繹史
繹史
欽定四庫全書
繹史卷一百三十三 靈壁縣知縣馬驌撰
孟嘗君相齊
史記初田嬰有子四十餘人其賤妾有子名文文以五
月五日生嬰告其母曰勿舉也其母竊舉生之及長其
母因兄弟而見其子文於田嬰田嬰怒其母曰吾令若
去此子而敢生之何也文頓首因曰君所以不舉五月
子者何故嬰曰五月子者長與户齊将不利其父母文
曰人生受命於天乎将受命於户邪嬰黙然文曰必受
命於天君何憂焉必受命於户則髙其户耳誰能至者
嬰曰子休矣久之文承間問其父嬰曰子之子為何曰
為孫孫之孫為何曰為𤣥孫𤣥孫之孫為何曰不能知
也文曰君用事相齊至今三王矣齊不加廣而君私家
富累萬金門下不見一賢者文聞将門必有将相門必
有相今君後宫蹈綺縠而士不得短褐僕妾餘粱肉而
士不厭糟糠今君又尚厚積餘藏欲以遺所不知何人
而忘公家之事日損文竊恠之於是嬰乃禮文使主家
待賔客賔客日進名聲聞於諸侯諸侯皆使人請薛公
田嬰以文為太子嬰許之嬰卒諡為靖郭君而文果代
立於薛是為孟嘗君孟嘗君在薛招致諸侯賔客及亡
人有罪者皆歸孟嘗君孟嘗君舍業厚遇之以故傾天
下之士食客數千人無貴賤一與文等孟嘗君待客坐
語而屏風後嘗有侍史主記君所與客語問親戚居處
客去孟嘗君已使使存問獻遺其親戚孟嘗君曾待客
夜食有一人蔽火光客怒以飯不等輟食辭去孟嘗君
起自持其飯比之客慙自剄士以此多歸孟嘗君孟嘗
君客無所擇皆善遇之人人各自以為孟嘗君親己
吕氏春秋唐子短陳駢子於齊威王威王欲殺之陳騈
子與其属出亡奔薛孟嘗君聞之使人以車迎之至而
養以芻豢黍粱五味之膳日三至冬日被裘罽夏日服
絺紵出則乗牢車駕良馬孟嘗君問之曰夫子生於齊
長於齊夫子亦何思於齊對曰臣思夫唐子者孟嘗君
曰唐子者非短子者邪曰是也孟嘗君曰子何為思之
對曰臣之處於齊也糲粢之飯藜藿之羮冬日則寒凍
夏日則暑傷自唐子之短臣也以身歸君食芻豢飯禾
粢服輕煖乗牢艮臣故思之(○威王不與孟嘗君同/時此或靖郭君之事)
戰國䇿孟嘗君奉夏侯章以四馬百人之食遇之甚歡
夏侯章毎言未嘗不毁之也或以告孟嘗君孟嘗君曰
文有以事夏侯公矣勿言董之蘩菁以問夏侯公夏侯
公曰孟嘗君重非諸侯也而奉我四馬百人之食我無
尺寸之功而得此然吾毁之以為之也君所以得為長
者以吾毁之也吾以身為孟嘗君豈得待言也
説苑張禄掌門見孟嘗君曰衣新而不舊倉庾盈而不
虚為之有道君亦知之乎孟嘗君曰衣新而不舊則是
修也倉庾盈而不虚則是富也為之奈何其説可得聞
乎張禄曰願君貴則舉賢富則振貧若是則衣新而不
舊倉庾盈而不虚矣孟嘗君以其言為然説其意辯其
辭明日使人奉黄金百斤文織百純進之張先生先生
辭而不受後先生復見孟嘗君孟嘗君曰前先生幸教
文曰衣新而不舊倉庾盈而不虚為之有説汝亦知之
乎文竊説教故使人奉黄金百斤文織百純進之先生
以補門内之不贍者先生曷為辭而不受乎張禄曰君
将掘君之偶錢發君之庾粟以補士則衣弊履穿而不
贍耳何暇衣新而不舊倉庾盈而不虚乎孟嘗君曰然
則為之奈何張禄曰夫秦者四塞國也逰宦者不得入
焉願君為吾為丈尺之書寄我與秦王我往而遇乎固
君之入也往而不遇乎雖人求閒謀固不遇臣矣孟嘗
君曰敬聞命矣因為之書寄之秦王往而大遇謂秦王
曰自禄之求入大王之境田疇益辟吏民益治然而大
王有一不得者大王知之乎王曰不知曰夫山東有相
所謂孟嘗君者其人賢人天下無急則已有急則能収
天下英乂雄俊之士與之合交連友者疑獨此耳然則
大王胡不為我友之乎秦王曰敬受命奉千金以遺孟
嘗君孟嘗君輟食察之而寤曰此張生之所謂衣新而
不舊倉庾盈而不虚者也 孟嘗君寄客於齊王三年
而不見用故客反謂孟嘗君曰君之寄臣也三年而不
見用不知臣之罪也君之過也孟嘗君曰寡人聞之縷
因針而入不因針而急嫁女因媒而成不因媒而親夫
子之材必薄矣尚何怨乎寡人哉客曰不然臣聞周氏
之嚳韓氏之盧天下疾狗也見兔而指属則無失兔矣
望見而放狗也則累世不能得兔矣狗非不能属之者
罪也孟嘗君曰不然昔華舟杞梁戰而死其妻悲之向
城而哭隅為之崩城為之阤君子誠能刑於内則物應
於外矣夫土壤且可為忠况於食榖之君乎客曰不然
臣見鷦鷯巢於葦苕著之髪毛建之女工不能為也可
謂完堅矣大風至則苕折卵破子死者何也其所託者
使然也且夫狐者人之所攻也鼠者人之所燻也臣未
嘗見稷狐見攻社鼠見燻也何則所託者然也於是孟
嘗君復属之齊齊王使為相
韓詩外傳楚丘先生披蓑帶索往見孟嘗君孟嘗君曰
先生老矣春秋髙矣多遺忘矣何以教文楚丘先生曰
惡君謂我老惡君謂我老意者将使我投石超距乎追
車赴馬乎逐麋鹿搏豹虎乎吾則死矣何暇老哉将使
我深計逺謀乎定猶豫而决嫌疑乎出正辭而當諸侯
乎吾乃始壮耳何老之有孟嘗君赧然汗出至踵曰文
過矣詩曰老夫灌灌(○新/序同)
新序孟嘗君問於白圭曰魏文侯名過於桓公而功不
及五伯何也白圭對曰魏文侯師子夏友田子方敬段
干木此名之所以過於桓公也卜相則曰成與黄孰可
此功之所以不及五伯也以私愛妨公舉在職者不堪
其事故功廢然而名號顯榮者三士翊之也如相三士
則王功成豈特霸㢤(○吕氏春/秋略同)
説苑雍門子周以琴見乎孟嘗君孟嘗君曰先生鼓琴
亦能令文悲乎雍門子周曰臣何獨能令足下悲㢤臣
之所能令悲者有先貴而後賤先富而後貧者也不若
身材髙妙適遭暴亂無道之士妄加不道之理焉不若
處勢隠絶不及四隣詘折加厭襲於窮巷無所告愬不
若交歡相愛無怨而任離逺赴絶國無復相見之時不
若少失二親兄弟别離家室不足憂蹙盈匈當是之時
也固不可以聞飛鳥疾風之聲窮窮焉固無樂已凡若
是者臣一為之徽膠援琴而長太息則流涕沾衿矣今
若足下千乗之君也居則廣厦邃房下羅帷來清風倡
優侏儒處前迭進而謟諛燕則鬭象棋而舞鄭女激楚
之功風綵色以淫目流聲以娱耳水逰則連方舟載羽
旗鼓吹乎不測之淵野逰則馳騁弋獵乎平原廣囿格
猛獸入則撞鐘擊鼓乎深宫之中方此之時視天地曾
不若一指忘死與生雖有善鼓琴者固未能令足下悲
也孟嘗君曰否否文固以為不然雍門子周曰然臣之
所為足下悲者事也夫聲敵帝而困秦者君也連五國
之約南面而伐楚者又君也天下未嘗無事不縱則横
縱成則楚王横成則秦帝楚王秦帝必報讐於薛矣夫
以秦楚之强而報讐於弱薛譬之猶摩蕭斧而伐朝菌
也必不留行矣天下有識之士無不為足下寒心酸鼻
者千秋萬歳之後廟堂必不血食矣髙臺既以壊曲池
既以漸墳墓既以下而青庭矣嬰兒豎子樵採薪蕘者
蹢躅其足而歌其上衆人見之無不愀焉為足下悲之
曰夫以孟嘗君尊貴乃可使若此乎於是孟嘗君泫然
泣涕承睫而未殞雍門子周引琴而鼓之徐動宫徵微
揮羽角切終而成曲孟嘗君涕浪汗增欷而就之曰先
生之鼓琴令文若破國忘邑之人也(○感之以生死動/之以危機未振絃)
(按徽而悲風集几案間矣/宜文子之涕涙䦨干也)
韓詩外傳孟嘗君請學於閔子使車往迎閔子閔子曰
禮有來學無往教致師而學不能禮往教則不能化君
也君所謂不能學者也臣所謂不能化者也於是孟嘗
君曰敬聞命矣眀日袪衣請受業詩曰日就月将
戰國䇿孟嘗君讌坐謂三先生曰願聞先生有以補文
闕者也一人曰訾天下之主有侵君者臣請以臣之血
湔其袵田瞀曰車軼之所能至請掩足下之短誦足下
之長千乗之君萬乗之相其欲有君也如使而弗及也
勝臀曰臣願以足下之府庫財物收天下之士能為君
决疑應卒若魏文侯之有田子方段干木也此臣之所
為君取矣 魯仲連謂孟嘗君曰君好士未也雍門子
養椒亦陽得子養飲食衣裘與之同皆得其死今君之
家富於二公而士未有為君盡㳺者也君曰文不得是
二人故也使文得二人文豈獨不得盡對曰君之廏馬
百乗無不被繡衣而食菽粟者豈有麒麟騄耳㢤後宫
十妃皆縞紵食粱肉豈有毛廧西施㢤色與馬取於今
之世士何必待古㢤故曰君之好士未也(○陽得子下/缺養人姓名)
孟嘗君有舍人而弗説欲逐之魯連謂孟嘗君曰猿
獮猴錯木據水則不若魚鼈歴險乗危則騏驥不如狐
狸曹沬奮三尺之劍一軍不能當使曹沬釋其三尺之
劍而操銚鎒與農人居壠畝之中則不若農夫故物舍
其所長之其所短堯亦有所不及矣今使人而不能則
謂之不肖教人而不能則謂之拙拙則罷之不肖則棄
之使人有棄逐不相與處而來害相報者豈非世之立
教首也㢤孟嘗君曰善乃弗逐 孟嘗君出行國至楚
獻象牀郢之登徒直使送之不欲行見孟嘗君門人公
孫戌曰臣郢之登徒也直送象牀象牀之直千金傷此
若髮漂賣妻子不足償之足下能使僕無行先人有寳
劍願得獻之公孫戌曰諾入見孟嘗君曰君豈受楚象
牀㢤孟嘗君曰然公孫戌曰臣願君勿受孟嘗君曰何
㢤公孫戌曰小國所以皆致相印於君者聞君於齊能
振逹貧窮有存亡繼絶之義小國英傑之士皆以國事
累君説君之義慕君之㢘也今君到楚而受象牀所未
至之國将何以待君臣戌願君勿受孟嘗君曰諾公孫
戌趨而去未出至中閨君召而返之曰子教文無受象
牀甚喜今何舉足之髙志之揚也公孫戌曰臣有大喜
三重之寶劍一孟嘗君曰何謂也公孫戌曰門下百數
莫敢入諫臣獨入諫臣一喜諫而得聴臣二喜諫而止
君之過臣三喜輸象牀郢之登徒不欲行許戌以先人
之寳劍孟嘗君曰善受之乎公孫戌曰未敢曰急受之
因書門版曰有能揚文之名止文之過私得寳於外者
疾入諫 孟嘗君舍人有與君之夫人相愛者或以問
孟嘗君曰為君舎人而内與夫人相愛者亦甚不義矣
君其殺之君曰睹貌而相説者人之情也其錯之勿言
也居期年君召愛夫人者而謂之曰子與文㳺久矣大
官未可得小官公又弗欲衞君與文布衣交請具車馬
皮幣願君以此從衞君逰舎人逰於衞甚重齊衞之交
惡衞君甚欲約天下之兵以攻齊是人謂君曰孟嘗君
不知臣不肖以臣欺君且臣聞齊衞先君刑馬壓羊盟
曰齊衞後世無相攻伐有相攻伐者令其命如此今君
約天下之兵以攻齊是足下背先君盟約而欺孟嘗君
也願君勿以齊為心君聴臣則可不聴臣若臣不肖也
輒以頸血湔足下衿衞君乃止齊人聞之曰孟嘗君可
謂善為事矣轉禍為功(○事既可笑䇿/豔稱之更可笑)
史記秦昭王聞其賢乃先使涇陽君為質於齊以求見
孟嘗君孟嘗君将入秦賔客莫欲其行諫不聴蘇代謂
曰今旦代從外來見木偶人與土偶人相與語木偶人
曰天雨子将敗矣土偶人曰我生於土敗則歸土今天
雨流子而行未知所止息也今秦虎狼之國也而君欲
往如有不得還君得無為土偶人所笑乎孟嘗君乃止
(戰國䇿孟嘗君将入秦止者千數而弗聴蘇代欲止之/孟嘗君曰人事者吾已盡知之矣吾所未聞者獨鬼事)
(耳蘇代曰臣之來也固不敢言人事也固且以鬼事見/君孟嘗君見之謂孟嘗君曰今臣來過於淄上有土偶)
(人與桃梗相與語桃梗謂土偶人曰子西岸之土也挺/上以為人至嵗八月降雨下淄水至則汝殘矣土偶曰)
(不然吾西岸之土也土則復西岸耳今子東國之桃梗/也刻削子以為人降雨下淄水至流子而去則子漂漂)
(者将如何耳今秦四塞之國譬如虎口而君入之則臣/不知君所出矣孟嘗君乃止○海大魚之喻土偶桃梗)
(之喻皆切於事理/宜聞者之聳聴也)齊湣王二十五年復卒使孟嘗君入
秦昭王即以孟嘗君為秦相人或説秦昭王曰孟嘗君
賢而又齊族也今相秦必先齊而後秦秦其危矣於是
秦昭王乃止囚孟嘗君謀欲殺之孟嘗君使人抵昭王
幸姬求解幸姬曰妾願得君狐白裘此時孟嘗君有一
狐白裘直千金天下無雙入秦獻之昭王更無他裘孟
嘗君患之徧問客莫能對最下坐有能為狗盗者曰臣
能得狐白裘乃夜為狗以入秦宫蔵中取所獻狐白裘
至以獻秦王幸姬幸姬為言昭王昭王釋孟嘗君孟嘗
君得出即馳去更封傳變名姓以出關夜半至函谷關
秦昭王後悔出孟嘗君求之已去即使人馳傳逐之孟
嘗君至關關法雞鳴而出客孟嘗君恐追至客之居下
坐者有能為雞鳴而雞盡鳴遂發傳出出如食頃秦追
果至關已後孟嘗君出乃還始孟嘗君列此二人於賔
客賔客盡羞之及孟嘗君有秦難卒此二人㧞之自是
之後客皆服孟嘗君過趙趙平原君客之聞孟嘗君賢
出觀之皆笑曰始以薛公為魁然也今視之乃眇小丈
夫耳孟嘗君聞之怒客與俱者下斫擊殺數百人遂滅
一縣以去齊湣王不自得以其遣孟嘗君孟嘗君至則
以為齊相任政
韓非子齊王問於文子曰治國何如對曰夫賞罰之為
道利器也君固握之不可以示人若如臣者猶獸鹿也
唯薦草而就(列士傳孟嘗君食客三千人上客食肉中/客食魚下客食菜馮煖經年無□面有饑)
(色/)
史記初馮驩聞孟嘗君好客躡屩而見之孟嘗君曰先
生逺辱何以教文也馮驩曰聞君好士以貧身歸於君
孟嘗君置傳舍十日孟嘗君問傳舍長曰客何所為答
曰馮先生甚貧猶有一劍耳又蒯緱彈其劍而歌曰長
鋏歸來乎食無魚孟嘗君遷之幸舍食有魚矣五日又
問傳舍長答曰客復彈劍而歌曰長鋏歸來乎出無輿
孟嘗君遷之代舍出入乗輿車矣五日孟嘗君復問傳
舍長舍長答曰先生又嘗彈劍而歌曰長鋏歸來乎無
以為家孟嘗君不説居期年馮驩無所言孟嘗君時相
齊封萬户於薛其食客三千人邑入不足以奉客使人
出錢於薛嵗餘不入貸錢者多不能與其息客奉将不
給孟嘗君憂之問左右何人可使収債於薛者傳舍長
曰代舍客馮公形容状貌甚辯長者無他伎能宜可令
収債孟嘗君乃進馮驩而請之曰賔客不知文不肖幸
臨文者三千餘人邑入不足以奉賔客故貸息錢於薛
薛嵗不入民頗不與其息今客食恐不給願先生責之
馮驩曰諾辭行至薛召取孟嘗君錢者皆㑹得息錢十
萬乃多釀酒買肥牛召諸取錢者能與息者皆來不能
與息者亦來皆持取錢之劵書合之齊為㑹日殺牛置
酒酒酣乃持劵如前合之能與息者與為期貧不能與
息者取其劵而燒之曰孟嘗君所以貸錢者為民之無
者以為本業也所以求息者為無以奉客也令富給者
以要期貧窮者燔劵書以捐之諸君彊飲食有君如此
豈可負㢤坐者皆起再拜孟嘗君聞馮驩燒劵書怒而
使使召驩驩至孟嘗君曰文食客三千人故貸錢於薛
文奉邑少而民尚多不以時與其息客食恐不足故請
先生収責之聞先生得錢即以多具牛酒而燒劵書何
馮驩曰然不多具牛酒即不能畢㑹無以知其有餘不
足有餘者為要期不足者雖守而責之十年息愈多急
即以逃亡自捐之若急終無以償上則為君好利不愛
士民下則有離上抵負之名非所以厲士民彰君聲也
焚無用虚債之劵捐不可得之虚計令薛民親君而彰
君之善聲也君有何疑焉孟嘗君乃拊手而謝之齊王
惑於秦楚之毁以為孟嘗君名髙其主而擅齊國之權
遂廢孟嘗君諸客見孟嘗君廢皆去馮驩曰借臣車一
乗可以入秦者必令君重於國而奉邑益廣可乎孟嘗
君乃約車幣而遣之馮驩乃西説秦王曰天下之㳺士
憑軾結靷西入秦者無不欲彊秦而弱齊憑軾結靷東
入齊者無不欲强齊而弱秦此雌雄之國也勢不兩立
為雄雄者得天下矣秦王跽而問之曰何以使秦無為
雌而可馮驩曰王亦知齊之廢孟嘗君乎秦王曰聞之
馮驩曰使齊重於天下者孟嘗君也今齊王以毁廢之
其心怨必背齊背齊入秦則齊國之情人事之誠盡委
之秦齊地可得也豈直為雄也君急使使載幣隂迎孟
嘗君不可失時也如有齊覺悟復用孟嘗君則雌雄之
所在未可知也秦王大説乃遣車十乗黄金百鎰以迎
孟嘗君馮驩辭以先行至齊説齊王曰天下之㳺士憑
軾結靷東入齊者無不欲彊齊而弱秦者憑軾結靷西
入秦者無不欲彊秦而弱齊者天秦齊雌雄之國秦彊
則齊弱矣此勢不兩雄今臣竊聞秦遣使車十乗載黄
金百鎰以迎孟嘗君孟嘗君不西則已西入相秦則天
下歸之秦為雄而齊為雌雌則臨淄即墨危矣王何不
先秦使之未到復孟嘗君而益與之邑以謝之孟嘗君
必喜而受之秦雖彊國豈可以請人相而迎之㢤折秦
之謀而絶其霸彊之略齊王曰善乃使人至境候秦使
秦使車適入齊境使還馳告之王召孟嘗君而復其相
位而與其故邑之地又益以千户秦之使者聞孟嘗君
復相齊還車而去矣
戰國䇿齊人有馮煖者貧乏不能自存使人属孟嘗君
願寄食門下孟嘗君曰客何好曰客無好也曰客何能
曰客無能也孟嘗君笑而受之曰諾左右以君賤之也
食以草具居有頃倚柱彈其劍歌曰長鋏歸來乎食無
魚左右以告孟嘗君曰食之比門下之客居有頃復彈
其鋏歌曰長鋏歸來乎出無車左右皆笑之以告孟嘗
君曰為之駕比門下之車客於是乗其車掲其劍過其
友曰孟嘗君客我後有頃復彈其劍鋏歌曰長鋏歸來
乎無以為家左右皆惡之以為貪而不知足孟嘗君問
馮公有親乎對曰有老母孟嘗君使人給其食用無使
乏於是馮煖不復歌後孟嘗君出記問門下諸客誰習
計㑹能為文収責於薛者乎馮煖署曰能孟嘗君怪之
曰此誰也左右曰乃歌夫長鋏歸來者也孟嘗君笑曰
客果有能也吾負之未嘗見也請而見之謝曰文倦於
是憒於憂而性懧愚沈於國家之事開罪於先生先生
不羞乃有意欲為収責於薛乎馮煖曰願之於是約車
治装載劵契而行辭曰責畢収以何市而反孟嘗君曰
視吾家所寡有者驅而至薛使吏召諸民當償者悉來
合劵劵徧合赴矯命以責賜諸民因燒其劵民稱萬嵗
長驅到齊晨而求見孟嘗君怪其疾也衣冠而見之曰
責畢収乎來何疾也曰収畢矣以何市而反馮煖曰君
云視吾家所寡有者臣竊計君宫中積珍寶狗馬實外
廏美人充下陳君家所寡有者以義耳竊以為君市義
孟嘗君曰市義奈何曰今君有區區之薛不拊愛子其
民因而賈利之臣竊矯君命以責賜諸民因燒其劵民
稱萬嵗乃臣所以為君市義也孟嘗君不説曰諾先生
休矣後朞年齊王謂孟嘗君曰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
為臣孟嘗君就國於薛未至百里民扶老擕幼迎君道
中終日孟嘗君顧謂馮煖先生所為文市義者乃今日
見之馮煖曰狡兔有三窟僅得免其死耳今有一窟未
得髙枕而卧也請為君復鑿二窟孟嘗君予車五十乗
金五百斤西逰於梁謂梁王曰齊放其大臣孟嘗君於
諸侯諸侯先迎之者富而兵强於是梁王虚上位以故
相為上将軍遣使者黄金千斤車百乗往聘孟嘗君馮
煖先驅誡孟嘗君曰千金重幣也百乗顯使也齊其聞
之矣梁使三反孟嘗君固辭不往也齊王聞之君臣恐
懼遣太傅齎黄金千斤文車二駟服劍一封書謝孟嘗
君曰寡人不祥被於宗廟之祟沈於謟諛之臣開罪於
君寡人不足為也願君顧先王之宗廟姑反國統萬人
乎馮煖誡孟嘗君曰願請先王之祭器立宗廟於薛廟
成還報孟嘗君曰三窟已就君姑髙枕為樂矣孟嘗君
為相數十年無纎介之禍者馮煖之計也
史記自齊王毁廢孟嘗君諸客皆去後召而復之馮驩
迎之未到孟嘗君太息歎曰文嘗好客遇客無所敢失
食客三千有餘人先生所知也客見文一日廢皆背文
而去莫顧文者今賴先生得復其位客亦有何靣目復
見文乎如復見文者必唾其靣而大辱之馮驩結轡下
拜孟嘗君下車接之曰先生為客謝乎馮驩曰非為客
謝也為君之言失夫物有必至事有固然君知之乎孟
嘗君曰愚不知所謂也曰生者必有死物之必至也富
貴多士貧賤寡友事之固然也君獨不見夫朝趨市者
乎明旦側肩争門而入日莫之後過市朝者掉臂而不
顧非好朝而惡暮所期物忘其中今君失位賔客皆去
不足以怨士而徒絶賔客之路願君遇客如故孟嘗君
再拜曰敬從命矣聞先生之言敢不奉教焉
戰國䇿孟嘗君逐於齊而復反譚拾子迎之於境謂孟
嘗君曰君得無有所怨於齊士大夫孟嘗君曰有君滿
意殺之乎孟嘗君曰然譚拾子曰事有必至理有固然
君知之乎孟嘗君曰不知譚拾子曰事之必至者死也
理之固然者富貴則就之貧賤則去之此事之必至理
之固然者請以市諭市朝則滿夕則虚非朝愛市而夕
憎之也求存故往亡故去願君勿怨孟嘗君乃取所怨
五百牒削去之不敢以為言
史記孟嘗君相齊其舍人魏子為孟嘗君收邑入三反
而不致一入孟嘗君問之對曰有賢者竊假與之以故
不致入孟嘗君怒而退魏子居數年人或毁孟嘗君於
齊湣王曰孟嘗君将為亂及田甲刦湣王湣王意疑孟
嘗君孟嘗君乃奔魏子所與粟賢者聞之乃上書言孟
嘗君不作亂請以身為盟遂自剄宫門以明孟嘗君湣
王乃驚而蹤跡驗問孟嘗君果無反謀乃復召孟嘗君
孟嘗君因謝病歸老於薛湣王許之
戰國䇿孟嘗君在薛荆人攻之淳于髠為齊使於荆還
反過薛孟嘗君令人體貌而郊迎之謂淳于髠曰荆人
攻薛夫子弗憂文無以復待矣淳于髠曰敬聞命至於
齊畢報王曰何見於荆對曰荆甚固而薛亦不量其力
王曰何謂也對曰薛不量其力而為先王立清廟荆固
而攻之清廟必危故曰薛不量力而荆亦甚固齊王和
其顔色曰嘻先君之廟在焉疾興兵救之顛蹶之請望
拜之謁雖得則薄矣善説者陳其勢言其方人之急也
若自在隘窘之中豈用强力㢤(○吕/覽同)趙王封孟嘗君以
武城孟嘗君擇舍人以為武城吏而遣之曰鄙語豈不
曰借車者馳之借衣者被之㢤皆對曰有之孟嘗君曰
文甚不取也夫所借衣車者非親友則兄弟也夫馳親
友之車被兄弟之衣文以為不可今趙王不知文不肖
而封之以武城願大夫之往也毋伐樹木毋發屋室訾
然使王悟而知文謹使可全而歸之
史記其後秦亡将吕禮相齊欲困蘇代代乃謂孟嘗君
曰周最於齊至厚也而齊王逐之而聴親弗相吕禮者
欲取秦也齊秦合則親弗與吕禮重矣有用齊秦必輕
君君不如急北兵趨趙以和秦魏収周最以厚行且反
齊王之信又禁天下之變齊無秦而天下集齊親弗必
走則齊王孰與為其國也於是孟嘗君從其計而吕禮
嫉害於孟嘗君孟嘗君懼乃遺秦相穰侯魏冉書曰吾
聞秦欲以吕禮収齊齊天下之疆國也子必輕矣齊秦
相取以臨三晉吕禮必并相矣是子通齊以重吕禮也
若齊免於天下之兵其讐子必深矣子不如勸秦王伐
齊齊破吾請以所得封子齊破秦畏晉之彊秦必重子
以取晉晉國弊於齊而畏秦晉必重子以取秦是子破
齊以為功挾晉以為重是子破齊定封秦晉交重子若
齊不破吕禮復用子必大窮於是穰侯言於秦昭王伐
齊而吕禮亡後齊湣王滅宋益驕欲去孟嘗君孟嘗君
恐乃如魏魏昭王以為相西合於秦趙與燕共伐破齊
齊湣王亡在莒遂死焉
韓非子薛公之相魏昭侯也左右有欒子者曰陽胡潘
其於王甚重而不為薛公薛公患之於是乃召與之博
予之人百金令之昆弟博俄又益之人二百金方博有
閒謁者言客張季之子在門公怫然怒撫兵而授謁者
曰殺之吾聞季之不為文也立有閒時季羽在側曰不
然竊聞季為公甚顧其人隂未聞耳乃輟不殺客大禮
之曰曩者聞季之不為文也故欲殺之今誠為文也豈
忘季㢤告廩獻千石之粟告府獻五百金告騶私廄獻
良馬固車二乗因令奄将宫人之美妾二十人并遺季
也欒子因相謂曰為公者必利不為公者必害吾曹何
愛不為公因私競勸而遂為之薛公以人臣之勢假人
主之術也而害不得生况錯之人主乎夫馴烏斷其下
頷則必恃人而食焉得不馴乎夫眀主畜臣亦然令臣
不得不利君之禄不得無服上之名夫利君之禄服上
之名焉得不服 魏昭王欲與官事謂孟嘗君曰寡人
欲與官事君曰王欲與官事則何不試習讀法昭王讀
法十餘簡而睡卧矣王曰寡人不能讀此法夫不躬親
其勢柄而欲為人臣所宜為者也睡不亦宜乎
戰國䇿謂周最曰魏王以國與先生貴合於秦以伐齊
薛公故主輕忘其薛不顧其先君之丘墓而公獨修虚
信為茂行眀羣臣據故主不與伐齊産以忿强秦不可
公不如謂魏王薛公曰請為王入齊天下不能傷齊而
有變臣請為救之無變王遂伐之且秦為齊奴也如累
王之交於天下不可王為臣賜厚矣臣入齊則王亦無
齊之累也
史記齊襄王立而孟嘗君中立為諸侯無所属齊襄王
新立畏孟嘗君與連和復親薛公文卒諡為孟嘗君諸
子争立而齊魏共滅薛孟嘗君絶嗣無後也 太史公
曰吾嘗過薛其俗閭里率多暴桀子弟與鄒魯殊問其
故曰孟嘗君招致天下任俠姦人入薛中蓋六萬餘家
矣世之傳孟嘗君好客自喜名不虚矣
繹史卷一百三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