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志
通志
欽定四庫全書
通志卷九十九
宋 右 廸 功 郎 鄭 樵 漁 仲 撰
列傳第十二
前漢
張騫 李廣利 司馬遷 嚴助 朱買臣 吾
邱夀王 主父偃 徐樂 嚴安 終軍 王襃
賈捐之 東方朔 公孫賀 劉屈氂 車千
秋 王訢 楊敞(弟/惲)蔡義 陳萬年(子/咸)鄭𢎞 楊
王孫
張騫漢中成固人建元中為郎時匈奴降者言匈奴破
月氏(音/支)王以其頭為飲器月氏遁而怨匈奴無與共擊
之漢方欲事滅胡聞此言欲通使道必更匈奴中廼募
能使者騫以郎應募使月氏與堂邑氏奴甘父俱出隴
西徑匈奴匈奴得之傳詣單于單于曰月氏在吾北漢
何以得徃使吾欲使越漢肯聽我乎留騫十餘嵗予妻
有子然騫持漢節不失居匈奴西騫因與其屬亡鄉月
氏西走數十日至大宛大宛聞漢之饒財欲通不得見
騫喜問欲何之騫曰為漢使月氏而為匈奴所閉道脫
亡唯王使人道送我誠得至反漢漢之賂遺王財物不
可勝言大宛以為然遣騫為發譯道抵康居康居傳致
大月氏大月氏王已為胡所殺立其夫人太子為王既
臣大夏而君之地肥饒少冦志安樂又自以逺於漢殊
無報胡之心騫從月氏至大夏竟不能得月氏要領留
嵗餘還並南山欲從羌中歸復為匈奴所得留嵗餘單
于死國内亂騫與胡妻及堂邑父俱亡歸漢拜騫為太
中大夫堂邑父為奉使君騫為人彊力寛大信人蠻夷
愛之堂邑父胡人善射窮急射禽獸給食初騫行時百
餘人去十三嵗唯二人得還騫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
大夏康居而傳聞其旁大國五六具為天子言其地形
所有語具西戎傳中騫曰臣在大夏時見卭竹杖蜀布
問安得此大夏國人曰吾賈人往市之身毒國(毒音篤/一名天)
(篤則浮屠/胡是也)身毒國在大夏東南可數千里其俗土著與
大夏同而卑濕暑熱其民乘象以戰其國臨大水焉以
騫度之大夏去漢萬二千里居西南今身毒又居大夏
東南數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逺矣今使大夏從羌
中險羌人惡之少北則為匈奴所得從蜀宜徑又無冦
天子既聞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屬皆大國多竒物土著
頗與中國同俗而兵弱貴漢財物其北則大月氏康居
之屬兵彊可以賂遺設利朝也誠得以義屬之則廣地
萬里重九譯致殊俗威徳徧於四海天子欣欣以騫言
為然乃令因蜀犍為𤼵間使數道並出出駹出莋出徙
卭出僰(音蒲/北反)皆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閉氐莋(漢使見/閉於夷)
南方閉嶲(先藥/反)昆明昆明之屬無君長善冦盗輙殺畧
漢使終莫得通然聞其西可千餘里有乘象國名滇越
(滇音顚其/國出焉)而蜀賈閒出物者或至焉於是漢以求大夏
道始通滇國初漢欲通西南夷費多罷之及騫言可以
通大夏乃復事西南夷騫以校尉從大将軍數擊匈奴
知水草處軍得以不乏乃封騫為博望侯是嵗元朔六
年也後二年騫為衞尉與李廣俱出右北平擊匈奴匈
奴圍李将軍軍多失亡而騫後期當斬贖為庶人是嵗
驃騎将軍破匈奴西邊殺數萬人至祁連山其秋渾邪
王率衆降漢而金城河西並南山至鹽澤空無匈奴匈
奴時有候者到而希矣後二年漢擊走單于於幕北天
子數問騫大夏之屬騫既失侯因曰臣居匈奴中聞烏
孫王號昆莫昆莫父難兠靡本與大月氏俱在祁連敦
煌間小國也大月氏攻殺難兠靡奪其地人民亡走匈
奴子昆莫新生傅父布就翖侯抱亡置草中(傅父猶傅/母也布就)
(名也翖侯官名/也翖與翕同)為求食還見狼乳之又烏銜肉翔其旁
以為神遂持歸匈奴單于愛養之及壯以其父民衆與
昆莫使将兵數有功時月氏已為匈奴所破西擊塞王
(塞音先得反/西城國名也)塞王南走遠徙月氏居其北昆莫既健自
請單于報父怨遂西攻破大月氏大月氏復西走徙大
夏地昆莫略其衆因留居兵稍彊㑹單于死不肯復朝
事匈奴匈奴遣兵擊之不勝益以為神而逺之今單于
新困於漢而昆莫地空蠻夷戀故地又貪漢物誠以此
時厚賂烏孫招以東居故地漢遣公主為夫人結昆弟
其埶宜聽則是㫁匈奴右臂也既連烏孫自其西大夏
之屬皆可招來而為外臣天子以為然拜騫為中郎將
將三百人馬各二疋牛羊以萬數齎金幣帛直數千鉅
萬多持節副使道可便遣之旁國騫既至烏孫致賜諭
指未能得其決語在西戎傳騫即分遣副使使大宛康
居月氏大夏烏孫發譯道送騫與烏孫使數十人馬數
十疋報謝因令窺漢知其廣大騫還拜為大行嵗餘騫
卒後嵗餘所遣副使通大夏之屬者皆頗與其人俱來
於是西北國始通於漢矣然騫鑿空諸後使徃者皆稱
博望侯以為質於外國外國由是信之其後烏孫竟與
漢結婚初天子發書易曰神馬當從西北來得烏孫馬
馬好名曰天馬及得宛汗血馬益壯更名烏孫馬曰西
極馬宛馬曰天馬云而漢始築令居以西初置酒泉郡
以通西北國因發使抵安息奄蔡犛靬條支身毒國而
天子好宛馬使者相望於道一輩大者數百少者百餘
人所齎操大放博望侯時其後益習而衰少焉漢率一
嵗中使者多者十餘少者五六輩逺者八九嵗近者數
嵗而反是時漢既滅越蜀所通西南夷皆震請吏置牂
柯越嶲益州沈黎文山郡欲地接以前通大夏乃遣使
嵗十餘輩出此初郡皆復閉昆明為所殺奪幣物於是
漢𤼵兵擊昆明斬首數萬後復遣使竟不得通語在西
南夷傳自騫通外國道以尊貴其吏士争上書言外國
竒怪利害求使天子為其絶逺非人所樂聼其言予節
募吏民無問所從來為具備人衆遣之以廣其道來還
不能無侵盗幣物及使失指天子為其習之輙覆案致
重罪以激怒令贖復求使使端無窮而輕犯法其吏卒
亦輙復盛推外國所有言大者予節言少者為副故妄
言無行之徒皆争相效其使皆私縣官齎物欲賤市以
私其利外國亦厭漢使人人有言輕重度漢兵逺不能
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漢使漢使乏絶責怨相攻擊樓蘭
姑師小國當空道攻刼漢使王恢等尤甚而匈奴竒兵
又時遮擊之使者争言外國利害皆有城邑兵弱易擊
於是天子遣從驃侯破奴将屬國騎及郡兵數萬擊胡
胡皆去明年擊破姑師虜樓蘭王酒泉列亭鄣至玉門
矣而大宛諸國發使隨漢使來觀漢廣大以大鳥卵及
犛靬眩人獻於漢天子大說而漢使窮河源其山多玉
石采來天子案古圖書名河所出山曰昆侖云是時上
方數廵狩海上廼悉從外國客大都多人過之則散財
帛賞賜厚具饒給之以覽視漢富厚焉大角氏出竒戲
諸怪物多聚觀者行賞賜酒池肉林令外國客徧觀各
倉庫府藏之積欲以見漢廣大傾駭之及加其眩者之
工而角氐竒戲嵗增變其益興自此始而外國使更來
更去大宛以西皆自恃逺尚驕恣未可詘以禮覊縻而
使也漢使徃既多其少從(從行之/㣲者)率進孰(進羙/語也)於天子
言大宛有善馬在貳師城匿不肯示漢使天子既好宛
馬聞之甘心使壯士車令等持千金及金馬以請宛王
貳師城善馬宛國饒漢物相與謀曰漢去我逺而鹽水
中數有敗出其北有胡冦出其南乏水草且徃徃而絶
邑乏食者多漢使數百人為輩來常乏食死者過半是
安能致大軍乎且貳師馬宛寳馬也遂不肯予漢使漢
使怒妄言椎金馬而去宛中貴人怒曰漢使至輕我遣
漢使去令其東邊郁成王遮攻殺漢使取其財物天子
大怒諸嘗使宛姚定漢等言宛兵弱誠以漢兵不過三
千人彊弩射之即破宛矣天子以嘗使浞野侯攻樓蘭
以七百騎先至虜其王以定漢等言為然而欲侯寵姬
李氏廼以李廣利為将軍伐宛騫孫猛字子游有俊才
元帝時為光禄大夫使匈奴給事中為石顯所譖自殺
李廣利女弟李夫人有寵於上産昌邑哀王太初元年
以廣利為貳師將軍發屬國六千騎及郡國惡少年數
萬人以徃期至貳師城取善馬故號貳師將軍故浩侯
王恢使道軍既西過鹽水當道小國各堅城守不肯給
食攻之不能下下者得食不下者數日則去比至郁成
士卒財有數千皆飢罷攻郁成城郁成距之所殺傷甚
衆貳師將軍與左右計至郁成尚不能舉况至其王都
乎引而還徃來二嵗至敦煌士不過什一二使使上書
言道逺多乏食且士卒不患戰而患飢人少不足以㧞
宛願且罷兵益發而後徃天子聞之大怒使使遮玉門
關曰軍有敢入斬之貳師恐因留屯敦煌夏漢亡浞野
之兵二萬餘於匈奴公卿議者皆願罷宛軍專力攻胡
天子業出兵誅宛宛小國而不能下則大夏之屬漸輕
漢而宛善馬絶不來烏孫輪臺易苦漢使為外國笑廼
案言伐宛尤不便者鄧光等赦囚徒扞冦盗發惡少年
及邊騎嵗餘而出敦煌六萬人負私從者不與牛十萬
馬三萬疋驢橐駞以萬數齎糧兵弩甚設天下騷動轉
相奉伐宛凡五十餘校尉宛城中無井汲城外流水於
是遣水工徙其城下水空以穴其城(徙水從他道流空/以穴其城者圍而)
(攻之令作孔/使穿穴也)益發戍甲卒十八萬酒泉張掖北置居延
休屠以衛酒泉而發天下七科適及載糒給貳師(糒乾/飯音)
(備/)轉運人徒相連屬至敦煌而拜習馬者二人為執驅
馬校尉備破宛擇取其善馬云於是貳師後復行兵多
所至小國莫不迎出食給軍至輪臺輪臺不下攻數日
屠之自此而西平行至宛城兵到者三萬宛兵迎擊漢
兵漢兵射敗之宛兵走入保其城貳師欲攻郁成城恐
留行而令宛益生詐乃先至宛決其水原移之則宛固
已憂困圍其城攻四十餘日宛貴人謀曰王母寡匿善
馬殺漢使今殺王而出善馬漢兵宜解即不乃力戰而
死未晚也宛貴人皆以為然共殺王其外城壊虜宛貴
人勇將煎靡宛大恐走入中城相與謀曰漢所為攻宛
以王母寡持其頭遣人使貳師曰漢無攻我我盡出善
馬恣所取而給漢軍食即不聼我我盡殺善馬康居之
救又且至我居内康居居外與漢軍戰孰計之何從是
時康居候視漢兵尚盛不敢進貳師聞宛城中新得漢
人知穿井而其内食尚多計以為求誅首惡者母寡母
寡頭已至如此不許則堅守而康居候漢兵罷來救宛
破漢軍必矣軍吏皆以為然許宛之約宛乃出其馬令
漢自擇之而多出食食漢軍漢軍取其善馬數十匹中
馬以下牝牡三千餘匹而立宛貴人之故時遇漢善者
名昧蔡為宛王與盟而罷兵終不得入中城罷而引歸
初貳師起敦煌西為人多道上國不能食分為數軍從
南北道校尉王申生故鴻臚壺充國等千餘人别至郁
成城守不肯給食申生去大軍二百里負而輕之攻郁
成急郁成窺知申生兵少晨用三千人攻殺申生等數
人脫亡走貳師貳師令捜粟都尉上官桀徃攻破郁成
郁成降其王亡走康居桀追至康居康居聞漢已破宛
出郁成王予桀桀令四騎士縛守詣大將軍四人相謂
郁成漢所毒今生將卒失大事欲殺莫適先擊上邽騎
士趙弟㧞劍擊斬郁成王桀等遂追及大將軍初貳師
後行天子使使告烏孫大發兵擊宛烏孫發二千騎徃
持兩端不肯前貳師將軍之東諸所過小國聞宛破皆
使其子弟從入貢獻見天子因為質焉軍還入玉門者
萬餘人馬千餘疋後行非乏食戰死不甚多而將吏貪
不愛卒侵牟之以此物故者衆天子為萬里而伐不錄
其過廼下詔曰匈奴為害乆矣今雖徙幕北與旁國謀
共要絶大月氏使遮殺中郎將江故鴈門守攘危須以
西及大宛皆合約殺期門車令中郎將朝及身毒國使
隔東西道貳師將軍廣利征討厥罪伐勝大宛頼天之
靈從&KR0008;河山渉流沙通西海山雪不積士大夫徑度獲
王首虜珍怪之物畢陳於闕其封廣利為海西侯食邑
八千戸又封斬郁成王者趙弟為新畤侯軍正趙始成
功最多為光禄大夫上官桀敢深入為少府李哆有計
謀為上黨太守軍官吏為九卿者三人諸侯相郡守二
千石百餘人千石以下千餘人奮行者官過其望以適
過行者皆黜其勞士卒賜直四萬錢伐宛再反凡四嵗
而得罷焉後十一嵗征和三年貳師復將七萬騎出五
原擊匈奴度郅居水兵敗降匈奴為單于所殺
司馬遷字子長司馬氏自顓頊命南正重司天火正黎
司地唐虞之際紹重黎之後使復典之至于夏商故重
黎氏世序天地其在周程伯休甫其後也當宣王時官
失其守而為司馬氏司馬氏世典周史惠襄之間司馬
氏適晉晉中軍隨會奔魏而司馬氏入少梁自司馬氏
去周適晉分散或在衛或在趙或在秦其在衛者相中
山在趙者以傳劒論顯蒯瞶其後也在秦者錯與張儀
争論於是惠王使錯將兵伐蜀遂㧞因而守之錯孫蘄
事武安君白起而少梁更名夏陽蘄與武安君阬趙長
平軍還而與之俱賜死杜郵塟於華池蘄孫昌為秦王
鐵官當始皇之時蒯瞶元孫卬為武信君將而徇朝歌
諸侯之相王王卬於殷漢之伐楚卬歸漢以其地為河
内郡昌生毋懌毋懌為漢市長毋懌生喜喜為五大夫
卒皆塟髙門喜生談談為太史公太史公學天官於唐
都受易於楊何習道論於黄子太史公仕於建元元封
之間愍學者不達其意而師誖乃論六家之要指曰易
大傳曰天下一致而百慮同歸而殊塗夫隂陽儒墨名
法道徳此務為治者也直所從言之異路有省不省耳
嘗竊觀隂陽之術太詳而衆忌諱使人拘而多畏然其
叙四時之大順不可失也儒者博而寡要勞而少功是
以其事難盡從然其叙君臣父子之禮列夫婦長㓜之
別不可易也墨者儉而難遵是以其事不可徧循然其
彊本節用不可廢也法家嚴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
之分不可改也名家使人儉而善失真然其正名實不
可不察也道家使人精神專一動合無形澹足萬物其
為術也因隂陽之大順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與時
遷徙應物變化立俗施事無所不宜指約而易操事小
而功多儒者則不然以為人主天下之儀表也君倡臣
和主先臣随如此則主勞而臣佚至於大道之要去健
羡黜聰明釋此而任術夫神大用則竭形大勞則敝神
形蚤衰欲與天地長乆非所聞也夫隂陽四時八位十
二度二十四節各有教令曰順之者昌逆之者亡未必
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此天
道之大經也弗順則無以為天下紀綱故曰四時之大
順不可失也夫儒者以六蓺為法六蓺經傳以千萬數
累世不能通其學當年不能䆒其禮故曰博而寡要勞
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禮序夫婦長㓜之別雖百
家弗能易也墨者亦上尭舜言其徳行曰堂髙三尺土
階三等茅茨不翦採椽不斵飯土簋歠土刑糲粱之食
藜藿之羮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舉音
不盡其哀教喪禮必以此為萬民率故天下法若此則
尊卑無别也夫世異時移事業不必同故曰儉而難遵
要曰彊本節用則人給家足之道也此墨子之所長雖
百家不能廢也法家不別親䟽不殊貴賤一斷於法則
親親尊尊之恩絶矣可以行一時之計而不可長用也
故曰嚴而少恩若尊主卑臣明分職不得相踰越雖百
家不能改也名家苛察繳繞使人不得反其意剸决於
名時失人情故曰使人儉而善失真若夫控名責實參
伍不失此不可不察也道家無為又曰無不為其實易
行其辭難知其術以虛無為本以因循為用無成勢無
常形故能究萬物之情不為物先後故能為萬物主有
法無法因時為業有度無度因物興舍故曰聖人不巧
時變是守虛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綱也羣臣並至使
各自明也其實中其聲者謂之端實不中其聲者謂之
款款言不聽姦乃不生賢不肖自分黒白乃形在所欲
用耳何事不成乃合大道混混𡨕𡨕光耀天下復反無
名凡人所生者神也所託者形也神大用則竭形大勞
則敝形神離則死死者不可復生離者不可復合故聖
人重之由此觀之神者生之本形者生之具不先定其
神形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太史公既掌天官不
治民有子曰遷遷生龍門耕牧河山之陽年十嵗則誦
古文二十而南游江淮上會稽探禹宂窺九疑浮沅湘
北渉汶泗講業齊魯之都觀夫子遺風鄉射鄒嶧阸困
蕃薛彭城過梁楚以歸於是遷仕為郎中奉使西征巴
蜀以南略卭莋昆明還報命是嵗天子始建漢家之封
而太史公留滯周南不得與從事發憤且卒而子遷適
反見父於河雒之間太史公執遷手而泣曰予先周室
之太史也自上世嘗顯功名虞夏典天官事後世中衰
絶於予乎女復為太史則續吾祖矣今天子接千載之
統封泰山而予不得從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予死爾必
為太史為太史無忘吾所欲論著矣且夫孝始於事親
中於事君終於立身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孝之大也
夫天下稱周公言其能論歌文武之徳宣周召之風達
太王王季思慮爰及公劉以尊后稷也幽厲之後王道
缺禮樂衰孔子修舊起廢論詩書作春秋則學者至今
則之自獲麟以來四百有餘嵗而諸侯相兼史記放絶
今漢興海内一統明主賢君忠臣義士予為太史而不
論載廢天下之文予甚懼焉爾其念哉遷俯首流涕曰
小子不敏請悉論先人所次舊聞不敢闕卒三嵗而遷
為太史令紬史記石室金鐀之書(紬音胄謂綴集/也鐀與匱同)五年
而當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天厯始改建於
明堂諸神受記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嵗
而有孔子孔子至于今五百嵗有能紹而明之正易傳
繼春秋本詩書禮樂之際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
敢攘焉(攘古/讓字)上大夫壺遂曰昔孔子何為作春秋哉太
史公曰余聞之董生周道廢孔子為魯司冦諸侯害之
大夫壅之孔子知時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
十二年之中以為天下儀表貶諸侯討大夫以達三王
而已矣子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行事之深切著
明也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辯人事之經紀别嫌疑明
是非定猶與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絶世補
敝起廢王道之大者也易著天地隂陽四時五行故長
於變禮綱紀人倫故長於行書記先王之事故長於政
詩記山川谿谷禽獸草木牝牡雌雄故長於風樂樂所
以立故長於和春秋辯是非故長於治人是故禮以節
人樂以發和書以道事詩以達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
義撥亂世反之正莫近於春秋春秋文成數萬其指數
千萬物之聚散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國
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社稷者不可勝數察其所以
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差以毫釐謬以千里故臣弑君子
弑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漸乆矣有國者不可以不知
春秋前有讒而不見後有賊而不知為人臣者不可以
不知春秋守經事而不知其宜遭變事而不知其權為
人君父而不通於春秋之義者必䝉首惡之名為人臣
子不通春秋之義者必䧟簒弑誅死之罪其實皆以善
為之而不知其義被之空言不敢辭夫不通禮義之指
至於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則犯臣
不臣則誅父不父則無道子不子則不孝此四行者天
下之大過也以天下大過予之受而不敢辭故春秋者
禮義之大宗也夫禮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後法之
所為用者易見而禮之所為禁者難知壺遂曰孔子之
時上無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埀空文以斷禮義
當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職萬事既具
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論欲以何明太史公曰唯唯否否
不然余聞之先人曰虙戱至純厚作易八卦尭舜之盛
尚書載之禮樂作焉湯武之隆詩人歌之春秋采善貶
惡推三代之徳襃周室非獨刺譏而已也漢興已來至
明天子獲符瑞封禪改正朔易服色受命於穆清澤流
罔極海外殊俗重譯款塞請來獻見者不可勝道臣下
百官力誦聖徳猶不能宣盡其意且士賢能矣而不用
有國者耻也主上明聖徳不布聞有司之過也且余掌
其官廢明聖盛徳不載滅功臣賢大夫之業不述墮先
人所言罪莫大焉余所謂述故事整齊其傳非所謂作
也而君比之春秋謬矣於是論次其文十年而遭李陵
之禍幽於縲紲廼喟然而嘆曰是余之&KR1255;夫身虧不用
矣退而深惟曰夫詩書𨼆約者欲遂其志之思也卒述
陶唐以來至於麟止自黄帝始凡十二本紀十表八書
三十世家六十九列傳惟漢繼五帝末流接三代絶業
周道既廢秦撥去古文焚滅詩書故明堂石室金鐀玉
版圖籍散亂漢興蕭何次律令韓信申軍法張蒼為章
程叔孫通定禮儀則文學彬彬稍進詩書徃徃閒出自
曹參薦蓋公言黄老而賈誼鼂錯明申韓公孫𢎞以儒
顯百年之間天下遺文古事靡不畢集太史公仍父子
相繼籑(籑與/撰同)其職曰於戲(音嗚/呼)余維先人嘗掌斯事顯
於唐虞至于周復典之故司馬氏世主天官至于余乎
欽念哉㒺羅天下放失舊聞王迹所興原始察終見盛
觀衰論考之行事略三代錄秦漢上記軒轅下至于兹
著十二本紀既科條之矣並時異世年差不明作十表
禮樂損益律厯改易兵權山川鬼神天人之際承敝通
變作八書二十八宿環北辰三十輻共一轂運行無窮
輔弼股肱之臣配焉忠信行道以奉主上作三十世家
扶義俶儻不令已失時立功名於天下作六十九列傳
凡百三十篇五十二萬六千五百字為太史公書序略
以拾遺補蓺成一家言恊六經異傳齊百家雜語藏之
名山副在京師以竢後聖君子第七十遷之自叙云爾
(自此前皆其自叙之辭/自此後乃班氏作傳語)而十篇缺有錄無書(張晏曰遷/没之後亡)
(景紀武紀禮書樂書兵書漢興以來將相年表日者列/傳三王世家龜䇿列傳傅靳列傳元成之間褚先生補)
(缺作武帝紀三王世家龜䇿日者傳言辭陋鄙非遷/本意也師古曰序目本無兵書張云亡失此說非也)遷
遭李陵事下腐刑事在陵傳遷既被刑之後為中書令
尊寵任職故人益州刺史任安予書責以古賢臣之義
遷報之曰少卿足下曩者辱賜書教以慎於接物推賢
進士為務意氣勤勤懇懇若望僕不相師而用流俗人
之言僕非敢如是也雖罷駑亦嘗側聞長者遺風矣顧
自以為身殘處穢動而見尤欲益反損是以抑鬰而誰
與語諺曰誰為為之孰令聼之蓋鍾子期死伯牙終身
不復鼓琴何則士為知己用女為說已容若僕大質已
虧缺雖材懐隨和行若由夷終不可以為榮適足以發
笑而自㸃耳書辭宜答會從東上來又迫賤事相見日
淺卒卒無須臾之間得竭志意今少卿抱不測之罪渉
旬月迫季冬僕又薄從上雍恐卒然不可為諱是僕終
已不得舒憤懣以暁左右則長逝者魂魄私恨無窮請
略陳固陋闕然不報幸勿為過僕聞之修身者智之府
也愛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義之符也耻辱者勇之決
也立名者行之極也士有此五者然後可以托於世列
於君子之林矣故禍莫憯於利欲悲莫痛於傷心行莫
醜於辱先而詬莫大於宫刑刑餘之人無所比數非一
世也所從来逺矣昔衞靈公與雍渠同載孔子適陳商
鞅因景監見趙良寒心同子驂乘袁絲變色自古而耻
之夫中材之人事關於宦豎莫不傷氣况忼慨之士乎
如今朝雖乏人奈何令刀鋸之餘薦天下豪雋哉僕頼
先人緒業得待罪輦轂下二十餘年矣所以自惟上之
不能納忠效信有竒䇿材力之譽自結明主次之又不
能拾遺補闕招賢進能顯巖宂之士外之不能備行伍
攻城野戰有斬將搴旗之功下之不能累日積勞取尊
官厚禄以為宗族交游光寵四者無一遂茍合取容無
所短長之效可見於此矣鄉者僕亦嘗厠下大夫之列
陪外廷末議不以此時引綱維盡思慮今已虧形為埽
除之𨽻在闒茸之中乃欲卭首信眉論列是非不亦輕
朝廷羞當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僕尚何言哉尚何言
哉且事本末未易明也僕少負不覊之才長無鄉曲之
譽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奏薄技出入周衞之中僕
以為戴盆何以望天故絶賔客之知忘室家之業日夜
思竭其不肖之材力務壹心營職以求親媚於主上而
事乃有大謬不然者夫僕與李陵俱居門下素非相善
也趣舍異路未嘗銜盃酒接慇勤之歡然僕觀其為人
自竒士事親孝與士信臨財㢘取予義分别有讓㳟儉
下人常思奮不顧身以徇國家之急其素所蓄積也僕
以為有國士之風夫人臣出萬死不顧一生之計赴公
家之難斯已竒矣今舉事壹不當而全軀保妻子之臣
隨而媒㜸其短僕誠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歩卒不滿五
千深踐戎馬之地足歴王庭埀餌虎口横挑彊胡卬億
萬之師與單于連戰十餘日所殺過當虜救死扶傷不
給旃裘之君長咸震怖乃悉徴左右賢王舉引弓之人
一國共攻而圍之轉鬬千里矢盡道窮救兵不至士卒
死傷如積然李陵一呼勞軍士無不起躬流涕沫血飲
泣張空弮昌白刅北首争死敵陵未沒時使有来報漢
公卿王侯皆奉觴上夀後數日陵敗書聞主上為之食
不甘味聼朝不怡大臣憂懼不知所出僕竊不自料其
卑賤見主上惨悽怛悼誠欲効其款款之愚以為李陵
素與士大夫絶甘分少能得人之死力雖古名將不過
也身雖䧟敗彼觀其意且欲得其當而報漢事已無可
奈何其所摧敗功亦足以暴於天下僕懐欲陳之而未
有路適會召問即以此指推言陵功欲以廣主上之意
塞睚眦之辭未能盡明明主不深暁以為僕沮貳師而
為李陵游說遂下於理拳拳之忠終不能自列因為誣
上卒從吏議家貧財賂不足以自贖交游莫救左右親
近不為壹言身非木石獨與法吏為伍深幽囹圄之中
誰可告愬者此正少卿所親見僕行事豈不然邪李陵
既生降隤其家聲而僕又佴以蠶室重為天下觀笑悲
夫悲夫事未易一二為俗人言也僕之先人非有剖符
丹書之功文史星厯近乎卜祝之間固主上所戲弄倡
優畜之流俗之所輕也假令僕伏法受誅若九牛亡一
毛與螻蟻何異而世又不能與死節者比特以為智窮
罪極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樹立使然人固
有一死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用之所趨異也太
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辭令
其次詘體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關木索被箠楚受
辱其次鬄毛髪嬰金鐵受辱其次毁肌膚㫁支體受辱
最下腐刑極矣傳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節不可不厲
也猛虎處深山百獸震恐及其在穽檻之中摇尾而求
食積威約之漸也故士有畫地為牢埶不入削木為吏
議不對定計於鮮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膚受榜箠
幽於圜牆之中當此之時見獄吏則頭槍地視徒𨽻則
心惕息何者積威約之埶也及已至此言不辱者所謂
彊顔耳曷足貴乎且西伯伯也拘羑里李斯相也具五
刑淮隂王也受械於陳彭越張敖南鄉稱孤繫獄具罪
絳侯誅諸呂權傾五伯囚於請室魏其大將也衣赭關
三木季布為朱家鉗奴灌夫受辱居室此人皆身至王
侯將相聲聞鄰國及罪至㒺加不能引決自財在塵埃
之中古今一體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埶也彊
弱形也審矣曷足怪乎且人不能蚤自財繩墨之外已
稍陵夷至於鞭箠之間乃欲引節斯不亦逺乎古人所
以重施刑於大夫者殆為此也夫人情莫不貪生惡死
念親戚顧妻子至激於義理者不然乃有不得已也今
僕不幸蚤失二親無兄弟之親獨身孤立少卿視僕於
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節怯夫慕義何處不勉焉
僕雖怯耎欲茍活亦頗識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湛溺累
紲之辱哉且夫臧獲婢妾猶能引决况若僕之不得已
乎所以𨼆忍茍活函糞土之中而不辭者恨私心有所
不盡鄙沒世而文采不表於後也古者富貴而名磨滅
不可勝記唯俶儻非常之人稱焉盖西伯拘而演周易
仲尼戹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邱失明厥有
國語孫子髕脚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
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聖賢發憤之所為作也此
人皆意有所欝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徃事思来者乃如
左邱明無目孫子㫁足終不可用退論書䇿以舒其憤
思埀空文以自見僕竊不遜近自託於無能之辭網羅
天下放失舊聞考之行事稽其成敗興壊之理凡百三
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草
創未就適會此禍惜其不成是以就極刑而無愠色僕
誠已著此書藏之名山傳之其人通邑大都則僕償前
辱之責雖萬被戮豈有悔哉然此可為智者道難為俗
人言也且負下未易居下流多謗議僕以口語遇遭此
禍徒重為鄉黨戮笑汙辱先人亦何靣目復上父母之
邱墓乎雖累百世垢彌甚耳是以膓一日而九廽居則
忽忽若有所亡出則不知其所徃每念斯耻汗未嘗不
發背霑衣也身直為閨閤之臣寧得自引深藏於巖宂
邪故且從俗浮湛與時俯仰以通其狂惑今少卿乃教
以推賢進士無乃與僕之私指謬乎今雖欲自雕瑑曼
辭以自觧無益於俗不信秪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後是
非乃定書不能盡意故略陳固陋遷既死後其書稍出
宣帝時遷外孫平通侯楊惲祖述其書遂宣布焉至王
莽時求封遷後為史通子
嚴助㑹稽吳人嚴夫子子也或言族家子也郡舉賢良
對䇿百餘人武帝善助對繇是獨擢助為中大夫後得
朱買臣吾邱夀王司馬相如主父偃徐樂嚴安東方朔
枚臯膠倉終軍嚴葱竒等並在左右是時征伐四夷開
置邊郡軍旅數發内改制度朝廷多事婁舉賢良文學
之士公孫𢎞起徒歩數年至丞相開東閣延賢人與謀
議朝覲奏事因言國家便宜上令助等與大臣辨論中
外相應以義理之文大臣數詘其尤親幸者東方朔枚
臯嚴助吾邱夀王司馬相如相如常稱疾避事朔臯不
根持論上頗俳優畜之唯助與夀王見任用而助最先
進建元三年閩越舉兵圍東甌東甌告急於漢時武帝
年未二十以問大尉田蚡蚡以為越人相攻擊其常事
又數反覆不足煩中國徃救也自秦時棄不屬於是助
詰蚡曰特患力不能救徳不能覆誠能何故棄之且秦
舉咸陽而棄之何但越也今小國以窮困來告急天子
不振尚安所愬又何以子萬國乎上曰太尉不足與計
吾新即位不欲出虎符𤼵兵郡國乃遣助以節𤼵兵㑹
稽㑹稽守欲距法不為𤼵助乃斬一司馬諭意指遂𤼵
兵浮海救東甌未至閩越引兵罷後三嵗閩越復興兵
擊南越南越守天子約不敢擅𤼵兵而上書以聞上多
其義大為𤼵興遣兩將軍將兵誅閩越淮南王安上書
諌曰陛下臨天下布徳施惠緩刑罰薄賦斂哀鰥寡恤
孤獨飬耆老振乏匱盛徳上隆和澤下洽近者新附逺
者懐徳天下懾然人安其生自以没身不見兵革今聞
有司舉兵將以誅越臣安竊為陛下重之越方外之地
削髪文身之民也不可以冠帶之國法度理也自三代
之盛胡越不與受正朔非彊弗能服威弗能制也以為
不居之地不牧之民不足以煩中國也故古者封内甸
服封外侯服侯衞賔服蠻夷要服戎狄荒服逺近埶異
也自漢初定已來七十二年呉越人相攻擊者不可勝
數然天子未嘗舉兵而入其地也臣聞越非有城郭邑
里也處谿谷之間篁竹之中習於水鬬便於用舟地深
昧而多水險中國之人不知其埶阻而入其地雖百不
當其一得其地不可郡縣也攻之不可暴取也以地圖
察其山川要塞相去不過寸數而間獨數百千里阻險
林叢弗能盡著視之若易行之甚難天下頼宗廟之靈
方内大寧戴白之老不見兵革民得夫婦相守父子相
保陛下之徳也越人名為藩臣貢酎之奉不輸大内一
卒之用不給上事自相攻擊而陛下發兵救之是反以
中國而勞蠻夷也且越人愚戇輕薄負約反覆其不用
天子之法度非一日之積也壹不奉詔舉兵誅之臣恐
後兵革無時得息也間者數年嵗比不登民待賣爵贅
子以接衣食頼陛下徳澤振救之得毋轉死溝壑四年
不登五年復蝗民生未復今發兵行數千里資衣糧入
越地輿轎而隃領拕舟而入水行數百千里夾以深林
叢竹水道上下擊石林中多蝮蛇猛獸夏月暑時歐泄
霍亂之病相隨屬也曾未施兵接刅死傷者必衆前時
南海王反陛下先臣使將軍閒忌將兵擊之以其軍降
處之上淦後復反㑹天暑多雨樓船卒水居擊櫂未戰
而疾死者過半親老涕泣孤子謕號破家散業迎尸千
里之外裹骸骨而歸悲哀之氣數年不息長老至今以
為記曾未入其地而禍已至此矣臣聞軍旅之後必有
凶年言民之各以其愁苦之氣薄隂陽之和感天地之
精而災氣為之生也陛下徳配天地明象日月恩至禽
獸澤及草木一人有飢寒不終其天年而死者為之悽
愴於心今方内無狗吠之警而使陛下甲卒死亡暴露
中原霑漬山谷邊境之民為之早閉晏開鼂不及夕臣
安竊為陛下重之不習南方地形者多以越為人衆兵
彊能難邊城淮南全國之時多為邊吏臣竊聞之與中
國異限以髙山人迹所絶車道不通天地所以隔内外
也其入中國必下領水領水之山峭峻漂石破舟不可
以大船載食糧下也越人欲為變必先田餘千界中積
食糧乃入伐材治船邊城守候誠謹越人有入伐材者
輙收捕焚其積聚雖百越奈邊城何且越人緜力薄材
不能陸戰又無車騎弓弩之用然而不可入者以保地
險而中國之人不能其水土也臣聞越甲卒不下數十
萬所以入之五倍乃足輓車奉饟者不在其中南方暑
溼近夏癉熱暴露水居蝮蛇蠚生疾癘多作兵未血刅
而病死者什二三雖舉越國而虜之不足以償所亡臣
聞道路言閩越王弟甲弑而殺之甲以誅死其民未有
所屬陛下若欲來内處之中國使重臣臨存施徳埀賞
以招致之此必攜㓜扶老以歸聖徳若陛下無所用之
則繼其絶世存其亡國建其王侯以為畜越此必委質
為藩臣世共貢職陛下以方寸之印丈二之組塡撫方
外不勞一卒不頓一㦸而威徳並行今以兵入其地此
其震恐以有司為欲屠滅之也必雉兎逃入山林險阻
背而去之則復相羣聚留而守之歴嵗經年則士卒罷
勌食糧乏絶男子不得耕稼樹種婦人不得紡績織絍
丁壯從軍老弱轉餉居者無食行者無糧民苦兵事亡
逃者必衆隨而誅之不可勝盡盗賊必起臣聞長老言
秦之時嘗使尉屠雎擊越又使監禄鑿渠通道越人逃
入深山林叢不可得攻留軍屯守空地曠日持乆士卒
勞倦越出擊之秦兵大破乃𤼵適戍以備之當此之時
外内騷動百姓靡敝行者不還徃者莫反皆不聊生亡
逃相從羣為盗賊於是山東之難始興此老子所謂師
之所處荆棘生之者也兵者凶事一方有急四靣皆從
臣恐變詐之生姦邪之作由此始也周易曰髙宗伐鬼
方三年而克之鬼方小蠻夷髙宗殷之盛天子也以盛
天子伐小蠻夷三年而後克言用兵之不可不重也臣
聞天子之兵有征而無戰言莫敢校也如使越人䝉死
徼倖以逆執事之顔行厮輿之卒有一不備而歸者雖
得越王之首臣猶竊為大王羞之陛下以四海為境九
州為家八藪為囿江漢為池生民之屬皆為臣妾人徒
之衆足以奉千官之共租稅之收足以給乘輿之御玩
心神明秉執聖道負黼扆馮玉几南靣而聼㫁號令天
下四海之内莫不響應陛下埀徳惠以覆露之使元元
之民安生樂業則澤被萬世傳之子孫施之無窮天下
之安猶泰山而四維之也夷狄之地何足以為一日之
間而煩汗馬之勞乎詩曰王猶允塞徐方既來言王道
甚大而逺方懐之也臣聞之農夫勞而君子養焉愚者
言而智者擇焉臣安幸得為陛下守藩以身為鄣蔽人
臣之任也邊境有警愛身之死而不畢其愚非忠臣也
臣安竊恐將吏之以十萬之師為一使之任也是時漢
兵遂出未踰領適㑹閩越王弟餘善殺王以降漢兵罷
上嘉淮南王之意羙將卒之功乃令嚴助諭意風指於
南越南越王頓首曰天子乃幸興兵誅閩越死無以報
即遣太子嬰齊隨助入侍助還天子又使助諭淮南王
以𤼵兵之指及閩王隕命南越委質事効於是淮南王
謝曰雖湯伐桀文王伐崇誠不過此臣安妄以愚意狂
言陛下不忍加誅使使者臨詔臣安以所不聞誠不勝
厚幸助由是與淮南王相結而還上大說助侍燕從容
上問助居鄉里時助對曰家貧為友壻富人所辱上問
所欲對願為會稽太守於是拜為會稽太守數年不聞
問賜書曰制詔㑹稽太守君厭承明之廬勞侍從之事
懐故土出為郡吏㑹稽東接於海南近諸越北枕大江
間者闊焉乆不聞問具以春秋對毋以蘇秦從横助恐
上書謝稱春秋天王出居于鄭不能事母故絶之臣事
君猶子事父母也臣助當伏誅陛下不忍加誅願奉三
年計最詔許因留侍中有竒異輙使為文及作賦頌數
十篇後淮南王來朝厚賂遺助交私論議及淮南王反
事與助相連上薄其罪欲勿誅廷尉張湯争以為助出
入禁門腹心之臣而外與諸侯交私如此不誅後不可
治助竟棄市
朱買臣字翁子吳人也家貧好讀書不治産業常艾薪
樵賣以給食擔束薪行且誦書其妻亦負戴相隨數止
買臣毋歌嘔道中買臣愈益疾歌妻羞之求去買臣笑
曰我年五十當富貴今已四十餘矣女苦日乆待我富
貴報女功妻恚怒曰如公等終餓死溝中耳何能富貴
買臣不能留即聼去其後買臣獨行歌道中負薪墓間
故妻與夫家俱上冢見買臣飢寒呼飯飲之後數嵗買
臣隨上計吏為卒將重車至長安詣闕上書書乆不報
待詔公車糧用乏上計吏卒更乞匄之㑹邑子嚴助貴
幸薦買臣召見說春秋言楚詞帝甚說之拜買臣為中
大夫與嚴助俱侍中是時方築朔方公孫𢎞諌以為罷
敝中國上使買臣難詘𢎞語在𢎞傳後買臣坐事免乆
之召待詔是時東越數反覆買臣因言故東越王居保
泉山一人守險千人不得上今聞東越王更徙處南行
去泉山五百里居大澤中今發兵浮海直指泉山陳舟
列兵席卷南行可破滅也上拜買臣㑹稽太守上謂買
臣曰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今子何如買臣頓首
辭謝詔買臣到郡治樓船備糧食水戰具須詔書到軍
與俱進初買臣免待詔常從㑹稽守邸者寄居飯食拜
為太守買臣衣故衣懐其印綬歩歸郡邸直上計時㑹
稽吏方相與羣飲不視買臣買臣入室中守邸與共飲
食食且飽少見其綬守邸怪之前引其綬視其印㑹稽
太守章也守邸驚出語上計掾吏皆醉大呼曰妄誕耳
守邸曰試來視之其故人素輕買臣者入視之還走疾
呼曰實然坐中驚駭白守丞相推排陳列中庭拜謁買
臣徐出戸有頃長安廐吏乘駟馬車來迎買臣遂乘傳
去會稽聞太守且至發民除道縣長吏並送迎車百餘
乘入吳界見其故妻妻夫治道買臣駐車呼令後車載
其夫妻到太守舍置園中給食之居一月妻自經死買
臣乞其夫錢令葬悉召見故人與飲食諸嘗有恩者皆
報復焉居嵗餘買臣受詔將兵與横海將軍韓說等俱
擊破東越有功徴入為主爵都尉列於九卿數年坐法
免官復為丞相長史張湯為御史大夫始買臣與嚴助
俱侍中貴用事湯尚為小吏趨走買臣等前後湯以廷
尉治淮南獄排陷嚴助買臣怨湯及買臣為長史湯數
行丞相事知買臣素貴故陵折之買臣見湯坐牀上弗
為禮買臣深怨常欲死之後遂告湯隂事湯自殺上亦
誅買臣買臣子山拊官至郡守右扶風
吾邱夀王字子贛趙人也年少以善格五召待詔詔使
從中大夫董仲舒受春秋髙材通明遷侍中中郎坐法
免上書謝罪願養馬黄門上不許後願守塞扞冦難復
不許乆之上疏願擊匈奴詔問狀夀王對良善復召為
郎稍遷㑹東都盗賊起拜為東郡都尉上以夀王為郎
尉不復置太守是時軍旅數發年嵗不登多盗賊詔賜
夀王璽書曰子在朕前之時知畧輻湊以為天下少䨇
海内寡二及至連十餘城之守任四千石之重職事並
廢盗賊從横甚不稱在前時何也夀王謝罪因言其狀
後徴入為光禄大夫侍中丞相公孫𢎞奏言民不得挾
弓弩十賊彍弩百吏不敢前盗賊不輙伏辜免脫者衆
害寡而利多此盗賊所以蕃也禁民不得挟弓弩則盗
賊執短兵短兵接則衆者勝以衆吏捕寡賊其埶必得
盗賊有害無利則莫犯法刑錯之道也臣愚以為禁民
毋得挾弓弩便上下其議夀王對曰臣聞古者作五兵
非以相害以禁暴討邪也安居則以制猛獸而備非常
有事則以設守衞而施行陣及周室衰㣲上無明主諸
侯力政彊侵弱衆暴寡海内抏(盡/也)敝巧詐並生是以智
者䧟愚勇者威怯茍以得勝為務不顧義理故機變械
飾所以相賊害之具不可勝數於是秦兼天下廢王道
立私議滅詩書而首法令去仁恩而任刑戮隳名城殺
豪桀銷甲兵折鋒刅其後民以耰鋤箠挺相撻擊犯法
滋衆盜賊不勝至於赭衣塞路羣盗滿山卒以亂亡故
聖王務教化而省禁防知其不足恃也陛下昭明徳建
太平舉俊才興學官三公有司或由窮巷起白屋裂地
而封宇内日化方外嚮風然盗賊猶有者郡國二千石
之罪非挾弓弩之過也禮曰男子生桑弧蓬矢以舉之
明示有事也孔子曰吾何執執射乎大射之禮自天子
降及庶人三代之道也詩云大侯既抗弓矢斯張射夫
既同獻爾發功言貴中也愚聞聖王合射以明教矣未
聞弓矢之為禁也且所為禁者為盗賊之以攻奪也攻
奪之罪死然而不止者大姦之於重誅固不避也臣恐
邪人挟之而吏不能止良民以自備而抵法禁是擅賊
威而奪民救也竊以為無益於禁姦而廢先王之典使
學者不得習行其禮大不便書奏上以難丞相𢎞𢎞詘
服焉及汾隂得寳鼎武帝嘉之薦見宗廟藏於甘泉宫
羣臣皆上夀賀曰陛下得周鼎夀王獨曰非周鼎上聞
之召而問之曰今朕得周鼎羣臣皆以為然夀王獨以
為非何也有說則可無說則死夀王對曰臣安敢無說
臣聞周徳始乎后稷長於公劉大於太王成於文武顯
於周公徳澤上昭天下漏泉無所不通上天報應鼎為
周出故名曰周鼎今漢自髙祖繼周亦昭徳顯行布恩
施惠六合和同至於陛下恢廓祖業功徳愈盛天瑞並
至珍祥畢見秦始皇親出鼎於彭城而不能得天祚有
徳而寳鼎自出此天之所以與漢乃漢寳非周寳也上
曰善羣臣皆稱萬嵗是日賜夀王黄金十斤後坐事誅
主父偃齊國臨菑人也學長短從横術晚乃學易春秋
百家之言游齊諸子間諸儒生相與排擯不容於齊家
貧假貣無所得北游燕趙中山皆莫能厚客甚困以諸
侯莫足游者元光元年乃入關見衞將軍衛將軍數言
上上不省資用乏留乆諸侯賔客多厭之乃上書闕下
朝奏暮召入見所言九事其八事為律令一事諫伐匈
奴曰臣聞明主不惡切諫以博觀忠臣不避重誅以直
諌是故事無遺䇿而功流萬世今臣不敢𨼆忠避死以
效愚計願陛下幸赦而少察之司馬法曰國雖大好戰
必亡天下雖平忘戰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愷春蒐秋
獮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戰也且怒者逆徳也
兵者凶器也争者末節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尸流血
故聖王重行之夫務戰勝窮武事未有不悔者也昔秦
皇帝任戰勝之威蠶食天下并吞六國海内為一功齊
三代務勝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諌曰不可夫匈奴無城
郭之居委積之守遷徙鳥舉難得而制輕兵深入糧食
必絶運糧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為利得其民
不可調而守也勝必棄之非民父母靡敝中國甘心匈
奴非完計也秦皇帝不聼遂使䝉恬將兵而攻胡郤地
千里以河為境地固澤鹵不生五榖然後發天下丁男
以守北河暴兵露師十有餘年死者不可勝數終不能
踰河而北是豈人衆之不足兵革之不備哉其埶不可
也又使天下飛芻輓粟起於黄腄琅邪負海之郡轉輸
北河率三十鍾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於糧餉女子
紡績不足於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養道死
者相望盖天下始叛也及至髙皇帝定天下畧地於邊
聞匈奴聚代谷之外而欲擊之御史成諌曰不可夫匈
奴獸聚而鳥散從之如搏景今以陛下盛徳攻匈奴臣
竊危之髙帝不聼遂至代谷果有平城之圍髙帝悔之
乃使劉敬徃結和親然後天下亡干戈之事故兵法曰
興師十萬日費千金秦常積衆數十萬人雖有覆軍殺
將係虜單于適足以結怨深讎不足以償天下之費夫
匈奴行道侵歐所以為業天性固然上自虞夏殷周固
不程督禽獸畜之不比為人夫不上觀虞夏殷周之統
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以大恐百姓所疾苦也且
夫兵乆則變生事苦則慮易使邊境之民靡敝愁苦將
吏相疑而外市故尉佗章邯得成其私而秦政不行權
分二子此得失之效也故周書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
所用願陛下熟計之而加察焉是時徐樂嚴安亦俱上
書言世務書奏上召見三人謂曰公皆安在何相見之
晚也乃拜偃樂安皆為郎中偃數上疏言事遷謁者中
郎中大夫嵗中四遷偃說上曰古者諸侯地不過百里
彊弱之形易制今諸侯或連城數十地方千里緩則驕
奢易為滛亂急則阻其彊而合從以逆京師今以法割
削則逆節萌起前日鼂錯是也今諸侯子弟或十數而
適嗣代立餘雖骨肉無尺地之封則仁孝之道不宣願
陛下令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
願上以徳施實分其國必稍自銷弱矣於是上從其計
又說上曰茂陵初立天下豪桀兼并之家亂衆民皆可
徙茂陵内實京師外銷姦猾此所謂不誅而害除上又
從之尊立衞皇后及發燕王定國隂事偃有功焉大臣
皆畏其口賂遺累千金或說偃曰大横偃曰臣結髪游
學四十餘年身不得遂親不以為子昆弟不收賔客棄
我我阸日乆矣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則五鼎烹耳吾日
暮故倒行逆施之偃盛言朔方地肥饒外阻河䝉恬築
城以逐匈奴内省轉輸戍漕廣中國滅胡之本也上覽
其說下公卿議皆言不便公孫𢎞曰秦時嘗發三十萬
衆築北河終不可就已而棄之朱買臣難詘𢎞遂置朔
方本偃計也元朔中偃言齊王内有滛失之行上拜偃
為齊相至齊徧召昆弟賔客散五百金予之數曰始吾
貧時昆弟不我衣食賔客不我内門今吾相齊諸君迎
我或千里吾與諸君絶矣毋復入偃之門乃使人以王
與姊姦事動王王以為終不得脫恐效燕王論死乃自
殺偃始為布衣時嘗游燕趙及其貴發燕事趙王恐其
為國患欲上書言其隂事為居中不敢發及其為齊相
出關即使人上書告偃受諸侯金以故諸侯子多以得
封者及齊王以自殺聞上大怒以為偃刼其王令自殺
乃徴下吏治偃服受諸侯之金實不刼齊王令自殺上
欲勿誅公孫𢎞争曰齊王自殺無後國除為郡入漢偃
本首惡非誅偃無以謝天下乃遂族偃偃方貴幸時客
以千數及族死無一人視獨孔車收葬焉上聞之以孔
車為長者
徐樂燕郡無終人也上書曰臣聞天下之患在於土崩
不在瓦解古今一也何謂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陳渉無
千乘之尊尺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後鄉曲之
譽非有孔曾墨子之賢陶朱猗頓之富也然起窮巷奮
棘矜偏袒大呼天下從風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
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亂而政不修此三者陳渉之所
以為資也此之謂土崩故曰天下之患在乎土崩何謂
瓦解呉楚齊趙之兵是也七國謀為大逆號皆稱萬乘
之君帶甲數十萬威足以嚴其境内財足以勸其士民
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為禽於中原者此其故何
也非權輕於匹夫而兵弱於陳渉也當是之時先帝之
徳未衰而安土樂俗之民衆故諸侯無境外之助此之
謂瓦觧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觧由此觀之天下誠有
土崩之埶雖布衣窮處之士或首難而危海内陳渉是
也况三晉之君或存乎天下雖未治也誠能無土崩之
埶雖有彊國勁兵不得還踵而身為禽吳楚是也况羣
臣百姓能為亂乎此二體者安危之明要賢主之所留
意而深察也閒者關東五榖數不登年嵗未復民多窮
困重之以邊境之事推數循理而觀之民宜有不安其
處者矣不安故易動民動者土崩之埶也故賢主獨觀
萬化之原明於安危之機修之廟堂之上而銷未形之
患也其要期使天下無土崩之埶而已故雖有彊國勁
兵陛下逐走獸射飛鳥𢎞游燕之囿滛從恣之觀極馳
騁之樂自若金石絲竹之聲不絶於耳帷幄之私俳優
朱儒之笑不乏於前而天下無宿憂名何必夏子俗何
必成康雖然臣竊以為陛下天然之質寛仁之資而誠
以天下為務則禹湯之名不難侔而成康之俗未必不
復興也此二體者立然後䖏尊安之實揚廣譽於當世
親天下而服四夷餘恩遺徳為數世隆南靣背依攝袂
而揖王公此陛下之所服也臣聞圖王不成其敝足以
安安則陛下何求而不得何威而不成奚征而不服哉
嚴安臨菑人也以故丞相史上書曰臣聞之鄒子曰政
教文質者所以云救也故守一而不變者未睹治之至
也今天下人民用財侈靡車馬衣裘宫室皆競修飾離
本徼末姦軌浸長犯法者衆夫佳䴡珍怪固順於耳目
之欲然養失而泰樂失而滛禮失而采教失而偽偽采
滛泰非所以範民之道也臣願為民制度以防其滛以
和其心心既和平其性恬安恬安不營則盗賊銷盗賊
銷則刑罰少刑罰少則隂陽和四時正風雨時草木暢
茂五榖蕃熟六畜遂字民不夭厲和之至也臣聞周有
天下其治三百餘嵗及其衰也亦三百餘年故五伯更
起伯者常佐天子匡正海内五伯既沒諸侯恣行是以
田常簒齊六卿分晉並為戰國合從連衡車馳轂擊介
胄生蟣蝨民無所告愬及至秦王并吞天下號稱皇帝
壊諸侯之城銷其兵鑄以為鐘虡示不復用黎民得免
於戰國人人自以為更生鄉使秦緩刑罰薄賦斂省繇
役貴仁義賤權利上篤厚下佞巧變風易俗化於海内
則世世必安矣秦不行是風循其故俗法令嚴苛意廣
心逸欲威海外使䝉恬將兵以北攻彊胡辟地進境戍
於北河飛芻輓粟以隨其後又使尉屠雎將樓船之士
攻越使監禄鑿渠運糧深入越地越人遁逃曠日持乆
糧食乏絶越人擊之秦兵大敗秦乃使尉佗將卒以戍
越當是時秦禍北構於胡南挂於越宿兵於無用之地
進而不得退行十餘年丁男被甲丁女轉輸苦不聊生
自經於道樹死者相望及秦皇帝崩天下大畔陳勝吳
廣舉陳武臣張耳舉趙項梁舉吳田儋舉齊景駒舉郢
周市舉魏韓廣舉燕窮山通谷豪士並起不可勝載也
然本皆非公侯之後非長官之吏無尺寸之埶起閭巷
杖棘矜應時而動不謀而俱起不約而同㑹壌長地進
至乎伯王時教使然也秦貴為天子富有天下滅世絶
祀窮兵之禍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彊不變之患也今
徇南夷朝夜郎降羌僰畧薉州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
龍城議者羙之此人臣之利非天下之長䇿也今中國
無狗吠之警而外累於逺方之備靡敝國家非所以子
民也行無窮之欲甘心快意結怨於匈奴非所以安邊
也禍拏而不解兵休而復起近者愁苦逺者驚駭非所
以持乆也今天下鍜甲摩劒矯箭控弦轉輸軍糧未見
休時此天下所共憂也夫兵乆而變起事煩而慮生今
外郡之地或幾千里列城數十形束壊制帶脅諸侯非
宗室之利也上觀齊晉所以亡公室卑削六卿大盛也
下覽秦之所以滅刑嚴文刻欲大無窮也今郡守之權
非特六卿之重也地幾千里非特閭巷之資也甲兵器
械非特棘矜之用也以逄萬世之變則不可勝諱也後
以安為騎馬令
終軍字子雲濟南人也少好學以辯博能屬文聞於郡
中年十八選為博士弟子至府受遣太守聞其有異材
召見軍甚竒之與交結軍揖太守而去至長安上書言
事武帝異其文拜為謁者給事中從上幸雍祠祀五畤
獲白麟一角五蹄時又得竒木其枝旁出輙復合於木
上上異此二物博謀羣臣軍上對曰臣聞詩頌君徳樂
舞后功異經而同指明盛徳之所隆也南越竄屛葭葦
與鳥魚羣正朔不及其俗有司臨境而東甌内附閩王
伏辜南越頼救北胡隨畜薦居禽獸行虎狼心上古未
能攝大將軍秉鉞單于奔幕驃騎抗旌昆邪右衽是澤
南洽而威北暢也若罰不阿近舉不遺逺設官竢賢縣
賞待功能者進以保禄罷者退而勞力刑於宇内矣履
衆美而不足懐聖明而不專建三宮之文質章厥職之
所宜封禪之君無聞焉夫天命初定萬事草創及臻六
合同風九州共貫必待明聖潤色祖業傳於無窮故周
至成王然後制定而休徴之應見陛下盛日月之光埀
聖思於勒成專神明之敬奉燔瘞於郊宫獻享之精交
神積和之氣塞明而異獸來獲宜矣昔武王中流未濟
白魚入於王舟俯取以燎羣公咸曰休哉今郊祀未見
於神祗而獲獸以饋此天之所以示饗而上通之符合
也宜因昭時令日改定告元苴白茅於江淮發嘉號于
營邱以應緝熙使著事者有紀焉盖六鶂退飛逆也白
魚登舟順也夫明闇之徴上亂飛鳥下動淵魚各以類
推今野獸并角明同本也衆支内附示無外也若此之
應殆將有解編髪削左衽襲冠帶要衣裳而䝉化者焉
斯拱而竢之耳對奏上甚異之由是改元為元狩後數
月越地及匈奴名王有率衆來降者時皆以軍言為中
元鼎中博士徐偃使行風俗偃矯制使膠東魯國鼓鑄
鹽鐵還奏事徙為太常丞御史大夫張湯劾偃矯制大
害法至此偃以為春秋之義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
存萬民顓之可也湯以致其法不能詘其義有詔下軍
問狀軍詰偃曰古者諸侯國異俗分百里不通時有聘
㑹之事安危之埶呼吸成變故有不受辭造命顓已之
宜今天下為一萬里同風故春秋王者無外偃廵封域
之中稱以出疆何也且鹽鐵郡有餘藏正二國廢國家
不足以為利害而以安社稷存萬民為辭何也又詰偃
膠東南近琅邪北接北海魯國西枕泰山東有東海受
其鹽鐵偃度四郡口數田地率其用器食鹽不足以并
給二郡邪將埶宜有餘而吏不能也何以言之偃矯制
而鼓鑄者欲及春耕種贍民器也今魯國之鼓當先具
其備至秋乃能舉火此言與實反者非偃已前三奏無
詔不惟所為不許而直矯作威福以從民望干名采譽
此明聖之所必加誅也枉尺直尋孟子稱其不可今所
犯罪重所就者小偃自予必死而為之邪將幸誅不加
欲以采名也偃窮詘服罪當死軍奏偃矯制顓行非奉
使體請下御史徴偃即罪奏可上善其詰有詔示御史
大夫初軍從濟南當詣博士歩入關關吏予軍繻軍問
以此何為吏曰為復傳還當以合符軍曰大丈夫西游
終不復傳還棄繻而去軍為謁者使行郡國建節東出
關關吏識之曰此使者乃前棄繻生也軍行郡國所見
便宜以聞還奏事上甚說當發使使匈奴軍自請曰軍
無横草之功得列宿衞食禄五年邊境時有風塵之警
臣宜被堅執銳當矢石啟前行(下郎/反)駑下不習兵革之
事今聞將遣匈奴使者臣願盡精厲氣奉佐眀使畫吉
凶於單于之前臣年少材下孤於外官不足以亢一方
之任竊不勝憤懣詔問畫吉凶之狀上竒軍對擢為諌
大夫南越與漢和親乃遣軍使南越說其王欲令入朝
比内諸侯軍自請願受長纓必覊南越王而致之闕下
軍遂徃說越王越王聼許請舉國内屬天子大說賜南
越王大臣印綬壹用漢法以新改其俗令使者填撫之
越相呂嘉不欲内屬發兵攻殺其王及漢使者皆死語
在南越傳軍死時年二十餘故世謂之終童
王襃字子淵蜀人也宣帝時修武帝故事講論六蓺羣
書博盡竒異之好徴能為楚辭九江被公召見誦讀益
召髙材劉向張子僑華龍柳褒等待詔金馬門神爵五
鳯之間天下殷富數有嘉應上頗作歌詩欲興恊律之
事丞相魏相奏言知音善鼓雅琴者渤海趙定梁國龔
徳皆召見待詔於是益州刺史王襄欲宣風化於衆庶
聞王襃有俊材請與相見使襃作中和樂職宣布詩選
好事者令依鹿鳴之聲習而歌之時汜鄉侯何武為僮
子選在歌中乆之武等學長安歌太學下轉而上聞宣
帝召見武等觀之皆賜帛謂曰此盛徳之事吾何以當
之襃既為刺史作頌又作其傳益州刺史因奏襃有軼
材上乃徴襃既至詔襃為聖主得賢臣頌其意襃對曰
夫荷旃被毳者難與道純緜之䴡宻羹藜含糗者不足
與論太牢之滋味今臣辟在西蜀生於窮巷之中長於
蓬茨之下無有游觀廣覽之知顧有至愚極陋之累不
足以塞厚望應眀指雖然敢不畧陳愚而抒情素記曰
共惟春秋法五始之要在乎審已正統而已夫賢者國
家之器用也所任賢則趨舍省而功施普器用利則用
力少而就效衆故工人之用鈍器也勞筋苦骨終日矻
矻及至巧冶鑄干將之樸清水焠其鋒越砥斂其咢水
斷蛟龍陸剸犀革忽若彗汜畫塗如此則使離婁督繩
公輸削墨雖崇臺五增延袤百丈而不溷者工用相得
也庸人之御駑馬亦傷吻敝䇿而不進於行匈喘膚汗
人極馬倦及至駕齧䣛驂乘旦王良執靶韓哀附輿縱
馳騁騖忽如景靡過都越國蹶如歴塊追奔電逐遺風
周流八極萬里壹息何其遼哉人馬相得也故服絺綌
之凉者不苦盛暑之鬰燠襲貂狐之煗者不憂至寒之
悽愴何則有其具者易其備賢人君子亦聖王之所以
易海内也是以嘔喻受之開寛裕之路以延天下英俊
也夫竭知附賢者必建仁䇿索人求士者必樹伯迹昔
周公躬吐握之勞故有圉空之隆齊桓設庭燎之禮故
有匡合之功由此觀之君人者勤於求賢而逸於得人
人臣亦然昔賢者之未遭遇也圖事揆䇿則君不用其
謀陳見悃誠則上不然其信進仕不得施効斥逐又非
其愆是故伊尹勤於鼎爼太公困於鼓刀百里自鬻寗
子飯牛離此患也及其遇眀君遭聖主也運籌合上意
諌諍即見聼進退得關其忠任職得行其術去卑辱奥
渫而升本朝離䟽釋蹻而享膏粱剖符錫壤而光祖考
傳之子孫以資說士故世必有聖知之君而後有賢眀
之臣故虎嘯而風冽龍興而致雲蟋蟀竢秋吟蜉蝤出
以隂易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詩曰思皇多士生此王
國故世平主聖俊乂將自至若尭舜禹湯文武之君獲
稷契臯陶伊尹呂望眀眀在朝穆穆布列聚精㑹神相
得益章雖伯牙操遞鍾逄門子彎烏號猶未足以喻其
意也故聖王必待賢臣而𢎞功業俟士亦俟眀主以顯
其徳上下俱欲驩然交欣千載壹合論說無疑翼乎如
鴻毛遇順風沛乎如巨魚縱大壑其得意若此則胡禁
不止曷令不行化溢四表横被無窮遐夷貢獻萬祥畢
臻是以聖王不徧窺望而視已眀不單傾耳而聼已聰
恩從祥風翺徳與和氣游太平之責塞優游之望得遵
遊自然之勢恬淡無為之場休徴自至夀考無疆雍容
埀拱永永萬年何必偃仰詘信若彭祖呴噓呼吸如僑
松眇然絶俗離世哉詩云濟濟多士文王以寧盖信乎
其以寧也是時上頗好神僊故襃對及之上令襃與張
子僑等並待詔數從襃等放獵所幸宫館輙為歌頌第
其髙下以差賜帛議者多以為滛靡不急上曰不有博
奕者乎為之猶賢乎已辭賦大者與古詩同義小者辯
䴡可喜辟如女工有綺縠音樂有鄭衞今世俗猶皆以
此虞說耳目辭賦比之尚有仁義風諭鳥獸草木多聞
之觀賢於倡優博奕逺矣頃之擢襃為諫大夫其後太
子體不安若忽忽善忘不樂詔使襃等皆之太子宫虞
侍太子朝夕誦讀竒文及所自造作疾平復乃歸太子
喜襃所為甘泉及洞簫頌令後宫貴人左右皆誦讀之
後方士言益州有金馬碧雞之寳可祭祀致也宣帝使
襃徃祀焉襃於道病死上閔惜之
賈捐之字君房賈誼之曾孫也元帝初即位上䟽言得
失召待詔金門初武帝征南越元封元年立儋耳珠厓
郡皆在南方海中洲居廣袤可千里合十六縣戸二萬
三千餘其民暴惡自以阻絶數犯吏禁吏亦酷之率數
年壹反漢輙擊定之自初為郡至昭帝始元初二十餘
年間凡六反至五年罷儋耳郡并屬珠厓至宣帝神爵
三年珠厓三縣復反反後七年甘露元年九縣反輙發
兵擊定之元帝初元元年珠厓又反發兵擊之諸縣更
叛連年不定上與有司議大發軍捐之建議以為不當
擊上使侍中駙馬都尉樂昌侯王商詰問捐之曰珠厓
内屬為郡乆矣今背畔逆莭而云不當擊長蠻夷之亂
虧先帝功徳經義何以處之捐之對曰臣幸遭眀盛之
朝䝉危言之䇿無忌諱之患敢昧死竭卷卷臣聞尭舜
聖之盛者也禹入聖域而不優故孔子稱尭曰大哉韶
曰盡善禹曰無間以三聖之徳地方不過數千里西被
流沙東漸于海朔南暨聲教迄于四海欲與聲教則治
之不欲與者不彊治也故君臣歌徳含氣之物各得其
宜武丁成王殷周之大仁也然地東不過江黄西不過
氐羌南不過蠻荆北不過朔方是以頌聲並作視聼之
類咸樂其生越裳氏重九譯而獻此非兵革之所能致
及其衰也南征不還齊桓救其難孔子定其文以至于
秦興兵逺攻貪外虚内務欲廣地不慮其害然地南不
過閩越北不過太原而天下潰畔禍卒在於二世之末
長城之歌至今未絶頼聖漢初興為百姓請命平定天
下至孝文皇帝閔中國未安偃武脩文則㫁獄數百民
賦四十丁男三年而一事時有獻千里馬者詔曰鸞旗
在前屬車在後吉行日五十里師行三十里朕乘千里
之馬獨先安之於是還馬與道里費而下詔曰朕不受
獻也其令四方毋求來獻當此之時逸游之樂絶竒䴡
之賂塞鄭衞之倡㣲矣夫後宫盛色則賢者隱處佞人
用事則諍臣杜口而文帝不行故諡為孝文廟稱太宗
孝武皇帝元狩六年太倉之粟紅朽而不可食都内之
錢貫朽而不可校乃探平城之事錄冒頓以來數為邊
害籍兵厲馬因富民以攘服之西連諸國至于安息東
過碣石以元菟樂浪為郡北郤匈奴萬里更起營塞制
南海以為八郡則天下㫁獄萬數民賦數百造鹽鐵酒
𣙜之利以佐用度猶不能足當此之時冦賊並起軍旅
數發父戰死於前子鬭傷於後女子乘亭障孤兒號於
道老母寡婦飲泣巷哭遥設虚祭想魂乎萬里之外淮
南王盗寫虎符隂聘名士關東公孫勇等詐為使者是
皆廓地泰大征伐不休之故也今天下獨有關東關東
大者獨有齊楚民衆乆困連年流離離其城郭相枕席
於道路人情莫親父母莫樂夫婦至嫁妻賣子法不能
禁義不能止此社稷之憂也今陛下不忍悁悁之忿欲
驅士衆擠之大海之中快心幽𡨕之地非所以救助饑
饉保全元元也詩云蠢爾蠻荆大邦為讎言聖人起則
後服中國衰則先畔動為國家難自古而患之乆矣何
况乃復其南方萬里之蠻乎駱越之人父子同川而浴
相習以鼻飲與禽獸無異本不足郡縣置也顓顓獨居
一海之中霧露氣溼多毒草蟲蛇水土之害人未見虜
戰士自死又非獨珠厓有珠犀瑇瑁也棄之不足惜不
擊不損威其民譬猶魚鼈何足貪也臣切以徃者羌軍
言之暴師曾未一年兵出不踰千里費四十餘萬萬大
司農錢盡乃以少府禁錢續之夫一隅為不善費尚如
此况於勞師逺攻亡士毋功乎求之徃古則不合施之
當今又不便臣愚以為非冠帶之國禹貢所及春秋所
治皆可且無以為願遂棄珠厓專用恤關東為憂對奏
上以問丞相御史御史大夫陳萬年以為當擊丞相于
定國以為前日興兵擊之連年䕶軍都尉校尉及丞凡
十有一人還者二人卒士及轉輸死者萬人以上費用
三萬萬餘尚未能盡降今關東困乏民難動摇捐之議
是上乃從之乃下詔罷珠厓郡令民有慕義欲内屬便
處之捐之數召見言多納用時中書令石顯用事捐之
數短顯以故不得官後稀復見而長安令楊興新以材
能得幸與捐之相善捐之欲得召見謂興曰京兆尹缺
使我得見言君蘭京兆尹可立得興曰縣官嘗言興瘉
薛大夫我易助也君房下筆言語妙天下使君房為尚
書令勝五鹿充宗逺甚捐之曰令我得代充宗君蘭為
京兆京兆郡國首尚書百官本天下真大治士則不隔
矣捐之前言平恩侯可為將軍期思侯並可為諸曹皆
如言又薦謁者滿宣立為冀州刺史言中謁者不宜受
事宦者不宜入宗廟立止相薦之信不當如是乎興曰
我復見言君房也捐之復短石顯興曰顯鼎貴上信用
之今欲進第從我計且與合意即得入矣捐之即與興
共為薦顯奏曰竊見石顯本山東名族有禮義之家也
持正六年未嘗有過眀習於事敏而疾見出公門入私
門宜賜爵關内侯引其兄弟以為諸曹又共為薦興奏
曰竊見長安令興幸得以知名數召見興事父母有曾
氏之孝事師有顔閔之材榮名聞於四方眀詔舉茂材
列侯以為首為長安令吏民敬鄉道路皆稱能觀其下
筆屬文則董仲舒進談動辭則東方生置之諍臣則汲
直用之介胄則冠軍侯施之治民則趙廣漢抱公絶私
則尹翁歸興兼此六人而有之守道堅固執義不回臨
大節而不可奪國之良臣也可試京兆尹石顯聞知白
之上乃下興捐之獄令皇后父陽平侯禁與顯共雜治
奏興捐之懐詐偽以上語相風更相薦譽欲得大位漏
泄省中語㒺上不道書曰讒說殄行震驚朕師王制順
非而澤不聼而誅請論如法捐之竟坐棄市興減死罪
一等髠鉗為城旦成帝時至部刺史
東方朔字曼倩平原厭次人也武帝初即位徴天下舉
方正賢良文學材力之士待以不次之位四方士多上
書言得失自銜鬻者以千數其不足采者輙報聞罷朔
初來上書曰臣朔少失父母長養兄嫂年十二學書三
冬文史足用十五學擊劒十六學詩書誦二十二萬言
十九學孫呉兵法戰陣之具鉦鼓之教亦誦二十二萬
言凡臣朔固已誦四十四萬言又常服子路之言臣朔
年二十二長九尺三寸目若懸珠齒若編貝勇若孟賁
㨗若慶忌㢘若鮑叔信若尾生若此可以為天子大臣
矣臣朔昧死再拜以聞朔文辭不遜髙自稱譽上偉之
令待詔公車奉禄薄未得省見乆之朔紿騶朱儒曰上
以若曹無益於縣官耕田力作固不及人臨衆處官不
能治民從軍擊虜不任兵事無益於國用徒索衣食今
欲盡殺若曹朱儒大恐啼泣朔教曰上即過叩頭請罪
居有頃聞上過朱儒皆號泣頓首上問何為對曰東方
朔言上欲盡誅臣等上知朔多端召問朔何恐朱儒為
對曰臣朔生亦言死亦言朱儒長三尺餘奉一囊粟錢
二百四十臣朔長九尺餘亦奉一囊粟錢二百四十朱
儒飽欲死臣朔飢欲死臣言可用幸異其禮不可用罷
之無令但索長安米上大笑因使待詔金馬門稍得親
近上嘗使諸數家射覆置守宫&KR0034;下射之皆不能中(守/宫)
(蟲名也術家云以器養之食以丹砂滿七斤𢷬治萬杵/以㸃女人體終身不滅若有房室之事則滅矣言可以)
(防閑滛逸故謂之守宫也今俗/呼為辟宫辟亦禦扞之義耳)朔自贊曰臣嘗受易請
射之乃别蓍布卦而對曰臣以為龍又無角謂之為蛇
又有足跂跂脈脈善緣壁是非守宫即蜥蜴(跂跂行貌/脈脈視貌)
(揚雄方言云在澤者為蜥/蜴蜥先歴反蜴余赤反)上曰善賜帛十匹復使射他
物連中輙賜帛時有幸倡郭舍人滑稽不窮常侍左右
曰朔狂幸中耳非至數也臣願令朔復射朔中之臣榜
百(榜擊也音/歩行反)朔不能中臣賜帛乃覆樹上寄生令朔射
之朔曰是窶數也(窶數戴器也以盆盛物戴於頭者則/以窶數薦之今賣白團餅人所用者)
(是也寄生者芝菌之類淋潦之日著樹而生形有周圜/象窶數者今關中俗亦呼為寄生非為蔦之寄生也寓)
(木宛童有枝葉者也故朔云著樹為寄生盆下為窶數/眀其常在盆下今讀書者不曉其意謂射覆之物覆在)
(盆下輙改前覆守宫&KR0034;下為盆字失之逺矣楊惲傳云/䑕不容穴衘窶數也盆下之物有飲食氣故䑕衘之四)
(股鐵鉤非/所衘也)舍人曰果知朔不能中也朔曰生肉為膾乾
肉為脯著樹為寄生盆下為窶數上令倡監榜舍人舍
人不勝痛呼謈(音暴痛切而呌呼/也又音歩髙反)朔笑之曰咄口無毛
聲謷謷&KR2385;益髙舍人恚曰朔擅詆欺天子從官當棄市
上問朔何故詆之對曰臣非敢詆之乃與為隱耳上曰
隱云何朔曰夫口無毛者狗竇也聲謷謷者烏哺鷇也
(音口豆反烏哺子而活者/故曰鷇生而自哺者曰雛)&KR2385;益髙者鶴俛啄也(俛音免/啄音竹)
(救反/鳥觜)舍人不服因曰臣願復問朔隱語不知亦當榜即
妄為諧語曰令壺齟老栢塗伊優亞狋吽牙(齟音側加/反塗音丈)
(加反亞音烏加反狋音/五伊反吽音五侯反)何謂也朔曰令者命也壺者所
以盛也齟者齒不正也老者人所敬也栢者鬼之廷也
塗者漸洳徑也伊優亞者辭未定也狋吽牙者兩犬爭
也舍人所問朔應聲輙對變詐鋒出莫能窮者左右大
驚上以朔為常侍郎遂得愛幸乆之伏日詔賜從官肉
大官亟日晏不來朔獨抜劒割肉謂其同官曰伏日當
蚤歸請受賜即懐肉去大官奏之朔入上曰昨賜肉不
待詔以劒割肉而去之何也朔免冠謝上曰先生起自
責也朔再拜曰朔來朔來受賜不待詔何無禮也㧞劒
割肉壹何壯也割之不多又何㢘也歸遺細君又何仁
也上笑曰使先生自責乃反自譽復賜酒一石肉百斤
歸遺細君初建元三年㣲行始出北至池陽西至黄山
南獵長楊東游宜春㣲行常用飲酎已八九月中與侍
中常侍武騎及待詔隴西北地良家子能騎射者期諸
殿門故有期門之號自此始㣲行以夜漏下十刻乃出
常稱平陽侯旦明入山下馳射鹿豕狐兔手格熊羆馳
騖禾稼稻秔之地民皆號呼罵詈相聚㑹自言鄠杜令
令徃欲謁平陽侯諸騎欲擊鞭之令大怒使吏呵止獵
者數騎見留乃示以乗輿物乆之乃得去時夜出夕還
後齎五日糧會朝長信宫上大驩樂之是後南山下乃
知㣲行數出也然尚迫於太后未敢逺出丞相御史知
指乃使右輔都尉徼循長楊以東右内史發小民共待
㑹所後乃私置更衣從宣曲以南十二所中休更衣投
宿諸宫長楊五柞倍陽宣曲尤幸於是上以為道逺勞
苦又為百姓所患乃使太中大夫吾邱夀王與待詔能
用筭者二人舉籍阿城以南盩厔以東宜春以西提封
頃畝及其賈直欲除以為上林苑屬之南山又詔中尉
左右内史表屬縣草田欲以償鄠杜之民吾邱夀王奏
事上大說稱善時朔在傍進諌曰臣聞謙遜静慤天表
之應應之以福驕溢靡䴡天表之應應之以異今陛下
累郎臺恐其不髙也弋獵之䖏恐其不廣也如天不為
變則三輔之地盡可以為苑何必盩厔鄠杜乎奢侈越
制天為之變上林雖小臣尚以為大也夫南山天下之
阻也南有江淮北有河渭其地從汧隴以東商雒以西
厥壤肥饒漢興去三河之地止霸産以西都涇渭之南
此所謂天下陸海之地秦之所以虜西戎兼山東者也
而其山出玉石金銀銅鐵豫章檀柘異類之物不可勝
原此百工所取給萬民所卬足也又有秔稲棃栗桑麻
竹箭之饒土宜薑芋水多鼃魚貧者得以家給人足無
飢寒之憂故酆鎬之間號為土膏其賈畝一金今規以
為苑絶陂池水澤之利而取民膏腴之地上乏國家之
用下奪農桑之業棄成功就敗事損耗五榖是其不可
一也且盛荆棘之林而長養麋鹿廣狐兔之苑大虎狼
之虛又壊人冢墓發人室廬令㓜弱懐土而思耆老泣
涕而悲是其不可二也斥而營之垣而囿之騎馳東西
車騖南北又有深溝大渠夫一日之樂不足以危無隄
之輿是其不可三也故務苑囿之大不恤農時非所以
彊國富人也夫殷作九市之宫而諸侯畔靈王起章華
之臺而楚民散秦興阿房之殿而天下亂糞土愚臣忘
生觸死逆盛意犯隆指罪當萬死不勝大願願陳泰階
六符以觀天變不可不省是日因奏泰階之事上乃拜
朔為太中大夫給事中賜黄金百斤然遂起上林苑如
夀王所奏云乆之隆慮公主子昭平君尚帝女夷安公
主隆慮主病因以金千斤錢千萬為昭平君豫贖死罪
上許之隆慮主卒昭平君日驕醉殺主傅獄繫内官以
公主子廷尉上請請論左右人人為言前又入贖陛下
許之上曰吾弟老有是一子死以屬我於是為之埀涕
歎息良乆曰法令者先帝所造也用弟故而誣先帝之
法吾何面目入髙廟乎又下負萬民乃可其奏哀不能
自止左右盡悲朔前上夀曰臣聞聖王為政賞不避仇
讎誅不擇骨肉書曰不偏不黨王道蕩蕩此二者五帝
所重三王所難也陛下行之是以四海之内元元之民
各得其所天下幸甚臣朔奉觴昧死再拜上萬嵗夀上
乃起入省中夕時召讓朔曰傳曰時然後言人不厭其
言今先生上夀時乎朔免冠頓首曰臣聞樂太甚則陽
溢哀太甚則隂損隂陽變則心氣動心氣動則精神散
精神散而邪氣及銷憂者莫若酒臣朔所以上夀者眀
陛下正而不阿因以止哀也愚不知忌諱當死先是朔
嘗醉入殿中小遺殿上劾不敬有詔免為庶人待詔宦
者署因此對復為中郎賜帛百匹初帝姑館陶公主號
竇太主堂邑侯陳午尚之午死主寡居年五十餘矣近
幸董偃始偃與母以賣珠為事偃年十三隨母出入主
家左右言其姣好主召見曰吾為母飬之因留第中教
書計相馬御射頗讀傳記至年十八而冠出則執轡入
則侍内為人温柔愛人以主故諸公接之名稱城中號
曰董君主因推令散財交士令中府曰董君所發一日
金滿百斤錢滿百萬帛滿千匹乃白之安陵袁叔者袁
盎兄子也與偃善謂偃曰足下私侍漢主挾不測之罪
將欲安處乎偃懼曰憂之乆矣不知所以袁叔曰顧城
廟逺無宿宫又有萩竹籍田足下何不白主獻長門園
此上所欲也如是上知計出於足下也則安枕而卧長
無慘怛之憂乆之不然上且請之於足下何如偃頓首
曰敬奉教入言之主主立奏書獻之上大說更名竇太
主園為長門宫主大喜使偃以黄金百斤為袁叔夀叔
因是為董君畫求見上之䇿令主稱疾不朝上徃臨疾
問所欲主辭謝曰妾幸䝉陛下厚恩先帝遺徳奉朝請
之禮備臣妾之儀列為公主賞賜邑入隆天重地死無
以塞責一日卒有不勝洒埽之職先狗馬填溝壑竊有
所恨不勝大願願陛下時忘萬事養精游神從中掖庭
回輿枉路臨妾山林得獻觴上夀娯樂左右如是而死
何恨之有上曰主何憂幸得愈恐羣臣從官多大為主
費上還有頃主疾愈起謁上以錢千萬從主飲後數日
上臨山林主自執宰敝膝道入登階就坐坐未定上曰
願謁主人翁主乃下殿去簪珥徒跣頓首謝曰妾無狀
負陛下身當伏誅陛下不致之法頓首死罪有詔謝主
簪履起之東箱自引董君董君綠幘傅韝隨主前伏殿
下主乃賛館陶公主胞人臣偃昧死再拜謁因叩頭謝
上為之起有詔賜衣冠上偃起走就衣冠主自奉食進
觴當是時董君見尊不名稱為主人翁飲大驩樂主乃
請賜將軍列侯從官金錢雜繒各有數於是董君貴寵
天下莫不聞郡國狗馬蹵鞠劒客輻湊董氏常從游戲
北宫馳逐平樂觀鷄鞠之㑹角狗馬之足上大驩樂之
於是上為竇太主置酒宣室使謁者引内董君是時朔
陛㦸殿下辟㦸而前曰董偃有斬罪三安得入乎上曰
何謂也朔曰偃以人臣私侍公主其罪一也敗男女之
化而亂㛰姻之禮傷王制其罪二也陛下富於春秋方
積思於六經留神於王事馳騖於唐虞折節於三代偃
不遵經勸學反以靡䴡為右奢侈為務盡狗馬之樂極
耳目之欲行邪枉之道徑淫辟之路是乃國家之大賊
人主之大蜮也偃為淫首其罪三也昔伯姬燔而諸侯
憚奈何乎陛下上黙然不應良乆曰吾業已設飲後而
自改朔曰不可夫宣室者先帝之正處也非法度之政
不得入焉故滛亂之漸其變為簒是以豎貂為淫而易
牙作患慶父死而魯國全管蔡誅而周室安上曰善有
詔止更置酒北宫引董君從東司馬門東司馬門更名
東交門賜朔黄金三十斤董君之寵由是日衰至年三
十而終後數嵗竇太主卒與董君㑹葬於霸陵是後公
主貴人多踰禮制自董偃始時天下侈靡趨末百姓多
離農畝上從容問朔吾欲化民豈有道乎朔對曰尭舜
禹湯文武成康上古之事經歴數千載尚難言也臣不
敢陳願近述孝文皇帝之時當世耆老皆聞見之貴為
天子富有四海身衣弋綈足履革舄以韋帶劒莞蒲為
席兵木無刃衣緼無文集上書囊以為殿帷以道徳為
䴡以仁義為凖於是天下望風成俗昭然化之今陛下
以城中為小圖起建章左鳯闕右神明號稱千門萬戸
木土衣綺繡狗馬被繢罽宫人簪瑇瑁埀珠璣設戲車
教馳逐飾文采樷珍怪撞萬石之鐘擊雷霆之鼓作俳
優舞鄭女上為滛侈如此而欲使民獨不奢侈失農事
之難者也陛下誠能用臣朔之計推甲乙之帳燔之於
四通之衢却走馬示不復用則尭舜之隆宜可與比治
矣易曰正其本萬事理失之毫釐差以千里願陛下留
意察之朔雖詼笑然時觀察顔色直言切諌上常用之
自公卿在位朔皆敖弄無所為屈上以朔口諧辭給好
作問之嘗問朔曰先生視朕何如主也朔對曰自唐虞
之隆成康之際未足以論當世臣伏觀陛下功徳陳五
帝之上在三王之右非若此而已誠得天下賢士公卿
在位咸得其人矣譬若以周邵為丞相孔丘為御史大
夫太公為將軍畢公髙拾遺於後弁嚴子為衛尉臯陶
為大理后稷為司農伊尹為少府子贛使外國顔閔為
博士子夏為太常益為右扶風季路為執金吾契為鴻
臚龍逢為宗正伯夷為京兆管仲為馮翊魯般為將作
仲山甫為光祿申伯為太僕延陵季子為水衡百里奚
為典屬國栁下惠為大長秋史魚為司直蘧伯玉為太
傅孔父為詹事孫叔敖為諸侯相子産為郡守王慶忌
為期門夏育為鼎官羿為旄頭宋萬為式道候上乃大
笑是時朝廷多賢材上復問朔方今公孫丞相兒大夫
董仲舒夏侯始昌司馬相如吾邱夀王主父偃朱買臣
嚴助汲黯膠倉終軍嚴安徐樂司馬遷之倫皆辯知閎
達溢于文辭先生自視何與比哉朔對曰臣觀其臿齒
牙樹頰胲吐脣吻擢項頤結股腳連脽凥遺蛇其跡行
歩偊旅臣朔雖不肖尚兼此數子者朔之進退澹辭皆
此類也武帝既招英俊程其器能用之如不及時方外
事胡越内興制度國家多事自公孫𢎞以下至司馬遷
皆奉使方外或為郡國守相至公卿而朔嘗至太中大
夫後常為郎與枚臯郭舍人俱在左右詼啁而已乆之
朔上書陳農戰彊國之計因自訟獨不得大官欲求試
用其言專商鞅韓非之語也指意放蕩頗復詼諧辭數
萬言終不見用朔因著論設客難已用位卑以自慰諭
其辭曰客難東方朔曰蘇秦張儀一當萬乘之主而都
卿相之位澤及後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術慕聖人之
義諷誦詩書百家之言不可勝數著於竹帛脣腐齒落
服膺而不釋好學樂道之效眀白甚矣自以智能海内
無䨇則可謂博聞辯智矣然悉力盡忠以事聖帝曠日
持乆官不過侍郎位不過執㦸意者尚有遺行邪同胞
之徒無所容居其故何也東方先生喟然長息仰而應
之曰是固非子之所能備也彼一時也此一時也豈可
同哉夫蘇秦張儀之時周室大壊諸侯不朝力政爭權
相禽以兵并為十二國未有雌雄得士者彊失士者亡
故談說行焉身處尊位珍寳充内外有倉廩澤及後世
子孫長享今則不然聖帝流徳天下震懾諸侯賔服連
四海之外以為帶安於覆盂動猶運之掌賢不肖何以
異哉遵天之道順地之理物無不得其所故綏之則安
動之則苦尊之則為將卑之則為虜抗之則在青雲之
上抑之則在深泉之下用之則為虎不用則為䑕雖欲
盡節效情安知前後夫天地之大士民之衆竭精談說
並進輻湊者不可勝數悉力募之困於衣食或失門戸
使蘇秦張儀與僕並生於今之世曾不得掌故安敢望
常侍郎乎故曰時異事異雖然安可以不務修身乎哉
詩云鼓鐘于宫聲聞于外鶴鳴于九臯聲聞于天茍能
修身何患不榮太公體行仁義七十有二乃設用于文
武得信厥說封於齊七百嵗而不絶此士所以日夜孶
孶敏行而不敢怠也辟若□鴒飛且鳴矣傳曰天不為
人之惡寒而輟其冬地不為人之惡險而輟其廣君子
不為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天有常度地有常形君子
有常行君子道其常小人計其功詩云禮義之不愆何
恤人之言故曰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冕而前
旒所以蔽眀黈纊充耳所以塞聰眀有所不見聰有所
不聞舉大徳赦小過無求備於一人之義枉而直之使
自得之優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蓋聖
人之教化如此欲自得之自得之則敏且廣矣今世之
處士塊然無徒廓然獨居上觀許由下察接輿計同范
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與義相扶寡耦少徒固其宜也
子何疑於我哉若夫燕之用樂毅秦之任李斯酈食其
之下齊說行如流曲從如環所欲必得功若邱山海内
定國家安是遇其時也子又何怪之邪語曰以管闚天
以蠡測海以莛撞鐘豈能通其條貫考其文理發其聲
音哉繇是觀之譬如鼱鼩之襲狗孤豚之咋虎至則靡
耳何功之有今以下愚而非處士雖欲勿困固不得已
此適足以眀其不知權變而終惑於大道也又設非有
先生之論其辭曰非有先生仕於呉進不稱徃古以厲
主意退不能揚君美以顯其功黙然無言者三年矣吳
王怪而問之曰寡人獲先人之功寄於衆賢之上夙興
夜寐未嘗敢怠也今先生率然髙舉逺集吳地將以輔
治寡人誠竊嘉之體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視靡曼之
色耳不聼鐘鼓之音虚心定志欲聞流議者三年于兹
矣今先生進無以輔治退不揚主譽竊不為先生取之
盖懐能而不見是不忠也見而不行主不眀也意者寡
人殆不眀乎非有先生伏而唯唯吳王曰可以談矣寡
人將竦意而覽焉先生曰於戲可乎哉可乎哉談何容
易夫談有悖於目拂於耳謬於心而便於身者或有說
於目順於耳快於心而毁於行者非有眀王聖主孰能
聼之吳王曰何為其然也中人已上可以語上也先生
試言寡人將聼焉先生對曰昔者關龍逢深諌於桀而
王子比干直言於紂此二臣者皆極慮盡忠閔主澤不
下流而萬民騷動故直言其失切諌其邪者將以為君
之榮除主之禍也今則不然反以為誹謗君之行絶無
人臣之禮果紛然傷於身䝉不辜之名戮及先人為天
下笑故曰談何容易是以輔弼之臣瓦解而邪謟之人
並進遂及蜚㢘惡來輩等二人皆詐偽巧言利口以進
其身隂奉琱琢刻鏤之好以納其心務快耳目之欲以
茍容為度遂徃不戒身沒被戮宗廟崩阤國家為虚放
戮賢聖親近讒夫詩不云乎讒人㒺極交亂四國此之
謂也故卑身賤體說色㣲辭愉愉呴呴終無益於主上
之治則志士仁人不忍為也將儼然作矜嚴之色深言
直諫上以拂主之邪下以損百姓之害則忤於邪主之
心歴於衰世之法故養夀命之士莫肯進也遂居家山
之間積土為室編蓬為戸彈琴其中以咏先王之風亦
可樂而忘死矣是以伯夷叔齊避周餓于首陽之下後
世稱其仁如是邪主之行固足畏也故曰談何容易於
是吳王懼然易容捐薦去几危坐而聼先生曰接輿避
世箕子被髪陽狂此二人者皆避濁世以全其身者也
使遇眀王聖主得賜清燕之間寛和之色發憤畢誠圖
畫安危揆度得失上以安主體下以便萬民則五帝三
王之道可幾而見也故伊尹䝉耻辱負鼎爼和五味以
干湯太公釣於渭之陽以見文王心合意同謀無不成
計無不從誠得其君也深念逺慮引義以正其身推恩
以廣其下本仁祖義襃有徳祿賢能誅惡亂總逺方一
統類美風俗此帝王所由昌也上不變天性下不奪人
倫則天地和洽逺方懐之故號聖王臣子之職既加矣
於是裂地定封爵為公侯𫝊國子孫名顯後世民到于
今稱之以遇湯與文王也太公伊尹以如此龍逢比于
獨如彼豈不哀哉故曰談何容易於是吳王穆然俛而
深惟仰而泣下交頤曰嗟乎余國之不亡也緜緜連連
殆哉世之不絶也於是正眀堂之朝齊君臣之位舉賢
材布徳惠施仁義賞有功躬節儉減後宫之費捐車馬
之用放鄭聲逺佞人省庖厨去侈靡卑宫館壊苑囿填
池塹以予貧民無産業者開内藏振貧窮存耆老䘏孤
獨薄賦斂省刑辟行此三年海内晏然天下大洽隂陽
和調萬物咸得其宜國無灾害之變民無飢寒之色家
給人足畜積有餘囹圉空虚鳯皇來集麒麟在郊甘露
既降朱草萌芽逺方異俗之人鄉風慕義各奉其職而
来朝賀故治亂之道存亡之端若此易見而君人者莫
肯為也臣愚竊以為過故詩云王國克生惟周之楨濟
濟多士文王以寧此之謂也朔之文辭此二篇最善其
餘有封泰山責和氏璧及皇太子生禖屏風殿上栢柱
平樂觀賦獵八言七言上下從公孫𢎞借車凡劉向所
錄朔書具是矣世所𫝊他事皆非也
公孫賀字子叔北地義渠人也賀祖父昆邪景帝時為
隴西守以將軍擊吳楚有功封平曲侯著書十餘篇賀
少為騎士從軍數有功自武帝為太子時賀為舍人及
武帝即位遷至太僕賀夫人君孺衛皇后姊也賀由是
有寵元光中為輕車將軍軍馬邑後四嵗出雲中後五
嵗以車騎將軍從大將軍青出有功封南窌侯後再以
左將軍出定襄無功坐酎金失侯復以浮沮將軍出五
原二千餘里無功後八嵗遂代石慶為丞相封葛繹侯
時朝廷多事督責大臣自公孫𢎞後丞相李蔡嚴青翟
趙周三人比坐事死石慶雖以謹得終然數被譴初賀
引拜為丞相不受印綬頓首涕泣曰臣本邊鄙以鞌馬
騎射為官材誠不任宰相上與左右見賀悲哀感動下
泣曰扶起丞相賀不肯起上乃起去賀不得已拜出左
右問其故賀曰主上賢眀臣不足以稱恐負重責從是
殆矣賀子敬聲代賀為太僕父子並居公卿位敬聲以
皇后姊子驕奢不奉法征和中擅用北軍錢千九百萬
𤼵覺下獄是時詔捕陽陵朱安世不能得上求之急賀
自請逐捕安世以贖敬聲罪上許之後果得安世安世
者京師大俠也聞賀欲以贖子罪笑曰丞相禍及宗矣
南山之竹不足受我辭斜谷之木不足為我械安世遂
從獄中上書告敬聲與陽石公主私通及使人巫祭祠
詛上且上甘泉當馳道埋偶人祝詛有惡言下有司案
驗賀窮治所犯遂父子死獄中家族巫蠱之禍起自朱
安世成於江充遂及公主皇后太子皆敗語在江充戾
園傳
劉屈氂武帝庶兄中山靖王子也不知其始所以進公
孫賀誅征和二年春制詔御史以涿郡太守屈氂為左
丞相分丞相長史為兩府以澎戸二千二百封屈氂為
澎侯其秋戾太子為江充所譖殺充發兵入丞相府屈
氂挺身逃亡其印綬是時上避暑在甘泉宫丞相長史
乘疾置以聞上問丞相何為對曰丞相祕之未敢發兵
上怒曰事籍籍如此何謂祕也丞相無周公之風矣周
公不誅管蔡乎乃賜丞相璽書曰捕斬反者自有賞罰
以牛車為櫓毋接短兵多殺傷士衆堅閉城門毋令反
者得出太子既誅充發兵宣言帝在甘泉病困疑有變
姦臣欲作亂上於是從甘泉來幸城西建章宫詔發三
輔近縣兵部中二千石以下丞相兼將太子亦遣使者
矯制赦長安中都官囚徒發武庫兵命少傅石徳及賔
客張光等分將使長安囚如侯持節發長水及宣曲胡
騎皆已装會侍郎莽通使長安因追捕如侯告胡人曰
節有詐勿聼也遂斬如侯引騎入長安又發輯濯士以
予大鴻臚商邱成初漢節純赤以太子持赤節故更為
黄旄加上以相别太子召監北軍使者任安發北軍兵
安受節已閉軍門不肯應太子太子引兵去敺四市人
凡數萬衆至長樂西闕下逢丞相軍合戰五日死者數
萬人血流入溝中丞相附兵浸多太子軍敗南奔覆盎
城門得出會夜司直田仁部閉城門坐令太子得出丞
相欲斬仁御史大夫暴勝之謂丞相曰司直吏二千石
當先請奈何擅斬之丞相釋仁上聞而大怒下吏責問
御史大夫曰司直縱反者丞相斬之法也大夫何以擅
止之勝之惶恐自殺及北軍使者任安坐受太子節懐
二心司直田仁縱太子皆要斬上曰侍郎莽通獲反將
如侯長安男子景建從通獲少傅石徳可謂元功矣大
鴻臚商邱成力戰獲反將張光其封通為重合侯建為
徳侯成為秺侯諸太子賔客嘗出入宫門皆坐誅其隨
太子𤼵兵以反法族吏士刼略者皆徙敦煌郡以太子
在外始置屯兵長安諸城門後二十餘日太子得於湖
語在太子傳其眀年貳師將軍李廣利将兵出擊匈奴
丞相為祖道送至渭橋與廣利辭決廣利曰願君侯早
請昌邑王為太子如立為帝君侯長何憂乎屈氂許諾
昌邑王者貳師将軍女弟李夫人子也貳師女為屈氂
子妻故共欲立焉是時治巫蠱獄急内者令郭穰告丞
相夫人以丞相數有譴使巫祠社祝詛主上有惡言及
與貳師共禱祠欲令昌邑王為帝有司奏請案驗罪至
大逆不道有詔載屈氂厨車以徇要斬東市妻子梟首
華陽街貳師妻子亦収貳師聞之降匈奴宗族遂滅
車千秋本姓田氏其先齊諸田徙長陵千秋為髙寑郎
㑹衞太子為江充所譖敗乆之千秋上急變訟太子寃
曰子弄父兵罪當笞天子之子過誤殺人當何罪哉臣
嘗夢見一白頭翁教臣言是時上頗知太子惶恐無他
意乃大感悟召見千秋至前千秋長八尺餘體貌甚䴡
武帝見而說之謂曰父子之間人所難言也公獨眀其
不然此髙廟神靈使公教我公當遂為吾輔佐立拜千
秋為大鴻臚數月遂代劉尾氂為丞相封富民侯千秋
無他材能術學又無伐閱功勞特以一言寤意旬月取
宰相封侯世未嘗有也後漢使者至匈奴單于問曰聞
漢新拜丞相何用得之使者曰以上書言事故單于曰
茍如是漢置丞相非用賢也妄一男子上書即得之矣
使者還道單于語武帝以為辱命欲下之吏良乆乃貰
之然千秋為人敦厚有智居位自稱踰於前後數公初
千秋始視事見上連年治太子獄誅罰尤多羣下恐懼
思欲寛廣上意慰安衆庶乃與御史二千石共上夀頌
徳羙勸上施恩惠緩刑罰玩聼音樂養志和神為天下
自虞樂上報曰朕之不徳自左丞相與貳師隂謀逆亂
巫蠱之禍流及士大夫朕日一食者累月乃何樂之聼
痛士大夫常在心既事不咎雖然巫蠱始發詔丞相御
史督二千石求捕廷尉治未聞九卿廷尉有所鞫也曩
者江充先治甘泉宫人轉至未央椒房以及敬聲之疇
李禹之屬謀入匈奴有司無所發今丞相親掘蘭䑓蠱
驗所眀知也至今餘巫頗脫不止隂賊侵身逺近為蠱
朕媿之甚何夀之有敬不舉君之觴謹謝丞相二千石
各就館書曰毋偏毋黨王道蕩蕩毋有復言後嵗餘武
帝疾立皇子鉤弋夫人男為太子拜大將軍霍光車騎
將軍金日磾御史大夫桑𢎞羊及丞相千秋並受遺詔
輔道少主武帝崩昭帝初即位未任聼政政事壹决大
將軍光千秋居丞相位謹厚有重徳毎公卿朝會光謂
千秋曰始與君侯俱受先帝遺詔今光治内君侯治外
宜有以教督使光無負天下千秋曰唯將軍留意即天
下幸甚終不肯有所言光以此重之毎有吉祥嘉應數
襃賞丞相訖昭帝世國家少事百姓稍益充實始元六
年詔郡國舉賢良文學士問以民所疾苦於是鹽鐵之
議起焉千秋為相十二年薨諡曰定侯初千秋年老上
優之朝見得乘小車入宫殿中故因號曰車丞相子順
嗣侯官至雲中太守宣帝時以虎牙將軍擊匈奴坐盗
增鹵獲自殺國除桑𢎞羊為御史大夫八年自以為國
家興𣙜筦之利伐其功欲為子弟得官怨望霍光與上
官桀等謀反遂誅滅
王訢濟南人也以郡縣吏積功稍遷為被陽令武帝末
軍旅數發郡國盗賊羣起繡衣御史暴勝之使持斧逐
捕盗賊以軍興從事二千石以下勝之過被陽欲斬訢
訢已解衣伏質仰言曰使君顓殺生之柄威震郡國今
復斬一訢不足以増威不如時有所寛以眀恩貸令盡
死力勝之壯其言貰不誅因與訢相結厚勝之使還薦
訢徵為右輔都尉守右扶風上數出幸安定北地過扶
風宫館馳道修治供張辦武帝嘉之駐車拜訢為真視
事十餘年昭帝時為御史大夫代車千秋為丞相封宜
春侯眀年薨諡曰敬侯子譚嗣以列侯與謀廢昌邑王
立宣帝益封三百戸薨子咸嗣王莽妻即咸女莽簒位
宜奉氏以外戚寵自訢傳國至元孫莽敗乃絶
楊敞華隂人也給事大將軍莫府為軍司馬霍光愛厚
之稍遷至大司農元鳯中稲田使者燕蒼知上官桀等
反謀以告敞敞素謹畏事不敢言乃移病卧以告諫大
夫杜延年延年以聞蒼延年皆封敞以九卿不輙言故
不得侯後遷御史大夫代王訢為丞相封安平侯眀年
昭帝崩昌邑王徵即位滛亂大將軍光與車騎將軍張
安世謀欲廢王更立議既定使大司農田延年報敞敞
驚懼不知所言汗出洽背徒唯唯而已延年起至更衣
敞夫人遽從東箱謂敞曰此國大事今大將軍議已定
使九卿來報君侯君侯不疾應與大將軍同心猶與無
決先事誅矣延年從更衣還敞夫人與延年參語許諾
請奉大將軍教令遂共廢昌邑王立宣帝即位月餘敞
薨謚曰敬侯子忠嗣以敞居位定䇿安宗廟益封三千
五百戸忠弟惲字子㓜以忠任為郎補常侍騎惲母司
馬遷女也惲始讀外祖太史公記頗為春秋以材能稱
好交英俊諸儒名顯朝廷擢為左曹霍氏謀反惲先聞
知因侍中金安上以聞召見言狀霍氏伏誅惲等五人
皆封惲為平通侯遷中郎將郎官故事令郎出錢市財
用給文書乃得出名曰山郎移病盡一日輙償一沐或
至嵗餘不得沐其豪富郎日出游戲或行錢得善部貨
賂流行傳相放效惲為中郎將罷山郎移長度大司農
以給財用其疾病休謁洗沐皆以法令從事郎謁者有
罪過輙奏免薦舉其髙第有行能者至郡守九卿郎官
化之莫不自厲絶請謁貨賂之端令行禁止宫殿之内
翕然同聲由是擢為諸吏光禄勲親近用事初惲受父
財五百萬及身封侯皆以分宗族後母無子財亦數百
萬死皆予惲惲盡復分後母昆弟再受訾千餘萬皆以
分施其輕財好義如此惲居殿中㢘絜無私郎官稱公
平然惲伐其行治又性刻害好發人隂伏同位有忤己
者必欲害之以其能髙人由是多怨於朝廷與太僕戴
長樂相失卒以是敗長樂者宣帝在民間時與相知及
即位㧞擢親近長樂嘗使行事肄宗廟還謂掾史曰我
親靣見受詔副帝肄秺侯御人有上書告長樂非所宜
言事下廷尉長樂疑惲教人告之亦上書告惲罪髙昌
侯車奔入北掖門惲語富平侯張延夀曰聞前曾有犇
車抵殿門門關折馬死而昭帝崩今復如此天時非人
力也左馮翊韓延夀有罪下獄惲上書訟延夀郎中邱
常謂惲曰聞君侯訟韓馮翊當得活乎惲曰事何容易
脛脛者未必全也我不能自保真人所謂䑕不容宂衘
窶數者也又中書謁者令宣持單于使者語視諸將軍
中朝二千石惲曰冐頓單于得漢美食好物謂之殠惡
單于不來眀甚惲上觀西閣上畫人指桀紂畫謂樂昌
侯王武曰天子過此一二問其過可以得師矣畫人有
尭舜禹湯不稱而舉桀紂惲聞匈奴降者道單于見殺
惲曰得不肖君大臣為畫善計不用自令身無處所若
秦時但任小臣誅殺忠良竟以滅亡令親任大臣即至
今耳古與今如一邱之貉惲妄引亡國以誹謗當世無
人臣禮又語長樂曰正月以來天隂不雨此春秋所記
夏侯君所言也行必不至河東矣以主上為戲語尤悖
逆絶理事下廷尉廷尉定國考問左騐眀白奏惲不服
罪而召戸將尊欲令戒飭富平侯延夀曰太僕定有死
罪數事朝暮人也惲幸與富平侯昬姻今獨三人坐語
侯言時不聞惲語自與太僕相觸也尊曰不可惲怒持
大刀曰䝉富平侯力得族罪毋泄惲語令太僕聞之亂
餘事惲幸得列九卿諸吏宿衞近臣上所信任與聞政
事不竭忠愛盡臣子義而妄怨望稱引為訞惡言大逆
不道請逮捕治上不忍加誅有詔皆免惲長樂為庶人
惲既失爵位家居治産業起室宅以財自娛嵗餘其友
人安定太守西河孫㑹宗知畧士也與惲書諌戒之為
言大臣廢退當闔門惶懼為可憐之意不當治産業通
賔客有稱譽惲宰相子少顕朝廷一朝以晻昧語言見
廢内懐不服報㑹宗書曰惲材朽行穢文質無所底幸
頼先人餘業得備宿衞遭遇時變以獲爵位終非其任
卒與禍㑹足下哀其愚䝉賜書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
厚然竊恨足下不深惟其終始而猥隨俗之毁譽也言
鄙陋之愚心若逆指而文過黙而息乎恐違孔氏各言
爾志之義故敢略陳其愚惟君子察焉惲家方隆盛時
乘朱輪者十人位在列卿爵為通侯總領從官與聞政
事曾不能以此時有所建眀以宣徳化又不能與羣僚
同心并力陪輔朝廷之遺忘已負竊位素餐之責乆矣
懐祿貪勢不能自退遭遇變故横被口語身幽北闕妻
子滿獄當此之時自以夷滅不足以塞責豈意得全首
領復奉先人之邱墓乎伏惟聖主之恩不可勝量君子
游道樂以㤀憂小人全軀說以㤀罪竊自思念過已大
矣行已虧矣長為農夫以没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
耕桑灌園治産以給公上不意當復用此為譏議也夫
人情所不能止者聖人弗禁故君父至尊親送其終也
有時而既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嵗時伏臘烹
羊炰羔斗酒自勞家本秦也能為秦聲婦趙女也雅善
鼓瑟奴婢歌者數人酒後耳熱仰天拊缶而呼烏烏其
詩曰田彼南山蕪穢不治種一頃豆落而為萁人生行
樂耳湏富貴何時是日也拂衣而喜奮褏低卬頓足起
舞誠滛荒無度不知其不可也惲幸有餘祿方糴賤販
貴逐什一之利此賈豎之事汙辱之處惲親行之下流
之人衆毁所歸不寒而栗雖雅知惲者猶隨風而靡尚
何稱譽之有董生不云乎眀眀求仁義常恐不能化民
者卿大夫之意也眀眀求財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
也故道不同不相為謀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責
僕哉夫西河魏土文侯所與有叚干木田子方之遺風
&KR1006;然皆有節槩知去就之分頃者足下離舊土臨安定
安定山谷之間昆戎舊壤子弟貪鄙豈習俗之移人哉
於今乃覩子之志矣方當盛漢之隆願勉旃毋多談又
惲兄子安平侯譚為典屬國謂惲曰西河太守建平杜
侯前以罪過出今徴為御史大夫侯罪薄又有功且復
用惲曰有功何益縣官不足為盡力惲素與盖寛饒韓
延夀善譚即曰縣官實然盖司𨽻韓馮翊皆盡力吏也
俱坐事誅㑹有日食變騶馬猥佐成上書告惲驕奢不
悔過日食之咎此人所致章下廷尉按騐得所予㑹宗
書宣帝見而惡之廷尉當惲大逆無道要斬妻子徙酒
泉郡譚坐不諫正惲與相應有怨望語免為庶人召拜
成為郎諸在位與惲厚善者未央衛尉韋元成京兆尹
張敞及孫會宗等皆免官
蔡義河内温人也以明經給事大將軍莫府家貧常歩
行資禮不逮衆門下好事者相合為義買犢車令乘之
數嵗遷補覆盎城門候乆之詔求能為韓詩者徵義待
詔乆不進見義上疏曰臣山東草萊之人行能亡所比
容貌不及衆然而不棄人倫者竊以聞道於先師自託
於經術也願賜清閒之燕得盡精思於前上召見義說
詩甚說之擢為光祿大夫給事中進授昭帝數嵗拜為
少府遷御史大夫代楊敞為丞相封平陽侯又以定䇿
安宗廟益封加賜黄金二百斤義為丞相時年八十餘
短小無湏眉貌似老嫗行歩俛僂常兩扶夾夾乃能行
時大將軍光秉政議者或言光置宰相不選賢茍用可
顓制者光聞之謂侍中左右及官屬曰以為人主師當
為宰相何謂云云此語不可使天下聞也義為相四嵗
薨謚曰節侯無子國除
陳萬年字㓜公沛郡相人也為郡吏察舉至縣令遷廣
陵太守以髙第入為右扶風遷太僕萬年㢘平内行修
然善事人賂遺外戚許史傾家自盡尤事樂陵侯史髙
丞相丙吉病中二千石上謁問疾遣家丞出謝謝已皆
去萬年獨留昬夜乃歸及吉病甚上自臨問以大臣行
能吉薦于定國杜延年及萬年萬年竟代定國為御史
大夫八嵗病卒子咸字子康年十八萬年任為郎有異
材抗直數言事刺譏近臣書數十上遷為左曹萬年嘗
病召咸教戒於牀下語至夜半咸睡頭觸屛風萬年大
怒欲杖之曰乃公教戒汝汝反睡不聼吾言何也咸叩
頭謝曰具暁所言大要教咸讇也萬年乃不復言萬年
死後元帝擢咸為御史中丞總領州郡奏事課第諸刺
史内執法殿中公卿以下皆敬憚之是時中書令石顯
用事顓權咸頗言顯短顯等恨之時槐里令朱雲殘酷
殺不辜有司舉奏未下咸素善雲雲從刺候教令上書
自訟於是石顯㣲伺知之白奏咸漏泄省中語下獄掠
治減死髠為城旦因廢成帝初即位大將軍王鳯以咸
前指言石顯有忠直節奏請咸補長史遷冀州刺史奉
使稱意徴為諫大夫復出為楚内史北海東郡太守坐
為京兆尹王章所薦章誅咸免官起家復為南陽太守
所居以殺伐立威豪猾吏及大姓犯法輙論輸府以律
程作司空為地臼木杵舂不中程或私解脫鉗&KR0898;衣服
不如法輙加罪笞督作劇不勝痛自絞死者嵗數百千
人乆者蟲出腐爛家不得收其治放嚴延年其㢘不如
所居調發屬縣所出食物以自奉養奢侈玉食然操持
掾史郡中長吏皆令閉門自斂不得踰法公移勅書曰
即各欲求索自快是一郡百太守也何得然哉下吏畏
之豪彊執服令行禁止然亦以此見廢咸三公子少顯
名於朝廷而薛宣朱博翟方進孔光等仕宦絶在咸後
皆以㢘儉先至公卿而咸滯於郡守時車騎將軍王音
輔政信用陳湯咸數賂遺湯予書曰即䝉子公力得入
帝城死不恨後竟徴入為少府少府多寳物屬官咸皆
鉤校發其姦臧沒入辜𣙜財物官屬及諸中宫黄門鉤
盾掖庭官吏舉奏按論畏咸皆失氣為少府三嵗與翟
方進有隙方進為丞相奏咸前為郡守所在殘酷毒螫
加於吏民主守盗受所監而官媚邪臣陳湯以求薦舉
茍得無耻不宜䖏位咸坐免頃之紅陽侯立舉咸方正
為光祿大夫給事中方進復奏免之後數年立有罪就
國方進奏歸咸故郡以憂死
鄭𢎞字穉卿泰山剛人也兄昌字次卿亦好學皆明經
通法律政事次卿為太原涿郡太守𢎞為南陽太守皆
著治迹條教法度為後所述次卿用刑罰深不如𢎞平
遷淮陽相以髙第入為右扶風京師稱之代韋元成為
御史大夫六嵗坐與京房論議免語在房傳
楊王孫者孝武時人也學黄老之術家業千金厚自奉
養生亡所不致及病且終先令其子曰吾欲臝葬以反
吾真必亡易吾意死則為布囊盛尸入地七尺既下從
足引脫其囊以身親土其子欲黙而不從重廢父命欲
從之心又不忍乃徃見王孫友人祁侯祁侯與王孫書
曰王孫苦疾僕迫從上祠雍未得詣前願存精神省思
慮進近醫藥厚自持竊聞王孫先令臝葬令死者無知
則已若其有知是戮尸地下將臝見先人竊為王孫不
取也且孝經曰為之棺槨衣裳是亦聖人之遺制何必
區區獨守所聞願王孫察焉王孫報曰盖聞古之聖王
緣人情不忍其親故為制禮今則越之吾是以臝𦵏將
以矯世也夫厚葬誠無益於死者而俗人競以相髙靡
財殫幣腐之地下或乃今日入而眀日發此真與暴骸
於中野何異且夫死者終生之化而物之歸者也歸者
得至化者得變是物各反其真也反真㝠㝠亡形亡聲
乃合道情夫飾外以華衆厚葬以鬲真使歸者不得至
化者不得變是使物各失其所也且吾聞之精神者天
之有也形骸者地之有也精神離形各歸其真故謂之
鬼鬼之為言歸也其尸塊然獨處豈有知哉裹以幣帛
鬲以棺槨支體絡束口含玉石欲化不得鬰為枯腊千
載之後棺槨朽腐乃得歸土就其真宅繇是言之焉用
乆客昔帝尭之葬也窾木為匵葛藟為緘其穿下不亂
泉上不泄殠故聖王生易尚死易葬也不加功於亡用
不損財於亡謂今費財厚葬留歸鬲至死者不知生者
不得是謂重惑於戲吾不為也祁侯曰善遂臝葬
通志卷九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