情
無處不用然施始於親而情溺於近則家之用情也
先而為偏也易此身不脩之害所以於家先騐之也
右第四章 此章言身家之所以相因也按正心
脩身統於誠意無可疑者若自齊家以下則本前
章明徳新民之義而有所謂誠以化之者焉有所
謂誠以處之者焉如一家之觀型國與天下之興
起非誠不動所謂化之也一家愛惡之施一國賞
罰之令天下人才財用用舎聚散之權皆必因其
公理而我無容私焉所謂處之也徳之不脩而觀
感之無本固不可謂意誠事之不當則是猶有蔽
於私而撓於欲者亦未可謂之誠其意也朱子所
謂節節有工夫者意盖如此後學不察以謂家國
天下别有措置區畫而不統於誠意則非矣
所謂治國 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於國
不出家而成教於國者有兩義焉一則不出家而得
其理也一則不出家而行其化也
孝者所以事君也 未有學養子而后嫁者也
此節言不出家而得其理也凡言治國者不必皆君
之事士大夫之服官涖衆皆是也故事君事長使衆
皆以治國言之而與處家之理無異孝經曰君子之
事親孝故忠可移於君事兄弟故順可移於長居家
理故治可移於官正此意也中庸亦曰不獲乎上民
不可得而治矣故能事君事長而後能使衆下引康
誥専明使衆之義者於治國為切也保赤子者慈也
保民如保赤子是慈者所以使衆也保赤子者心誠
求之推之於民亦舉斯心加之而已世未有學養子
而后嫁者則亦豈必學養民而後治乎
一家仁 一人定國
此與下節皆言不出家而行其化而此一節則觀感
而化之事也
堯舜帥天下以仁 未之有也
此一節順從而化之事也所令反其所好是不能推
己以及人故曰不恕凡民心喻之而後其身從之不
從者不喻故也 必言得其理而後言行其化何也
曰非理之通安能使化之行乎老吾老推以及人之
老理之通也使民興孝而因以導之使養其老化之
行也
故治國在齊其家 在齊其家
總結上文而又引三詩以詠歎而申明之宜其家人
兄弟而後可以教國人則其理之推也其為父子兄
弟足法而民法之則其化之行也此所以不出家而
成教於國
右第五章
所謂平天下 此之謂絜矩之道
老老長長恤孤以其施於國者言也治國者養耆老
則民知孝尚齒讓則民知弟收孤弱則民歸厚以是
心之同推之則雖逺如天下無不同者所以君子推
以度物自邇而逺莫不各有以興其善心而得其分
願則天下無不平矣謂之絜矩之道者矩之為器以
一隅而得四方君子以治國之一隅而得天下之全
理亦猶是也復以上下前後左右之方形明絜矩之
義盖就其身之所處而推而凖之使無不各得其分
者此君子待物之常由之以平天下無二道也
詩云樂只君子 失衆則失國
實言絜矩之事在乎同民之所好惡也辟者好惡之
偏也
是故君子先慎乎徳 仁親以為寳
以財用之聚散明同民好惡之實也
秦誓曰 驕泰以失之
又以用人之得失明同民好惡之實也忠信則賢人
附驕泰則士心離而讒諂面諛之人至矣
生財有大道 以義為利也
復申明財用之道而以用人結之盖天下治亂存乎
民民心聚散存乎財理財公私存乎人而所用之人
善否則在乎君心義利之間而已易稱何以守位曰
仁何以聚人曰財理財正辭禁民為非曰義正此意
也上文每段皆以國言之而此復結以治國所以發
明平天下在治其國之指也
大學舊本自二程子各有更定朱子因之又加宻焉
訂為今本然五百年來不獨持異議者不允自金華
諸子元葉丞相明方學士以至蔡虚齋林次崖數公
皆恪守朱學而羣疑朋興逓有竄動所不能冺然於
學者之心補傳其最也地讀朱子之書五十年凡如
易之卜筮詩之雅鄭周子無極之㫖邵子先天之傳
呶呶紛拏至今未熄皆能灼以不惑老而逾堅獨於
此書亦牽勉應和焉而非所謂心通而黙契者間考
鄭氏注本尋逐經意竊疑舊貫之仍文從理得况知
本誠身二義尤為作大學者樞要所存似不應使溷
於衆目中而致為陸王之徒者得以攘袂扼&KR1266;自託
於据經詰傳以售其私也緬惟朱子平生用力此書
為多持此有年逥惶倚閣又念朱子之道非一時之
道盖将取信於天下萬世焉爾自當時晚出鯫生挾
難競質沛然如江河之決無閉拒者則今日之聴熒
於胸而援鶉已逺為宜直其所見待方來之朱子而
折中焉
問知止一節之義與朱子異何也曰下有格物致知
之義不應於此處頓出而觀後章所謂於止知其所
止者似為學者指示準的之語未遽及於精微也况
大學之教既斷自格物而不以辯志先之則非古人
所謂嚮道而行望道而至者雖欲俛焉日有孳孳安
知其不適於他岐乎故程子則曰格物者必立誠以
格之又曰未有能致知而不在敬者胡氏則曰立志
以正其本居敬以持其志而後義可精如此之類皆
朱子所屢述而日為學者誦之其作大學或問尤於
此惓惓焉故愚以為補之於經文之外不如求之於
經文之中盖知止有定言辯志也觀下所謂穆穆敬
止者可見也能慮即格物致知之事所謂緝熙者固
其義也但在文王則生知大聖而光明發於聖敬之
中在學者則必常存於敬而後緝熙可得而言觀詩
所謂成王不敢康夙夜基命宥宻於緝熙單厥心又
曰敬之敬之日就月將學有緝熙於光明則其存心
進學之表裏互發為可見矣若得止則意誠以下之
事所謂君臣父子與國人交之善尤為統脩身齊家
治國平天下而足以蔽之也盖今日所言皆一一本
於朱子講論之學的特章句於此節釋義偶異焉爾
問誠意之義有以真與妄對者則如釋氏不起妄念
之説也有以實與虚對者則如朱子所謂實用其力
不可苟焉以自欺之説也有以誠與偽對者則為己
而不為人對下文揜著之小人以為説也此其説皆
可通而宜以何為正乎曰論首節之文意則朱子盡
之矣雖然彼二説者皆不可廢盖誠意之實用功處
只是徹底為善以不欺其好善惡惡之初心如章句
或問之所云者焉爾然推其本則是平時涵養本源
故所發者好惡皆得其正而有以為省察之地究其
流則君子終身之學求以自慊而已既不自欺又豈
有作偽欺人之事哉是故去其妄念者主敬之事誠
意之原也實用其力者所知之切誠意之功也不揜
著以徇人者所發之真誠意之效也是三説者相為
首尾本文之義固足以包之矣易曰閑邪存其誠則
誠意之原也又曰修辭立其誠則誠意之功也書曰
作徳心逸日休作偽心勞日拙則誠意之效也
大學古本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