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唐書
舊唐書
欽定四庫全書
舊唐書卷一百十八
後晉司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劉 昫撰
列傳第六十八
元載 王昻(李少良郇謨附) 王縉
楊炎 黎幹(劉忠翼附) 庾凖
元載鳯翔岐山人也家本寒㣲父景昇任員外官不理
産業常居岐州載母携載適景昇冒姓元氏載自幼嗜
學好屬文性敏恵博覽子史尤學道書家貧徒步随鄉
賦累上不升第天寳初玄宗崇奉道教下詔求明荘老
文列四子之學者載䇿入髙科授邠州新平尉監察御
史韋鎰充使監選黔中引載為判官載名稍著遷大理
評事東都留守苗晉卿又引為判官遷大理司直肅宗
即位急扵軍務諸道亷使随才擢用時載避地江左蘇
州刺史江東採訪使李希言表載為副拜祠部員外郎
遷洪州刺史兩京平入為度支郎中載智性敏悟善奏
對肅宗嘉之委以國計俾充使江淮都領漕輓之任尋
加御史中丞數月徴入遷户部侍郎度支使并諸道轉
運使既至朝廷㑹肅宗寝疾載與倖臣李輔國善輔國
妻元氏載之諸宗因是相昵狎時輔國權傾海内舉無
違者㑹選京尹輔國乃以載兼京兆尹載意屬國柄詣
輔國懇辭京尹輔國識其意然之翌日拜載同中書門
下平章事度支轉運使如故旬日肅宗晏駕代宗即位
輔國勢愈重稱載扵上前載能伺上意頗承恩遇遷中
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加集賢殿大學士修國史
又加銀青光禄大夫封許昌縣子載以度支轉運使職
務繁碎負荷且重慮傷名阻大位素與劉晏相友善乃
悉以錢榖之務委之薦晏自代載自加營田使李輔國
罷職又加判天下元帥行軍司馬廣徳元年與宰臣劉
晏裴遵慶同扈從至陜及輿駕還宫遵慶皆罷所任載
恩寵彌盛輔國死載復結内侍董秀多與之金帛委主
書卓英倩潛通宻㫖以是上有所屬載必先知之承意
探㣲言必玄合上益信任之妻王氏狼戾自専載出朝
謁縱子伯和等逰于外上封人顧繇奏之上方任載以
政反罪繇而已内侍魚朝恩負恃權寵不與載協載常
憚之大歴四年冬乗間宻奏朝恩専權不軌請除之朝
恩驕横天下咸怒上亦知之及聞載奏適㑹扵心載遂
結北軍大將同謀以防萬慮五年三月朝恩伏法度支
使第五琦以朝恩黨坐累載兼判度支志氣自若謂已
有除惡之功是非前賢以為文武才略莫已之若外委
胥吏内聽婦言城中開南北二甲第室宇宏麗冠絶當
時又扵近郊起亭榭所至之處帷帳什器皆扵宿設儲
不改供城南膏腴别墅連疆接畛凡數十所婢僕曵羅
綺一百餘人恣為不法侈僭無度江淮方面京輦要司
皆排去忠良引用貪猥士有求進者不結子弟則謁主
書貨賄公行近年以来未有其比與王縉同列縉方務
聚財遂睦扵載二人相得甚歡日益縱横代宗盡察其
跡以載任寄多年欲全君臣之分載嘗獨見上誡之不
悛初扈駕自陜還與縉上表請以河中府為中都秋杪
行幸春首還京以避蕃戎侵軼之患帝初納之遣條奏
以聞自魚朝恩就誅志頗盈滿遂抗表請建中都文多
不載大略以闗輔河東等十州户税入奉京師創置精
兵五萬屯在中都以威四方辭多開闔自以為表入事
行潛遣所由吏扵河中經營節度寄理扵涇州大歴八
年蕃戎入邠寜之後朝議以為三輔已西無襟帶之固
而涇州散地不足為守載嘗為西州刺史知河西隴右
之要害指畫扵上前曰今國家西境極于潘源吐蕃防
戍在摧沙堡而原州界其間原州當西塞之口接隴山
之固草肥水甘舊壘存焉吐蕃比毁其垣墉棄之不居
其西則監牧故地皆有長濠巨塹重複深固原州雖早
霜黍稷不蓺而有平凉附其東獨耕一縣可以足食請
移京西軍戍原州乗間築之貯粟一年戎人夏牧多在
青海羽書覆至已逾月矣今運築並作不二旬可畢移
子儀大軍居涇以為根本分兵守石門木峽隴山之闗
北抵于河皆連山峻嶺冦不可越稍置鳴沙縣豐安軍
為之羽翼北帶靈武五城為之形勢然後舉隴右之地
以至安西是謂斷西戎之脛朝廷可髙枕矣兼圖其地
形以獻載宻使人踰隴山入原州量井泉計徒庸車乗
畚鍤之器皆具檢校左僕射田神功沮之曰夫興師料
敵老將所難陛下信一書生言舉國從之聽誤矣上遅
疑不决㑹載得罪乃止初六年載條奏應縁别勑授文
武六品以下敕出後望令吏部兵部便附甲團奏不得
檢勘從之時功狀奏擬結銜多謬載欲權歸扵已慮有
司較正㑹有上封人李少良宻以載醜跡聞載知之奏
扵上前少良等數人悉斃扵公府由是道路以目不敢
議載之短門庭之内非其黨與不接平素交友涉扵道
義者悉踈棄之代宗寛仁明恕審其所由凡累年載長
惡不悛衆怒上聞大歴十二年三月庚辰仗下後上御
延英殿命左金吾大將軍吴溱收載縉于政事堂各留
繫本所并中書主事卓英倩李待榮及載男仲武季能
並收禁命吏部尚書劉晏訊鞫晏以載受任樹黨布于
天下不敢専斷請他官共事敕御史大夫李涵右散騎
常侍蕭昕兵部侍郎袁傪禮部侍郎常袞諫議大夫杜
亞同推究其狀辯罪問端皆出自禁中仍遣中使詰以
隂事載縉皆伏罪是日宦官左衞將軍知内侍省事董
秀與載同惡先載扵禁中杖殺之敕曰任直去邪懸扵
帝典奨善懲惡急扵時政和鼎之寄匪易其人中書侍
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元載性頗姦回跡非正直寵待
踰分早踐鈞衡亮弼之功未能經邦成務挾邪之志常
以罔上面欺隂託妖巫夜行解禱用圖非望庶逭典章
納受贓私貿鬻官秩凶妻忍害暴子侵牟曾不隄防恣
其凌虐行僻辭矯心狠貌恭使沉抑之流無因自逹賞
罰差謬罔不由兹頃以君臣之間重扵去就冀其遷善
掩而不言曽無悔非彌益凶戾年序滋逺釁惡貫盈將
肅政扵朝班俾申明扵憲網宜賜自盡朕涉道猶淺知
人不明理績未彰遺闕斯衆致兹刑辟憫媿良深僶俛
行之務申沮勸凡在中外悉朕懐焉又制曰門下侍郎
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王縉附㑹姦邪阿諛讒佞據兹犯
狀罪至難容矜以耄及未忍加刑俾申屈法之恩貸以
岳牧之秩可使持節括州諸軍事守括州刺史宜即赴
任扵戲朕恭己南面推誠股肱敷求哲人將弼予理昧
扵任使過在朕躬無曠厥官各慎厥職初晏等承㫖縉
亦處極法晏謂涵曰重刑再覆國之常典况誅大臣豈
得不覆奏又法有首從二人同刑亦宜重取進止涵等
咸聽命及晏等覆奏上乃減縉罪從輕載長子伯和先
是貶在揚州兵曹叅軍載得罪命中使馳傳扵揚州賜
死次子仲武祠部員外郎次子季能祕書省校書郎并
載妻王氏並賜死女資敬寺尼真一收入掖庭王氏開
元中河西節度使忠嗣之女也素以兇戾聞恣其子伯
和等為虐伯和恃父威勢唯以聚歛財貨徴求音樂為
事載在相位多年權傾四海外方珍異皆集其門如恐
不及名姝異樂資貨不可勝計故伯和仲武等得肆其
志輕浮之士奔其門者如恐不及名姝異樂禁中無者
有之兄弟各貯妓妾于室倡優猥褻之戲天倫同觀略
無愧恥及得罪行路無嗟惜者中使董秀主書卓英倩
李待榮及隂陽人李季連以載之故皆處極法遣中官
扵萬年縣界黄臺鄉毁載祖及父母墳墓斵棺棄柩及
私廟木主并載大寜里安仁里二宅充修百司𪠘宇以
載籍没鍾乳五百兩分賜中書門下御史臺五品已上
尚書省四品已上王昻者出自戎旅以軍功累遷河中
尹充河中節度使貪縱不法務扵聚歛以貨藩身永泰
元年正月檢校刑部尚書知省事改殿中少監元載秉
政與載深相結託大歴五年六月為江陵尹兼御史大
夫充荆南節度觀察使代衞伯玉昻既行伯玉諷大將
楊等拒昻乞留伯玉詔許之昻復檢校刑部尚書知
省事専事奢靡廣修第宅多畜妓妾以逞其志在刑部
雖公務有程昻耽狥私宴連日不視曹事性貪恡無愧
茍得乃鬻公廨園菜收其錢以潤屋甚為時論所醜元
載誅貶連州刺史遣中使監至萬州過硤江墜江而卒
李少良者以吏用早從使幕因職遷殿中侍御史罷逰
京師干謁權貴時元載専政所居第宅崇侈子弟縱横
貨賄公行士庶咸嫉之少良怨不見用乗衆怒以抗疏
上聞留少良扵禁内客省少良友人韋頌因至禁門訪
少良少良漏其言頌不慎宻遂為載備知之乃奏少良
狂妄詔下御史臺訊鞫是時御史大夫缺載以張延賞
為之屬意焉少良以泄禁中奏議制使陸珽同伏罪初
韋頌及珽俱與少良友善與載子弟親黨欵狎頌得少
良㣲㫖漏扵載所親遂逹扵載載宻召珽問之珽具白
其狀及禁中語載得之奏于上前上大怒並付京兆府
决殺珽珽國子司業善經之子也少傳父業頗通經史
性浮躁而疎故及于累大歴中元載弄權自恣人皆惡
之八年七月晉州男子郇謨以麻辮髪持竹筐及葦蓆
哭扵東市人問其故對曰有三十字請獻扵上若無堪
便以竹筐貯屍棄之于野京兆府以聞上即召見賜衣
館扵禁内客省其獻三十字各論一事其要者團字監
字團者請罷諸州團練使監者請罷諸道監軍使殿中
御史楊䕶職居左廵郇謨哭市䕶不聞奏上以為蔽匿
貶連州桂陽縣丞員外置元載當承寵得志毎改張朝
政出扵載手中外共怒當時歸咎扵載故少良封事扵
前郇謨哭市扵後凡百有位宜為明誡
王縉字夏卿河中人也少好學與兄維早以文翰著名
縉連應草澤及文辭清麗舉累授侍御史武部員外禄
山之亂選為太原少尹與李光弼同守太原功効謀略
衆所推先加憲部侍郎兼本官時兄維陷賊受偽署賊
平維付吏議縉請以已官贖維之罪特為減等縉尋入
拜國子祭酒改鳯翔尹秦隴州防禦使歴工部侍郎左
散騎常侍撰玄宗哀冊文時稱為工改兵部侍郎屬平
殄史朝義河朔未安詔縉以本官河北宣慰奉使稱㫖
廣徳二年拜黄門侍郎同平章事太㣲宫使弘文崇賢
館大學士其年河南副元帥李光弼薨扵徐州以縉為
侍中持節都統河南淮西山南東道諸節度行營事縉
懇讓侍中從之加上柱國兼東都留守嵗餘遷河南副
元帥請減軍資錢四十萬貫修東都殿宇大歴三年幽
州節度使李懐仙死以縉領幽州盧龍節度縉赴鎮而
還委政扵燕將朱希彩又屬河東節度辛雲京卒遂兼
太原尹北都留守河東節度營田觀察等使縉又讓河
南副元帥東都留守從之太原舊將王無縱張奉璋等
恃功且以縉儒者易之毎事多違約束縉一朝悉召斬
之將校股慄二嵗罷河東歸朝授門下侍郎中書門下
平章事時元載用事縉卑附之不敢與忤然恃才與老
多所傲忽載所不悦心雖希載㫖然以言辭凌詬無所
忌憚時京兆尹黎幹者戎州人也數論事載甚病之而
力不能去也幹嘗白事扵縉縉曰尹南方君子也安知
朝禮其慢而侮人率如此類縉弟兄奉佛不茹葷血縉
晚年尤甚與杜鴻漸捨財造寺無限極妻李氏卒捨道
政里第為寺為之追福奏其額曰寳應度僧三十人住
持毎節度觀察使入朝必延至寶應寺諷令施財助已
修繕初代宗喜祠祀未甚重佛而元載杜鴻漸與縉喜
飯僧徒代宗嘗問以福業報應事載等因而啟奏代宗
由是奉之過當嘗令僧百餘人扵宫中陳設佛像經行
念誦謂之内道場其飲膳之厚窮極珍異出入乗廐馬
度支具廪給毎西蕃入冦必令韋僧講誦仁王經以攘
虜冦茍幸其退則横加錫賜胡僧不空官至卿監封國
公通籍禁中勢移公卿争權擅威日相凌奪凡京畿之
豐田美利多歸扵寺觀吏不能制僧之徒侣雖有贓姦
畜亂敗戮相繼而代宗信心不易乃詔天下官吏不得
箠曵僧尼又見縉等施財立寺窮極瓖麗毎對揚啟沃
必以業果為證以為國家慶祚靈長皆福報所資業力
已定雖小有患難不足道也故禄山思明毒亂方熾而
皆有子禍僕固懐恩將亂而死西戎犯闕未擊而退此
皆非人事之明徴也帝信之愈甚公卿大臣既挂以業
報則人事棄而不修故大歴刑政日以凌遅有由然也
五臺山有金閣寺鑄銅為瓦塗金扵上照曜山谷計錢
巨億萬縉為宰相給中書符牒令臺山僧數十人分行
郡縣聚徒講説以求貨利代宗七月望日扵内道場造
盂蘭盆飾以金翠所費百萬又設髙祖己下七聖神座
備幡節龍傘衣裳之制各書尊號于幡上以識之舁出
内陳扵寺觀是日排儀仗百寮序立扵光順門以俟之
幡花鼓舞迎呼道路嵗以為常而識者嗤其不典其傷
敎之源始扵縉也李氏初為左丞韋濟妻濟卒奔縉縉
嬖之冒稱為妻實妾也又縱弟妹女尼等廣納財賄貪
猥之跡如市賈焉元載得罪縉連坐貶括州刺史移處
州刺史大歴十四年除太子賔客留司東都建中二年
十二月卒年八十二
楊炎字公南鳯翔人曽祖大寳武徳初為龍門令劉武
周陷晉絳攻之不降城破被害襃贈全節侯祖哲以孝
行有異旌其門閭父播登進士第隐居不仕玄宗徴為
諌議大夫棄官就養亦以孝行禎祥表其門閭肅宗就
加散騎常侍賜號玄靖先生名在逸人傳炎美鬚眉風
骨峻峙文藻雄麗汧隴之間號為小楊山人釋褐辟河
西節度掌書記神烏令李大簡嘗因醉辱炎至是與炎
同幕率左右反接之鐵棒撾之二百流血被地㡬死節
度使吕崇賁愛其才不之責後副元帥李光弼奏為判
官不應徴拜起居舍人辭禄就養岐下丁憂廬扵墓前
號泣不絶聲有紫芝白雀之祥又表其門閭孝著三代
門樹六闕古未有也服闋久之起為司勲員外郎改兵
部轉禮部郎中知制誥遷中書舍人與常衮並掌綸誥
衮長扵除書炎善為徳音自開元已来言詔制之美者
時稱常楊焉炎樂賢下士以汲引為己任人士歸之嘗
為李楷落碑辭甚工文士莫不成誦之遷吏部侍郎修
國史元載自作相常選擢朝士有文學才望者一人厚
遇之將以代已初引禮部郎中劉單單卒引吏部侍郎
薛邕邕貶又引炎載親重炎無與為比載敗坐貶道州
司馬徳宗即位議用宰相崔祐甫薦炎有文學器用上
亦自聞其名拜銀青光禄大夫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炎
有風儀傅以文學早負時稱天下翕然望為賢相初國
家舊制天下財賦皆納扵左蔵庫而太府四時以數聞
尚書比部覆其出入上下相轄無失遺及第五琦為度
支鹽鐵使京師多豪將求取無節琦不能禁乃悉以租
賦進入大盈内庫以中人主之意天子以取給為便故
不復出是以天下公賦為人君私蔵有司不得窺其多
少國用不能計其嬴縮殆二十年矣中官以冗名持簿
書領其事者三百人皆奉給其間連結根固不可動及
炎作相頓首扵上前論之曰夫財賦邦國之大本生人
之喉命天下理亂輕重皆由焉是以前代歴選重臣主
之猶懼不集往往覆敗大計一失則天下動揺先朝權
制中人領其職以五尺宦豎操邦之本豐儉盈虛雖大
臣不得知則無以計天下利害臣愚待罪宰輔陛下至
徳惟人是恤叅校蠧弊無斯之甚請出之以歸有司度
宫中經費一嵗㡬何量數奉入不敢虧用如此然後可
以議政惟陛下察焉詔曰凡財賦皆歸左蔵庫一用舊
式毎嵗扵數中量進三五十萬入大盈而度支先以其
全數聞炎以片言移人主意議者以為難中外稱之初
定令式國家有租賦庸調之法開元中玄宗修道徳以
寛仁為理本故不為版籍之書人户寖溢隄防不禁丁
口轉死非舊名矣田畆移換非舊額矣貧富昇降非舊
第矣户部徒以空文總其故書盖得非當時之實舊制
人丁戍邉者蠲其租庸六嵗免歸玄宗方事夷狄戍者
多死不返邉將怙寵而諱不以死申故其貫籍之名不
除至天寳中王鉷為户口使方務聚斂以丁籍且存則
丁身焉往是隐課而不出耳遂案舊籍計除六年之外
積徴其家三十年租庸天下之人苦而無告則租庸之
法弊久矣迨至徳之後天下兵起始以兵役因之饑癘
徴求運輸百役並作人户凋耗版圖空虚軍國之用仰
給扵度支轉運二使四方征鎮又自給扵節度都團練
使賦斂之司數四而莫相統攝扵是綱目大壊朝廷不
能覆諸使諸使不能覆諸州四方貢獻悉入内庫權臣
猾吏因縁為姦或公託進獻私為贓盗者動萬萬計河
南山東荆襄劒南有重兵處皆厚自奉養王賦所入無
㡬吏職之名随人署置俸給厚薄由其増損故科斂之
名凡數百廢者不削重者不去新舊仍積不知其涯百
姓受命而供之瀝膏血鬻親愛旬輸月送無休息吏因
其苛蠶食千人凡富人多丁者率為官為僧以色役免
貧人無所入則丁存故課免扵上而賦増扵下是以天
下殘瘁蕩為浮人鄉居地著者百不四五如是者殆三
十年炎因奏對懇言其弊乃請作兩稅法以一其名曰
凡百役之費一錢之斂先度其數而賦扵人量出以制
入户無主客以見居為簿人無丁中以貧富為差不居
處而行商者在所郡縣税三十之一度所與居者均使
無僥利居人之税秋夏兩徴之俗有不便者正之其租
庸雜徭悉省而丁額不廢申報出入如舊式其田畆之
稅率以大歴十四年墾田之數為凖而均徴之夏稅無
過六月秋税無過十一月逾嵗之後有户増而税減輕
及人散而失均者進退長吏而以尚書度支總統焉徳
宗善而行之詔諭中外而掌賦者沮其非利言租庸之
令四百餘年舊制不可輕改上行之不疑天下便之人
不土斷而地著賦不加斂而増入版籍不造而得其虚
實貪吏不誡而姦無所取自是輕重之權始歸扵朝廷
炎救時之弊頗有嘉聲莅事數月屬崔祐甫疾病多不
視事喬琳罷免炎遂獨當國政祐甫之所制作炎隳之
初減薄䕶作元陵功優人心始不悦又専意報恩復讐
道州録事叅軍王沼有㣲恩扵炎舉沼為監察御史感
元載恩専務行載舊事以報之初載得罪左僕射劉晏
訊劾之元載誅炎亦坐貶故深怨晏晏領東都河南江
淮山南東道轉運租庸青苗鹽鐵使炎作相數月欲貶
晏先罷其使天下錢榖皆歸金部倉部又獻議開豐州
陵陽渠發京畿人夫扵西城就役閭里騷擾事竟無成
初大歴末元載議請城原州以遏西番入冦之衝要事
未行而載誅及炎得政建中二年二月奏請城原州先
牒涇原節度使叚秀實令為之具秀實報曰凡安邉郤
敵之長䇿宜緩以計圖之無宜草草興功也又春事方
作請待農陳而緝其事炎怒徴秀實為司農卿以邠寜
别駕李懐光居前督作以檢校司空平章事朱泚御史
大夫平章事崔寜各統兵萬人以翼後三月詔下涇州
為具涇軍怒而言曰吾曹為國西門之屏十餘年矣始
治于邠纔置農桑地著之安而徙于此置榛莽之中手
披足踐纔立城壘又投之塞外吾何罪而寘此乎李懐
光監朔方軍法令嚴峻頻殺大將涇州裨將劉文喜因
人怨怒拒不受詔上疏復求叚秀實為帥否則朱泚扵
是以朱泚代懐光文喜又不奉詔涇有勁兵二萬閉城
拒守令其子入質吐蕃以求援時方炎旱人情騷動羣
臣皆請赦文喜上皆不省徳宗減服御以給軍人城中
軍士當受春服賜與如故命朱泚李懐光等軍攻之乃
築壘環之涇州别將劉海賔斬文喜首傳之闕下茍非
海賔効順必生邉患皆因炎以喜怒易帥涇帥結怨故
也原州竟不能城炎既構劉晏之罪貶官司農卿庾凖
與晏有隟乃用凖為荆南節度使諷令誣晏以忠州叛
殺之妻子徙嶺表朝野為之側目李正己上表請殺晏
之罪指斥朝廷炎懼乃遣腹心分往諸道裴冀東都河
陽魏博孫成澤潞礠邢幽州盧東美河南淄青李舟山
南湖南王定淮西聲言宣慰而意實説謗且言晏之得
罪以昔年附㑹姦邪謀立獨孤妃為皇后上自惡之非
他過也或有宻奏炎遣五使往諸鎮者恐天下以殺劉
晏之罪歸己推過扵上耳乃使中人復炎辭扵正己還
報信然自此徳宗有意誅炎矣待事而發乃擢用盧杞
為門下侍郎平章事炎轉中書侍郎仍平章事二人同
事秉政杞無文學儀貌寝陋炎惡而忽之毎託疾息扵
他閣多不㑹食杞亦銜恨之舊制中書舍人分押尚書
六曹以平奏報開元初廢其職杞請復之炎固以為不
可杞益怒又宻啟中書主書過逐之炎怒曰主書吾局
吏也有過吾自治之柰何而相侵屬梁崇義叛換徳宗
欲以淮西節度使李希烈統諸軍討之炎諌曰希烈始
與李忠臣為子親任無䨇竟逐忠臣而取其位背本若
此豈可信也居常無尺寸功猶强不奉法異日平賊後
恃功邀上陛下何以馭之初炎之南来途經襄漢固勸
崇義入朝崇義不能從已懐反側尋又使其黨李舟使
馳説崇義固而拒命遂圖叛逆皆炎迫而成之至是徳
宗欲假希烈兵勢以討崇義然後别圖希烈炎又固言
不可上不能平乃曰朕業許之矣不能食言遂以希烈
統諸軍㑹徳宗嘗訪宰相羣臣中可以大任者盧杞薦
張鎰嚴郢而炎舉崔昭趙恵伯上以炎論議疎濶遂罷
炎相為左僕射後數日中謝對扵延英及出馳歸不至
中書盧杞自是益怒焉杞尋引嚴郢為御史大夫初郢
為京兆尹不附炎炎怒之諷御史張著彈郢郢罷兼御
史中丞炎又夙聞源休與郢有隙乃㧞休自流人為京
兆尹令伺郢過休莅官後與郢友善炎大怒張光晟方
謀議殺廻紇酋帥炎乃以休為入廻紇使休㡬為虜所
殺郢尋坐以度田不實改為大理卿時人惜之至是杞
因羣情所欲又知郢與炎有隟故引薦之炎子弘業不
肖多犯禁受賂請託郢按之兼得其他過初炎將立家
廟先有私第在東都令河南尹趙恵伯貨之恵伯為炎
市為官𪠘時恵伯自河中尹都團練觀察等使初受代
郢奏追捕恵伯詰案御史以炎為宰相抑吏貨市私第
貴估其宅賤入其幣計以為贓杞召大理正田晉評罪
晉曰宰臣扵庶官比之監臨官市賈有羡利計其利以
乞取論罪當奪官杞怒謪晉衡州司馬更召他吏繩之
曰監主自盜罪絞開元中蕭嵩將扵曲江南立私廟尋
以玄宗臨幸之所恐置廟非便乃罷之至是炎以其地
為廟有飛語者云此地有王氣炎故取之必有異圖語
聞上愈怒及臺司上具獄詔三司使同覆之建中二年
十月詔曰尚書左僕射楊炎託以文藝累登清貫雖謫
居荒服而虚稱猶存朕初臨萬邦思弘大化務擢非次
招納時髦㧞自郡佐登于鼎司獨委心膂信任無疑而
乃不思竭誠敢為姦蠧進邪醜正既偽且堅黨援因依
動涉情故隳法敗度罔上行私茍利其身不顧扵國加
以内無訓誡外有交通縱恣詐欺以成贓賄詢其事跡
本末乖謬蔑恩棄徳負我何深考狀議刑罪在難宥但
以朕扵將相義切始終顧全大體特有弘貸俾從逺謫
以肅具寮可崖州司馬同正仍馳驛發遣去崖州百里
賜死年五十五炎早有文章亦勵志節及為中書舍人
附㑹元載時議已薄之後坐載貶官憤恚益甚歸而得
政睚眦必讐險害之性附扵心唯其愛憎不顧公道以
至扵敗恵伯亦坐炎貶費州多田尉尋亦殺之
黎幹者戎州人始以善星緯數術進待詔翰林累官至
諌議大夫尋遷京兆尹以嚴肅為理人頗便之而因縁
附㑹與時上下大歴二年改刑部侍郎魚朝恩伏誅坐
交通出為桂州刺史本管觀察使至江陵丁母憂久之
㑹京兆尹缺人頗思幹八年復拜京兆尹兼御史大夫
幹自以得志無心為理貪暴益甚徇扵財色十三年除
兵部侍郎性險挾左道結中貴以希主恩代宗甚惑之
時中官劉忠翼寵任方盛幹結之素厚嘗通其姦謀及
徳宗初即位幹猶以詭道求進宻居轝中詣忠翼第事
發詔曰兵部侍郎黎幹害若豺狼特進劉忠翼掩義隐
賊並除名長流既行市里皃僮數千人譟聚懐瓦礫投
擊之捕賊尉不能止遂皆賜死扵藍田驛忠翼宦官也
本名清潭與董秀皆有寵扵代宗天憲在口勢廽日月
貪饕納賄貨産巨萬大歴中徳宗居東宫幹及清潭嘗
有姦謀動揺及是積前罪以誅之
庾凖常州人父光先天寳中文部侍郎凖以門䕃入仕
昵扵宰相王縉縉驟引至職方郎中知制誥遷中書舍
人凖素寡文學以柔媚自進既非儒流甚為時論所薄
尋改御史中丞遷尚書左丞縉得罪出為汝州刺史復
入為司農卿與楊炎厚善炎欲殺劉晏知凖與晏有隙
乃用為荆南節度凖乃上言得晏與朱泚書且有怨望
又召補州兵以拒命扵是先殺晏然後下詔賜自盡海
内寃之炎以殺晏徴凖為尚書左丞建中三年六月丁
巳卒時年五十一贈工部尚書
史臣曰仲尼云富與貴是人之欲不以道得之不處反
乎是道者小人載謟輔國以進身弄時權而固位衆怒
難犯長惡不悛家亡而誅及妻兒身死而殃及祖禰縉
附㑹姦邪以至顛覆炎隳崔祐甫之規怒叚秀實之直
酬恩報怨以私害公三子者咸著文章殊乖徳行不常
其徳或承之羞大易之義也富貴不以其道小人之事
哉觀庾凖之憸遭王縉之復徇楊炎之意曲致劉晏之
寃積惡而獲令終者其在餘殃乎
賛曰載縉炎凖交相附㑹左傳有言貪人敗類
舊唐書卷一百十八
舊唐書卷一百十八考證
元載傳父景昇任員外官不理産業常居岐州載母携
載適景昇冒姓元氏○沈炳震曰按此景昇本姓元
氏載始冐姓也据新書父昇本景氏曹王明妃元氏
賜田在扶風昇主其租入有勞請于妃冒姓元氏則
載父本姓景而冒元也未知孰是
自以為表入事行潛遣所由吏于河中經營節度寄理
扵涇州○(臣徳潛)按河中經營下應有闕文据新書
敕所由于河中經圖宫殿築私第帝聞惡之置其議
初四鎮北庭行營節度使寄治涇州此另起文義也
書中闕經營宫殿築私第等意
附王昻傳大歴五年六月為江陵尹○据衞伯玉傳當
是元年
舊唐書卷一百十八考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