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後編
資治通鑑後編
欽定四庫全書
資治通鑑後編卷八十一
刑部尚書徐乾學撰
宋紀八十一(起閼逢攝提格正月/盡十二月凡一年)
神宗體元顯道法古立憲帝德王功英文烈武欽
仁聖孝皇帝
熈寧七年春正月辛亥賞復岷洮等州功西京左藏庫
使桑湜等遷官有差 壬子幸中太一宫宴從臣又幸
大相國寺御宣德門觀燈 乙夘封皇子俊為永國公
甲子熊本奏平瀘夷得地二百四十里本甞通判戎
州習其俗謂彼能擾邊者介十二村豪為嚮導耳乃以
計致百餘人梟之瀘川其徒股栗願矢死自贖獨柯陰
一酋不至本合晏州十九姓之衆發黔南義軍强弩遣
大將王宣等率以進討賊悉力旅拒敗之黄葛下追奔
深入柯陰窘乞降本受之盡籍丁口土田及其重寶善
馬歸之官於是烏蠻羅氏鬼主諸夷皆求内附本還帝
勞之曰卿不傷財不害民一旦去百年之患至于檄奏
詳明近時鮮儷擢集賢殿修撰同判司農寺賜三品服
西南用兵自此始 二月辛未發常平米賑河陽饑民
癸未詔三司嵗會天下財用出入之數以聞 庚寅
詔國子監許賣九經子史諸書與高麗國使人又詔以
鄆州左司理參軍葉濤等二十三人為諸路教授國子
監言濤等所業堪充教授故也 乙未知河州景思立
與青伊結果莊戰于踏白城敗死賊遂圍河州 廢遼
州 三月壬寅木征㓂岷州時王韶入朝景思立既敗
死木征勢復熾遂圍岷州總管高遵裕遣包順等擊走
之 癸夘以旱避殿減膳 乙巳白虹貫日 詔役錢
每千納頭子五文凡脩官舍作什器夫力輦載之類並
用此錢不足即用情輕贖銅錢輒圓融者以違制論不
以去官赦原先是公家之費有敷於民間者謂之圓融
汙吏乘之以為奸至是始悉禁焉 丙午遣使分行諸
路募武士赴熈河 庚戌詔熈河死事者家給錢有差
令諸路監司察留獄 兩浙察訪沈括言兩浙上供
帛年額九十八萬民間賠累甚多後來發運司以移用
財貨為名增兩浙預買紬絹十二萬乞罷之以寛民力
從之 詔聞定州民有折賣屋木以納免役錢者令安
撫轉運提舉司體量具實以聞 帝問王安石納免行
錢如何或云提湯缾人亦令出錢有之乎安石曰若有
之必經中書指揮中書實無此文字陛下治身無愧於
堯舜至於難壬人疾讒說即與堯舜實異帝曰士大夫
言不便者甚衆安石曰士大夫或不快朝廷政事或與
近習相為表裏自古未有令近習如此而能興治功者
帝又患置官多費安石曰創置官司所以省費也帝曰
即如此何故財用不足若言兵多則今日兵比慶厯中
為極少安石曰陛下欲足用必先理財理財即須㫁而
不惑不為左右小人異論所移乃可以有為帝曰古者
什一而稅足矣今取財百端不可謂少安石曰古非特
什一之稅而已市有泉府之官山林川澤有虞衡之官
有次布總布質布廛布之類甚衆闗市有征而貨有不
由闗者舉其貨罰其人古之取財亦豈但什一而已
丙辰遼主以河東路沿邊增脩戍壘起鋪舍侵入蔚應
朔三州界内使林牙蕭禧來言乞行毁撤别立界至禧
歸帝面諭以三州地界俟遣官與北朝官即境上議之
其雄州外羅城修已十三年並非創築且非近事北朝
既不欲更不令續修白溝館驛亦須遣官檢視如有創
置樓櫓箭牕等並令毁拆屯戍兵亦令撤回國書云倘
事由夙昔固難徇情誠界有侵踰何恡改正遂遣太常
少卿劉忱秘書丞吕大忠如遼 癸亥詔司農寺以常
平米三十二萬斛三司米百九十萬斛置官場減直出
糶 翰林學士韓維對延和殿帝曰天久不雨朕夙夜
焦勞奈何維曰陛下憂閔旱災損膳避殿此乃舉行故
事恐不足以應天變願陛下痛自責已下詔廣求直言
以開壅蔽帝感悟即命維草詔行之乙丑詔曰朕涉道
日淺闇於致治政失厥中以干陰陽之和乃自冬迄春
旱暵為虐四海之内被災者廣間詔有司損常膳避正
殿冀以塞責消變歴日滋久未蒙休應嗷嗷下民大命
近止中夜以興震悸靡寧永惟其咎未知攸出意者朕
之聴納不得於理與獄訟非其情與賦歛失其節與忠
謀讜言鬱於上聞而阿諛壅蔽以成其私者衆與何嘉
氣之久不效也應中外文武臣僚並許實封直言朝政
闕失朕將親覽考求其當以輔政理三事大夫其務悉
心交儆成朕志焉詔出人情大恱 自去嵗秋七月不
雨以至于是月帝憂形於色嗟歎懇惻欲盡罷法度之
不善者王安石曰水旱常數堯湯所不免陛下即位以
來累年豐稔今旱暵雖久但當脩人事以應之帝曰朕
所以恐懼者正為人事之未脩耳今取免行錢太重人
情咨怨自近臣以至后族無不言其害者馮京曰臣亦
聞之安石曰士大夫不逞者以京為歸故京獨聞此言
臣未之聞也初光州司法參軍福清鄭俠為安石所奬
拔感其知已思欲盡忠秩滿入都時初行試法之令選
人中式者超京官安石欲使以是進俠以未甞習法辭
三往見之問以所聞俠曰青苖免役保甲市易數事與
邊鄙用兵在俠心不能無區區也安石不答俠退不復
見但數以書言法之為民害者久之監安上門安石雖
不恱猶使其子雱來語以試法方置修經局又欲辟為
檢討命其客黎東美諭意俠曰讀書無幾不足以辱檢
討所以來求執經相君門下耳而相君發言持論無非
以官爵為先所以待士者亦淺矣果欲援俠而成就之
取其所獻利民便物之事行其一二使進而無愧不亦
善乎是時免役法出人或以為苦雖負水拾髪擔粥提
茶之屬非納錢者不得販鬻稅務索市利錢其末或重
於本商人至以死争如是者不一俠因東美列其事未
幾詔小夫禆販者免征商之重者日損其七他皆無所
行至是大旱人不聊生東北流民每風沙霾曀扶攜塞
道羸瘠愁苦身無完衣並城民買麻籸麥麩合米為糜
或茹木實草根至身被鎻械而負瓦掲木賣以償官纍
纍不絶俠知安石不可諫乃繪所見為圖具疏詣閤門
不納遂稱密急發馬遞上之銀臺司其畧曰去年大蝗
秋冬亢旱麥苖焦枯五種不入羣情懼死方春斬伐竭
澤而漁草木魚鼈亦莫生遂災患之來莫之或禦願陛
下開倉廩賑貧乏取有司掊克不道之政一切罷去冀
下召和氣上應天心延萬姓垂死之命今臺諫充位左
右輔弼又皆貪猥近利使夫抱道懷識之士皆不欲與
之言陛下以爵禄名器駕馭天下忠賢而使人如此甚
非宗廟社稷之福也竊聞南征北伐者皆以其勝捷之
勢山川之形為圖來獻料無一人以天下之民質妻鬻
子斬桑壞舍流離逃散皇皇不給之狀圖以上聞者臣
謹按安上門逐日所見繪成一圖百不及一但經聖覽
亦可流涕况於千萬里之外有甚於此者哉陛下觀臣
之圖行臣之言十日不雨即乞斬臣宣德門外以正欺
君之罪疏奏帝反覆觀圖長吁數四袖以入内是夕寢
不能寐翼日癸酉遂命開封體放免行錢三司察市易
司農發常平倉三衛具熈河所用兵諸路上民物流散
之故青苖免役權息追呼方田保甲並罷凡十有八事
民間讙呌相賀是日果雨甲戌輔臣入賀帝出俠圖及
疏示輔臣且責之皆再拜謝外間始知所行之由羣奸
切齒遂以俠付御史獄治其擅發馬遞罪吕惠卿鄧綰
言於帝曰陛下數年以來忘寢與食成此美政天下方
被其賜一旦用狂夫之言罷廢殆盡豈不惜哉相與環
泣於帝前於是新法一切如故唯方田暫罷 河州之
被圍也王韶自京師還至興平聞之乃與李憲日夜馳
至熈州熈方城守韶命撤之選兵得二萬諸將欲趣河
州韶曰賊所以圍城者恃有外援也今知救至必設伏
待我且新勝氣銳未可與争當出其不意以攻其所恃
此所謂批亢擣虚形格勢禁則自為觧也乃直趣定羌
城乙亥破西蕃結河川族㫁夏國通路進臨寧河分命
偏將入南山木征知援絶拔栅去初景思立覆軍賊勢
復振而京師風霾旱災相仍議者欲棄河湟帝為之旰
食數遣中使戒韶持重勿出及是捷聞乃大喜賜詔嘉
之 丙子御殿復膳 求言詔下判西京御史臺司馬
光讀之感泣欲黙不忍乃復上疏曰方今朝之闕政其
大者有六而已一曰廣散青苖錢使民負債日重而縣
官無所得二曰免上戸之役斂下戸之錢以養浮浪之
人三曰置市易司與細民争利而實耗散官物四曰中
國未治而侵擾四方得少失多五曰團結保甲教習凶
器以疲擾農民六曰信狂狡之人妄興水利勞民費財
若其他瑣瑣米鹽之事皆不足為陛下道也知青州滕
元發言新法之害民者陛下既知之矣但一下手詔自
熈寧二年以來所行新法有不便者悉罷之則民氣和
而天意解矣皆不聴 己夘以高遵裕為岷州團練使
甲申詔邊兵死事無子孫者廩其親屬終身 王韶
還熈州以兵循西山繞出踏白城後焚賊八千帳斬首
七千餘級木征窮蹙乙酉率酋長八十餘人詣軍門降
是日雨雹 丙戍王安石罷以觀文殿大學士知大
名府韓絳復同平章事翰林學士吕惠卿為右諫議大
夫參知政事安石秉政五年更法度開邊疆老成正士
廢黜殆盡儇慧巧佞超進用事天下怨之而帝倚任益
専一日侍太后至太皇太后宫太皇太后語帝曰祖宗
法度不宜輕改吾聞民間甚苦青苖助役宜罷之帝曰
此以利民非苦之也太皇太后曰王安石誠有才學然
怨之者甚衆欲保全之不若暫出之於外帝曰羣臣唯
安石為國家當事時帝弟岐王顥在側因進曰太皇太
后之言至言也不可不思帝怒曰是我敗壞天下邪汝
自為之顥泣曰何至是皆不樂而罷久之太后流涕謂
帝曰安石亂天下柰何帝始疑之及鄭俠疏進安石不
自安求去位帝再四慰留欲處以師傅之官安石不可
願得便郡乃以吏部尚書觀文殿大學士知江寧府吕
惠卿使其黨變姓名投匭留之安石感其意因乞韓絳
代已而惠卿佐之帝從其請二人守其成規不少失時
號絳為傅法沙門惠卿為䕶法善神 以南江蠻懿州
地置沅州 己丑詔曰朕度時之宜造為法令已行之
效固亦可見吏有不能奉承然朕終不以吏或違法之
故輒為之廢法要當博謀廣聴案違法而深治之時吕
惠卿慮中外因王安石罷相言新法不便以書徧遺諸
路監司郡守使陳利害又白帝降此詔申明之 帝與
執政論免行錢利害且曰今日之法但使百姓出錢輕
於往日即是良法至如減定公使錢人猶以為言者此
實除去衙前賠費深弊且天下貢物所以奉一人者朕
已悉罷羣臣亦當體朕此意以愛惜百姓為心馮京曰
朝廷立法本意出於愛民然措置之間或有未盡但當
開廣聰明盡天下之議便者行之有不便者不吝改作
則天下受賜矣 詔中書自熈寧以來創立改更法度
令具本末編類以進 丁酉詔王韶發木征及其家赴
闕進韶觀文殿學士禮部侍郎官其兄弟及兩子前後
賜絹八千匹初韶入朝加資政殿學士至是又加觀文
二學士非甞執政而除者皆自韶始 遼遣樞密副使
蕭素等議疆界於代州境上初劉忱吕大忠既奉使而
大忠遭父喪有詔起復知代州忱對便殿奏曰臣受命
以來在樞府考核文據未見本朝有尺寸侵敵地臣既
辱使指當以死拒之忱出疆帝手勅曰敵理屈則忿卿
姑如所欲與之忱不奉詔至是與素等會于代素等設
次據主席大忠與之争乃移次于長城北改西上閤門
使知石州大忠數與素等會皆以理折之稍屈遼指蔚
應朔三州分水嶺土隴為界及忱與之行視無土隴乃
但云以分水嶺為界凡山皆有分水嶺相持久之不決
(考異契丹國志云是年九月遼使蕭素詣宋議疆事宋/遣劉忱吕大忠與共議于代州忱行視分水嶺在此時)
(按宋史神宗紀是年三月蕭禧來言河東疆界命劉忱/議之四月遼使蕭素議疆界于代州境上東都事畧附)
(録及吕大忠傳是年遼使再來皆蕭禧無蕭素素乃以/四月與忱大忠議於代州境上未甞來聘也事畧神宗)
(紀云四月遼遣蕭素梁穎來而不言議疆界於境上契/丹國志載境上之議又不在夏而在秋葢以四月蕭素)
(之議與九月蕭禧之聘錯認為一人一事也宋史於神/紀九月不書蕭禧復來偶失之耳觀下文十月詔韓𤦺)
(等條代北事宜而事畧附録載是詔亦在蕭禧再來之/後則來在九月從可知也又按宋史吕大忠傳蕭禧復)
(來神宗但召執政與劉忱及大忠議而無遣往代北之/事東都事畧亦同是知忱行視分水嶺當在四五月間)
(契丹國志以為九月/非也故附見於此) 五月左司郎中天章閣待制李
師中言旱既太甚民將失所今日之事非有動民之行
應天之實臣恐不足以塞天變伏望陛下詔求方正有
道之士召詣公車對策如司馬光蘇轍輩復置左右以
輔聖德如此而後庶幾有敢言者臣愚不肖亦未忘舊
學陛下欲為富國彊兵之事則有禁暴豐財之武欲為
代工熈載之事則有利用厚生之道有臣如是陛下其
舍諸帝以師中敢肆誕謾輒求大用責授和州團練副
使本州安置不得簽書公事師中素為王安石所惡至
是吕惠卿附安石意請出師中疏付外因摘其語激帝
怒遂廢斥之師中志尚甚高毎進見多陳天人之際君
臣大節請以進賢退不肖為宰相考課法在官不貴威
罰務以信服人至明而恕去之日民擁道遮泣馬不得
行杜衍范仲淹富弼皆薦其有王佐才然好為大言以
故不容於時 壬寅雨雹癸夘大雨雹 辛亥罷制科
自孔文仲對策忤王安石意因言於帝曰進士已罷詩
賦所試事業即與制科無異何必復置是邪帝然之已
而秘閣考試所言應制科陳彦古所試六論不識題及
字數皆不足至是吕惠卿執政復言制科止於記誦非
義理之學遂詔罷之 丙辰以館閣校勘吕升卿國子
監直講沈季長並為崇政殿說書升卿惠卿弟也素無
學術每進講多捨經而談財穀利害帝時問以經義升
卿不能對輒目季長從旁代對帝問難甚苦季長辭屢
詘帝問從誰受此義曰受之王安石帝笑曰然則且爾
季長雖黨附安石而常非王雱王安禮及吕惠卿所為
以為必累安石雱等深惡之故不甚進用 壬戍國子
監言太學生員多而齋舍少先以期集院為律學外屋
尚百餘間乞盡充學舍從之為屋百楹學者以千計
乙丑大雨水壞陜平陸二縣 是月三司使曾布提舉
市易司吕嘉問並罷初嘉問提舉市易連以羨課受賞
帝聞其擾民以語王安石安石力辯至譏帝為叢脞不
知帝王大畧且曰非嘉問孰敢不避左右近習非臣孰
為嘉問辯帝曰即如是士大夫何故以為不便安石請
言者姓名令嘉問條析以奏時市易𨽻三司嘉問恃勢
陵使薛向出其上及布代向懷不能平會帝出手劄詢
布布訪於魏繼宗具上嘉問多收息干賞挾官府而為
兼并之事帝將委布考之安石言二人有私忿於是詔
布與惠卿同治惠卿故憾布脅繼宗使誣布繼宗不從
布言惠卿不可共事帝欲聴之安石持不可帝遂詔中
書曰朝廷設市易本為平準以便民若周官泉府者今
顧使中人之家失業若此吾民安得泰然也宜釐定其
制布見帝言曰臣毎聞德音欲以王道治天下今市易
之為虐駸駸乎間架除陌之事矣如此之政書於簡牘
不獨唐虞三代所無歴觀秦漢以來衰亂之世恐未之
有也嘉問又請販鹽鬻帛豈不貽笑四方帝頷之事未
決安石去位惠卿執政遂治前獄請令中書悉取案牘
異同以奏後二日布對延和殿條析先後所陳并較治
平熈寧出入錢物數以聞帝方慮嵗費寖廣令布送中
書至是詔章惇曾孝寛鞫布所究市易事又令戸房會
財賦數與布所陳異而嘉問亦以雜買務多入月息不
覺皆從公坐有差未幾並落職布出知饒州嘉問出知
常州 六月丁亥廣州鳯凰見 以木征為榮州團練
使賜姓名趙思忠 辛夘詔以司天監新製渾儀浮漏
於翰林天文院安置初日官皆市井庸販法象圖器一
無所知乃以太子中允沈括提舉司天監括博物洽聞
於天文方志律厯醫藥卜算無不通曉皆有所論著始
製渾儀景表五壺浮漏招衛樸造新厯募天下上太史
占書雜用士人分方技科為五至是渾儀浮漏成括與
秋官正皇甫愈等各賜銀絹有差 詔監安上門鄭俠
勒停編管汀州始朝廷以俠為狂置而不問及吕惠卿
執政命下之日京師大風雨土翳席踰寸俠又上疏論
之仍取唐魏徴姚崇宋璟李林甫盧把傳為兩軸題曰
正直君子邪曲小人事業圖跡在位之臣暗合林甫輩
而反於崇璟者各以其類復為書獻之疏極陳時政得
失民間疾苦幾五千言且曰安石為惠卿所誤至此今
復相扳援以遂前非不復為宗社計昔唐天寶之亂國
忠已誅貴妃未戮人以為賊本尚在今日之事何以異
此惠卿大怒白帝重責之 帝謂輔臣曰天下財用朝
廷若少留意則所省不可勝計昨者撥併軍營令會計
減軍員十將以下三千餘人除二節特支及傔從外一
嵗省錢四十五萬緡米四十萬石紬絹二十萬匹布三
萬端草二百萬束若每事如此及諸路轉運使得人更
令久任使之經畫財其可勝用哉 秋七月癸夘羣臣
五上尊號曰紹天憲古文武仁孝皇帝不許 癸亥以
米十五萬石賑河北西路災傷 是月行手實法時免
役出錢或未均司農寺言五等丁産簿多隠漏不實吕
惠卿用其弟曲陽縣尉和卿計創手實法請行之其法
官為定立物價使民各以田畝屋宅資貨畜産隨價自
占凡居錢五當蕃息之錢一非用器食粟而輒隠落者
許告獲實以三分之一充賞預具式示民令依式為狀
縣受而籍之以其價列定高下分為五等既該見一縣
之民物産錢數乃參會通縣役錢本額而定所當輸錢
詔從其言於是民家尺椽寸土檢括無遺至雞豚亦徧
抄之民不聊生初惠卿創是法猶令災傷五分以上不
預荆湖察訪使蒲宗孟上言此天下之良法使民自供
初無所擾何待豐嵗願詔有司勿以豐凶弛張其法從
之民由是益困 八月丙戌命知制誥沈括為河北西
路察訪使先是遣内侍籍民車人未諭朝廷意相挻為
憂又市易司患蜀鹽不可禁欲盡實私井而運解鹽以
給之言者論二事如織皆不省括侍帝側帝顧曰卿知
籍車乎對曰知之帝曰何如括曰敢問欲何用帝曰北
邊以馬取勝非車不足以當之括曰車載之利見於歴
世巫臣教呉子以車戰遂霸中國李靖偏箱鹿角以擒
頡利臣但未知一事古人所謂兵車者輕車也五御折
旋利於便捷今民間輜車重大椎樸以牛挽之日不能
三十里少䝉雨雪則跬步不進故世謂之太平車恐兵
間不可用耳帝喜曰人言無及此者朕當思之遂問蜀
鹽事括對曰私井既容其撲賣則不得無私易一切實
之而運解鹽使一出於官售此亦省刑罰籠遺利之一
端然忠萬戎瀘間夷界小井尤多不知虜鹽又何如止
絶若更須列候加警則恐得不償費帝頷之明日二事
俱寢執政喜謂括曰君有何術立談而罷此二事括曰
聖主可以理奪不可以言争若車可用虜鹽可禁括不
敢以為非也括自太子中允擢知制誥纔三月至是察
訪河西路所陳凡三十一事詔皆可之 癸巳集賢院
學士宋敏求上編脩閤門儀注 九月有司言供億錢
穀多在浙西計置及水利事盡在蘇秀等州今分為兩
路必至闕事於是詔兩浙仍合為一路 壬子三司火
自已至戍止焚屋千八十楹案牘殆盡時元絳為三司
使宋迪為判官迪遣使煮藥失火火熾帝御西角樓以
觀知制誥章惇判軍器監遽部本監役兵往救經由西
角樓帝顧問左右以惇為對明日迪奪官絳罷以章惇
代之詔諸路熈寧五年文帳悉封上防其因火為奸也
癸丑置三十七將京畿七河北十七京東十京西三
從蔡挺請也 知大名府文彦博言河溢壞民田多者
六十村戸至萬七千少者九村戸至四千六百願蠲租
稅從之又命都水詰官吏不以水灾聞者外都水監丞
程昉以憂死 都水監丞劉璯言自開直河閉魚肋水
勢增漲行流湍急漸塌河岸而許家港清水鎮河極淺
漫幾於不流雖二股深快而蒲泊已東下至四界首退
出之田畧無固䕶設遇漫水出岸牽回河頭將復成水
患宜候霜降水落閉清水鎮河築縷河堤一道以遏漲
水使大河復循故道又退出良田數萬頃俾民耕種而
博州界堂邑等退背七埽嵗減修䕶之費公私兩濟從
之 代北疆議踰時不決遼復遣蕭禧來言甲寅詔樞
密院議邊防 冬十月壬申遣中使賜韓琦富弼文彦
博曾公亮詔曰通好北國幾八十年近嵗以來生事彌
甚代北之地素無定封故造釁端妄來理辯比勅官吏
同加案行雖圖籍甚明而詭辭不服今横使復至意在
必得彼情無厭勢恐未已萬一不測何以待之古之大
政必咨故老卿其具奏𤦺奏言臣觀近年朝廷舉事似
不以大敵為恤彼見形生疑必謂我有圖復燕南之意
故引先發制人之說造為釁端所以致疑其事有七高
麗臣屬北方久絶朝貢乃因商舶誘之使來來與不來
於國無所損益而契丹知之必謂將以圖我一也强取
吐蕃之地以建熈河所費不貲契丹聞之必謂行將及
我二也徧植榆栁於西山冀其成長以制蕃騎三也創
團保甲四也河北諸州築城鑿池五也置都作院頒弓
刀新式大作戰車六也置河北三十七將七也契丹素
為敵國因事起疑不得不然臣甞竊計始為陛下謀者
必曰自祖宗以來因循茍且治國之本必先聚財積穀
募兵於農則可以鞭笞四方復唐故疆故散青苗錢為
免役法置市易務次第取錢新制日下更改無常而監
司督責以刻為明今農怨於畎畝商歎於道路長吏不
安其職陛下不盡知也夫欲安靖四方以興太平而先
使邦本困搖衆心離怨此則為陛下始謀者大誤也臣
今為陛下計宜遣報使且言向來興作乃修備之常豈
有它意疆土素定悉如舊境不可持此造端以隳累世
之好可疑之形如將官之類因而罷去益養民愛力選
賢任能疎逺奸諛進用忠鯁使天下恱服邊備日充若
其果自敗盟則可一振威武恢復故疆攄累朝之宿憤
矣弼言朝廷諸邊用兵敵所以先期求釁不若委邊臣
詰而嚴備之來則禦去則備親征之謀未可輕舉且選
人報聘敵藉吾嵗賜方能立國豈無欲安静之理彦博
言蕭禧之來欲以北亭為界縁慶厯西事未平之時來
求黄嵬之地容易與之中國禦戎守信為上必以誓書
為證若萌犯順之心當豫備邊使戰勝守固而已遽襲
幽燕恐將噬臍公亮言敵人侮强畏弱故須控制得術
嘉祐間夏國妄認同家堡為界延州牒問遂圍大順冦
邊不已絶其嵗賜始求帖服今待敵極包容矣不使知
懼恐未易馴擾控制之術毋令倒持彼且知中國之不
可窺則姦謀自息矣帝召劉忱吕大忠與執政議之將
從其請大忠曰彼遣一使來即與地五百里若使魏王
英弼來盡索闗南地亦與之乎帝黙然忱與大忠堅執
不與執政知不可奪乃罷忱還三司許大忠終制 戊
寅詔浙西路提舉司出米賑常潤州饑 韓絳請選官
置司以天下戸口人丁稅賦場務坑冶河渡房園之類
租額年課及一路錢穀出入之數去其重複嵗比較增
虧廢置及羨餘横費計贏闕之處使有無相通而以任
職能否為黜陟則國計大綱可以省察三司使章惇亦
以為言庚辰詔置三司會計司以絳提舉 范純仁自
和州徙知邢州未至詔加龍圖閣直學士知慶州純仁
過闕入對帝曰卿父在慶著威名卿今繼之可謂世職
卿隨侍既久兵法必精邊事必熟純仁度必有以開邊
之說誤帝者對曰臣儒家未甞學兵法先臣守邊時臣
尚幼不復記憶且今日事勢宜有不同陛下使臣繕治
城壘愛養百姓臣策疲駑不敢辭若使開拓封疆侵攘
之事非臣所長願别擇才帥帝曰卿才何所不能顧不
肯為朕悉心耳遂行 十一月己未冬至合祭天地于
圜丘以太祖配吕惠卿得君怙權慮王安石復進乃援
郊祀赦例薦安石為節度使方進劄帝察知其情遽問
曰安石去不以罪何故用赦復官惠卿無以對 十二
月丙寅省熈河岷三州官百四十一員 丁邜文武官
加恩 以知慶州王韶為樞密副使 辛巳遼詔改明
年元曰大康往時高麗入貢皆自登州是嵗遣其臣金
良鑑來言欲逺契丹乞改塗由明州詣闕從之 淯井
長寧夷十郡八姓及武都夷皆内附 遼生女直部節
度使烏古鼐死女直本女真其先出於勿吉居古肅慎
地肅慎即漢挹婁也後魏謂之勿吉有七部曰粟末曰
伯咄曰安車骨曰拂湼曰號室曰黑水曰白山至隋改
號靺鞨五代時始稱女真唐初有黑水靺鞨二部皆附
於高麗其五部則無聞焉李勣之破高麗也粟末部去
保東牟姓大氏是為渤海國黑水部仍居肅慎地南鄰
高麗北接室韋西界渤海鐡甸東瀕海姓挐氏又號完
顔氏開元中來朝遂置黑水府以其部長為都督賜姓
名李獻誠為置長史監之訖唐世朝貢不絶及渤海盛
强因役屬之朝貢遂絶於中國渤海既滅黑水部民在
南者繫籍於遼號熟女真在北者不籍於遼號生女真
其地有混同江長白山混同江亦名黑龍江所謂白山
黑水也已而避遼興宗諱改曰女直又有黄頭女真其
人戅樸勇鷙謂之輝發非熟女真亦非生女真也自粟
沫江之北寧江之東地方千餘里自推豪俠為雄長僻
處契丹東北隅至宋建隆二年以馬入貢終太祖世不
絶太平興國六年來朝淳化二年首領額爾吉等上言
契丹怒其朝貢中國置三栅於海岸每栅置兵三千絶
其貢獻之路乞發兵共平三栅太宗但降詔撫諭而不
為發兵大中祥符三年契丹征高麗道由女真女真復
與高麗合兵拒之天禧三年復遣使至自天聖後沒屬
契丹不復入貢其始祖曰堪布堪布生烏嚕烏嚕生巴
哈巴哈生綏赫綏赫生實魯實魯生烏古鼐烏古鼐能
役屬諸部會遼五國佛寧部節度使巴延穆爾叛遼將致
討烏古鼐恐遼兵深入得其山川險易或將圖之乃告
遼曰彼可計取也若用兵必將走險非嵗月可平從之
烏古鼐因襲而擒之以獻遼主召見燕賜加等授生女
直部節度使始有官屬紀綱漸立矣然不肯受印繫遼
籍其部内舊無鐡鄰國有以甲胄往鬻者必厚價售之
得鐡既多因以修弓矢備器械兵勢稍振前後願附者
衆至是五國穆延部舍音貝勒復叛遼烏古鼐伐之舍
音敗走烏古鼐將見遼邊將自陳敗舍音之功行次來
流水疾作而死子合里博嗣
資治通鑑後編卷八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