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唐書
舊唐書
欽定四庫全書
舊唐書卷一百十九
後晉司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劉 昫撰
列傳第六十九
楊綰 崔祐甫(子植植再從兄倰) 常衮
楊綰字公權華州華隂人也祖温玉則天朝為戸部侍
郎國子祭酒父偘開元中醴泉令皆以儒行稱綰生聰
恵年四嵗處羣徔之中敏識過人嘗夜宴親賔各舉坐
中物以四聲呼之諸賔未言綰應聲指鐵燈樹曰燈盞
柄曲衆咸異之及長好學不倦博通經史九流七畧無
不該覽尤工文辭藻思清贍而宗尚玄理沉靜寡欲常
獨處一室左右經書凝塵滿席澹如也含光晦用不欲
名彰每屬文恥於自白非知己不可得而見早孤家貧
養母以孝聞甘旨或闕憂見于色親友諷令干禄舉進
士調補太子正字天寳十三年玄宗御勤政樓試博通
墳典洞曉玄經辭藻宏麗軍謀出衆等舉人命有司供
食既暮而罷取辭藻宏麗外别試詩賦各一首制舉試
詩賦自此始也時登科者三人綰為之首超授右拾遺
天寳末安禄山反肅宗即位於靈武綰自賊中冒難披
榛求食以赴行在時朝廷方急賢及綰至衆心咸悦拜
起居舍人知制誥歴司勲員外郎職方郎中掌誥如故
遷中書舍人兼修國史故事舍人年深者謂之閣老公
廨雜料歸閣老者五之四綰以為品秩同列給受宜均
悉平分之甚為時論歸美再遷禮部侍郎上疏條奏貢
舉之弊曰國之選士必藉賢良蓋取孝友純備言行敦
實居常育徳動不違仁體忠信之資履謙恭之操藏器
則未嘗自伐虚心而所應必誠夫如是故能率已徔政
化人鎮俗者也自叔葉澆詐兹道浸㣲爭尚文辭互相
矜衒馬卿浮薄竟不周於任用趙綰虚誕終取擯於鄉
閭自時厥後其道彌盛不思實行皆徇空名敗俗傷教
備載前史古人比文章於鄭衛蓋有由也近煬帝始置
進士之科當時猶試䇿而已至髙祖朝劉思立為考功
員外郎又奏進士加雜文眀經填帖徔此積弊浸轉成
俗㓜能就學皆誦當代之詩長而博文不越諸家之集
遞相黨與用致虚聲六經則未嘗開卷三史則皆同挂
壁况復徴以孔門之道責其君子之儒者哉祖習既深
奔競為務矜能者曽無愧色勇進者但欲凌人以毁讟
為常談以向背為己任投刺干謁驅馳於要津露才揚
己喧勝於當代古之賢良方正豈有如此者乎朝之公
卿以此待士家之長老以此垂訓欲其返淳朴懐禮讓
守忠信識亷隅何可得也譬之於水其流已濁若不澄
本何當復清方今聖徳御天再寧寰宇四海之内顒顒
向化皆延頸舉踵聖朝之理也不以此時而理之則太
平之政又乖矣凡國之大柄莫先擇士自古哲后皆側
席待賢今之取人令投牒自舉非經國之體也望請依
古制縣令察孝亷審知其鄉閭有孝友信義亷恥之行
加以經業才堪策試者以孝亷為名薦之於州刺史當
以禮待之試其所通之學其通者送名於省自縣至省
不得令舉人輒自陳牒比來有到状保辯識牒等一切
並停其所習經取左傳公羊榖梁禮記周禮儀禮尚書
毛詩周易任通一經務取深義奥旨通諸家之義試日
差諸司有儒學者對問每經問義十條問畢對䇿三道
其策皆問古今理體及當時要務取堪行用者其經義
并對策全通為上第望付吏部便與官其經義通八策
通二為中第與出身下第罷歸其明經比試帖經殊非
古義皆誦帖括冀圖僥倖并近有道舉亦非理國之體
望請與眀經進士並停其國子監舉人亦請凖此如有
行業不著所由妄相推薦請量加貶黜所冀數年之間
人倫一變既歸實學當識大猷居家者必修徳業徔政
者皆知亷恥浮競自止敦龎自勸教人之本實在兹焉
事若施行即别立條例詔左右丞諸司侍郎御史大夫
中丞給舍同議奏聞給事中李廙給事中李栖筠尚書
左丞賈至京兆尹兼御史大夫嚴武所奏議状與綰同
尚書左丞至議曰謹按夏之政尚忠殷之政尚敬周之
政尚文然則文與忠敬皆統人之行也且夫述行美極
人文人文興則忠敬存焉是故前代以文取士本文行
也由辭以觀行則及辭也宣父稱顔子不遷怒不貳過
謂之好學至乎修春秋則游夏之徒不能措一辭不亦
眀乎間者禮部取人有乖斯義易曰觀乎人文以化成
天下闗睢之義曰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
教化移風俗蓋王政之所由廢興也故延陵聼詩知諸
侯之存亡今試學者以帖字為精通不窮旨義豈能知
遷怒贰過之道乎考文者以聲病為是非唯擇浮艶豈
能知移風易俗化天下之事乎是以上失其源而下襲
其流波蕩不知所止先王之道莫能行也夫先王之道
消則小人之道長小人之道長則亂臣賊子生焉臣弑
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漸
者何謂忠信之陵頽恥尚之失所末學之馳騁儒道之
不舉四者皆取士之失也夫一國之事繫一人之本謂
之風賛揚其風繫卿大夫也卿大夫何嘗不出於士乎
今取士試之小道而不以逺者大者使干禄之徒趨馳
末術是誘導之差也夫以蝸蚓之餌雜垂滄海而望吞
舟之魚不亦難乎所以食垂餌者皆小魚就科目者皆
小藝四人之業士最闗於風化近代趨仕靡然向風致
使禄山一呼而四海震蕩思眀再亂而十年不復向使
禮讓之道弘仁義之道著則忠臣孝子比屋可封逆節
不得而萌也人心不得而揺也且夏有天下四百載禹
之道喪而殷始興焉殷有天下六百祀湯之法棄而周
始興焉周有天下八百年文武之政廢而秦始并焉觀
三代之選士任賢皆考實行故能風化淳一運祚長逺
秦坑儒士二代而亡漢興雜三代之政弘四科之舉西
京始振經術之學東都終持名節之行至有近戚竊位
强臣擅權弱主孤立母后専政而社稷不隕終彼四百
豈非興學行道扇化於鄉里哉厥後文章道弊尚於浮
侈取士術異茍濟一時自魏至隋僅四百載三光分景
九州阻域竊號僣位徳義不修是以子孫速顛享國咸
促國家革魏晋梁隋之弊承夏殷周漢之業四隩既宅
九州攸同覆燾亭育合徳天地安有捨皇王舉士之道
蹤亂代取人之術此公卿大夫之辱也楊綰所奏實為
正論然自典午覆敗中原版蕩戎狄亂華衣冠遷徙南
北分裂人多僑處聖朝一平區宇尚復因循版圖則張
閭井未設士居鄉土百無一二百縁官族所在耕築地
望繫之數百年之外而身皆東西南北之人焉今欲依
古制鄉舉里選猶恐取士之未盡也請兼廣學校以弘
訓誘今京有太學州縣有小學兵革一動生徒流離儒
臣師氏禄廩無向貢士不稱行實胄子何嘗講習獨禮
部每嵗擢甲乙之第謂弘奨擢不其謬歟祗足長浮薄
之風啓僥倖之路矣其國子博士等望加員數厚其禄
秩選通儒碩生間居其職十道大郡量置太學館令博
士出外兼領郡官召置生徒依乎故事保桑梓者鄉里
舉焉在流寓者庠序推焉朝而行之夕見其利如此則
青青不復興剌擾擾由其歸本矣人倫之始王化之先
不是過也李廙等議與綰恊文多不載宰臣等奏以舉
人舊業已成難於速改其今嵗舉人望且許應舊舉來
嵗奉詔仍勑禮部郎具條例奏聞代宗以廢進士科問
翰林學士對曰進士行來已乆遽廢之恐失人業乃詔
孝亷與舊舉兼行綰又奏嵗貢孝悌力田及童子科等
其孝悌力田宜有實状童子越衆不在常科同之嵗貢
恐長僥倖之路詔停之再遷吏部侍郎歴典舉選精覈
人物以公平稱時元載秉政公卿多附之綰孤立中道
清貞自守未嘗私謁載以綰雅望素髙外示尊重心實
䟽忌㑹魚朝恩死載以朝恩嘗判國子監事塵汚太學
宜得名儒以清其秩乃奏為國子祭酒實欲以散地處
之載貪冒日甚天下清議亦歸於綰上深知之以載乆
在樞衡未即罷遣仍遷綰為太常卿充禮儀使以郊廟
禮乆廢藉綰振起之也亦以觀其効用是年三月載伏
誅上乃拜綰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集賢殿崇
文館大學士兼修國史綰乆積公輔之望及詔出朝野
相賀綰累表懇讓上屬意稍重綰不敢辭綰素以徳行
著聞質性貞廉車服儉朴居廟堂未數月人心自化御
史中丞崔寛劍南西川節度使寧之弟家富於財有别
墅在皇城之南池館臺榭當時第一寛即日潜遣毁拆
中書令郭子儀在邠州行營聞綰拜相座内音樂减散
五分之四京兆尹黎幹以承恩每出入騶馭百餘亦即
日减損車騎唯㽞十騎而已其餘望風變奢徔儉者不
可勝數其鎮俗移風若此綰有宿痼疾居職旬日中風
優詔令就中書省攝養每引見延英殿特詐扶入時釐
革舊弊唯綰是瞻恩遇莫二綰累抗䟽辭位頻詔敦勉
不許及綰疾亟上日發中使就第存問尚書御醫旦夕
在側上聞其有間喜見容色數日而薨中使在門馳奏
於上代宗震悼乆之輟朝三日詔曰王者之於大臣也
存則寄其腹心均於肢體叅於軍國之重敘以隂陽之
和殁則誄其事功加之命數告於宗廟之祭禭以紱冕
之章則九原可歸百辟知勸故朝議大夫守中書侍郎
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集賢殿崇文館大學士監修國史
上柱國賜紫金魚袋楊綰性合元和身齊律度道匡雅
俗器重宗彞寛柔敬恭恊於九徳文行忠信弘於四教
内無耳目之役以孝悌傳於家外無車服之容以貞實
形於代西掖專宥宻之地南宮領選舉之源以儒術首
於國庠以禮度掌於髙廟簡亷其質條職同休頃以任
非其才毒流于政爰登清淨之輔庶諧至理之期道風
既穆於朝班儉徳已行於海内雖賢人之業異於可乆
而夫子之命末如之何方有慿依遽此淪謝屏予之歎
震悼良深所懐莫徔長想何及况歴官有素絲之節居
家無匹帛之餘故餙以華衮増其法賻備膺典策載賁
朝經可贈司徒又詔文武百寮臨於其第遣内常侍吴
承倩㑹弔贈絹千匹布三百端上深惜之顧謂朝臣曰
天不使朕致太平何奪我楊綰之速也俯及大歛與卿
等悲悼同之宰輔賻贈恩遇哀榮之盛近年未有其比
太常初諡曰文貞詔曰襃徳勸善春秋之舊章考行易
名禮經之通典垂範作則存乎格言朝議大夫中書侍
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集賢殿崇文館大學士修國史
上柱國賜紫金魚袋贈司徒楊綰履道居貞含和毓徳
行為人紀文合典謨清而晦名無自伐之善約以師儉
有不矜之謙方冊直書秩宗相禮辭稱良史學茂醇儒
委在樞衡掌兹宻命彌契沃心之道累陳造膝之誠将
以布天下五行之和同君臣一徳之運遽軫藏舟之歎
未展濟川之才素業乆而彌彰清風殁而可尚自古飾
終之義皆錫以美名諡法曰忠信愛人曰文平易不懈
曰簡宜諡曰文簡比部郎中蘇端性踈狂嫉其賢乃肆
毁黷異同其議上怒貶端為廣州員外司馬綰儉薄自
樂未嘗㽞意家産口不問生計累任清要無宅區所
得俸禄隨月分給親故清識過人至如往哲㣲言五經
奥義先儒未悟者綰一覽䆒其精理雅尚玄言宗釋道
二教嘗著王開先生傳以見意文多不載凡所知友皆
一時名流或造之者清談終日未嘗及名利或有客欲
以世務干者見綰言必玄逺不敢發辭内愧而退大厯
中徳望日崇天下雅正之士爭趨其門至有數千里來
者以清徳坐鎮雅俗時比之楊震邴吉山濤謝安之儔
也
崔祐甫字貽孫祖晊懐州長史父沔黄門侍郎諡曰孝
公家以清儉禮法為士流之則祐甫舉進士歴夀安尉
安禄山䧟洛陽士庶奔迸祐甫獨崎危於矢石之間潜
入私廟負木主以竄歴起居舍人司勲吏部員外郎累
拜兼御史中丞永平軍行軍司馬尋知本軍京師㽞後
性剛直無所容受遇事不回累遷中書舍人時中書侍
郎闕祐甫省事數為宰相常衮所侵祐甫不徔衮怒之
奏令分知吏部選每有擬官衮多駮下言數相侵時朱
泚上言隴州将趙貴家猫䑕同乳不相為害以為禎祥
詔遣中使以示於朝衮率百僚慶賀祐甫獨否中官詰
其故答曰此物之失常也可弔不可賀中使徴其状祐
甫上奏言臣聞天生萬物剛柔有性聖人因之垂訓作
則禮記郊特牲曰迎猫為其食田䑕也然則猫之食䑕
載在禮典以其除害利人雖㣲必録今此猫對䑕不食
仁則仁矣無乃失於性乎䑕之為物晝伏夜動詩人賦
之曰相䑕有體人而無禮又曰碩䑕碩䑕無食我黍其
序曰貪而畏人若大䑕也臣旋觀之雖云動物異於麋
鹿麏兔彼皆以時殺獲為國之用猫受人養育職既不
修亦何異於法吏不勤觸邪疆吏不勤扞敵又按禮部
式具列三瑞無猫不食䑕之目以兹稱慶臣所未詳伏
以國家化洽理平天符洊至紛綸雜沓史不絶書今兹
猫鼠不可濫厠若以劉向五行傳論之恐湏申命憲司
察聼貪吏誡諸邉候無失徼巡猫能致功䑕不為害代
宗深嘉之衮益惡祐甫代宗初崩發哀於西宫衮以獨
受任遇哀逾等禮例晨夕臨者皆十五舉音而衮輒哀
慟涕泗或中墀返哭顧慕若不能去同列者皆不悦及
衮與禮司議羣臣喪服曰案禮為君斬衰三年漢文權
制猶三十六日國家太宗崩遺詔亦三十六日而羣臣
延之既葬而除約四月也髙宗崩服絶輕重如漢故事
武太后崩亦然及玄宗肅宗崩始變天子喪為二十七
日且當時遺詔雖曰天下吏人三日釋服在朝羣臣實
服二十七日而除則朝臣宜如皇帝之制祐甫執曰伏
凖遺詔無朝臣庶人之别但言天下人吏勑到後出臨
三日皆釋服則朝野中外何非天下凡百執事誰非吏
職則皇帝宜二十七日而羣臣當三日也衮曰案賀循
注義吏者謂官長所署則今胥吏耳非公卿百寮之例
祐甫曰左傳云委之三吏則三公也史稱循吏良吏者
豈胥徒歟衮曰禮非天降地出人情而已且公卿大臣
榮受殊寵故宜異數今與黔首同制信宿而除之於爾
安乎祐甫曰若遺詔何詔旨可改孰不可衮堅諍不服
而聲色甚厲不為禮節又衮方哭於鈎陳之前而衮徔
吏或扶之祐甫指示於衆曰哭於君前有扶禮乎衮聞
之不堪其怒乃上言祐甫率情變禮輕議國典請謫為
潮州刺史内議太重改為河南少尹初肅宗時天下事
殷而宰相不減三四員更直掌事若休沐各在第有詔
旨出入非大事不欲歴抵諸第許令直事者一人假署
同列之名以進遂為故事是時中書令郭子儀檢校司
空平章事朱泚名是宰臣當署制敕至於宻勿之議則
莫得聞時徳宗踐祚未旬日居不言之際衮循舊事代
署二人之名進貶祐甫敕出子儀及泚皆表明祐甫不
當貶謫上曰向言可謫今言非罪何也二人皆奏實未
嘗有可謫之言徳宗大駭謂衮誣罔是日百寮苴絰序
立於月華門立貶衮為河南少尹以祐甫為門下侍郎
平章事兩換其職祐甫出至昭應縣徴還尋轉中書侍
郎修國史仍平章事上初即位庶務皆委宰司自至徳
乾元中天下多戰伐啓奏填委故官賞紊雜及永㤗之
後四方既定而元載秉政公道隘塞官由賄成中書主
書卓英倩李待榮輩用事勢傾朝列天下官爵大者出
元載小者自倩榮四方齎貨賄求官者道路相屬靡不
稱遂而去於是綱紀大壊及元載敗楊綰尋卒常衮當
國杜絶其門四方奏請莫有過者雖權勢與匹夫等非
以辭賦登科者莫得進用雖賄賂稍絶然無所甄異故
賢愚同滯及祐甫代衮薦延推舉無復疑滯日除十數
人作相未逾年凡除吏㡬八百員多稱允當上嘗謂曰
有人謗卿所除擬官多渉親故何也祐甫奏曰臣頻奉
聖旨令臣進擬庶官進擬必湏諳其才行臣若與其相
識方可粗諳若素不知聞何由知其言行獲謗之由實
在於此上以為然神策軍使王駕鶴掌禁兵十餘年權
傾中外徳宗初登極将令白琇珪代之懼其生變祐甫
召駕鶴與語㽞連之琇珪已赴軍前視事矣時李正己
畏懼徳宗威徳乃表獻錢三十萬貫上欲納其奏慮正
己未可誠信以計逗㽞止之未有其辭延問宰相祐甫
對曰正己姦詐誠如聖慮臣請因使往淄青便令宣慰
将士因以正己所獻錢錫賚諸軍人且使深荷聖徳又
令外藩知朝廷不重財貨上悦徔之正己大慙而心畏
服焉祐甫謀猷啓沃多所弘益天下以為可復貞觀開
元之太平也至冬被疾肩輿入中書臥而承旨或休假
在第大事必令中使咨决薨時年六十上甚悼惜之廢
朝三日冊贈太傅賻布帛米粟有差諡曰文貞無子遺
命猶子植為嗣有文集三十卷故事門下侍郎未嘗有
贈三師者徳宗以祐甫謇謇有大臣節故特寵異之朱
泚之亂祐甫妻王氏陷於賊中泚以嘗與祐甫同列雅
重其為人乃遺王氏繒帛菽粟王氏受而緘封之及徳
宗還京具陳其状以獻士君子益重祐甫家法宜其享
令名也植字公修祐甫弟廬江令嬰甫子植既為相上
言出繼伯父胤推恩不及於父詔贈嬰甫吏部侍郎植
潜心經史尤精易象累歴清要為給事中時稱舉職時
皇甫鎛以宰相判度支請減内外官俸禄植封還敕書
極諌而止鎛復奏諸州府鹽院兩税榷酒鹽利匹叚等
加估定數及近年天下所納鹽酒利擡估者一切徴收
詔皆可之植抗疏論奏令宰臣召植宣旨嘉諭之物議
罪鎛而美植尋除御史中丞入閣彈事頗振綱紀長慶
初拜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穆宗嘗謂侍臣曰
國家貞觀中文皇帝躬行帝道治致昇平及神龍景龍
之間繼有内難玄宗平定興復不易而聲明最盛歴年
長乆何道而然植對曰前代創業之君多起自人間知
百姓疾苦初承丕業皆能厲精思理太宗文皇帝特禀
上聖之資同符堯舜之道是以貞觀一朝四海寧晏有
房玄齡杜如晦魏徴王珪之屬為輔佐股肱君明臣忠
事無不理聖賢相遇固宜如此玄宗守文繼體嘗經天
后艱危開元初得姚崇宋璟委之為政此二人者天生
俊傑動必推公夙夜孜孜致君於道璟嘗手寫尚書無
逸一篇為圖以獻玄宗置之内殿出入觀省咸記在心
每歎古人至言後代莫及故任賢戒慾心歸冲漠開元
之末因無逸圖朽壊始以山水圖代之自後既無座右
箴規又信姦臣用事天寳之世稍倦于勤王道于斯缺
矣建中初徳宗皇帝嘗問先臣祐甫開元天寳治亂之
殊先臣具陳本末臣在童丱即聞其説信知古人以韋
弦作戒其益弘多陛下既虚心理道亦望以無逸為元
龜則天下幸甚穆宗善其對他日復謂宰臣曰前史稱
漢文帝惜十家之産而罷露臺又云身衣弋綈履革舄
集上書囊以為殿帷何太儉也信有此乎植對曰良史
所記必非妄言漢興承亡秦殘酷之後項氏戰爭之餘
海内凋弊生人力竭漢文仁明之主起自代邸知稼穡
之艱難是以即位之後躬行儉約繼以景帝猶遵此風
由是海内黔首咸樂其生家給戸足迨至武帝公私殷
富用能出師征伐威行四方錢至貫朽榖至紅腐上務
侈靡資用復竭末年税及舟車六畜人不聊生戸口減
半乃下哀痛之詔封丞相為富人侯皆漢史明徴用為
事實且耕蠶之勸出自人力用既無度何由以至富强
據武帝嗣位之初物力阜殷前代無比固當因文帝儉
約之致也上曰卿言甚善患行之為難耳憲宗皇帝削
平羣盗河朔三鎮復入提封長慶初幽州節度使劉總
表以幽薊七州上獻請朝廷命帥總仍懼部将構亂乃
籍其豪鋭者先送京師時朱克融在籍中植與同列杜
元頴素不知兵且無逺慮克融等在京羈旅窮餓日詣
中書乞官殊不介意及張弘靖赴鎮令克融等徔還不
數月克融囚弘靖害賓佐結王廷湊國家復失河朔職
植兄弟之由乃罷知政事守刑部尚書出為華州刺史
太和三年正月卒年五十八植雖器量謹厚而無開物
成務之才及喪師異方天下尤其失策倰字徳長祖濤
大理卿孝公沔之弟也濤生儀甫終大理丞即倰之父
以門䕃由太廟齋郎調授太平東陽二主簿李衡亷察
湖南江西辟為賓佐坐事沉廢乆之復以選授宣州録
事叅軍觀察使崔衍竒其才奏加章服倰辭而不受李
巽鎮江西奏為副使得監察裏行又徔巽領使為河隂
院鹽鐵㽞後入為侍御史尋改膳部員外充轉運判官
入為膳部郎中充荆襄十道兩税使賜金紫遷蘇州刺
史理行為第一轉潭州刺史湖南都團練觀察使湖南
舊法豐年貿易不出境鄰部災荒不相恤倰至謂屬吏
曰此非人情也無宜閉糶重困於民也自是商賈通流
入為户部侍郎判度支時倰再徔弟植為宰相倰性剛
褊恃其權寵與奪任情時朝廷以王承元歸國命田弘
正移帥鎮州弘正之行以魏卒二千為帳下又以常山
之人乆隔朝化人情易為變擾累表請㽞魏卒為綱紀
其糧賜請度支嵗給穆宗下宰臣議倰固言魏鎮各有
鎮兵朝廷無例支給恐為事例不可聼徔弘正不獲已
遣魏卒還藩不數日而鎮州亂弘正遇害穆宗失徳倰
黨方盛人不敢糺其罪罷領度支檢校禮部尚書出為
鳯翔節度等使不朞嵗召為河南尹時年七十抗疏致
仕詔以户部尚書歸第明年暴卒輟朝一日贈太子少
保諡曰肅倰居官清嚴所至必理然時介急待僚屬不
以禮節恃己之亷見贓汙者如讎焉子巖登進士第辟
襄陽掌書記監察御史方雅有父風
常衮京兆人也父無為三原縣丞以衮累贈僕射衮天
寳末舉進士歴太子正字累授補闕起居郎寳應二年
選為翰林學士考功員外郎中知制誥依前翰林學士
永㤗元年遷中書舍人衮文章俊拔當時推重與楊炎
同為舍人時稱為常楊性清直孤絶不妄交遊内侍魚
朝恩恃權寵兼領國子監事衮上疏以為不可時朝廷
多事西北邉虜連為寇盗衮累上章陳其利害代宗甚
顧遇之加集賢院學士大厯元年遷禮部侍郎仍為學
士時中官劉忠翼權傾内外涇原節度馬璘又累著功
勲恩寵莫二各有親戚干貢部及求為兩館生衮皆執
理人皆畏之元載之得罪令衮與劉晏李涵等鞫之獄
竟拜衮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太清太㣲宮使崇文弘文
館大學士與楊綰同掌樞務代宗尤信重綰綰弘通多
可衮頗務苛細求清儉之稱與綰之道不同先是百官
俸料寡薄綰與衮奏請加之時韓滉判度支衮與滉各
騁私懐所加俸料厚薄由已時少列各定月俸為三十
五千滉怒司業張叅唯止給三十千衮惡少詹事趙惎
遂給二十五千太子洗馬實司經局長官文學為之貳
衮有親戚任文學者給十二千而給洗馬十千其輕重
任情不通時政多如此類無㡬楊綰卒衮獨當政故事
每日出内厨食以賜宰相饌可食十數人衮特請罷之
迄今便為故事又将故譲堂封同列以為不可而止議
者以為厚禄重賜所以優賢崇國政也不能當辭位不
宜辭禄食政事堂有後門蓋宰相時到中書舍人院咨
訪政事以自廣也衮又塞絶其門以示尊大不相往來
既懲元載為政時公道梗澁賄賂朋黨大行不以財勢
者無因入仕衮一切杜絶之中外百司奏請皆執不與
權與匹夫等尤排擯非辭登科第者雖窒賣官之路故
事大致壅滯代宗既素重楊綰欲以政事委之綰尋卒
衮與綰志尚素異嫉而怒之有司議謚綰為文貞衮㣲
諷比部郎中蘇端令駮之毁綰過甚端坐黜官時既無
中書侍郎舍人崔祐甫領省事衮以為同中書門下平
章事兼得總中書省遂管綜中書胥吏省事去就及其
案牘祐甫不能平之累至忿競遂令祐甫分知吏部選
事所擬官又多駮下時衮散官尚朝議又無封爵郭子
儀因入朝奏之遂特加銀青光禄大夫封河南郡公及
代宗崩與祐甫爭論喪服輕重代相署奏初換祐甫河
南少尹再貶為潮州刺史楊炎入相素與衮善建中元
年遷福建觀察使四年正月卒時年五十五乆之贈左
僕射有文集六十卷
史臣曰善人為邦百年即可勝殘去殺楊綰入相數日
遽致移風易俗周召伊傅蕭張房杜歴代為相之顕者
蔑聞斯道也嘗讀諸集賞善多溢美書罪多溢惡如楊
綰拜相之麻贈官之制改諡之詔則當時秉筆者無媿
色矣昔趙文子薦士七十古為美談崔祐甫除吏八百
人無間言開物成務之才滅私徇公之道可知也噫公
權餘旬日而薨貽孫未朞年而逝邃古已來理世少而
亂世多其義在兹矣常衮之輩不足云爾
贊曰公權儒道貽孫相才命乎不永時哉可哀
舊唐書卷一百十九
舊唐書卷一百十九考證
楊綰傳又奏進士加文明經加(闕)○(臣徳潛)按新書選
舉志進士加雜文明經填帖照此増入
舊唐書卷一百十九考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