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
宋史
欽定四庫全書
宋史卷三百八十三
元中書右丞相總裁托克托等修
列傳第一百四十二
陳俊卿 虞允文 辛次膺
陳俊卿字應求興化人幼莊重不妄言笑父死執䘮如
成人紹興八年登進士第授泉州觀察推官服勤職業
同僚宴集恒謝不往一日郡中失火守汪藻走視之諸
掾屬方飲某所俊卿輿卒亦假之行於是例以後至被
詰俊卿唯唯稱謝已而知其實問故俊卿曰某不能止
同僚之行又資其僕安得為無過時公方盛怒其忍幸
自解重人之罪乎藻歎服以為不可及秩滿秦檜當國
察其不附已以為南外睦宗院敎授尋添通判南劍州
未上而檜死乃以校書郎召孝宗時為普安郡王髙宗
命擇端厚靜重者輔導之除著作佐郎兼王府敎授講
經輙寓規戒正色特立王好鞠戯因誦韓愈諫張建封
書以諷王敬納之累遷監察御史殿中侍御史首言人
主以兼聼為美必本至公人臣以不欺為忠必達大體
御下之道恩威並施抑驕將作士氣則紀綱正而號令
行矣遂劾韓仲通本以獄事附檜寃陷無辜檜黨盡逐
而仲通獨全劉寳總戎京口恣掊尅且拒命不分戍二
人遂抵罪湯思退專政俊卿言冬日無雲而雷宰相上
不當天心下不厭人望詔罷思退時災異數見金人侵
軼之勢已形俊卿乃疏言張浚忠藎白首不渝竊聞讒
言其隂有異志夫浚之得人心伏士論為其忠義有素
反是則人将去之誰復與為變乎疏入未報因請對力
言之上始悟數月以浚守建康又言内侍張去為隂沮
用兵且陳避敵計搖成算請按軍法上曰卿可謂仁者
之勇除權兵部侍郎金主亮渡淮俊卿受詔整浙西水
軍李寳因之遂有膠西之㨗亮死詔俊卿治淮東堡砦
屯田所過安輯流亡金主襃新立申舊好廷臣多附和
議俊卿奏和戎本非得已若以得故疆為實利得之未
必能守是亦虚文而已今不若先正名名正則國威彊
歲幣可損因陳選将練兵屯田減租之策擇文臣有膽
略者為參佐俾察軍政習戎務以儲將材孝宗受禪言
為國之要有三用人賞功罰罪所以行之者至公而已
願留聖意遷中書舍人時孝宗志在興復方以閫外事
屬張浚以俊卿忠義沉靖有謀以本職充江淮宣撫判
官兼權建康府事奏曰吳璘孤軍深入敵悉衆拒戰久
不決危道也兩淮事勢已急盍分遣舟師直擣山東彼
必還師自救而璘得乘勝定闗中我及其未至潰其腹
心此不世之功也㑹主和議方堅詔璘班師亦召俊卿
奏陳十事定規模振紀綱勵風俗眀賞罰重名器遵祖
宗之法蠲無名之賦隆興初元建都督府俊卿除禮部
侍郎參贊軍事張浚初謀大舉北伐俊卿以為未可㑹
諜報敵聚糧邊地諸将以為秋必至宜先其未動舉兵
浚乃請于朝出師已而邵宏淵果以兵潰俊卿退保揚
州主和議者幸其敗横議搖之浚上疏待罪俊卿亦乞
從坐詔貶兩秩諫臣尹穡附思退議罷浚都督改宣撫
使治揚州俊卿奏浚果不可用别屬賢将若欲責其後
効降官示罰古法也今削都督重權寘揚州死地如有
奏請臺諌沮之人情解體尚何後効之圖議者但知惡
浚而欲殺之不復為宗社計願下詔戒中外協濟使浚
自効疏再上上悟即命浚都督且召為相卒為思退穡
所擠遣視師江淮俊卿累章請罪以寳文閣待制知泉
州請祠提舉太平興國宫思退既竄太學諸生伏闕下
乞召俊卿乾道元年入對上勞撫之因極論朋黨之弊
除吏部侍郎同修國史論人才當以氣節為主氣節者
小有過當容之邪佞者甚有才當察之錢端禮起戚里
為參政窺相位甚急館閣之士上疏斥之端禮遣客密
告俊卿已即相當引共政深拒不聼翌日進讀寳訓適
及外戚因言本朝家法外戚不預政有深意陛下宜謹
守上首肻端禮憾之知建康府逾年授吏部尚書時上
未能屏鞠戯將游獵白石俊卿引漢桓靈唐敬穆及司
馬相如之言力以為戒上喜曰備見忠讜朕決意用卿
矣朕在藩邸知卿為忠臣俊卿拜謝受詔館金使遂拜
同知樞密院事時曽覿龍大淵怙舊恩竊威福士大夫
頗出其門及俊卿館伴大淵副之公見外不交一語大
淵納謁亦謝不接洪邁白俊卿人言鄭聞除右史某當
除某官信乎詰所從邁以淵覿告具以邁語質於上上
曰朕曷嘗謀及此輩必竊聼得之有㫖出淵覿中外稱
快金移文邊吏取前所俘俊卿請報以誓書云俘虜叛
亡是兩事俘虜發已多叛亡不應遣且本朝兩淮民上
國俘虜亡慮數萬本朝未嘗以為言恐壞和議使兩境
民不安或至交兵則屈直勝負有在矣鎮江軍帥戚方
刻削軍士俊卿奏内臣中有主方者當併懲之即詔罷
方以内侍陳瑶李宗回付大理究贓状十一月當郊而
雷上内出手詔戒飭大臣葉顒魏杞坐罷俊卿參知政
事時四眀獻銀鑛将召冶工即禁中鍜之俊卿奏不務
帝王之大而屑屑有司之細恐為有識所窺從官梁克
家莫濟俱求補外俊卿奏二人皆賢其去可惜於是劾
奏洪邁姦險讒佞不宜在左右罷之減福建鈔鹽罷江
西和糴廣西折米鹽錢蠲諸道宿逋金榖錢帛以巨萬
計於是政事稍歸中書矣龍大淵死上憐曽覿欲召之
俊卿曰自出此兩人中外莫不稱頌今復召必大失天
下望臣請先罷遂不召殿前指揮使王琪被㫖按視兩
淮城壁還薦和州敎授劉甄夫得召俊卿言琪薦兵将
官乃其職敎官有才何預琪事㑹揚州奏琪傳㫖増築
城已訖事俊卿請於上未嘗有是命俊卿曰若詐傳上
㫖非小故奏言人主萬幾豈能盡防閑所恃者紀綱號
令賞罰耳不誅琪何所不為琪削秩罷官先是禁中密
㫖直下諸軍宰相多不預聞内官張方事覺俊卿奏自
今百司承御筆處分事須奏審方行從之既而以内諸
司不樂収前命俊卿言張方王琪事聖斷已眀勿諭臣
曰禁中取一飲一食必待申審豈不留滯臣所慮者命
令之大如三衙發兵户部取財豈為宫禁細微事臣等
備數出内陛下命令耳凡奏審欲取決陛下非臣欲專
之且非新條申舊制耳已行復収中外惶惑恐小人以
疑似激聖怒上曰朕豈以小人言疑卿等耶同知樞密
院事劉珙進對爭辨激切忤㫖既退手詔除珙端眀殿
學士奉外祠俊卿即藏去密具奏即日奏劄臣實草定
以為有罪臣當先罷珙之除命未敢奉詔陛下即位以
來納諫諍體大臣皆盛徳事今珙以小事獲罪臣恐自
此大臣皆阿順持禄非國家福上色悔久之命珙帥江
西俊卿退自劾上手札留之且曰卿雖百請朕必不從
四年十月制授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樞
密使俊卿以用人為已任所除吏皆一時選奨廉退抑
奔競或才可用資歴淺密薦於上未嘗語人每接朝士
及牧守自逺至必問以時政得失人才賢否虞允文宣
撫四川俊卿薦其才堪相五年正月上召允文為樞密
使至則以為右相俊卿為左相允文建議遣使金以陵
寢為請俊卿面陳復手疏以為未可上御弧矢弦激致
目眚六月始御便殿俊卿疏曰陛下經月不御外朝口
語籍籍皆輔相無状不能先事開陳虧損聖徳陛下憂
勤恭儉清静寡欲前代英主所不能免者皆屏絶顧於
騎射之末猶未能忘臣知非樂此志圖恢復故俯而從
事以閲武備激士氣耳願陛下任智謀眀賞罰恢信義
則英聲義烈不越尊俎固己震慴敵人於萬里之遠豈
待區區騎射於百歩間哉陛下一身宗社生靈之休戚
繫焉願以今日之事永為後戒曽覿官滿當代俊卿預
請處以浙東總管上曰覿意似不欲為此官俊卿曰前
此陛下去二人公論甚愜願捐私恩伸公議覿怏怏而
去樞密承㫖張説為親戚求官憚俊卿不敢言㑹在告
請於允文得之俊卿聞敕已出語吏留之説皇恐來謝
允文亦愧猶為之請俊卿竟不與説深憾之吏部尚書
汪應辰與允文議事不合求去俊卿數奏應辰剛毅正
直可為執政上初然之後竟出應辰守平江自是上意
鄉允文而俊卿亦數求去眀年允文復申陵寝之議上
手札諭俊卿俊卿奏陛下痛念祖宗思復故疆臣雖疲
駑豈不知激昂仰贊聖謨然於大事欲計其萬全俟一
二年間吾之事力稍充乃可不敢迎合意指誤國事即
杜門請去以觀文殿大學士帥福州陛辭猶勸上遠佞
親賢修政攘敵泛使未可輕遣既去允文卒遣使終不
得要領曽覿亦召還建節鉞躋保傅而士大夫莫敢言
俊卿至福州政尚寛厚嚴於治盗海道晏清以功進秩
轉運判官陳峴建議改行鈔鹽法俊卿移書宰執極言
福建鹽法與淮浙異遂不果行眀年請祠提舉洞霄宫
歸第敝屋數楹怡然不介意淳熙二年再命知福州累
章告歸除特進起判建康府兼江東安撫召對垂拱殿
命坐賜茶因從容言曰將帥當由公選臣聞諸将多以
賄得曽覿王抃招權納賄進人皆以中批行之贓吏已
經結勘而内批改正将何所勸懲上曰卿言甚當朝辭
奏曰去國十年見都城榖賤人安惟士大夫風俗大變
上曰何也俊卿曰向士大夫奔覿抃之門十纔一二尚
畏人知今則公然趨附己七八不復顧忌矣人材進退
由私門大非朝廷美事上曰抃則不敢覿雖時或有請
朕多抑之自今不復從矣俊卿曰此曹聲勢既長侍從
臺諌多出其門毋敢為陛下言臣恐壞朝廷紀綱廢有
司法度敗天下風俗累陛下聖徳命二府飲餞浙江亭
俊卿去建康十五年父老喜其再來為政寛簡罷無名
之賦時御前多行白劄用左右私人持送俊卿奏非便
上手札奬諭除少保判建康府如故八上章告老以少
師魏國公致仕十三年十一月薨年七十四方屬疾手
書示諸子云遺表止謝聖恩勿祈恩澤及功徳勿請諡
樹碑上聞嗟悼輟視朝贈太保命本路轉運司給葬事
賜諡正獻俊卿孝友忠敬得於天資清嚴好禮終日無
惰容平居恂恂若不能言而在朝廷正色危論分别邪
正斥權勢無顧避凡所奏請闗治亂安危之大者雅善
汪應辰李燾尤敬朱熹屢嘗論薦其薨也熹不遠千里
往哭之又狀其行有集二十卷子五人宓有志于學終
承奉郎朱熹為銘其墓宓自有傳
虞允文字彬甫隆州仁夀人父祺登政和進士第仕至
太常博士潼川路轉運判官允文六歲誦九經七歲能
屬文以父任入官丁母憂哀毁骨立既葬朝夕哭墓側
墓有枯桑兩鳥來巢念父之鰥且疾七年不調跬歩不
忍離左右父死紹興二十三年始登進士第通判彭州
權知黎州渠州秦檜當國蜀士多屏棄檜死髙宗欲収
用之中書舍人趙達首薦允文召對謂人君必畏天必
安民必法祖宗又論士風之弊以文章進必抑其輕浮
以言語進必黜其巧偽以政事進必去其苛刻庶可任
重致逺且極論四川財賦科納之弊上嘉納之除祕書
丞累遷禮部郎官金主亮修汴已有南侵意王倫還言
敵恭順和好湯思退再拜賀置邊備不問及金使施宜
生頗泄敵情張燾密奏之亮又隠畫工圖臨安湖山以
歸亮賦詩情益露允文上疏言金必敗盟兵出有五道
願詔大臣豫思備禦時三十年正月也十月借工部尚
書充賀正使與館伴賓射一發破的衆驚異之允文見
運糧造舟者多辭歸亮曰我将㸔花洛陽允文還奏所
見及亮語申言淮海之備除中書舍人直學士院三衙
管軍以宦寺充承受允文言自古人主大權不移於姦
臣則落於近倖秦檜盗權十有八年檜死權歸陛下邇
來三衙交結中官宣和明受厥鑒未逺上大悟立罷之
金使王全髙景山來賀生辰口傳亮悖慢語欲得淮南
地索将相大臣議事於是召三衙大將趙密等議舉兵
侍從臺諫集議宰臣陳康伯傳上㫖今日更不問和與
守直問戰當如何遣成閔為京湖制置使将禁衛五萬
禦襄漢上流允文曰兵來不除道敵為虚聲以分我兵
戍其出淮姦謀爾不聼卒遣閔七月金主亮徙汴允文
復語康伯閔軍約程在江池宜令到池者駐池到江者
駐江若敵兵出上流則荆湖之軍捍於前江池之軍援
於後若出淮西則池之軍出巢縣江州軍出無為可為
淮西援是一軍而兩用之康伯然其説而閔軍竟屯武
昌九月金主命李通為大都督造浮梁于淮水上金主
自将兵號百萬氊帳相望鉦皷之聲不絶十月自渦口
渡淮先是劉錡措置淮東王權措置淮西至是權首棄
廬州錡亦回揚州中外震恐上欲航海陳康伯力贊親
征是月戊午樞臣葉義問督江淮軍允文參謀軍事權
又自和州遁歸錡回鎮江盡失兩淮矣十一月壬申金
主率大軍臨采石而别以兵爭瓜洲朝命成閔代錡李
顯忠代權錡權皆召義問被㫖命允文往蕪湖趣顯忠
交權軍且犒師采石時權軍猶在采石丙子允文至采
石權已去顯忠未來敵騎充斥我師三五星散解鞍束
甲坐道旁皆權敗兵也允文謂坐待顯忠則誤國事遂
立招諸將勉以忠義曰金帛告命皆在此待有功衆曰
今既有主請死戰或曰公受命犒師不受命督戰他人
壞之公任其咎乎允文叱之曰危及社稷吾将安避至
江濵見江北已築髙臺對植絳旗二繡旗二中建黄屋
亮踞坐其下諜者言前一日刑白黑馬祭天與衆盟以
眀日濟江晨炊玉麟堂先濟者予黄金一兩時敵兵實
四十萬馬倍之宋軍纔一萬八千允文乃命諸将列大
陣不動分戈船為五其二並東西岸而行其一駐中流
藏精兵待戰其二藏小港備不測部分甫畢敵已大呼
亮操小紅旗麾數百艘絶江而來瞬息抵南岸者七十
艘直薄宋軍軍小郤允文入陣中撫時俊之背曰汝膽
略聞四方立陣後則兒女子爾俊即揮雙刀出士殊死
戰中流官軍亦以海鰌船衝敵舟皆平沉敵半死半戰
日暮未退㑹有潰軍自光州至允文授以旗鼓從山後
轉出敵疑援兵至始遁又命勁弓尾擊追射大敗之僵
尸凡四千餘殺萬户二人俘千户五人及生女真五百
餘人敵兵不死于江者亮悉敲殺之怒其不出江也以
㨗聞犒将士謂之曰敵今敗眀必復來夜半部分諸將
分海州縋上流别遣兵截楊林口丁丑敵果至因夾擊
之復大戰焚其舟三百始遁去再以㨗聞既而敵遣偽
詔來諭王權似有宿約允文曰此反間也仍復書言權
已寘典憲新将李世輔也願一戰以決雌雄亮得書大
怒遂焚龍鳯車斬梁漢臣及造舟者二人乃趨瓜洲漢
臣敎亮濟江者也顯忠至自蕪湖允文語之曰敵入揚
州必與瓜洲兵合京口無備我當徃公能分兵相助乎
顯忠分李捧軍萬六千往京口葉義問亦命楊存中将
所部來㑹允文還建康即上疏言敵敗於采石将徼幸
於瓜洲今我精兵聚京口持重待之可一戰而勝乞少
緩六飛之發甲申至京口敵屯重兵滁河造三牐儲水
深數尺塞瓜洲口時楊存中成閔邵宏淵諸軍皆聚京
口不下二十萬惟海鰌船不滿百戈船半之允文謂遇
風則使戰船無風則使戰艦數少恐不足用遂聚材治
鐡改修馬船為戰艦且借之平江命張深守滁河口扼
大江之衝以苖定駐下蜀為援庚寅亮至瓜洲允文與
存中臨江按試命戰士踏車船中流上下三周金山回
轉如飛敵持滿以待相顧駭愕亮笑曰紙船耳一將跪
奏南軍有備不可輕願駐揚州徐圖進取亮怒欲斬之
哀謝良久杖之五十乙未亮為其下所殺初亮在瓜洲
聞李寳由海道入膠西成閔諸軍方順流而下亮愈怒
還揚州召諸将約三日濟江否則盡殺之諸将謀曰進
有渰殺之禍退有敲殺之憂奈何有萬戴者曰殺郎主
與南宋通和歸郷則生矣衆曰諾亮有紫茸細軍不臨
陣恒以自衞衆患之有蕭遮巴者紿之曰淮東子女玉
帛皆聚海陵且嗾使往細軍去而亮死丙申敵人退屯
三十里遣使議和己亥奏聞召入對上慰藉嘉歎謂陳
俊卿曰虞允文公忠出天性朕之裴度也詔免扈從往
兩淮措置允文至鎮江奏収兩淮三策不報眀年正月
上至建康尋議回鑾詔以楊存中充江淮荆襄路宣撫
使允文副之給舍繳存中除命於是允文充川陜宣諭
使陛辭言金亮既誅新主初立彼國方亂天相我恢復
也和則海内氣沮戰則海内氣伸上以為然允文至蜀
與大將吳璘議經略中原璘進取鳯翔復鞏州金治兵
爭陜西新復州郡蜀士欲棄之允文持不可孝宗受禪
朝臣有言西事者謂官軍進討東不可過寳雞北不可
過徳順且欲用忠義人守新復州郡官軍退守蜀口允
文爭之不得吳璘遂歸河池蓋用參知政事史浩議欲
盡棄陜西臺諫袁季任古附和其説允文再上疏大略
言恢復莫先於陜西陜西五路新復州縣又係於徳順
之存亡一旦棄之則窺蜀之路愈多西和階成利害至
重前後凡十五疏且移書陳康伯康伯牽於同列不能
回也上将召允文問陜西事執政忌其來以顯謨閣直
學士知夔州尋又命奏事隆興元年入對史浩既素主
棄地及拜相亟行之且親為詔有曰棄雞肋之無多免
狼心之未已允文入對言今日有八可戰上問及棄地
允文以笏畫地陳其利害上曰此史浩誤朕以敷文閣
待制知太平州尋除兵部尚書湖北京西宣撫使改制
置使時朝廷遣盧仲賢使金議和湯思退又欲棄唐鄧
海泗手詔謂唐鄧非險要可寘度外允文五上疏力爭
思退怒即奏曰此皆以利害不切於己大言誤國以邀
美名宗社大事豈同戲劇上意遂定思退陽請召允文
實欲去之也允文上印猶以四州不可棄為請乞致仕
詔以顯謨閣學士知平江府思退竟決和議割唐鄧二
年金兵復至思退貶上悔不用允文言陳俊卿亦薦允
文堪大用除端眀殿學士同簽書樞密院事乾道元年
拜參知政事兼知樞密院事是秋金遣完顔仲有所議
偃蹇不敬允文請斬之廷有異論不果㑹錢端禮受李
宏玉帶事連允文為御史章服所論罷政奉祠西歸三
年二月召至闕除知樞密院事兼參知政事吳璘卒議
擇代上諭允文曰吳璘既卒汪應辰恐不習軍事無以
易卿凡事不宜效張浚迂闊軍前事卿一一親臨之即
拜資政殿大學士四川宣撫使尋詔依舊知樞密院事
歸蜀一月召至闕不數月復使蜀太上賜御書聖主得
賢臣頌上又為之製䟦陛辭復以所御雙履及甲胄賜
焉過郢奏築黄鷹山城過襄陽奏修府城八月至漢中
又往沔陽九月至益昌先被手詔戒九事洎至蜀悉奉
而行尤以軍政為急又奏閲實諸軍第其壮怯為三上
備戰中下備輜重老者少者不預汰兵凡萬人減緡錢
四百萬汰去兵有勞績者置員闕處之興洋義士民兵
也紹興初以七萬計大散之戰將不授甲驅之先官軍
死亡畧盡命利帥眺公武覈實得二萬三千九百餘人
又得陜西弓箭手法參紹興制為一書俾将吏守之以
馬政付張松奏依舊制分茶馬為川秦司初在樞府蕭
遮巴以刷軍中人為言允文嘗奏諭三衙撫存之至是
金洋興元歸正人二萬遮道訴繫縲之苦允文分給官
田俾咸振業欲給敵將姜挺白沂遵御札募鞏人王嗣
祖結外蕃以圖金人又得蕃僧六彪者偕往竟無成説
時卭蜀十四郡告饑荒政凡六十五事劍倅獻羨錢五
萬郤之五年八月拜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樞
密使允文多薦知名士如洪适汪應辰及為相籍人才
為三等有所見聞即記之號材舘録凡所舉上皆収用
如胡銓周必大王十朋趙汝愚晁公武李燾其尤章眀
者也上以兵冗財匱為憂允文與陳俊卿議革三衙雜
役汰冗籍三軍無怨言六年陳俊卿以奏留龔茂良忤
上意上震怒甚俊卿待命浙江亭兩日不報允文請對
極論體貌之道疊拜榻前遂命判福州詔以范成大為
祈請使為陵寝故金不從且諜報欲以三十萬騎奉遷
陵寝來歸中外洶洶荆襄将帥皆請増戍允文謂金方
懲亮決不輕動不過以虛聲撼我耳遂奏止之朝論紛
然允文屹不動敵卒無他自荘文太子薨儲位未定允
文上疏且屢懇陳七年正月上兩宫尊號議始定下詔
皇第三子恭王惇立為皇太子皇子愷以雄武保寧軍
節度使判寧國府皇太子尋尹臨安侍衞馬軍司牧地
舊在臨安允文謂地狹不利芻牧請令就牧鎮江緩急
用騎過江便三軍有怨語其後言者以此為言胡銓以
䑓評去允文奏留之經筵銓薦朱熹上問允文識熹否
允文謂熹不在程頤下遂召熹熹不至檢鼓院以六條
抑上書人允文力言不可從之㑹慶節金使烏林荅天
錫入見金主壻也驕倨甚固請上降榻問金主起居上
不許天錫跪不起侍臣錯愕失措允文請大駕還禁中
且諭之曰大駕既興難再御殿使人來且隨班上夀金
使慚而退上以僕射名不正改為左右丞相八年二月
授允文特進左丞相兼樞密使梁克家為右丞相允文
嘗舉克家自代上不許是月以病乞解機政又薦克家
靖重有宰相器至是始同相手詔付允文曰朕方欲武
臣為樞密曹勛如何允文謂勛人品卑凡不可用既而
以張説簽書樞密院事右正言王希吕與臺官交劾之
上怒希吕甚手詔與逺惡監當允文繳回上益怒梁克
家曰希吕論張説臺綱也左相救希吕國體也上怒稍
解卒薄希吕之罰四月御史蕭之敏劾允文允文上章
待罪上過徳夀宫太上曰采石之功之敏在何許毋聼
其去上為出之敏且書扇製詩以留之允文言之敏端
方請召歸以闢言路上謂其言寛厚命曽懐書之時政
記上命選諫官允文以李彦頴林光朝王質對三人皆
鯁亮又以文學推重於時故薦之久不報曽覿薦一人
賜第擢諫議大夫允文克家爭之不從允文力求去授
少保武安軍節度使四川宣撫使進封雍國公陛辭上
諭以進取之方期以某日㑹河南允文言異時戒内外
不相應上曰若西師出而朕遲回即朕負卿若朕已動
而卿遲回即卿負朕上御正衙酌酒賦詩以遣之且賜
家廟祭器九年至蜀大軍月給米一石五斗不足贍其
家允文捐宣司錢三十萬易米計口増給立户馬七條
括民馬奏選良家子以儲戰用初北界有寇隣者擁衆
數萬在商虢間允文秉政日納欵迨至蜀復遣人致書
允文不報羈縻之而已既而隣謀覺金密遣人捕之葉
衡奏聞允文上疏自辨因請納禄不報上嘗謂允文曰
丙午之耻當與丞相共雪之又曰朕惟功業不如唐太
宗富庶不如漢文景故允文許上以恢復使蜀一歲無
進兵期上賜密詔趣之允文言軍需未備上不樂淳熙
元年薨後四年上幸白石大閲見軍皆少壮謂輔臣曰
虞允文行沙汰之効也尋詔贈太傅賜諡忠肅允文姿
雄偉長六尺四寸慷慨磊落有大志而言動有則度人
望而知為任重之器早以文學致身臺閣晩際時艱出
入将相垂二十年孜孜忠勤無二焉嘗注唐書五代史
藏于家有詩文十卷經筵春秋講義三卷奏議二十二
卷内外志十五卷行于世子三人公亮公著杭孫孫八
人皆好修唯剛簡最知名嘉定中召不至終利路提㸃
刑獄
辛次膺字起季萊州人幼孤從母依外氏王聖美於丹
徒俊慧力學日誦千言甫冠登政和二年進士第歴官
為單父丞值山東亂舉室南渡屬閩宼范汝為䧟建州
宰相吕頤浩以次膺宰蒲城遏賊衝比至寇黨熊志寧
已焚其邑於是披荆棘坐瓦礫中安輯吏民料丁壮治
器械阨險阻號令不煩邑民便之數月韓世忠破賊復
建州除審計司餘黨范黑龍破隣邑閩帥張守檄次膺
俟賊平而後行乃募鄉兵習彊弩賊至與之夾水而陣
矢齊發賊奔潰生致首領五人餘悉宥之用參政孟庾
薦召對奏用人貴於務實施令在於必行遷駕部願敇
郡邑省耕薄征務農抑末又奏中原之人棄墳基生業
從巡江左飢寒殞仆願加存拊可以堅中原徯后之心
遷吏部郎湖北運判中途召還見髙宗于建康行宫首
言救世之弊上稱善敕以所奏榜朝堂擢右正言奏願
閲兵将親簡抜攬恩威之柄使人人知朝廷之尊左右
近習久則干政願杜其漸兵連不解十年于兹一歲用
錢三十萬米四百萬石諸路常賦僅足支其半餘悉取
諸民乞罷不急之務節姑息之澤省冗官汰愞兵韓世
忠男直祕閣次膺奏曰攻城野戰世忠功也其子何與
石渠東觀圖書府也武功何與倖門一啟援例者衆又
奏今主議者見小利忽大計偏師偶勝遽思進討便謂
攻為有餘警奏稍聞首陳退舍便謂守為不足願嚴紀
律謹烽燧眀間探上皆信納聞韓世忠将自楚州移軍
鎮江復陳可慮者五王倫使北請和次膺言宣和海上
之約靖康城下之盟口血未乾兵隨其後今日之事當
識其詐時秦檜在政府為其妻兄王仲薿敘兩官次膺
劾仲薿奴事朱勔投拜金酋罪在不赦又劾知撫州王
㬇違法佃官田不輸租其父仲山先知撫州屈膝金人
㬇繼其後何顔見吏民㬇檜之妻兄也章留中次膺再
論之曰近臣奏二人繼聞追寝除命是皆檜容私營救
陛下曲從其欲國之紀綱臣之責任一切廢格借使貴
連宫掖親如肺腑寵任非宜臣亦得論之而大臣之姻
婭乃不得繩之耶望陛下奮乾剛之威戒蒙蔽之漸求
去除直祕閣湖南提刑先是湖南賊龍淵李朝擁衆數
萬據衡之茶陵檜匿不奏乃以見闕處次膺陛辭上曰
卿以將母為請朕不得留湖湘風物甚佳且無盜賊職
名異恩卒歲當召既抵長沙賊勢方張戍將抽回始悟
檜欲䧟之即單車趨茶陵擒賊驍将戮之募賊黨毛義
龍麟等齎榜諭以朝廷抽回戍將務欲招安宜亟降待
以不死龍淵李朝相繼降仍請料精鋭可得禁旅萬餘
次膺笑曰是皆吾民正當棄兵甲持鋤耰趣令復業奏
茶陵為軍金好成赦書至衡陽次膺極陳其詐略曰臣
昨在諫列嘗數論金人變詐無常願陛下為宗社生靈
深慮近觀邸報樞密院編修官胡銓妄議和好歴詆大
臣除名逺竄已而得銓書藁乃知朝廷遽欲屈已稱藩
臣未知其可大臣懷姦固位不恤國計媕娿趨和謬以
為便臣不知天下之人以為便乎父之讎不與共戴天
兄弟之讎不反兵棄讎釋怨盡除前事降萬乘之尊以
求説於敵天下之人果能遂亡怨痛以從陛下之志乎
書奏不報金䧟三京次膺罷奉祠秦檜以其負重名欲
先移書當稍収用次膺笑而不答閲十六年貧益甚亡
毫髪求於人檜死起知婺州三日被召至國門以足疾
求去加祕閣修撰還郡再召見歴言仇怨當國老母幾
委溝壑因奏國本未立上改容曰誰可次膺曰知子莫
若父上稱善擢權給事中蔣璨權户部侍郎次膺駮璨
不守正事交結出璨知平江御史中丞湯鵬舉劾次膺
假權報怨除待制宫觀起知泉州移福建帥丁母憂乞
納禄孝宗即位手詔趣召既至奏陛下用賢必考覈事
功勿以一人譽用之一人毁去之出令要無反汙納善
要如轉圜練兵恤民經理兩淮使敵不能乘虚而入是
日除御史中丞朝徳夀宫髙宗一見謂惜閒卿於彊健
時上将以春饗迎髙宗詣延祥觀幸玉津園次膺奏欽
宗服未終方停策士且金人嫚書甫至意在交兵矧原
野問禁衞稀少當過為之慮兼一出費十數萬緡曷若
以資兵食時兩淮盡為荒野次膺奏乞集遺甿歸業借
種牛或令在屯兵從便耕種此足兵良法至若成閔之
貪饕湯思退之朋附葉義問之姦罔皆以次論劾每章
疏一出天下韙之上方厲精政事次膺每以名實為言
多所禆益呼其官不名隆興改元三月同知樞密院事
符離之師㨗奏日聞次膺手疏千言乞持重未幾軍果
潰及見上顔色不樂奏言師潰而歸張浚彈壓必無他
此上天大儆戒於陛下上歎其先見拜參知政事以疾
力祈免且奏曰王十朋除侍史雖上親擢天下皆知臣
嘗薦其賢湯思退召将至亦知臣嘗疏其姦臣不引避
人其謂何除資政殿學士提舉洞霄宫陛辭賜茶甚惜
其去次膺奏臣與思退理難同列上曰有謂湯思退可
用者次膺奏今日之事恐非思退能辦思退固不足道
竊恐誤國家事乾道六年閏五月卒年七十九次膺孝
友清介立朝謇諤仕宦五十年無絲毫挂吏議為政貴
清静先徳化所至人稱其不煩善屬文尤工於詩
論曰孝宗志恢復特任張浚俊卿斥姦黨眀公道以為
之佐洎居中書知無不為言無不盡蓋其立志一以先
哲為法非他相可擬也允文許國之忠炳如丹青金庶
人亮之南侵其鋒甚鋭中外倚劉錡為長城錡以病不
克進師允文儒臣奮勇督戰一舉而挫之亮乃自斃昔
赤壁一勝而三國勢成淮淝一勝而南北勢定允文采
石之功宋事轉危為安實係乎此及其罷相鎮蜀受命
興復剋期而往志雖未就其能慷慨任重豈易得哉次
膺力排羣邪無負言責涖政不煩居約有守晚再立朝
謇諤尤著南渡直言之臣宜為首稱焉
宋史卷三百八十三
宋史卷三百八十三考證
虞允文傳趙逹○按趙逹當是趙逵然逵傳無薦允文
之事及考别本以舍人陸逵薦存叅
宋史卷三百八十三考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