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
宋史
欽定四庫全書
宋史卷四百二十九
元中書右丞相總裁托克托等修
列傳第一百八十八
道學三
朱熹 張栻
朱熹字元晦一字仲晦徽州婺源人父松字喬年中進
士第胡世將謝克家薦之除秘書省正字趙鼎都督川
陜荆襄軍馬招松為屬辭鼎再相除校書郎遷著作郎
以御史中丞常同薦除度支員外郎史館校勘歴司勲
吏部郎秦檜決䇿議和松與同列上章極言其不可檜
怒風御史論松懐異自賢出知饒州未上卒熹幼頴悟
甫能言父指天示之曰天也熹問曰天之上何物松異
之就傅授以孝經一閲題其上曰不若是非人也嘗從
羣兒戲沙上獨端坐以指畫沙視之八卦也年十八貢
於鄉中紹興十八年進士第主泉州同安簿選邑秀民
充弟子員日與講説聖賢修已治人之道禁女婦之為
僧道者罷歸請祠監潭州南嶽廟明年以輔臣薦與徐
度呂廣問韓元吉同召以疾辭孝宗即位詔求直言熹
上封事言聖躬雖未有過失而帝王之學不可以不熟
講朝政雖未有闕遺而修攘之計不可以不早定利害
休戚雖不徧舉而本原之地不可以不加意陛下毓徳
之初親御簡䇿不過風誦文辭吟詠情性又頗留意於
老子釋氏之書夫記誦詞藻非所以探淵源而出治道
虛無寂滅非所以貫本末而立大中帝王之學必先格
物致知以極夫事物之變使義理所存纎悉畢照則自
然意誠心正而可以應天下之務次言修攘之計不時
定者講和之説誤之也夫金人於我有不共戴天之讐
則不可和也明矣願斷以義理之公閉闗絕約任賢使
能立紀綱厲風俗數年之後國富兵强視吾力之强弱
觀彼釁之淺深徐起而圖之次言四海利病係斯民之
休戚斯民休戚係守令之賢否監司者守令之綱朝廷
者監司之本也欲斯民之得其所本原之地亦在朝廷
而已今之監司姦贓狼籍肆虐以病民者莫非宰執臺
諌之親舊賓客其已失勢者既按見其交私之狀而斥
去之尚在勢者豈無其人顧陛下無自而知之耳隆興
元年復召入對其一言大學之道在乎格物以致其知
陛下雖有生知之性髙世之行而未嘗隨事以觀理即
理以應事是以舉措之間動渉疑貳聼納之際未免蔽
欺平治之效所以未著其二言君父之讐不與共戴天
今日所當為者非戰無以復讐非守無以制勝且陳古
先聖王所以强本折衝威制逺人之道時相湯思退方
倡和議除熹武學博士待次乾道元年促就職既至而
洪适為相復主和論不合歸三年陳俊卿劉珙薦為樞
宻院編修官待次五年丁内艱六年工部侍郎胡銓以
詩人薦與王庭珪同召以未終䘮辭七年既免喪復召
以禄不及飬辭九年梁克家相申前命又辭克家奏熹
屢召不起宜䝉襃錄執政俱稱之上曰熹安貧守道亷
退可嘉特改合入官主管台州崇道觀熹以求退得進
於義未安再辭淳熙元年始拜命二年上欲奬用亷退
以勵風俗龔茂良行丞相以熹名進除祕書郎力辭且
以手書遺茂良言一時權倖羣小乗間讒毁乃因熹再
辭即從其請主管武夷山沖佑觀五年史浩再相除知
南康軍降㫖便道之官熹再辭不許至郡興利除害值
歲不雨講求荒政多所全活訖事奏乞依格推賞納粟
人間詣郡學引進士子與之講論訪白鹿洞書院遺址
奏復其舊為學規俾守之明年夏大旱詔監司郡守條
具民間利病遂上疏言天下之務莫大於恤民而恤民
之本在人君正心術以立紀綱盖天下之紀綱不能以
自立必人主之心術公平正大無偏黨反側之私然後
有所繋而立君心不能以自正必親賢臣逺小人講明
義理之歸閉塞私邪之路然後乃可得而正今宰相臺
省師傅賓友諌諍之臣皆失其職而陛下所與親宻謀
議者不過一二近習之臣上以蠱惑陛下之心志使陛
下不信先王之大道而悦於功利之卑説不樂莊士之
讜言而安於私暬之鄙態下則招集天下士大夫之嗜
利無耻者文武彚分各入其門所喜則陰為引援擢寘
清顯所惡則宻行訾毁公肆擠排交通貨賂所盜者皆
陛下之財命卿置將所竊者皆陛下之柄陛下所謂宰
相師傅賓友諌諍之臣或反出其門牆承望其風㫖其
幸能自立者亦不過齪齪自守而未嘗敢一言以斥之
其甚畏公論者乃能略警逐其徒黨之一二既不能深
有所傷而終亦不敢正言以擣其囊橐窟穴之所在勢
成威立中外靡然向之使陛下之號令黜陟不復出於
朝廷而出於一二人之門名為陛下獨斷而實此一二
人者陰執其柄且云莫大之禍必至之憂近在朝夕而
陛下獨未之知上讀之大怒曰是以我為亡也熹以疾
請祠不報陳俊卿以舊相守金陵過闕入見薦熹甚力
宰相趙雄言於上曰士之好名陛下疾之愈甚則人之
譽之愈衆無乃適所以髙之不若因其長而用之彼漸
當事任能否自見矣上以為然乃除熹提舉江西常平
茶鹽公事旋録救荒之勞除直袐閣以前所奏納粟人
未推賞辭㑹浙東大饑宰相王淮奏改熹提舉浙東常
平茶鹽公事即日單車就道復以納粟人未推賞辭職
名納粟賞行遂受職名入對首陳災異之由與修徳任
人之説次言陛下即政之初盖嘗選建英豪任以政事
不幸其間不能盡得其人是以不復廣求賢哲而姑取
軟熟易制之人以充其位於是左右私䙝使令之賤始
得以奉燕閒備驅使而宰相之權日輕又慮其勢有所
偏而因重以壅巳也則時聼外廷之論將以陰察此軰
之負犯而操切之陛下既未能循天理公聖心以正朝
廷之大體則固已失其本矣而又欲兼聼士大夫之言
以為駕馭之術則士大夫之進見有時而近習之從容
無間士大夫之禮貎既莊而難親其議論又苦而難入
近習便嬖側媚之態既足以蠱心志在胥吏狡獪之術
又足以眩聰明是以雖欲微抑此軰而此軰之勢日重
雖欲兼采公論而士大夫之勢日輕重者既挾其重以
竊陛下之權輕者又借力於所重以為竊位固寵之計
日徃月來浸滛耗蝕使陛下之徳業日隳綱紀日壞邪
佞充塞貨賂公行兵愁民怨盜賊間作災異數見饑饉
荐臻羣小相挻人人皆得滿其所欲惟有陛下了無所
得而顧乃獨受其弊上為動容所奏凡七事其一二事
手書以防宣洩熹始拜命即移書他郡募米商蠲其征
及至則客舟之米已輻輳熹日鈎訪民隱按行境内單
車屏徒從所至人不及知郡縣官吏憚其風采至自引
去所部肅然凡丁錢和買役法榷酤之政有不便於民
者悉釐而革之於救荒之餘隨事處畫必為經乆之計
有短熹者謂其疏於為政上謂王淮曰朱熹政事却有
可觀熹以前後奏請多所見抑幸而從者率稽緩後時
蝗旱相仍不勝憂憤復奏言為今之計獨有斷自聖心
沛然發號責躬求言然後君臣相戒痛自省改其次惟
有盡出内庫之錢以供大禮之費為收糴之本詔户部
免徴舊負詔漕臣依條檢放租税詔宰臣沙汰被災路
分州軍監司守臣之無狀者遴選賢能責以荒政庶㡬
猶足下結人心消其乗時作亂之意不然臣恐所憂者
不止於饑殍而將在於盜賊蒙其害者不止於官吏而
上及於國家也知台州唐仲友與王淮同里為姻家吏
部尚書鄭丙侍御史張大經交薦之遷江西提刑未行
熹行部至台訟仲友者紛然按得其實章三上淮匿不
以聞熹論愈力仲友亦自辨淮乃以熹章進呈上令宰
屬看詳都司陳庸等乞令浙西提刑委清强官究實仍
令熹速徃旱傷州郡相視熹時留台未行既奉詔益上
章論前後六上淮不得已奪仲友江西新命以授熹辭
不拜遂歸且乞奉祠時鄭丙上疏詆程氏之學且以沮
熹淮又擢大府寺丞陳賈為監察御史賈靣對首論近
日搢紳有所謂道學者大率假名以濟偽願考察其人
擯棄勿用盖指熹也十年詔以熹累乞奉祠可差主管
台州崇道觀既而連奉雲臺鴻慶之祠者五年十四年
周必大相除熹提㸃江西刑獄公事以疾辭不許遂行
十五年淮罷相遂入奏首言近年刑獄失當獄官當擇
其人次言經總制錢之病民及江西諸州科罰之弊而
其末言陛下即位二十七年因循荏苒無尺寸之效可
以仰酬聖志嘗反覆思之無乃燕閒蠖濩之中虛明應
物之地天理有所未純人欲有所未盡是以為善不能
充其量除惡不能去其根一念之頃公私邪正是非得
失之機交戰於其中故體貌大臣非不厚而便嬖側媚
得以深被腹心之寄寤寐英豪非不切而柔邪庸謬得
以乆竊廊廟之權非不樂聞公議正論而有時不容非
不堲讒説殄行而未免誤聼非不欲報復陵廟讐耻而
未免畏怯苟安非不愛飬生靈財力而未免歎息愁怨
願陛下自今以徃一念之頃必謹而察之此為天理耶
人欲耶果天理也則敬以克之而不使其少有壅閼果
人欲也則敬以克之而不使其少有凝滯推而至於言
語動作之間用人處事之際無不以是裁之則聖心洞
然中外融徹無一毫之私欲得以介乎其間而天下之
事將惟陛下所欲為無不如志矣是行也有要之於路
以為正心誠意之論上所厭聞戒勿以為言熹曰吾平
生所學惟此四字豈可隱黙以欺吾君乎及奏上曰乆
不見卿浙東之事朕自知之今當處卿清要不復以州
縣為煩也時曽覿已死王抃亦逐獨内侍甘昪尚在熹
力以為言上曰昪乃徳壽所薦為其有才耳熹曰小人
無才安能動人主翌日除兵部郎官以足疾丐祠本部
侍郎林栗嘗與熹論易西銘不合劾熹本無學術徒竊
張載程頤緒餘謂之道學所至輒携門生數十人妄希
孔孟歴聘之風邀索髙價不肯供職其偽不可掩上曰
林栗言似過周必大言熹上殿之日足疾未瘳勉强登
對上曰朕亦見其跛曵左補闕薛叔似亦奏援熹乃令
依舊職江西提刑太常博士葉適上疏與栗辨謂其言
無一實者謂之道學一語無實尤甚徃日王淮表裏臺
諌陰廢正人盖用此術詔熹昨入對所論皆新任職事
朕亦諒其誠復從所請可疾速之任㑹胡晉臣除侍御
史首論栗執拗不通喜同惡異無事而指學者為黨乃
黜栗知泉州熹再辭免除直寳文閣主管西京嵩山崇
福宫未踰月再召熹又辭始熹嘗以為口陳之説有所
未盡乞具封事以聞至是投匭進封事曰今天下大勢
如人有重病内自心腹外逹四支無一毛一髮不受病
者且以天下之大本與今日之急務為陛下言之大本
者陛下之心急務則輔翼太子選任大臣振舉綱紀變
化風俗愛飬民力修明軍政六者是也古先聖王兢兢
業業持守此心是以建師保之官列諫諍之職凡飲食
酒漿衣服次舍器用財賄與夫宦官宮妾之政無一不
領於冡宰使其左右前後一動一靜無不制以有司之
法而無纎芥之隙瞬息之頃得以隱其毫髮之私陛下
所以精一克復而持守其心果有如此之功乎所以修
身齊家而正其左右果有如此之效乎宫省事禁臣固
不得而知然爵賞之濫貨賂之流閭巷竊言乆已不勝
其籍籍則陛下所以修之家者恐其未有以及古之聖
王也至於左右便嬖之私恩遇過當徃者淵覿説抃之
徒勢熖熏灼傾動一時今已無可言矣獨有前日臣所
靣陳者雖䝉聖慈委曲開譬然臣之愚竊以為此軰但
當使之守門傳命供掃除之役不當假借崇長使得逞
邪媚作滛巧於内以蕩上心立門庭招權勢於外以累
聖政臣聞之道路自王抃既逐之後諸將差除多出此
人之手陛下竭生靈膏血以奉軍旅顧乃未嘗得一溫
飽是皆將帥巧為名色奪取其糧肆行貨賂於近習以
圖進用出入禁闥腹心之臣外交將帥共為欺蔽以至
於此而陛下不悟反寵暱之以是為我之私人至使宰
相不得議其制置之得失給諌不得論其除授之是非
則陛下所以正其左右者未能及古之聖王又明矣至
於輔翼太子則自王十朋陳良翰之後宫僚之選號為
得人而能稱其職者盖已鮮矣而又時使邪佞儇薄闒
冗庸妄之軰或得參錯於其間所謂講讀亦姑以應文
備數而未聞其有箴規之効至於從容朝夕陪侍遊燕
者又不過使臣宦者數軰而已師傅賓客既不復置而
詹事庶子有名無實其左右春坊遂直以使臣掌之既
無以發其隆師親友尊徳樂義之心又無以防其戲慢
媟狎奇衺雜進之害宜討論前典置師傅賓客之官罷
去春坊使臣而使詹事庶子各復其職至於選任大臣
則以陛下之聰明豈不知天下之事必得剛明公正之
人而後可以任哉其所以常不得如此之人而反容鄙
夫之竊位者直以一念之間未能徹其私邪之蔽而燕
私之好便嬖之流不能盡由於法度若用剛明公正之
人以為輔相則恐其有以妨吾之事害吾之人而不得
肆是以選擇之際常先排擯此等而後取凡疲懦軟熟
平日不敢直言正色之人而揣摩之又於其中得其至
庸極陋決可保其不至於有所妨者然後舉而加之於位
是以除書未出而物色先定姓名未顯而中外已逆知
其決非天下第一流矣至於振肅紀綱變化風俗則今
日宮省之間禁宻之地而天下不公之道不正之人顧
乃得以窟穴盤據於其間而陛下目見耳聞無非不公
不正之事則其所以薫蒸銷鑠使陛下好善之心不著
疾惡之意不深其害己有所不可勝言者矣及其作姦
犯法則陛下又未能深割私愛而付諸外廷之議論以
有司之法是以紀綱不正於上風俗頽弊於下其為患
之日乆矣而浙中為尤甚大率習為軟美之態依阿之
言以不分是非不辨曲直為得計甚者以金珠為脯醢
以契劵為詩文宰相可㗖則㗖宰相近習可通則通近
習惟得之求無復亷耻一有剛毅正直守道循理之士
出乎其間則羣議衆排指為道學而加以矯激之罪十
數年來以此二字禁錮天下之賢人君子復如昔時所
謂元祐學術者排擯詆辱必使無所容其身而後己此
豈治世之事哉至於愛飬民力修明軍政則自虞允文
之為相也盡取版曹歲入窠名之必可指擬者號為歲
終羡餘之數而輸之内帑顧以其有名無實積累掛欠
空載簿籍不可催理者撥還版曹以為内帑之積將以
備他日用兵進取不時之需然自是以來二十餘年内
帑歲入不知㡬何而認為私貯典以私人宰相不得以
式貢均節其出入版曹不得以簿書勾考其在亡日銷
月耗以奉燕私之費者盖不知其㡬何矣而曷嘗聞其
能用此錢以易敵人之首如太祖之言哉徒使版曹經
費闕乏日甚督促日峻以至廢去祖宗以來破分良法
而必以十分登足為限以為未足則又造為比較監司
郡守殿最之法以誘脅之於是中外承風競為苛急此
民力之所以重困也諸將之求進也必先掊尅士卒以
殖私利然後以此自結於陛下之私人而蘄以姓名逹
於陛下之貴將貴將得其姓名即以付之軍中使自什
伍以上節次保明稱其材武堪任將帥然後具奏牘而
言之陛下之前陛下但見等級推先案牘具備則誠以
為公薦而可以得人矣而豈知其論價輸錢巳若晩唐
之債帥哉夫將者三軍之司命而其選置之方乖剌如
此則彼智勇材略之人孰肯抑心下首於宦官宮妾之
門而陛下之所得以為將帥者皆庸夫走卒而猶望其
修明軍政激勸士卒以彊國勢豈不誤哉凡此六事皆
不可緩而本在於陛下之一心一心正則六事無有不
正一有人心私欲以介乎其間則雖欲憊精勞力以求
正夫六事者亦將徒為文具而天下之事愈至於不可
為矣疏入夜漏下七刻上已就寢亟起秉燭讀之終篇
明日除主管太一宮兼崇政殿説書熹力辭除秘閣修
撰奉外祠光宗即位再辭職名仍舊直寳文閣降詔奬
諭居數月除江東轉運副使以疾辭改知漳州奏除屬
縣無名之賦七百萬減經總制錢四百萬以習俗未知
禮采古喪葬嫁娶之儀揭以示之命父老解説以教子
弟土俗崇信釋氏男女聚僧廬為傳經㑹女不嫁者為
菴舍以居熹悉禁之常病經界不行之害㑹朝論欲行
泉汀漳三州經界熹乃訪事宜擇人物及方量之法上
之而土居豪右侵漁貧弱者以為不便沮之宰相留正
泉人也其里黨亦多以為不可行布衣吳禹圭上書訟
其擾人詔且需後有㫖先行漳州經界明年以子喪請
祠時史浩入見請收天下人望乃除熹祕閣修撰主管
南京鴻慶宮熹再辭詔論撰之職以寵名儒乃拜命除
荆湖南路轉運副使辭漳州經界竟報罷以言不用自
劾除知静江府辭主管南京鴻慶宫未㡬差知潭州力
辭黄裳為嘉王府翊善自以學不及熹乞召為宮僚王
府直講彭龜年亦為大臣言之留正曰正非不知熹但
其性剛恐到此不合反為累耳熹方再辭有㫖長沙巨
屏得賢為重遂拜命㑹洞獠擾屬郡熹遣人諭以禍福
皆降之申敕令嚴武備戢姦吏抑豪民所至興學校明
教化四方學者畢至寜宗即位趙汝愚首薦熹及陳傅
良有㫖赴行在奏事熹行且辭除煥章閣待制侍講辭
不許入對首言乃者太皇太后躬定大䇿陛下寅紹丕
圖可謂處之以權而庶㡬不失其正自頃至今三月矣
或反不能無疑於逆順名實之際竊謂陛下憂之猶有
可諉者亦曰陛下之心前日未嘗有求位之計今日未
嘗忘思親之懐此其所以行權而不失其正之根本也
充未嘗求位之心以盡負罪引慝之誠充未嘗忘親之
心以致溫凊定省之禮而大倫正大本立矣復靣辭待
制侍講上手劄卿經術淵源正資勸講次對之職勿復
勞辭以副朕崇儒重道之意遂拜命㑹趙彦逾按視孝
宗山陵以為土肉淺薄下有水石孫逢吉覆按乞别求
吉兆有㫖集議臺史憚之議中輟熹竟上議狀言壽皇
聖徳衣冠之藏當博訪名山不宜偏信臺史委之水泉
沙礫之中不報時論者以為上未還大内則名體不正
而疑議生金使且來或有窺伺有㫖修葺舊東宮為屋
至數百間欲徙居之熹奏疏言此必左右近習倡為此
説以誤陛下而欲因以遂其姦心臣恐不惟上帝震怒
災異數出正當恐懼修省之時不當興此大役以咈譴
告警動之意亦恐畿甸百姓饑餓流離阽於死亡之際
或能怨望忿切以生他變不惟無以感格太上皇帝之
心以致未有進見之期亦恐壽皇在殯因山未卜几筵
之奉不容少弛太皇太后皇太后皆以尊老之年㷀然
在憂苦之中晨昏之飬尤不可闕而四方之人但見陛
下亟欲大治宮室速得成就一旦翩然委而去之以就
安便六軍萬民之心將有扼腕不平者矣前鑑未逺甚
可懼也又聞太上皇后懼忤太上皇帝聖意不欲其聞
太上之稱又不欲其聞内禪之説此又慮之過者殊不
知若但如此而不為宛轉方便則父子之間上怨怒而
下憂恐將何時而已父子大倫三綱所繋乆而不圖亦
將有借其名以造謗生事者此又臣之所大懼也願陛
下明詔大臣首罷修葺東宫之役而以其工料囬就慈
福重華之間草創寢殿一二十間使粗可居若夫過宫
之計則臣又願陛下下詔自責減省輿衛入宮之後暫
變服色如唐肅宗之改服紫袍執控馬前者以伸負罪
引慝之誠則太上皇帝雖有忿怒之情亦且霍然消散
而歡意浹洽矣至若朝廷之紀綱則臣又願陛下深詔
左右勿預朝政其實有勲庸而所得襃賞未愜衆論者
亦詔大臣公議其事稽考令典厚報其勞而凡號令之
弛張人才之進退則一委之二三大臣使之反覆較量
勿循已見酌取公論奏而行之有不當者繳駮論難擇
其善者稱制臨決則不惟近習不得干預朝權大臣不
得専任己私而陛下亦得以益明習天下之事而無所
疑於得失之算矣若夫山陵之卜則願黜臺史之説别
求草澤以營新宮使壽皇之遺體得安於内而宗社生
靈皆蒙福於外矣疏入不報然上亦未有怒熹意也每
以所講編次成帙以進上亦開懐容納熹又奏勉上進
徳云願陛下日用之間以求放心為之本而於玩經觀
史親近儒學益用力焉數召大臣切劘治道羣臣進對
亦賜溫顔反覆詢訪以求政事之得失民情之休戚而
又因以察其人才之邪正短長庶於天下之事各得其
理熹奏禮經勅令子為父嫡孫承重為祖父皆斬衰三
年嫡子當為其父後不能襲位執喪則嫡孫繼統而代
之執喪自漢文短喪歴代因之天子遂無三年之䘮為
父且然則嫡孫承重可知人紀廢壊三綱不明千有餘
年莫能釐正壽皇聖帝至性自天易月之外猶執通喪
朝衣朝冠皆用大布所宜著在方册為萬世法程間者
遺詔初頒太上皇帝偶違康豫不能躬就喪次陛下以
世嫡承大統則承重之服著在禮律所宜遵壽皇已行
之法一時倉卒不及詳議遂用漆紗淺黄之服不惟上
違禮律且使壽皇已行之禮舉而復墜臣竊痛之然既
徃之失不及追改有將來啓殯發引禮當復用初喪之
服㑹孝宗祔廟議宗廟迭毁之制孫逢吉曽三復首請
併祧僖宣二祖奉太祖居第一室祫祭則正東向之位
有㫖集議僖順翼宣四祖祧主宜有所歸自太祖皇帝
首尊四祖之廟治平間議者以世數寖逺請遷僖祖於
夾室後王安石等奏僖祖有廟與稷契無異請復其舊
時相趙汝愚雅不以復祀僖祖為然侍從多從其説吏
部尚書鄭僑欲且祧宣祖而祔孝宗熹以為藏之夾室
則是以祖宗之主下藏於子孫之夾室神宗復奉以為
始祖已為得禮之王而合於人心所謂有舉之而莫敢
廢者乎又擬為廟制以辨以為物豈有無本而生者廟
堂不以聞即毁撤僖宣廟室更創别廟以奉四祖始寜
宗之立韓侂胄自謂有定䇿功居中用事熹憂其害政
數以為言且約吏部侍郎彭龜年共論之㑹龜年出䕶
使客熹乃上疏斥言左右竊柄之失在講筵復申言之
御批云憫卿耆艾恐難立講已除卿宫觀汝愚䄂御筆
還上且諌且拜内侍王徳謙徑以御筆付熹臺諌爭留
不可樓鑰陳傅良旋封還錄黄修注官劉光祖鄧馹封
章交上熹行被命除寳文閣待制與州郡差遣辭尋除
知江陵府辭仍乞遣還新舊職名詔依舊煥章閣待制
提舉南京鴻慶宫慶元元年初趙汝愚既相收召四方
知名之士中外引領望治熹獨惕然以侂胄用事為慮
既屢為上言又數以手書啓汝愚當用厚賞酬其勞勿
使得預朝政有防微杜漸謹不可忽之語汝愚方謂其
易制不以為意及是汝愚亦以誣逐而朝廷大權悉歸
侂胄矣熹始以廟議自劾不許以疾再乞休致詔辭職
謝事非朕優賢之意依舊秘閣修撰二年沈繼祖為監
察御史誣熹十罪詔落職罷祠門人蔡元定亦送道州
編管四年熹以年近七十申乞致仕五年依所請明年
卒年七十一疾且革手書屬其子在及門人范念徳黄
榦拳拳以勉學及修正遺書為言翌日正坐整衣冠就
枕而逝熹登第五十年仕於外者僅九考立朝纔四十
日家故貧少依父友劉子羽寓建之崇安後徙建陽之
考亭簞瓢屢空晏如也諸生之自逺而至者豆飯藜羮
率與之共徃徃稱貸於人以給用而非其道義則一介
不取也自熹去國侂胄勢益張何澹為中司首論専門
之學文詐沽名乞辨真偽劉徳秀仕長沙不為張栻之
徒所禮及為諌官首論留正引偽學之罪偽學之稱盖
自此始太常少卿胡紘言比年偽學猖獗圖為不軌望
宣諭大臣權住進擬遂召陳賈為兵部侍郎未㡬熹有
奪職之命劉三傑以前御史論熹汝愚劉光祖徐誼之
徒前日之偽黨至此而又變為逆黨即日除三傑右正
言右諌議大夫姚愈論道學權臣結為死黨窺伺神器
乃命直學士院髙文虎草詔諭天下於是攻偽學日急
選人余嘉至上書乞斬熹方是時士之繩趨尺歩稍以
儒名者無所容其身從游之士特立不顧者屏伏丘壑
依阿巽懦者更名他師過門不入甚至變易衣冠狎游
市肆以自别其非黨而熹日與諸生講學不休或勸其
謝遣生徒者笑而不答有籍田令陳景思者故相康伯
之孫也與侂胄有姻連勸侂胄勿為己甚侂胄意亦漸
悔熹既没將葬言者謂四方偽徒期㑹送偽師之葬㑹
聚之間非妄談時人短長則謬議時政得失望令守臣
約束從之嘉㤗初學禁稍弛二年詔熹以致仕除華文
閣待制與致仕恩澤後侂胄死詔賜熹遺表恩澤謚曰
文尋贈中大夫特贈寳謨閣直學士理宗寳慶三年贈
太師追封信國公改徽國始熹少時慨然有求道之志
父松病亟嘗屬熹曰籍溪胡原仲白水劉致中屏山劉
彦沖三人學有淵源吾所敬畏吾即死汝徃事之而惟
其言之聼三人謂胡憲劉勉之劉子翬也故熹之學既
博求之經傳復徧交當世有識之士延平李侗老矣嘗
學於羅從彦熹歸自同安不逺數百里徒歩徃從之其
為學大抵窮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踐其實而以居敬為
主嘗謂聖賢道統之傳散在方冊聖經之㫖不明而道
統之傳始晦於是竭其精力以研窮聖賢之經訓所著
書有易本義啓蒙蓍卦考誤詩集傳大學中庸章句或
問論語孟子集註太極圖通書西銘解楚辭集註辨證
韓文考異所編次有論孟集議孟子指要中庸輯略孝
經刋誤小學書通鑑綱目宋名臣言行録家禮近思録
河南程氏遺書伊洛淵源録皆行於世熹没朝廷以其
大學語孟中庸訓説立於學宫又有儀禮經傳通解未
脱藁亦在學宫平生為文凡一百卷生徒問答凡八十
卷别録十卷理宗紹定末秘書郎李心傳乞以司馬光
周敦頤邵雍張載程顥程頤朱熹七人列於從祀不報
淳祐元年正月上視學手詔以張周二程及熹從祀孔
子廟黄榦曰道之正統待人而後傳自周以來任傳道
之責者不過數人而能使斯道章章較著者一二人而
止耳由孔子而後曽子子思繼其微至孟子而始著由
孟子而後周程張子繼其絶至熹而始著識者以為知
言熹子在紹定中為吏部侍郎
張栻字敬夫丞相浚子也頴悟夙成浚愛之自幼學所
教莫非仁義忠孝之實長師胡宏宏一見即以孔門論
仁親切之㫖告之栻退而思若有得焉宏稱之曰聖門
有人矣栻益自奮厲以古聖賢自期作希顔録以廕補
官辟宣撫司都督府書寫機宜文字除直秘閣時孝宗
新即位浚起謫籍開府治戎參佐皆極一時之選栻時
以少年内賛宻謀外參庶務其所綜畫幕府諸人皆自
以為不及也間以軍事入奏因進言曰陛下上念宗社
之讐耻下閔中原之塗炭惕然於中而思有以振之臣
謂此心之發即天理之所存也願益加省察而稽古親
賢以自輔無使其或少息則今日之功可以必成而因
循之弊可革矣孝宗異其言於是遂定君臣之契浚去
位湯思退用事遂罷兵講和金人乗間縱兵入淮甸中
外大震廟堂猶主和議至敕諸將無得輙稱兵時浚已
没栻營葬甫畢即拜疏言吾與金人有不共戴天之讐
異時朝廷雖嘗興縞素之師然旋遣玉帛之使是以講
和之念未忘於胸中而至忱惻怛之心無以感格于天
人之際此所以事屢敗而功不成也今雖重為羣邪所
誤以慼國而召寇然亦安知非天欲以是開聖心哉謂
宜深察此理使吾胸中了然無纎介之惑然後明詔中
外公行賞罰以快軍民之憤則人心悦士氣充而敵不
難却矣繼今以徃益堅此志誓不言和専務自强雖折
不撓使此心純一貫徹上下則遲以歳月亦何功之不
濟哉疏入不報乆之劉珙薦於上除知撫州未上改嚴
州時宰相虞允文以恢復自任然所以求者類非其道
意栻素論當與己合數遣人致殷勤栻不答入奏首言
先王所以建事立功無不如志者以其胸中之誠有以
感格天人之心而與之無間也今規畫雖勞而事功不
立陛下誠深察之日用之間念慮云為之際亦有私意
之發以害吾之誠者乎有則克而去之使吾中扄洞然
無所間雜則見義必精守義必固而天人之應將不待
求而得矣夫欲復中原之地先有以得中原之心欲得
中原之心先有以得吾民之心求所以得吾民之心者
豈有他哉不盡其力不傷其財而已矣今日之事固當
以明大義正人心為本然其所施有先後則其緩急不
可以不詳所務有名實則其取舍不可以不審此又眀
主所宜深察也明年召為吏部侍郎兼權起居郎侍立
官時宰方謂敵勢衰弱可圖建議遣泛使徃責陵寢之
故士大夫有憂其無備而召兵者輙斥去之栻見上上
曰卿知敵國事乎栻對曰不知也上曰金國饑饉連年
盜賊四起栻曰金人之事臣雖不知境中之事則知之
矣上曰何也栻曰臣切見比年諸道多水旱民貧日盛
而國家兵弱財匱官吏誕謾不足倚頼正使彼實可圖
臣懼我之未足以圖彼也上為黙然乆之栻因出所奏
疏讀之曰臣竊謂陵寢隔絕誠臣子不忍言之至痛然
今未能奉辭以討之又不能正名以絶之乃欲卑辭厚
禮以求於彼則於大義已為未盡而異論者猶以為憂
則其淺陋畏怯固益甚矣然臣竊揆其心意或者亦有
以見我未有必勝之形而不能不憂也歟盖必勝之形
當在於早正素定之時而不在於兩陣决機之日上為
竦聼改容栻復讀曰今日但當下哀痛之詔明復讐之
義顯絶金人不與通使然後修徳立政用賢飬民選將
帥練甲兵通内修外攘進戰退守以為一事且必治其
實而不為虛文則必勝之形隱然可見雖有淺陋畏怯
之人亦且奮躍而争先矣上為歎息襃諭以為前始未
聞此論也其後因賜對反復前説上益嘉歎面諭當以
卿為講官冀時得晤語也㑹史正志為發運使名為均
輸實盡奪州縣財賦逺近騷然士大夫爭言其害栻亦
以為言上曰正志謂但取之諸郡非取之於民也栻曰
今日州郡財賦大抵無餘若取之不已而經用有闕不
過巧為名色以取之於民耳上矍然曰如卿之言是朕
假手於發運使以病吾民也旋閲其實果如栻言即詔
罷之兼侍講除左司員外郎講詩葛覃進説治生於敬
畏亂起於驕滛使為國者每念稼穡之勞而其后妃不
忘織絍之事則心不存者寡矣因上陳祖宗自家刑國
之懿下斥今日興利擾民之害上歎曰此王安石所謂
人言不足恤者所以為誤國也知閤門事張説除簽書
樞宻院事栻夜草疏極諌其不可旦詣朝堂質責宰相
虞允文曰宦官執政自京黼始近習執政自相公始允
文慙憤不堪栻復奏文武誠不可偏然今欲右武以均
二柄而所用乃得如此之人非惟不足以服文吏之心
正恐反激武臣之怒孝宗感悟命得中寢然宰相實陰
附説明年出栻知袁州申説前命中外諠譁説竟以謫
死栻在朝未期歳而召對至六七所言大抵皆修身務
學畏天恤民抑僥倖屏讒䛕於是宰相益憚之而近習
尤不悦退而家居累年孝宗念之詔除舊職知靜江府
經略安撫廣南西路所部荒殘多盜栻至簡州兵汰冗
補闕籍諸州黥卒伉健者為效用日習月按申嚴保伍
法諭溪峒酋豪弭怨睦隣毋相殺掠於是羣蠻帖服朝
廷買馬横山歳乆弊滋邊氓告病而馬不時至栻究其
利病六十餘條奏革之諸蠻感悦爭以善馬至孝宗聞
栻治行詔特進秩直寳文閣因任尋除祕閣修撰荆湖
北路轉運副使改知江陵府安撫本路一日去貪吏十
四人湖北多盜府縣徃徃縱釋以病其良民栻首劾大
吏之縱賊者捕斬姦民之舍賊者令其黨得相捕告以
除罪羣盜皆遁去郡瀕邊屯主將與帥守每不相下栻
以禮遇諸將得其驩心又加恤士伍勉以忠義隊長有
功輒補官士咸感奮並淮奸民出塞為盜者捕得數人
有北方亡奴亦在盜中栻曰朝廷未能正名討敵無使
疆場之事其曲在我命斬之以狥於境而縳其亡奴歸
之北人歎曰南朝有人信陽守劉大辨怙勢希賞廣招
流民而奪見户熟田以與之栻劾大辨詐諼所招流民
不滿百而虛増其數十倍請論其罪不報章累上大辨
易他郡栻自以不得其職求去詔以右文殿修撰提舉
武夷山沖佑觀病且死猶手疏勸上親君子逺小人信
任防一已之偏好惡公天下之理天下傳誦之栻有公
輔之望卒時年四十有八
宋史卷四百二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