繹史
繹史
欽定四庫全書
繹史卷一百五十 靈壁縣知縣馬驌撰
秦亡
史記始皇甚尊寵䝉氏信任賢之而親近䝉毅位至上
卿岀則參乘入則御前恬任外事而毅常為内謀名為
忠信故雖諸将相莫敢與之爭焉 二十餘年竟并天
下尊主為皇帝以斯為丞相夷郡縣城銷其兵刅示不
復用使秦無尺土之封不立子弟為王功臣為諸侯者
使後無戰攻之患(鹽鐡論李斯相秦荀卿為之不食上/鼎録李斯為丞相鑄一鼎其文曰)
(丞相/鼎)斯長男由為三川守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
諸公子三川守李由告歸咸陽李斯置酒於家百官長
皆前為夀門廷車騎以千數李斯喟然而歎曰嗟乎吾
聞之荀卿曰物禁太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閭巷之黔首
上不知其駑下遂擢至此當今人臣之位無居臣上者
可謂富貴極矣物極則衰吾未知所稅駕也
新書二世胡亥之為公子昆弟數人詔置酒饗群臣召
諸子賜食先罷胡亥下陛視羣臣陳履杖善者因行殘
敗而去諸侯聞之莫不太息及二世即位皆知天下必
棄之
史記趙高者諸趙疏逺屬也趙高昆弟數人皆生隠宫
其母被刑僇世世卑賤秦王聞高强力通於獄法舉以
為中車府令高即私事公子胡亥喻之決獄高有大罪
秦王令䝉毅法治之毅不敢阿法當高罪死除其宦籍
帝以高之敦於事也赦之復其官爵始皇欲游天下道
九原直抵甘泉乃使䝉恬通道自九原抵甘泉壍山堙
谷千八百里道未就始皇三十七年冬行出游會稽竝
海上北走琅邪道病使䝉毅還禱山川未反始皇至沙
邱崩祕之羣臣莫知是時丞相李斯少子胡亥中車府
令趙高常從 始皇有二十餘子長子扶蘇以數直諫
上上使監兵上郡䝉恬為将少子胡亥愛請從上許之
餘子莫從其年七月始皇帝至沙邱病甚令趙高為書
賜公子扶蘇曰以兵屬䝉恬與䘮會咸陽而𦵏書已封
未授使者始皇崩書及璽皆在趙高所獨子胡亥丞相
李斯趙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始皇崩餘羣臣皆莫知
也李斯以為上在外崩無真太子故祕之置始皇居輼
輬車中百官奏事上食如故宦者輙從輼輬車中可諸
奏事趙高因留所賜扶蘇璽書而謂公子胡亥曰上崩
無詔封王諸子而獨賜長子書長子至即立為皇帝而
子無尺寸之地為之奈何胡亥曰固也吾聞之明君知
臣明父知子父捐命不封諸子何可言者趙高曰不然
方今天下之權存亡在子與高及丞相耳願子圗之且
夫臣人與見臣於人制人與見制於人豈可同日道哉
胡亥曰廢兄而立弟是不義也不奉父詔而畏死是不
孝也能薄而材譾强因人之功是不能也三者逆徳天
下不服身殆傾危社稷不血食高曰臣聞湯武殺其主
天下稱義焉不為不忠衛君殺其父而衛國載其徳孔
子著之不為不孝夫大行不小謹盛徳不辭讓鄉曲各
有宜而百官不同功胡顧小而忘大後必有害狐疑猶
豫後必有悔斷而敢行鬼神避之後有成功願子遂之
胡亥喟然歎曰今大行未發䘮禮未終豈宜以此事干
丞相哉趙高曰時乎時乎閒不及謀贏糧躍馬唯恐後
時胡亥既然高之言高曰不與丞相謀恐事不能成臣
請為子與丞相謀之高乃謂丞相斯曰上崩賜長子書
與䘮會咸陽而立為嗣書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也所
賜長子書及符璽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與高之
口耳事将何如斯曰安得亡國之言此非人臣所當議
也高曰君侯自料能孰與䝉恬功高孰與䝉恬謀逺不
失孰與䝉恬無怨於天下孰與䝉恬長子舊而信之孰
與䝉恬斯曰此五者皆不及䝉恬而君責之何深也高
曰高固内官之厮役也幸得以刀筆之文進入秦宫管
事二十餘年未嘗見秦免罷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
也卒皆以誅亡皇帝二十餘子皆君之所知長子剛毅
而武勇信人而奮士即位必用䝉恬為丞相君侯終不
懐通侯之印歸於鄉里明矣高受詔教習胡亥使學以
法事數年矣未嘗見過失慈仁篤厚輕財重士辯於心
而詘於口盡禮敬士秦之諸子未有及此者可以為嗣
君計而定之斯曰君其反位斯奉主之詔聼天之命何
慮之可定也高曰安可危也危可安也安危不定何以
貴聖斯曰斯上蔡閭巷布衣也上幸擢為丞相封為通
侯子孫皆至尊位重祿者故将以存亡安危屬臣也豈
可負哉夫忠臣不避死而庶㡬孝子不勤勞而見危人
臣各守其職而已矣君其勿復言将令斯得罪高曰盖
聞聖人遷徙無常就變而從時見末而知本觀指而覩
歸物固有之安得常法哉方今天下之權命懸於胡亥
高能得志焉且夫從外制中謂之惑從下制上謂之賊
故秋霜降者草花落水揺動者萬物作此必然之效也
君何見之晚斯曰吾聞晉易太子三世不安齊桓兄弟
爭位身死為戮紂殺親戚不聼諫者國為邱墟遂危社
稷三者逆天宗廟不血食斯其猶人哉安足為謀高曰
上下合同可以長久中外若一事無表裏君聼臣之計
即長有封侯世世稱孤必有喬松之夀孔墨之智今釋
此而不從禍及子孫足以為寒心善者因禍為福君何
䖏焉斯乃仰天而歎垂淚太息曰嗟乎獨遭亂世既以
不能死安託命哉於是斯乃聼高高乃報胡亥曰臣請
奉太子之明命以報丞相丞相斯敢不奉令於是乃相
與謀詐為受始皇詔丞相立子胡亥為太子更為書賜
長子扶蘇曰朕廵天下禱祠名山諸神以延夀命今扶
蘇與将軍䝉恬将師數十萬以屯邉十有餘年矣不能
進而前士卒多耗無尺寸之功乃反數上書直言誹謗
我所為以不得罷歸為太子日夜怨望扶蘇為人子不
孝其賜劍以自裁将軍恬與扶蘇居外不匡正宜知其
謀為人臣不忠其賜死以兵屬裨将王離封其書以皇
帝璽遣胡亥客奉書賜扶蘇於上郡使者至發書扶蘇
泣入内舍欲自殺䝉恬止扶蘇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
使臣将三十萬衆守邉公子為監此天下重任也今一
使者来即自殺安知其非詐請復請復請而後死未暮
也使者數趣之扶蘇為人仁謂䝉恬曰父而賜子死尚
安復請即自殺䝉恬不肯死使者即以屬吏繫於陽周
使者還報胡亥斯高大喜斯高雅得幸於胡亥欲立之
又怨䝉毅法治之而不為已也因有賊心乃與丞相李
斯少子胡亥隂謀立胡亥為太子太子已立遣使者以
罪賜公子扶蘇䝉恬死扶蘇已死䝉恬疑而復請之使
者以䝉恬屬吏更置胡亥以李斯舍人為䕶軍使者還
報胡亥已聞扶蘇死即欲釋䝉恬趙高恐䝉氏復貴而
用事怨之毅還至趙高因為胡亥忠計欲以滅䝉氏乃
言曰臣聞先帝欲舉賢立太子久矣而毅諫曰不可若
知賢而愈不立則是不忠而惑主也以臣愚意不若誅
之胡亥聼而繫䝉毅於代前已囚䝉恬於陽周 趙高
故嘗教胡亥書及獄律令法事胡亥私幸之高乃與公
子胡亥丞相斯隂謀破去始皇所封書賜公子扶蘇者
而更詐為丞相斯受始皇遺詔沙邱立子胡亥為太子
更為書賜公子扶蘇䝉恬數以罪其賜死行遂從井陘
抵九原會暑上輼車臭乃詔從官令車載一石鮑魚以
亂其臭行從直道至咸陽發䘮太子胡亥襲位為二世
皇帝 䘮至咸陽已𦵏太子立為二世皇帝而趙高親
近日夜毁惡䝉氏求其罪過舉劾之子嬰進諫曰臣聞
故趙王遷殺其良臣李牧而用顔聚燕王喜隂用荆軻
之謀而倍秦之約齊王建殺其故世忠臣而用后勝之
議此三君者皆各以變古者失其國而殃及其身今䝉
氏秦之大臣謀士也而主欲一旦棄去之臣竊以為不
可臣聞輕慮者不可以治國獨智者不可以存君誅殺
忠臣而立無節行之人是内使羣臣不相信而外使鬭
士之意離也臣竊以為不可胡亥不聼而遣御史曲宫
乘傳之代令䝉毅曰先主欲立太子而卿難之今丞相
以卿為不忠罪及其宗朕不忍乃賜卿死亦甚幸矣卿
其圗之毅對曰以臣不能得先主之意則臣少宦順幸
沒世可謂知意矣以臣不知太子之能則太子獨從周
旋天下去諸公子絶逺臣無所疑矣夫先主之舉用太
子數年之積也臣乃何言之敢諫何慮之敢謀非敢飾
辭以避死也為羞累先主之名願大夫為慮焉使臣得
死情實且夫順成全者道之所貴也刑殺者道之所卒
也昔者秦穆公殺三良而死罪百里奚而非其罪也故
立號曰繆昭襄王殺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殺伍奢呉王
夫差殺伍子胥此四君者皆為大失而天下非之以其
君為不明以是籍於諸侯故曰用道治者不殺無罪而
罰不加於無辜唯大夫留心使者知胡亥之意不聼䝉
毅之言遂殺之二世又遣使者之陽周令䝉恬曰君之
過多矣而卿弟毅有大罪法及内史恬曰自吾先人及
至子孫積功信於秦三世矣今臣将兵三十餘萬身雖
囚繫其勢足以倍畔自知必死而守義者不敢辱先人
之教以不忘先主也昔周成王初立未離襁褓周公旦
負王以朝卒定天下及成王有病甚殆公且自揃其爪
以沈於河曰王未有識是旦執事有罪殃旦受其不祥
乃書而藏之記府可謂信矣及王能治國有賊臣言周
公旦欲為亂久矣王若不備必有大事王乃大怒周公
旦走而奔於楚成王觀於記府得周公旦沈書乃流涕
曰孰為周公旦欲為亂乎殺言之者而反周公旦故周
書曰必參而伍之今恬之宗世無二心而事卒如此是
必孼臣逆亂内陵之道也夫成王失而復振則卒昌桀
殺關龍逄紂殺王子比干而不悔則身死國亡臣故曰
過可振而諫可覺也察於參伍上聖之法也凡臣之言
非以求免於咎也将以諫而死願陛下為萬民思從道
也使者曰臣受詔行法於将軍不敢以将軍言聞於上
也䝉恬喟然太息曰我何罪於天無過而死乎良久徐
曰恬罪固當死矣起臨洮屬之遼東城壍萬餘里此其
中不能無絶地脈哉此乃恬之罪也乃吞藥自殺 太
史公曰吾適北邉自直道歸行觀䝉恬所為秦築長城
亭障壍山堙谷通直道固輕百姓力矣夫秦之初滅諸
侯天下之心未定痍傷者未瘳而恬為名将不以此時
强諫振百姓之急養老存孤務修衆庶之和而阿意興
功此其兄弟遇誅不亦宜乎何乃罪地脈哉(法言或問/䝉恬忠而)
(被誅忠奚可為也曰塹山堙谷起臨洮/撃潦水力不足而屍有餘忠不足相也)二世皇帝元年
年二十一趙高為郎中令任用事(寅六國表云十月戊/ 大赦罪人十一月)
(為兔/園)於是二世乃遵用趙高申法令乃隂與趙高謀曰
大臣不服官吏尚强及諸公子必與我爭為之奈何高
曰臣固願言而未敢也先帝之大臣皆天下累世名貴
人也積功勞世以相傳久矣今高素小賤陛下幸稱舉
令在上位管中事大臣鞅鞅特以貌從臣其心實不服
今上出不因此時案郡縣守尉有罪者誅之上以振威
天下下以除去上生平所不可者今時不師文而決於
武力願陛下遂從時毋疑即羣臣不及謀明主收舉餘
民賤者貴之貧者富之逺者近之則上下集而國安矣
二世曰善乃行誅大臣及諸公子以罪過連逮少近官
三郎無得立者而六公子戮死於杜公子将閭昆弟三
人囚於内宫議其罪獨後二世使使令将閭曰公子不
臣罪當死吏致法焉将閭曰闕廷之禮吾未嘗敢不從
賔贊也廊廟之位吾未嘗敢失節也受命應對吾未嘗
敢失辭也何謂不臣願聞罪而死使者曰臣不得與謀
奉書從事将閭乃仰天大呼天者三曰天乎吾無罪昆
弟三人皆流涕㧞劍自殺宗室振恐羣臣諫者以為誹
謗大吏持祿取容黔首振恐 二世燕居乃召高與謀
事謂曰夫人生居世閒也譬猶騁六驥過決隙也吾既
已臨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窮心志之所樂以安宗
廟而樂萬姓長有天下終吾年夀其道可乎高曰此賢
主之所能行也而昏亂主之所禁也臣請言之不敢避
斧鉞之誅願陛下少留意焉夫沙邱之謀諸公子及大
臣皆疑焉而諸公子盡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
陛下初立此其屬意怏怏皆不服恐為變且䝉恬已死
䝉毅将兵居外臣戰戰栗栗唯恐不終且陛下安得為
此樂乎二世曰為之奈何趙高曰嚴法而刻刑令有罪
者相坐誅至収族滅大臣而逺骨肉貧者富之賤者貴
之盡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親信者近之此
則隂徳歸陛下害除而姦謀塞羣臣莫不被潤澤䝉厚
徳陛下則高枕肆志寵樂矣計莫出於此二世然高之
言乃更為法律於是羣臣諸公子有罪輙下高令鞠治
之殺大臣䝉毅等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陽市十公主矺
死於杜財物入於縣官相連坐者不可勝數公子高欲
奔恐収族乃上書曰先帝無恙時臣入則賜食出則乘
輿御府之衣臣得賜之中廏之寳馬臣得賜之臣當從
死而不能為人子不孝為人臣不忠不忠者無名以立
於世臣請從死願𦵏酈山之足唯上幸哀憐之書上胡
亥大說召趙高而示之曰此可謂急乎趙高曰人臣當
憂死而不暇何變之得謀胡亥可其書賜錢十萬以𦵏
法令誅罰日益刻深羣臣人人自危欲畔者衆(○按䝉/恬傳先)
(殺毅後賜恬死此云䝉恬已/死後殺䝉毅史自駮異也)四月二世還至咸陽曰先
帝為咸陽朝廷小故營阿房宫為室堂未就會上崩罷
其作者復土酈山酈山事大畢今釋阿房宫弗就則是
章先帝舉事過也復作阿房宫外撫四夷如始皇計盡
徵其材士五萬人為屯衛咸陽令教射狗馬禽獸當食
者多度不足下調郡縣轉輸菽粟芻槀皆令自齎糧食
咸陽三百里内不得食其糓用法益刻深 二世立欲
漆其城優旃曰善主上雖無言臣固将請之漆城雖於
百姓愁費然佳哉漆城蕩蕩寇来不能上即欲就之易
為漆耳顧難為䕃室於是二世笑之以其故止 秦二
世尤以為娛丞相李斯進諫曰放棄詩書極意聲色祖
伊所以懼也輕積細過恣心長夜紂所以亡也趙高曰
五帝三王樂各殊名示不相襲上自朝廷下至人民得
以接歡喜合殷勤非此和說不通解澤不流亦各一世
之化度時之樂何必華山之騄耳而後行逺乎二世然
之 七月戍卒陳勝等反故荆地為張楚勝自立為楚
王居陳遣諸将徇地山東郡縣少年苦秦吏皆殺其守
尉令丞反以應陳渉相立為侯王合從西鄉名為伐秦
不可勝數也謁者使東方来以反者聞二世二世怒下
吏後使者至上問對曰羣盗郡守尉方逐捕今盡得不
足憂上說武臣自立為趙王魏咎為魏王田儋為齊王
沛公起沛項梁舉兵會稽郡 陳勝者陽城人也字渉
呉廣者陽夏人也字叔陳渉少時嘗與人傭耕輟耕之
壟上悵恨久之曰茍富貴無相忘傭者笑而應曰若為
傭耕何富貴也陳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鴻鵠之志
哉二世元年七月發閭左適戍漁陽九百人屯大澤鄉
陳勝呉廣皆次當行為屯長會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
期失期法皆斬陳勝呉廣乃謀曰今亡亦死舉大計亦
死等死死國可乎陳勝曰天下苦秦久矣吾聞二世少
子也不當立當立者乃公子扶蘇扶蘇以數諌故上使
外将兵今或聞無罪二世殺之百姓多聞其賢未知其
死也項燕為楚将數有功愛士卒楚人憐之或以為死
或以為亡今誠以吾衆詐自稱公子扶蘇項燕為天下
唱宜多應者呉廣以為然乃行卜卜者知其情意曰足
下事皆成有功然足下卜之鬼乎陳勝呉廣喜念鬼曰
此教我先威衆耳乃丹書帛曰陳勝王置人所罾魚腹
中卒買魚亨食得魚腹中書固以怪之矣又閒令呉廣
之次近所旁叢祠中夜篝火狐鳴呼曰大楚興陳勝王
卒皆夜驚恐旦日卒中往往語皆指目陳勝呉廣素愛
人士卒多為用者将尉醉廣故數言欲亡忿恚尉令辱
之以激怒其衆尉果笞廣尉劔挺廣起奪而殺尉陳勝
佐之并殺兩尉召令徒屬曰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
當斬藉第令毋斬而戍死者固十六七且壮士不死即
已死即舉大名耳王侯将相寧有種乎徒屬皆曰敬受
命乃詐稱公子扶蘇項燕從民欲也袒右稱大楚為壇
而盟祭以尉首陳勝自立為将軍呉廣為都尉攻大澤
鄉收而攻蘄蘄下乃令符離人葛嬰将兵徇蘄以東攻
銍酇苦柘譙皆下之行收兵比至陳車六七百乘騎千
餘卒數萬人攻陳陳守令皆不在獨守丞與戰譙門中
弗勝守丞死乃入據陳數日號令召三老豪傑與皆来
會計事三老豪傑皆曰将軍身被堅執銳伐無道誅暴
秦復立楚國之社稷功宜為王陳渉乃立為王號為張
楚當此時諸郡縣苦秦吏者皆刑其長吏殺之以應陳
渉乃以呉叔為假王監諸将以西擊滎陽令陳人武臣
張耳陳餘徇趙地令汝隂人鄧宗徇九江郡當此時楚
兵數千人為聚者不可勝數葛嬰至東城立襄彊為楚
王嬰後聞陳王已立因殺襄彊還報至陳陳王誅殺葛
嬰陳王令魏人周市北徇魏地呉廣圍滎陽李由為三
川守守滎陽呉叔弗能下陳王徵國之豪傑與計以上
蔡人房君蔡賜為上柱國周文陳之賢人也嘗為項燕
軍視日事春申君自言習兵陳王與之将軍印西擊行
收兵至關車千乘卒數十萬至戱軍焉秦令少府章邯
免酈山徒人奴産子悉發以擊楚大軍盡敗之周文敗
走出關止次曹陽二三月章邯追敗之復走次澠池十
餘日章邯擊大破之周文自剄軍遂不戰武臣到邯鄲
自立為趙王陳餘為大将軍張耳召騷為左右丞相陳
王怒捕繫武臣等家室欲誅之柱國曰秦未亡而誅趙
王将相家屬此生一秦也不如因而立之陳王乃遣使
者賀趙而徙繫武臣等家屬宫中而封其子張敖為成
都君趣趙兵亟入闗趙王将相相與謀曰王王趙非楚
意也楚已誅秦必加兵於趙計莫如毋西兵使使北徇
燕地以自廣也趙南據大河北有燕代楚雖勝秦不敢
制趙若楚不勝秦必重趙趙乘秦之弊可以得志於天
下趙王以為然因不西兵而遣故上谷卒史韓廣将兵
北徇燕地燕故貴人豪傑謂韓廣曰楚已立王趙又已
立王燕雖小亦萬乘之國也願将軍立為燕王韓廣曰
廣母在趙不可燕人曰趙方西憂秦南憂楚其力不能
禁我且以楚之强不敢害趙王将相之家趙獨安敢害
将軍之家韓廣以為然乃自立為燕王居數月趙奉燕
王母及家屬歸之燕當此之時諸将之徇地不可勝數
周市北徇地至狄狄人田儋殺狄令自立為齊王以齊
反擊周市市軍散還至魏地欲立魏後故甯陵君咎為
魏王時咎在陳王所不得之魏魏地已定欲相與立周
市為魏王周市不肯使者五反陳王乃立甯陵君咎為
魏王遣之國周市卒為相将軍田臧等相與謀曰周章
軍已破矣秦軍旦暮至我圍滎陽城弗能下秦軍至必
大敗不如少遣兵足以守滎陽悉精兵迎秦軍今假王
驕不知兵權不可與計非誅之事恐敗因相與矯王令
以誅呉叔獻其首於陳王陳王使使賜田臧楚令尹印
使為上将田臧乃使諸将李歸等守滎陽城自以精兵
西迎秦軍於敖倉與戰田臧死軍破章邯進兵擊李歸
等滎陽下破之李歸等死陽城人鄧說将兵居郯章邯
别将擊破之鄧說軍敗走陳銍人伍徐将兵居許章邯
擊破之伍徐軍皆散走陳陳王誅鄧說陳王初立時陵
人秦嘉銍人董緤符離人朱雞石取慮人鄭布徐人丁
疾等皆特起将兵圍東海守慶於郯陳王聞乃使武平
君畔為将軍監郯下軍秦嘉不受命嘉自立為大司馬
惡屬武平君告軍吏曰武平君年少不知兵事勿聼因
矯以王命殺武平君畔章邯已破伍徐擊陳柱國房君
死章邯又進兵擊陳西張賀軍陳王出監戰軍破張賀
死臈月陳王之汝隂還至下城父其御荘賈殺以降秦
陳勝𦵏碭諡曰隠王陳王故涓人将軍吕臣為倉頭軍
起新陽攻陳下之殺荘賈復以陳為楚初陳王至陳令
銍人宋留将兵定南陽入武闗留已徇南陽聞陳王死
南陽復為秦宋留不能入武闗乃東至新蔡遇秦軍宋
留以軍降秦秦傳留至咸陽車裂留以徇秦嘉等聞陳
王軍破出走乃立景駒為楚王引兵之方與欲擊秦軍
定陶下使公孫慶使齊王欲與并力俱進齊王曰聞陳
王戰敗不知其死生楚安得不請而立王公孫慶曰齊
不請楚而立王楚何故請齊而立王且楚首事當令於
天下田儋誅殺公孫慶秦左右校復攻陳下之吕将軍
走收兵復聚鄱盜當陽君黥布之兵相收復擊秦左右
校破之青波復以陳為楚會項梁立懐王孫心為楚王
陳勝王凡六月已為王王陳其故人嘗與傭耕者聞之
之陳扣宫門曰吾欲見渉宫門令欲縛之自辯數乃置
不肯為通陳王出遮道而呼渉陳王聞之乃召見載與
俱歸入宫見殿屋帷帳客曰夥頤渉之為王沈沈者楚
人謂多為夥故天下傳之夥渉為王由陳渉始客出入
愈益發舒言陳王故情或說陳王曰客愚無知顓妄言
輕威陳王斬之諸陳王故人皆自引去由是無親陳王
者陳王以朱房為中正胡武為司過主司羣臣諸将徇
地至令之不是者繫而罪之以苛察為忠其所不善者
弗下吏輙自治之陳王信用之諸将以其故不親附此
其所以敗也陳勝雖已死其所置遣侯王将相竟亡秦
由渉首事也(孔叢子子魚居魏與張耳陳餘相善耳餘/魏之名士也秦滅魏求耳餘懼走會陳勝)
(呉廣起兵於陳欲以誅秦餘謂陳王曰今必欲定天下/取王侯者其道莫不師賢而友智孔子之孫今在魏居)
(亂世能正其行修其祖業不為時變其父相魏以聖道/輔戰國見利不易操名諸侯世有家法其人通材足以)
(幹天下博知足以慮未形必宗此人天下無敵矣陳王/大說遣使者齎千金加束帛以車三乘聘焉耳又使謂)
(子魚曰天下之事已可見矣今陳王興義兵討不義子/宜速来以集其事王又聞子賢欲諮良謀虛意相望也)
(子魚遂徃陳王郊迎而執其手議世務子魚以霸王之/業勸之王說其言遂尊以博士為太師諮度焉 陳王)
(問太師曰行軍之禮可得備聞乎荅曰天子有道禮樂/征伐自天子出自天子出必以嵗之孟秋賞軍師武人)
(于朝簡練傑俊任用有功命将選士以誅不義於是孟/冬以級授軍司徒執扑北靣而誓之誓于社以習其事)
(先期五日太史筮於祖廟擇吉日齋戒告于郊社稷宗/廟既筮則獻兆於天子天子使有司以牲特吿社吿以)
(所征之事而受命焉舍奠于帝學以受成然後乃類于/上帝柴于郊以出以齋車遷廟之主及社主行大司馬)
(職奉之無遷廟主則以幣帛皮主吿于祖禰謂之主命/亦載齎車凡行主皮圭幣帛皆每舍奠焉而後就館主)
(車止於中門之外外門之内廟主居於道左社主居於/道右其所經名山大川皆祭吿焉及至敵所将戰太史)
(卜戰日卜右御先期三日有司明以敵人罪状告之史/史定誓命戰日将帥陳列車甲卒伍于軍門之前有司)
(讀誥誓使周定三令五申既畢遂禱戰祈克于上帝然/後即敵将士戰全已克敵史擇吉日復禡于所征之地)
(柴于上帝祭社奠祖以吿克者不頓兵傷士也戰不克/則不告也凡類禡皆用甲丙戊庚壬之剛日有司簡功)
(行賞不稽於時其用命者則加爵受賜於祖奠之前其/奔北犯令者則加刑罰戮於社主之前然後鳴金振旅)
(有司徧告㨗於時所有事之山川既至舍於國外三日/齋以特牛親格于祖禰然後入設奠以反主若主命則)
(卒奠斂主埋之于廟兩階閒反社主如初迎之禮舍奠/于帝學以訊馘告大享于羣吏用備樂饗有功於祖廟)
(舍爵䇿勲焉謂之飲至天子親征之禮也陳王曰其命/将出征則如之何太師曰古者大将受命而出則忘其)
(國即戎帥陳則亡其家故天子命将出征親潔齋盛服/設奠于祖以詔之大将先入軍吏畢從皆北靣再拜稽)
(首而受天子當階南靣命授之節鉞大将受天子乃東/向西靣而揖之亦弗御也然後吿太社冡宰執蜃宜于)
(社之右南靣授大将大将北靣稽首再拜而受之承所/頒賜於軍吏其出不類其克不禡戰之所在有大山川)
(則祈焉禱克于五帝㨗則報之振旅復命簡異功勤親/告廟告社而後適朝禮也王曰将居軍中之禮勝敗之)
(變則如之何太師曰将帥尚左士卒尚右出國先鋒入/國後刃介胄在身執銳在列雖君父不拜若不幸軍敗)
(則驛騎赴告於載櫜韔天子素服哭於庫門之外三日/大夫素服哭於社亦如之亡将失城則皆哭七日天子)
(使使迎於軍命将帥無請罪然後将帥結草自縛袒右/肩而入盖䘮禮也王曰行古禮如何太師曰古之禮固)
(為於今也有其人行其禮則可無其人行其禮則民弗/與也 陳王渉使周章為将西入闗以誅秦秦使将章)
(邯拒之陳王以秦國之亂也有輕之之意勢若有餘而/不設敵備博士太師諫曰章邯秦之名将周章非其敵)
(也今王使章霈然自得而不設備臣竊惑焉夫雖天之/所舍其禍福吉凶大者在天小者由人今王不修人利)
(以應天祥若跌而不振悔之無及也王曰寡人之軍先/生無累也請先生息慮也又諫曰臣聞兵法無恃敵之)
(不我攻恃吾之不可攻也今恃敵而不自恃非良計也/王曰先生所言計䇿深妙予不識也先生休矣已而告)
(人曰儒者可與守成難於進取信哉博士他日復諫曰/臣聞國大兵衆無備難恃一人善射百夫決拾章邯梟)
(将卒皆死士也周章弱懦使彼席卷来前莫有當其鋒/者王曰先生所稱寡人昧昧焉願以人閒近事喻之荅)
(曰流俗之事臣所不忍也今王命之敢不盡情願王察/之也臣昔在梁梁人有陽由者其力扛鼎伎巧過人骨)
(騰肉飛手搏&KR3413;獸國人懼之然無治室之訓禮教不立/妻不畏憚浸相泄瀆方乃積怒妻坐於牀荅焉左手建)
(杖右手制其頭妻亦奮恚因授以背使杖擊之而自撮/其隂由乃仆地氣絶而不能興鄰人聞其凶凶也窺而)
(見之趨而救之妻愈戇忿莫肯舍旃㦯發其裳然後乃/放夫以無敵之伎力而劣於女子之手者何也輕之無)
(備故也今王與秦角强弱非若由之夫妻也而輕秦過/甚臣是以懼故區區之心欲王備患之也王曰譬類忱)
(佳然實不同也弗聼周章果敗而無後救邯遂進兵擊/陳王師大敗 博士凡仕六旬老于陳将沒戒其弟子)
(曰魯天下有仁義之國也戰國之世講頌不衰且先君/之廟在焉吾謂叔孫通䖏濁世而清其身學儒術而知)
(權變是今師也宗於有/道必有令圗歸必事焉)子慎生鮒年五十七為陳王渉
博士死於陳下 二年冬陳渉所遣周章等将西至戯
兵數十萬二世大驚與羣臣謀曰奈何少府章邯曰盜
已至衆彊今發近縣不及矣酈山徒多請赦之授兵以
擊之二世乃大赦天下使章邯将擊破周章軍而走遂
殺章曹陽二世益遣長史司馬欣董翳佐章邯擊盜殺
陳勝城父破項梁定陶滅魏咎臨濟楚地盜名将已死
章邯乃北渡河擊趙王歇等於鉅鹿 李斯數欲請閒
諫二世不許而二世責問李斯曰吾有私議而有所聞
於韓子也曰堯之有天下也堂高三尺采椽不斵茅茨
不翦雖逆旅之宿不勤於此矣冬日鹿裘夏日葛衣粢
糲之食藜藿之羮飯土匭啜土鉶雖監門之養不觳於
此矣禹鑿龍門通大夏疏九河曲九防決渟水致之海
而股無胈脛無毛手足胼胝靣目黎黑遂以死于外𦵏
於會稽臣虜之勞不烈於此矣然則夫所貴於有天下
者豈欲苦形勞神身䖏逆旅之宿口食監門之養手持
臣虜之作哉此不肖人之所勉也非賢者之所務也彼
賢人之有天下也專用天下適已而已矣此所以貴於
有天下也夫所謂賢人者必能安天下而治萬民今身
且不能利将惡能治天下哉故吾願肆志廣欲長享天
下而無害為之奈何李斯子由為三川守羣盗呉廣等
西畧地過去弗能禁章邯已破逐廣等兵使者覆案三
川相屬誚讓斯居三公位如何令盜如此李斯恐懼重
爵祿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欲求容以書對曰夫賢主
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責之術者也督責之則臣不敢
不竭能以徇其主矣此臣主之分定上下之義明則天
下賢不肖莫敢不盡力竭任以徇其君矣是故主獨制
於天下而無所制也能窮樂之極矣賢明之主也可不
察焉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天下為桎
梏者無他焉不能督責而顧以其身勞於天下之民若
堯禹然故謂之桎梏也夫不能修申韓之明術行督責
之道專以天下自適也而徒務苦形勞神以身徇百姓
則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貴哉夫以人徇已
則已貴而人賤以已徇人則已賤而人貴故徇人者賤
而人所徇者貴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凡古之所為
尊賢者為其貴也而所為惡不肖者為其賤也而堯禹
以身徇天下者也因随而尊之則亦失所為尊賢之心
矣夫可謂大繆矣謂之為桎梏不亦宜乎不能督責之
過也故韓子曰慈母有敗子而嚴家無格虜者何也則
能罰之加焉必也故商君之法刑棄灰於道者夫棄灰
薄罪也而被刑重罰也彼唯明主為能深督輕罪夫罪
輕且督深而况有重罪乎故民不敢犯也是故韓子曰
布帛尋常庸人不釋鑠金百鎰盜跖不搏者非庸人之
心重尋常之利深而盜跖之欲淺也又不以盜跖之行
為輕百鎰之重也搏必随手刑則盜跖不搏百鎰而罰
不必行也則庸人不釋尋常是故城高五丈而樓季不
輕犯也泰山之高百仭而跛䍧牧其上夫樓季也而難
五丈之限豈跛䍧也而易百仭之高哉陗壍之勢異也
明主聖王之所以能久䖏尊位長執重勢而獨擅天下
之利者非有異道也能獨斷而審督責必深罰故天下
不敢犯也今不務所以不犯而事慈母之所以敗子也
則亦不察於聖人之論矣夫不能行聖人之術則舍為
天下役何事哉可不哀邪且夫儉節仁義之人立於朝
則荒肆之樂輟矣諫說論理之臣開於側則流漫之志
詘矣烈士死節之行顯於世則淫康之虞廢矣故明主
能外此三者而獨操主術以制聼從之臣而修其明法
故身尊而勢重也凡賢主者必将能拂世摩俗而廢其
所惡立其所欲故生則有尊重之勢死則有賢明之諡
也是以明君獨斷故權不在臣也然後能滅仁義之塗
掩馳說之口困烈士之行塞聰揜明内獨視聼故外不
可傾以仁義烈士之行而内不可奪以諫說忿爭之辯
故能犖然獨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若此然後可謂
能明申韓之術而修商君之法法修術明而天下亂者
未之聞也故曰王道約而易操也唯明主為能行之若
此則謂督責之誠則臣無邪臣無邪則天下安天下安
則主嚴尊主嚴尊則督責必督責必則所求得所求得
則國家富國家富則君樂豐故督責之術設則所欲無
不得矣羣臣百姓救過不給何變之敢圗若此則帝道
備而可謂能明君臣之術矣雖申韓復生不能加也書
奏二世說於是行督責益嚴稅民深者為明吏二世曰
若此則可謂能督責矣刑者相半於道而死人日成積
於市殺人衆者為忠臣二世曰若此則可謂能督責矣
趙高說二世曰先帝臨制天下久故羣臣不敢為非
進邪說今陛下富於春秋初即位奈何與公卿廷決事
事即有誤示羣臣短也天子稱朕固不聞聲於是二世
常居禁中與高決諸事其後公卿希得朝見盜賊益多
而闗中卒發東擊盜者毋已右丞相去疾左丞相斯将
軍馮劫進諫曰闗中羣盜竝起秦發兵誅擊所殺亡甚
衆然猶不止盜多皆以戍漕轉作事苦賦稅大也請且
止阿房宫作者減省四邉戍轉二世曰吾聞之韓子曰
堯舜采椽不刮茅茨不翦飯土塯啜土刑雖監門之養
不觳於此禹鑿龍門通大夏決河亭水放之海身自持
築臿脛毋毛臣虜之勞不烈於此矣凡所為貴有天下
者得肆意極欲主重明法下不敢為非以制御海内矣
夫虞夏之主貴為天子親䖏窮苦之實以徇百姓尚何
於法朕尊萬乘毋其實吾欲造千乘之駕萬乘之屬充
吾號名且先帝起諸侯兼天下天下已定外攘四夷以
安邉境作宫室以章得意而君觀先帝功業有緒今朕
即位二年之閒羣盜竝起君不能禁又欲罷先帝之所
為是上毋以報先帝次不為朕盡忠力何以在位下去
疾斯劫吏案責他罪去疾劫曰将相不辱自殺斯卒囚
就五刑 初趙高為郎中令所殺及報私怨衆多恐大
臣入朝奏事毁惡之乃說二世曰天子所以貴者但以
聞聲羣臣莫得見其靣故號曰朕且陛下富於春秋未
必盡通諸事今坐朝廷譴舉有不當者則見短於大臣
非所以示神明於天下也且陛下深拱禁中與臣及侍
中習法者待事事来有以揆之如此則大臣不敢奏疑
事天下稱聖主矣二世用其計乃不坐朝廷見大臣居
禁中趙高常侍中用事事皆決於趙高高聞李斯以為
言乃見丞相曰闗東羣盜多今上急發繇治阿房宫聚
狗馬無用之物臣欲諫為位賤此真君侯之事君何不
諌李斯曰固也吾欲言之久矣今時上不坐朝廷上居
深宫吾有所言者不可傳也欲見無閒趙高謂曰君誠
能諫請為君候上閒語君於是趙高侍二世方燕樂婦
女居前使人吿丞相上方閒可奏事丞相至宫門上謁
如此者三二世怒曰吾常多閒日丞相不来吾方燕私
丞相輙来請事丞相豈少我哉且固我哉趙高因曰如
此殆矣夫沙邱之謀丞相與焉今陛下已立為帝而丞
相貴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陛下不問臣臣
不敢言丞相長男李由為三川守楚盜陳勝等皆丞相
旁縣之子以故楚盜公行過三川城守不肯擊高聞其
文書相徃来未得其審故未敢以聞且丞相居外權重
於陛下二世以為然欲案丞相恐其不審乃使人案驗
三川守與盜通状李斯聞之是時二世在甘泉方作觳
抵優俳之觀李斯不得見因上書言趙高之短曰臣聞
之臣疑其君無不危國妾疑其夫無不危家今有大臣
於陛下擅利擅害與陛下無異此甚不便昔者司城子
罕相宋身行刑罰以威行之期年遂劫其君田常為簡
公臣爵列無敵於國私家之富與公家均布惠施徳下
得百姓上得羣臣隂取齊國殺宰予於庭即弑簡公於
朝遂有齊國此天下所明知也今高有邪佚之志危反
之行如子罕相宋也私家之富若田氏之於齊也兼行
田常子罕之逆道而劫陛下之威信其志若韓玘為韓
安相也陛下不圖臣恐其為變也二世曰何哉夫高故
宦人也然不為安肆志不以危易心潔行修善自使至
此以忠得進以信守位朕實賢之而君疑之何也且朕
少失先人無所識知不習治民而君又老恐與天下絶
矣朕非屬趙君當誰任哉且趙君為人精㢘强力下知
人情上能適朕君其勿疑李斯曰不然夫高故賤人也
無識於理貪欲無厭求利不止列勢次主求欲無窮臣
故曰殆二世已前信趙高恐李斯殺之乃私吿趙高高
曰丞相所患者獨高高已死丞相即欲為田常所為於
是二世曰其以李斯屬郎中令趙高案治李斯李斯拘
執束縛居囹圄中仰天而歎曰嗟乎悲夫不道之君何
可為計哉昔者桀殺闗龍逄紂殺王子比干呉王夫差
殺伍子胥此三臣者豈不忠哉然而不免於死身死而
所忠者非也今吾智不及三子而二世之無道過於桀
紂夫差吾以忠死宜矣且二世之治豈不亂哉日者夷
其兄弟而自立也殺忠臣而貴賤人作為阿房之宫賦
斂天下吾非不諫也而不吾聼也凡古聖王飲食有節
車器有數宫室有度出令造事加費而無益於民利者
禁故能長久治安今行逆於昆弟不顧其咎侵殺忠臣
不思其殃大為宫室厚賦天下不愛其費三者已行天
下不聼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矣而心尚未寤也而以
趙高為佐吾必見寇至咸陽麋鹿游於朝也於是二世
乃使高案丞相獄治罪責斯與子由謀反状皆收捕宗
族賔客趙高治斯榜掠千餘不勝痛自誣服斯所以不
死者自負其辯有功實無反心幸得上書自陳幸二世
之寤而赦之李斯乃從獄中上書曰臣為丞相治民三
十餘年矣逮秦地之狭隘先王之時秦地不過千里兵
數十萬臣盡薄材謹奉法令隂行謀臣資之金玉使游
說諸侯隂修甲兵飾政教官鬭士尊功臣盛其爵祿故
終以脅韓弱魏破燕趙夷齊楚卒兼六國虜其王立秦
為天子罪一矣地非不廣又北逐胡貉南定百越以見
秦之强罪二矣尊大臣盛其爵位以固其親罪三矣立
社稷修宗廟以明主之賢罪四矣更尅畫平斗斛度量
文章布之天下以樹秦之名罪五矣治馳道興游觀以
見主之得意罪六矣緩刑罰薄賦斂以遂主得衆之心
萬民戴主死而不忘罪七矣若斯之為臣者罪足以死
固久矣上幸盡其能力乃得至今願陛下察之書上趙
高使吏棄去不奏曰囚安得上書趙高使其客十餘軰
詐為御史謁者侍中更徃覆訊斯斯更以其實對輙使
人復榜之後二世使人驗斯斯以為如前終不敢更言
辭服奏當上二世喜曰微趙君㡬為丞相所賣及二世
所使案三川之守至則項梁已擊殺之使者来會丞相
下吏趙高皆妄為反辭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論腰
斬咸陽市斯出獄與其中子俱執顧謂其中子曰吾欲
與若復牽黄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遂父
子相哭而夷三族閻太史公曰李斯以閭閻歴諸侯入
事秦因以瑕釁以輔始皇卒成帝業斯為三公可謂尊
用矣斯知六藝之歸不務明政以補主上之缺持爵祿
之重阿順茍合嚴威酷刑聼高邪說廢適立庶諸侯已
畔斯乃欲諫争不亦末乎人皆以斯極忠而被五刑死
察其本乃與俗議之異不然斯之功且與周召列矣(鹽/鐵)
(論李斯與鮑邱子俱事孫卿鮑邱飯麻蓬藜修道白屋/之下斯為秦丞相終致五刑 法言或問李斯盡忠胡)
(亥極刑忠乎曰斯以留客至作相用狂人之言從浮/大海立趙高之邪說廢沙邱之正阿意督責焉用忠)三
年章邯等將其卒圍鉅鹿楚上将軍項羽将楚卒徃救
鉅鹿冬趙高為丞相竟案李斯殺之 李斯已死二世
拜趙高為中丞相事無大小輙決於高(○通鑑殺李/斯在二年)
陳勝之反秦秦使王翦之孫王離擊趙圍趙王及張耳
鉅鹿城或曰王離秦之名将也今将强秦之兵攻新造
之趙舉之必矣客曰不然夫為将三世者必敗必敗者
何也以其所殺伐多矣其後受其不祥今王離已三世
将矣居無何項羽救趙擊秦軍果虜王離王離軍遂降
諸侯 夏章邯等戰數却二世使人讓邯邯恐使長史
欣請事趙高弗見又弗信欣恐亡去高使人捕追不及
欣見邯曰趙高用事於中将軍有功亦誅無功亦誅項
羽急擊秦軍虜王離邯等遂以兵降諸侯 章邯軍棘
原項羽軍漳南相持未戰秦軍數却二世使人讓章邯
章邯恐使長史欣請事至咸陽留司馬門三日趙高不
見有不信之心長史欣恐還走其軍不敢出故道趙高
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軍報曰趙高用事於中下無可
為者今戰能勝高必疾妒吾功戰不能勝不免於死願
将軍孰計之陳餘亦遺章邯書曰白起為秦将南征鄢
郢北阬馬服攻城略地不可勝計而竟賜死䝉恬為秦
将北逐戎人開榆中地數千里竟斬陽周何者功多秦
不能盡封因以法誅之今将軍為秦将三嵗矣所亡失
以十萬數而諸侯竝起滋益多彼趙高素䛕日久今事
急亦恐二世誅之故欲以法誅将軍以塞責使人更代
将軍以脫其禍夫将軍居外久多内郤有功亦誅無功
亦誅且天之亡秦無愚智皆知之今将軍内不能直諫
外為亡國将孤特獨立而欲常存豈不哀哉将軍何不
還兵與諸侯為從約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稱孤此孰
與身伏鈇質妻子為僇乎章邯狐疑隂使候始成使項
羽欲約約未成項羽使蒲将軍日夜引兵渡三戸軍漳
南與秦戰再破之項羽悉引兵擊秦軍汙水上大破之
章邯使人見項羽欲約項羽召軍吏謀曰糧少欲聼其
約軍吏皆曰善項羽乃與期洹水南殷虚上已盟章邯
見項羽而流涕為言趙高項羽乃立章邯為雍王置楚
軍中使長史欣為上将軍将秦軍為前行 八月己亥
趙高欲為亂恐羣臣不聼乃先設驗持鹿獻於二世曰
馬也二世笑曰丞相誤邪謂鹿為馬問左右左右㦯黙
或言馬以阿順趙高㦯言鹿者高因隂中諸言鹿者以
法後羣臣皆畏高(新語秦二世之時趙高駕鹿而從行/王曰丞相何為駕鹿高曰馬也王曰)
(丞相誤也以鹿為馬高曰陛下以臣言不然願問羣臣/臣半言鹿半言馬○與史小異又蓺文引史記云趙高)
(将為亂先設驗獻蒲以為脯惑二世有言蒲者誅之今/史記無此語 禮記注二世時趙高欲作亂或以青為)
(黑黒為黄民言從/之至今語猶存也) 高自知權重乃獻鹿謂之馬二世
問左右此乃鹿也左右皆曰馬也二世驚自以為惑乃
召太卜令卦之太卜曰陛下春秋郊祀奉宗廟鬼神齋
戒不明故至於此可依盛徳而明齋戒於是乃入上林
齋戒日游弋獵有行人入上林中二世自射殺之趙高
教其女壻咸陽令閻樂劾不知何人賊殺人移上林高
乃諫二世曰天子無故賊殺不辜人此上帝之禁也鬼
神不享天且降殃當逺避宫以禳之二世乃出居望夷
之宫留三日趙高詐詔衛士令士皆素服持兵内鄉入
吿二世曰山東羣盜兵大至二世上觀而見之恐懼高
即因劫令自殺引璽而佩之左右百官莫從上殿殿欲
壊者三高自知天弗與羣臣弗許乃召始皇弟授之璽
子嬰即位患之乃稱疾不聼事與宦者韓談及其子謀
殺高高上謁請病因召入令韓談刺殺之夷其三族
高前數言闗東盜毋能為也及項羽虜秦将王離等鉅
鹿下而前章邯等軍數却上書請益助燕趙齊楚韓魏
皆立為王自闗以東大氐盡畔秦吏應諸侯諸侯咸率
其衆西鄉沛公将數萬人已屠武闗使人私於高高恐
二世怒誅及其身乃謝病不朝見二世夢白虎齧其左
驂馬殺之心不樂怪問占夢卜曰涇水為祟二世乃齋
於望夷宫欲祠涇沈四白馬使使責讓高以盜賊事高
懼乃隂與其壻咸陽令閻樂其弟趙成謀曰上不聼諫
今事急欲歸禍於吾宗吾欲易置上更立公子嬰子嬰
仁儉百姓皆載其言使郎中令為内應詐為有大賊令
樂召吏發卒追劫樂母置高舍遣樂将吏卒千餘人至
望夷宫殿門縛衛令僕射曰賊入此何不止衛令曰周
廬設卒甚謹安得賊敢入宫樂遂斬衛令直将吏入行
射郎宦者大驚或走或格格者輙死死者數十人郎中
令與樂俱入射上幄坐幃二世怒召左右左右皆惶擾
不鬭旁有宦者一人侍不敢去二世入内謂曰公何不
蚤吿我乃至於此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蚤言
皆已誅安得至今閻樂前即二世數曰足下驕恣誅殺
無道天下共畔足下足下其自為計二世曰丞相可得
見否樂曰不可二世曰吾願得一郡為王弗許又曰願
為萬户侯弗許曰願與妻子為黔首比諸公子閻樂曰
臣受命於丞相為天下誅足下足下雖多言臣不敢報
麾其兵進二世自殺閻樂歸報趙高趙高乃悉召諸大
臣公子吿以誅二世之状曰秦故王國始皇君天下故
稱帝今六國復自立秦地益小乃以空名為帝不可宜
為王如故便立二世之兄子公子嬰為秦王以黔首𦵏
二世杜南宜春苑中令子嬰齋當廟見受玉璽齋五日
子嬰與其子二人謀曰丞相高殺二世望夷宫恐羣臣
誅之乃詳以義立我我聞趙高乃與楚約滅秦宗室而
王闗中今使我齋見廟此欲因廟中殺我我稱病不行
丞相必自来来則殺之高使人請子嬰數軰子嬰不行
高果自徃曰宗廟重事王奈何不行子嬰遂刺殺高於
齋宫三族高家以徇咸陽(○史載秦末事紀傳參互皆/兩存之 拾遺記秦王子嬰)
(立凡百日郎中趙高謀殺之子嬰寝於望夷之宫夜夢/有人身長十丈鬚鬢絶青納玉舄而乘丹車駕朱馬而)
(至宫門云欲見秦王子嬰閽者許進焉子嬰乃與言謂/子嬰曰余是天使也從沙邱来天下将亂當有同姓名)
(欲相誅暴翼日乃起子嬰則疑趙髙囚高於咸陽獄懸/於井中七日不死更以鑊湯煮七日不沸乃戮之子嬰)
(問獄吏曰高其神乎獄吏曰初囚高之時見高懐有一/青丸大如雀卵時方士說云趙高先世受韓終丹法冬)
(月坐於堅氷夏月卧於爐上不覺寒熱及高死子嬰棄/高屍於九逹之路泣送者千家或見一青雀從高屍中)
(出直入雲九轉之驗信於是乎子嬰所夢即始皇之靈/所著玉舄則安期先生所遺也鬼昧之理萬世一時○)
(附會迂怪子嬰急遽除/高奚暇懸井煮鑊哉) 子嬰為秦王四十六日楚将
沛公破秦軍入武闗遂至霸上使人約降子嬰子嬰即
繫頸以組白馬素車奉天子璽符降軹道旁沛公遂入
咸陽封宫室府庫還軍霸上居月餘諸侯兵至項籍為
從長殺子嬰及秦諸公子宗族遂屠咸陽燒其宫室虜
其子女收其珍寳貨財諸侯共分之滅秦之後各分其
地為三名曰雍王塞王翟王號曰三秦項羽為西楚霸
王主命分天下王諸侯秦竟滅矣後五年天下定於漢
新書秦孝公據崤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窺
周室有席卷天下包舉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
之心當是時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
具外連衡而鬭諸侯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孝
公既沒惠文武昭襄䝉故業因遺䇿南取漢中西舉巴
蜀東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諸侯恐懼會盟而謀
弱秦不愛珍器重寳肥饒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從締
交相與為一當此之時齊有孟嘗趙有平原楚有春申
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寛厚而愛人尊賢
而重士約從離衡兼韓魏燕趙宋衛中山之衆於是六
國之士有甯越徐尚蘇秦杜赫之屬為之謀齊明周最
陳軫召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之徒通其意呉起孫臏
帶佗兒良王廖田忌㢘頗趙奢之朋制其兵嘗以什倍
之地百萬之衆仰闗而攻秦秦人開闗而延敵九國之
師逡廵而不敢進秦無亡矢遺鏃之費而天下諸侯已
困矣於是縱散約解爭割地而賂秦秦有餘力而制其
弊追亡逐北伏尸百萬流血漂櫓因利乘便宰割天下
分裂山河强國請伏弱國入朝施及孝文王荘襄王享
國日淺國家無事及至始皇奮六世之餘烈振長䇿而
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敲朴以
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粤之地以為桂林象郡百
粤之君俛首係頸委命下吏乃使䝉恬北築長城而守
藩籬却匃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
彎弓而報怨於是廢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以愚黔首
墮名城殺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鍉鑄以為
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後踐華為城因河為池據
億丈之城臨不測之谿以為固良将勁弩守要害之處
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為
闗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始皇既沒
餘威振於殊俗然而陳渉甕牖繩樞之子氓𨽻之人而
遷徙之徒也材能不及中庸非有仲尼墨翟之賢陶朱
猗頓之富躡足行伍之閒而俛起阡陌之中率疲散之
卒将數百之衆轉而攻秦斬木為兵掲竿為旗天下雲
集而響應嬴糧而景從山東豪傑遂竝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崤函之固自若也陳渉
之位不尊於齊楚燕趙韓魏宋衛中山之君也鉏耰棘
矜不銛於鉤㦸長鎩也讁戍之衆非抗九國之師也深
謀逺慮行軍用兵之道非及曩時之士也然而成敗異
變功業相反何也試使山東之國與陳渉度長絜大比
權量力則不可同年而語矣然秦以區區之地致萬乘
之權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矣然後以六合為家
崤函為宫一夫作難而七廟墮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
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秦滅周祀并海内
兼諸侯南面稱帝以四海養天下之士斐然響風若是
何也曰近古而無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滅令不
行於天下是以諸侯力勁强陵弱衆暴寡兵革不休士
民罷弊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即元元之
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當此之時專威定
功安危之本在於此矣秦王懐貪鄙之心行自奮之智
不信功臣不親士民廢王道而立私權焚文書而酷刑
法先詐力而後仁義以暴虐為天下始夫并兼者高詐
力安危者貴順權以此言之取與守不同術也秦雖離
戰國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以其所以取之
守之者異也孤獨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也借使秦
王論上世之事竝殷周之迹以制御其政後雖有淫驕
之主猶未有傾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號顯美
功業長久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領而觀其亡夫寒
者利短褐而饑者甘糟糠天下嗸嗸新主之資也此言
勞民之易為仁也嚮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賢臣
主一心而憂海内之患縞素而正先帝之過裂地分民
以封功臣之後建國立君以禮天下虛囹圄而免刑戮
除去收孥汚穢之罪使各反其鄉里發倉廪散財幣以
賑孤獨窮困之士輕賦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約法省刑
以持其後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節循行各慎其身
塞萬民之望而以盛徳與天下息矣即四海之内皆歡
然各自安樂其䖏惟恐有變雖有狡害之民無離上之
心則不軌之臣無以飾其智而暴亂之奸弭矣二世不
行此術而重以無道壊宗廟與民更始作阿房之宫繁
刑嚴誅吏治深刻賞罰不當賦斂無度天下多事吏不
能紀百姓困窮而主不収䘏然後奸偽竝起而上下相
遁䝉罪者衆刑僇相望於道而天下苦之自羣卿以下
至於衆庶人懐自危之心親䖏窮苦之實咸不安其位
故易動也是以陳渉不用湯武之賢不藉公侯之尊奮
臂於大澤而天下響應者其民危也故先王者見終始
之變知存亡之由是以牧民以道務在安之而已矣天
下雖有逆行之臣必無響應之助故曰安民可與行義
而危民易與為非此之謂也貴為天子富有四海身在
於戮者政之非也是二世之過也 秦并兼諸侯山東
三十餘郡修津闗據險塞善甲兵而守之然陳渉率散
亂之衆數百奮臂大呼不用弓㦸之兵鉏耰白梃望屋
而食横行天下秦人阻險不守闗梁不閉長㦸不刺强
弩不射楚沛深入戰於鴻門曾無藩籬之難於是山東
諸侯竝起豪俊相立秦使章邯将而東征章邯因其三
軍之衆要市於外以謀其上羣臣之不相信可見於此
矣子嬰立而遂不悟借使子嬰有庸主之材而僅得中
佐山東雖亂三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廟之祀宜未絶也
秦地被山帶河以為固四塞之國也自繆公以来至於
秦王二十餘君常為諸侯雄此豈世賢哉其勢居然也
且天下嘗昔日同心并力攻秦矣然困於阻險而不能
進秦乃延入戰而為之開闗百萬之徒逃北而遂壊豈
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勢不便也秦雖小邑伐并大
城得阨塞而守之諸侯起於匹夫以利合非有素王之
行也其交未親其名未附名曰亡秦其實利之也彼見
秦阻之難犯也必退師安士息民以待其弊収弱扶罷
以令國君不患不得意於海内貴為天子富有四海而
身為擒者其救敗非也秦王足已而不問遂過而不變
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禍子嬰孤立無親危弱
無輔三主之惑終身不悟亡不亦宜乎當此時也世非
無深謀逺慮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盡忠拂過者秦
俗多忌諱之禁也忠言未卒於口而身為糜沒矣故使
天下之士傾耳而聼重足而立箝口而不言是以三主
失道而忠臣不敢諫智士不敢謀也天下已亂奸臣不
上聞豈不悲哉先王知壅蔽之傷國也故置公卿大夫
士以飭法設刑而天下治其强也禁暴誅亂而天下服
其弱也五霸征而諸侯從其削也内守外附而社稷存
故秦之盛也繁法嚴刑而天下震及其衰也百姓怨而
海内叛矣故周王序得其道而千餘載不絶秦本末竝
失故不能長久由是觀之安危之統相去逺矣鄙諺曰
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是以君子為觀國之上古驗
之當世參之人事察盛衰之理審權勢之宜去就有序
變化應時故曠日長久而社稷安矣(○賈誼過秦論新/書分上下篇一本)
(列為三篇上篇論始皇中篇論二世下篇論子嬰也史/遷全引用之而置下篇於前何邪今仍新書之舊 史)
(記附論孝明皇帝十七年十月十五日己丑日周歴已/移仁不代母秦直其位吕政殘虐然以諸侯十三并兼)
(天下極情縱欲養育宗親三十七年兵無所不加制用/政令施於後王盖得聖人之威河神授圗據狼弧蹈參)
(伐佐攻驅除距之稱始皇始皇既没胡亥極愚酈山未/畢復作阿房以遂前䇿云凡所為貴有天下者肆意極)
(欲大臣至欲罷先君所為誅斯去疾任用趙高痛哉言/乎人頭畜鳴不威不伐惡不篤不虚亡距之不得留殘)
(虐以促期雖居形便之國猶不得存子嬰度次得嗣冠/玉冠佩華紱車黄屋從百司謁七廟小人乗非位莫不)
(怳忽失守偷安日日獨能長念却慮父子作權近取於/戸牖之閒竟誅猾臣為君討賊高死之後賔婚未得盡)
(相勞餐未及下咽酒未及濡脣楚兵已屠闗中真人翔/霸上素車嬰組奉其符璽以歸帝者鄭伯茅旌鸞刀嚴)
(王退舍河決不可復壅魚爛不可復全賈誼司馬遷曰/向使嬰有庸主之才僅得中佐山東雖亂秦之地可全)
(而有宗廟之祀未當絶也秦之積衰天下土崩瓦解雖/有周旦之材無所復陳其巧而以責一日之孤誤哉俗)
(傳秦始皇起罪惡胡亥極得其理矣復責小子云秦地/可全所謂不通時變者也紀季以&KR0566;春秋不名吾讀秦)
(紀至於子嬰車裂趙高未嘗不健其決憐其志嬰死生/之義備矣○此載泰紀之末與班固典引意同故或據)
(為固所作或言後人取固說/為之又或謂褚先生語也)
淮南子二世皇帝勢為天子富有天下人迹所至舟檝
所通莫不為郡縣然縱耳目之欲窮侈靡之變不顧百
姓之饑寒窮匱也興萬乘之駕而作阿房之宫發閭左
之戍收大半之賦百姓之随逮肆刑挽輅首路死者一
旦不知千萬之數天下敖然若焦熱傾然若苦烈上下
不相寧吏民不相憀戍卒陳勝興於大澤攘臂袒右稱
為大楚而天下嚮應當此之時非有牢甲利兵勁弩强
衝也伐棘棗而為矜周錐鑿而為刃剡&KR0008;筡奮儋钁以
當修㦸强弩攻城略地莫不降下天下為之麋沸螘動
雲徹席卷方數千里勢位至賤而器械甚不利然一人
唱而天下應之者積怨在於民也
法言或問陳勝吳廣曰亂曰不若是則秦不亡曰亡秦
乎恐秦未亡而先亡矣或問六國竝其已久矣一病一
瘳迄始皇三載而咸時激地保人事乎曰具請問事曰
孝公以下强兵力農以蠶食六國事也保曰東溝大河
南阻高山西采雍梁北鹵涇垠便則申否則蟠保也激
曰始皇方斧将相方刀六國方水将相方肉激也或問
秦伯列為侯衛卒吞天下而赧曾無以制乎曰天子制
公侯伯子男也庸節節莫差於僭僭莫僭於祭祭莫重
於地地莫重於天則襄文宣靈其兆也昔者襄公始僭
西畤以祭白帝文宣靈宗興鄜宻上下用事四帝而天
王不匡反致文武胙是以四疆之内各以其力来侵攘
肌及骨赧獨何以制秦乎或問嬴政二十六載天下擅
秦秦十五載而楚楚五載而漢五十載之際而天下三
擅天邪人邪曰具周建子弟列名城班五爵流之十二
當時雖欲漢得乎六國蚩蚩為嬴弱姬卒之屏營嬴擅
其政故天下擅秦秦失其猷罷侯置守守失其微天下
孤睽項氏暴强改宰侯王故天下擅楚擅楚之月有漢
剙業山南發跡三秦追項山東故天下擅漢天也人曰
兼才尚權右計左數動謹於時人也天不人不困人不
天不成或問楚敗垓下方死曰天也諒乎曰漢屈羣䇿
羣䇿屈羣力楚憞羣䇿而自屈其力屈人者克自屈者
負天曷故焉㦯問秦楚既為天典命矣秦縊灞上楚分
江西興廢何速也曰天胙光徳而隕明忒昔在有熊高
陽高辛唐虞三代咸有顯懿故天胙之為神明主且著
在天庭是生民之願也厥饗國久長若秦楚强鬩震撲
胎藉三正播其虐於黎苗子弟且欲䘮之況於民乎況
於鬼神乎廢未速也
繹史卷一百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