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稽求篇
論語稽求篇
欽定四庫全書
論語稽求篇卷七
翰林院檢討毛竒齡撰
(禄之去公室章)禄去公室即是政逮大夫未有去彼不之此而
中立者然而一是五世一是四世若是其不齊何也
曰去公室從公室數則公適五世逮大夫從大夫數
則大夫適四世不相左也然而其五世何也曰宣成
襄昭定也何以知宣成襄昭定按春秋昭二十三年
叔孫舍如宋宋樂祁曰魯君必出政在季氏三世矣
魯君喪政四公矣至三十二年公薨乾侯史墨對趙
簡子曰季友有大功于魯受費以為上卿至于文子
武子世增其業魯文公薨而東門襄仲殺適立庶魯
君於是乎失國政政在季氏於此君也四公矣是兩
人所言皆春秋當年指定世數非後人所得而逆計
者然而一曰四公一又曰四公上自文薨以後而下
及昭終之年宣成襄昭詘指四世其不云五世者樂
祁與子墨言此在昭公時子所言在定公時多一世
也其上不及文者以指定昭公曰於此君則等而上
之四不及文猶之等而下之四亦不及定也故史記
魯世家云文公卒襄仲立宣公魯由此公室卑三桓
強而漢食貨志云魯自文公以後禄去公室政在大
夫則于此禄去政逮十字鑿定是文公以後為宣成
襄昭定五世即康成註論語亦曰自宣至定為五世
而集註遵之今經典稽疑翻謂以文宣成襄昭五公
為斷而截去定公則于樂祁子墨二公所定世數皆
不合矣其四世何也曰文武平桓也何以知文武平
桓樂祁不云乎政在季氏三世矣謂文武平也子墨
不云乎文子武子世增其業謂季之執政自文子始
也其不及桓者以昭公時未有桓也舊註引孔安國
說以文武悼平為四世則多悼而少桓朱註以武悼
平桓為四世則知有桓而又多悼而少文兩皆失之
葢武子之卒在昭之七年是時悼子先武卒而平子
于是年即代武立悼子未嘗為卿也未嘗為卿則政
不逮矣故政逮四世斷自文始而桓止不及悼子此
無可疑者盧東元荷亭辨論極知新舊二註俱各有
誤然欲解此四世為公之四世為成襄昭定則欲去
宣公以應四數而不知禄去政逮不分兩時且于上
一章自諸侯出十世必失自大夫出五世必失就諸
侯大夫而分較其世數者相矛盾矣或曰漢五行志
又云季氏萌于釐公而大于成公則成襄昭定恰是
四世但此當數大夫不當數公室耳
(齊景公有馬千駟章)民無德而稱焉舊本原是德字並無别本魯
論并古論齊論作得字者即註疏本可考也惟泰伯
篇民無得而稱是得字今程子欲加誠不以富亦祗
以異八字于此章之首而安定胡氏又欲加八字于
其斯之謂與之句之上遂改德字為得字則何可矣
按正義曰此章貴德也齊景公雖有馬千駟及其死
而無德可稱夷齊雖窮餓而到今稱之其稱何謂豈
非其德之謂與夫子嘗曰稱其德也王肅註此云此
所謂以德為稱葢謂即稱也斯即德也註解甚明自
宋儒改作得字而近代刻本則仍改德字遂難分辨
惟祁氏東書堂藏書有宋板集註本是得字且註于
此句並不註及若全不知此章有德字者此何意也
况誠不以富似于千駟有合若亦祗以異句仍是費
解豈夷齊是異與抑異于齊景公與
(謂孔子曰來至末)懷寳迷邦兩問兩答皆陽貨與夫子為主客
則日月逝矣嵗不我與下何以重着孔子曰三字豈
前二答皆非夫子語夫子之答祗此句耶明儒郝京
山有云前兩曰字皆是貨口中語自為問答以斷為
必然之理此如史記留侯世家張良阻立六國後八
不可語有云今陛下能制項籍之死命乎曰未能也
能得項籍頭乎曰未能也能封聖人墓表賢者閭式
智者門乎曰未能也皆張良自為問答並非良問而
漢髙答者至漢王輒食吐哺以下纔是髙語此章至
孔子曰以下纔是孔子語孔子答語祗此耳故記者
特加孔子曰三字以别之千年夣夣一旦喚醒可為
極快且貨求親夫子詞語絮絮而夫子以不絶絶之
祗作五字答並不别綴一字覺于當日情事尤為可
念解經至此謂非漆室一炬不得矣
(吾豈匏瓜也哉焉能繫而不食)匏瓜繫于一處而不能飲食此本何晏
註而又誤解者何註匏瓜得繫一處者不食故也我
是食物不得如不食之物繫滯一處其云不食言不
可食非不能食也云我是食物者言我是可食之物
非謂能食之物也能食之物不得稱食物集註引其
說而誤解之遂添能字于不字下且又恐其說不明
又添飲字于能字下且又恐後人更易其說又别為
語類云不食是不求食非不可食則過于拘滯矣天
下無植物而能飲能食者匏即瓠也然而瓠甘而匏
苦埤雅云匏苦瓠甘甘可食苦不可食故匏之為物
但可繫之以渡水而不足食者國語叔向曰苦匏不
材于人供濟而已而衛詩匏有苦葉濟有深涉則并
以匏小不能供濟為言葢植物以可食為有用俗譏
無用往往以瓠瓜目之為不可食也故韋昭註亦曰
不材不可食也或曰匏瓜多懸繫而生故王粲登樓
賦有云懼匏瓜之空懸畏井渫之不食其所云空懸
不必定繫以渡水然其解不可食則總是一意不知
集註何所見而誤襲人說且牢不可破如此
(虞仲)舊註不明註為何人集註以為即仲雍與泰伯同竄
荆蠻者此似有誤據史記太伯仲雍皆太王之子王
季之兄也以避季歴故同奔荆蠻太伯自立為吴太
伯而太伯無子仲雍繼立即為吴仲雍三傳至周章
是時武王克殷求太伯仲雍之後得周章兄弟而周
章已君吴因而封之乃又封周章之弟虞仲于虞而
漢書志亦云武王克殷後因封周章弟中于河北之
虞(中仲古通字猶仲春稱中春仲子稱中子也)則虞仲初本名仲而以其
封虞始名虞仲葢周章之弟仲雍之曾孫也左傳哀
七年子服景伯稱泰伯端委以治周禮仲雍嗣之但
稱仲雍並不稱虞仲惟僖五年宫之竒曰太伯虞仲
太王之昭也此追原虞仲封國所始以為此虞之封
國實惟太王之昭故也其所指虞仲即仲雍之孫不
指仲雍然而亦曰太王之昭者此猶魯公封于魯周
公未嘗封魯也(漢食貨志周以少昊之虚曲阜封周公子伯禽為魯侯以為周公主公羊)
(傳曰然則周公之魯乎曰不之魯也又周公留周為周公伯禽封魯為魯公故論語周公謂魯公稱名不)
(同)而左傳曰魯衛毛聃文之昭也正同魯公始封魯
而可曰文昭則虞仲始封虞而可曰太王之昭此以
封國言不以人言故傳之上文明云周公監二代之
不咸大封同姓以翼我周室而遂曰魯衛毛聃云云
若魯指周公豈周公又封周公乎此極明白者自班
孟堅誤解太王之昭一語遂于地理志太伯仲雍之
荆蠻下引論語泰伯至德及虞仲夷逸以為虞仲即
仲雍而後之作系譜者註左傳者直註曰仲雍一名
虞仲則豈有繼君勾吴自有國號稱吴仲雍者而反
名虞仲則豈有未封虞之前預知後之必封虞或不
知封虞而暗合之名之曰虞仲此皆不通之至者也
若曰虞仲不隠居則焉知未克商以前武王未物色
時仲且流落荆吴作隠居逸民者而以臆斷之謬矣
要之左傳史記去古未逺至班史稍後矣且班氏此
志明屬偶錯觀其作古今人表明載兩人武王未克
商前有中雍即仲雍既克商後有虞中即虞仲兩人
兩名前後歴歴乃以偶不簡㸃之故自至矛盾而後
之沿誤者竟相仍而不之察其謂之何
(太師摯適齊章)太師摰諸樂官是殷紂時人舊引漢書禮樂志
云殷紂斷棄先祖之樂乃作淫聲用變亂正聲以悅
婦人樂官師瞽抱其器而犇散或適諸侯或入河海
顔師古註以為即論語所記太師摯之屬是也但志
文此段實本尚書太誓文史記乃作太誓告于衆庶
即載此文而漢志亦云此書序之言則此明係尚書
與書序之可據者故董仲舒對策亦云紂逆天暴物
殺戮賢知守職之人皆奔走逃亡入于河海而古今
人表則以摯干繚缺等八人列于伯夷叔齊之下文
王之上則明是殷紂時人而世多不解祗以適齊適
蔡皆周時國名或用致疑殊不知尚書書序祗言諸
侯原不指定何地而作魯論者始以今地實詮之師
古所云追繫其地是也况齊蔡諸地本是舊名在商
時已有之周但因其地而封國焉耳故周成王封熊
繹于楚蠻考王封非子為附庸而邑之秦皆先名其
地而後封之者况蔡為包犧蓍蔡之地因以名蔡國
語文王諏于蔡原註蔡公殷臣而樂記曰温良而能
斷者宜歌齊又曰齊者三代之遺聲也則齊在夏殷
已先有之又况太公封齊有旅人謂齊地營丘難得
易失太公遂急行而于是果有萊侯之爭則強齊之
名著在周前又况河亦古地夏書有因民弗忍距于
河國語有武丁自河徂亳語後儒少見多怪而師古
諸註又不能晰遂致以尚書古經置若罔聞反杜撰
為夫子正樂樂官奔散之說夫夫子正樂但係私定
未聞改正于朝廟樂官何從知之且春秋時事係左
丘明目擊所記雖纎毫必載豈有如此大事而不一
書再書者何貿貿也
太師摯摰字是疵字其又云師勢之始闗雎之亂此
師摯又是一人雖闗雎為周南之詩正在紂與文王
之時然此是魯人與人表所記不同考周本紀太師
疵少師彊抱其樂器而犇周疵與彊即摯與陽兩音
相近之名雖書微子篇亦有太師少師是公孤名太
師箕子少師比干然此上文已有殺王子比干囚箕
子語則接云太師少師是樂官非箕比也觀殷本紀
亦云剖比干囚箕子殷之太師少師乃持其樂器奔
周是也
周禮春官大司樂王大食三宥謂樂三奏也大食朔
望食也又白虎通云王者平旦食晝食晡食暮食凡
四飯諸侯三飯大夫再飯此雖是周制然王者等殺
或不相逺此有四飯非魯侯可知
(周有八士節)集註或曰成王時人此本鄭康成說或曰宣王
時人此本馬融劉向說然總無考據惟晉語胥臣謂
晉文曰文王即位詢于八虞賈氏註周八士皆在虞
官引論語十六字為証此庶外傳之有徴者若逸周
書武王克商乃命南宫忽振鹿臺之財南宫伯适遷
九鼎三巫則二名偶同然亦未見有兄弟八人即君
奭五臣馬融註十亂俱有适名然餘無他見如謂八
虞即南宫氏子則适非虞官且晉語胥臣于詢八虞
下又曰度于閎夭而謀于南宫則在八虞外别有南
宫氏難強同矣况八虞八士有名無氏在古今人表
每多此等至于一母四乳則見于董仲舒春秋繁露
有云四産得八男皆君子雄俊此天之所以興周也
此或當時去古未逺師承有據之言
(君子之道孰先傳焉孰後倦焉至末)倦即古劵字傳與劵皆古印契傳信
之物葢傳者傳也舊以兩行書繒帛分持其一凡出
入闗者必合之乃得過因謂之傳而其後或用棨刻
木為合符史稱傳信為符信是也劵者契也以木牘
為要約之書用刀剖之屈曲犬牙分持其一以為信
韓子所謂宋人得遺契而數其齒是也是傳與劵皆
彼此授受傳信之物一如教者之與學人兩相印契
故借其名曰傳曰劵劵即傳也說文徐註曰今用傳
字無復作劵可驗也倦即劵也周禮考工記輔人左
不劵後鄭註謂劵字即今倦字可驗也先傳後劵兩
俱借義虚實相當了無掎蹠而舊註失考解作厭倦
之倦夫教不倦而可以倦乎若以倦作懈解則後已
懈矣又懈乎
傳有二音或謂師傳之傳當作平聲郵傳之傳當作
去聲此尤不通之甚者夫師傳者或以前而授之後
或以此而禪之彼正如驛傳闗傳然所謂傳遞亦所
謂傳導也師傳老傳傳室傳國與乘傳馳傳皆一傳
字有何異音
徐仲山傳是齋日記曰先傳後倦譬之草木之區别
本文直下後人多不遵其說莫是子夏語中須補出
教無差等一義否當時于古小學㑹次問劉蕺山先
生先生曰何必然此是子游客說子夏主說不在是
則不必補矣其說甚隠後以問張南士南士曰先生
此言亦不愜此一補耳子夏本欲曉譬子游且示門
弟子惟恐其意之不出乃其意盡在言外必需在傍
攙一語如傳婢之助嚶呦竊恐子夏在當時必不出
此今試誦之君子之道下必需攙曰其立教之方原
無異同然後可接先傳後倦句先傳後倦下必需攙
曰但學者之質自有髙下然後可接草木區别句草
木區别下必需攙曰若不問其質而概施以教是誣
之也然後可接焉可誣也句焉可誣也下必需攙曰
乃若生質本自懸殊而教之無分次第則本末兼該
而始終一致然後可接有始有卒句是子夏所欲言
之本意壹概囁嚅虚前歇後並不作一實語主說之
未明而何有客辨且兩君子之道在本文相應今訓
詁反不應嘗擬于上句君子之道當攙曰君子立教
無方于下句君子之道又當攙曰君子教不邋等然
則成何篇章矣
漢王貢兩龔鮑傳贊有云易稱君子之道或出或處
或黙或語譬諸草木區以别矣又薛宣傳宣令薛恭
尹賞換縣移書勞勉之曰昔孟公綽優于趙魏而不
宜滕薛故或以德顯或以功舉君子之道焉可憮也
註憮同也此論語子夏之言謂行業不同所守各異
惟聖人為能體備之此皆以先傳後倦直接區别之
証
(堂堂乎張也節)堂堂夸大之稱惟夸大不親切故難並為仁若
止容貌脩飾則彼自不足于人何有魏武兵書無擊
堂堂之陣越絶書去此邦堂堂披山帶河漢書堂堂
乎張後漢隗囂傳區區兩郡以禦堂堂之鋒皆以相
對難近為言
(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禄永終)舊註包咸曰困極也信執其中則能窮
極四海天禄所以長終也集註不然四海之人困窮
則君禄亦永絶矣此似易解而實不然者尚書今文
無大禹謨咨爾舜二十二字不知在尚書何篇至孔
壁書出始見其文在大禹謨且論語引書每散㓤其
文聨綴數處此與孔壁大禹謨中原文大異且實非
虞書堯曰之本故包子良註雖費解而實是也集註
雖易解然未必是也閻潛丘云四海困窮是儆辭天
禄永終是勉詞四海當念其困窮天禄當期其永終
雖與子良說亦稍有異見而其㫖則同葢天禄永終
則斷無作永絶解者潛丘嘗謂漢魏以還俱解永長
典午以後始解永絶此正古今升降之辨如金縢惟
永終是圖周易歸妹象詞君子以永終知敝則永終
二字原非惡詞故漢魏用經語者班彪王命論云福
祚流于子孫天禄其永終矣雋不疑謂暴勝之曰樹
功揚名永終天禄韋賢傳匡衡曰其道應天故天祿
永終靈帝立皇后詔曰無替朕命永終天禄凡用此
語者無不以永長為辭自新莽以後魏晉五代皆用
堯曰文作禪位之冊而策書引經前後頓異此考之
列史而昭然者漢獻禪位于魏冊曰允執其中天禄
永終魏使鄭沖奉冊于晉王曰允執其中天禄永終
漢武立子齊王閎䇿曰允執其中天禄永終吴大帝
告天文曰左右有吴永終天禄皆作永長解及三國
以後魏志山陽公深識天禄永終之運禪位文皇帝
又曰山陽公昔知天命永終于已深觀厯數久在聖
躬因詔禪位于晉而嗣後宋齊梁陳其文一轍皆曰
敬禪神器授帝位于爾躬四海困窮天禄永終於戲
王其允執厥中儀刑前典以副昊天之望于是皆以
其中為厥中以天禄永終繼困窮之後為却位絶天
之辭而于是䇿書改即論語亦俱改矣此實經籍文
體升降前後一大闗節而註其書者安可姑置之不
一察也
(予小子履節)予小子履一段亦不標何書但其文在尚書湯
誥中按墨子兼愛篇亦引予小子履諸句為湯誓文
而孔安國註論語直曰見墨子引湯誓詞若其爾萬
方有罪四句則與國語内史過引湯誓曰余一人有
臯無以萬夫萬夫有罪在予一人諸句正同是舊來
湯誓原有為今文湯誓所無有者此必舊來師承原
有以誥名誓者觀國語墨子兩引湯誓而今文兩無
之必有故也不然安國註尚書明有湯誥而此反註
曰見墨子引湯誓詞是豈安國與國語墨子皆不識
誥字與抑何惡于誥而兩家各引各于此字有誤與
好古者思之
(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知命即易傳樂天知命夫子知天命之命
若吉凶禍福則聽之而已何必知之宋人講學恥言
禍福而獨于此節反以知天命為非此何說與陳晦
伯作稽疑引韓詩及董仲舒對策為解此真漢儒有
師承之言韓詩外傳云天之所生皆有仁義禮智順
善之心不知天之所以命生則無仁義禮智順善之
心謂之小人故曰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董仲舒策曰
天令之謂命人受命于天固超然異于羣生貴于物
也故曰天地之性人為貴明于天性知自貴于物然
後知仁儀禮智安處善樂循理謂之君子故孔子曰
不知命無以為君子此之謂也
論語稽求篇卷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