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氏續後漢書
蕭氏續後漢書
欽定四庫全書
續後漢書卷八 宋 蕭常 撰
列傳三下
是冬亮聞孫權破曹休魏兵東下關中虛弱上疏曰先
帝深慮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故託臣以討賊也以
先帝之明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賊才弱敵强也然不伐
賊王業亦亡坐而待亡孰與伐之是故託臣而不疑也
臣受命之日寢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
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并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顧王
業不可偏全於蜀都故冐危難以奉先帝之遺意而議
者謂為非計今賊適罷於西又務於東兵法乘勞此進
趨之時也謹陳其事如左髙帝明並日月謀臣淵深然
猶涉險被創危而後安今陛下未及髙帝謀臣不如良
平而欲以長計取勝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劉繇
王朗各據州郡論安危計動引聖人羣疑滿腹衆難塞
胷今嵗不戰明年不征使孫䇿坐大遂并江東此臣之
未解二也曹操計數殊絶於人其用兵也彷彿孫呉然困
於南陽險於烏巢危於祁連偪於黎陽㡬敗北山殆死
潼關况臣才弱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
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李服而李服圖之
委夏侯而夏侯敗亡先帝每稱操為能猶有此失况臣
駑下何能必勝此臣之未解四也自臣到漢中期年耳
喪趙雲陽羣馬玉閻芝丁立白夀劉郃鄧銅等及曲長
屯將七十餘人突將無前賨叟青羌散騎武騎一千餘
人此皆數十年之内所糾合四方之精鋭非一州之所
有若復數年則損三分之二當何以圖敵此臣之未解
五也今民窮兵罷而事不可息則坐與行勞費正等而
不及今圖之欲以一州之地與賊持久此臣之未解六
也夫難平者事也昔先帝敗軍於楚當此之時曹操撫
手謂天下已定後先帝東連呉越西取巴蜀舉兵北征
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計而漢事將成也其後呉更違盟
關羽毁敗秭歸蹉跌曹丕稱帝凡事如是難可預計臣
鞠躬盡力死而後已至於成敗利鈍非臣所能逆睹也
遂出散關急攻陳倉曹叡遣曹貞救陳倉張郃繼之㑹
糧盡引還王雙帥騎來追亮與戰破之臨陣斬雙七年
春將軍陳式攻武都隂平魏雍州刺史郭淮引兵救
之亮次建威淮遁去遂平二郡詔策亮曰街亭之役咎
由馬謖而君引愆深自貶抑重違君意順聴所守前年
燿師馘斬王雙今嵗爰征郭淮遁走降集氐羌興復二
郡威振凶暴功勲顯著方今天下騷動元惡未梟君
受大任幹國之重而久自抑損非所以光揚洪烈也今
復君丞相君其勿辭夏孫權僣號議者咸欲討之亮獨
曰權有僭逆之心久矣國家所以畧其釁者求犄角之
援也今若討之須并其土乃議中原此未可一朝定也
頓兵相持坐而須老北賊得計非算之上者孝文卑辭
匈奴先帝優與呉盟皆應權通變𢎞思逺益非匹夫之
為分者也今議者咸以權利在鼎足不能并力志望已
滿無上進之情推此皆似是而非也何者其勢不侔故
限江自保權之不能越江猶魏賊之不能越漢非力有
餘而利不取也若大軍致討彼非端坐者也就其不動
而睦於我我之北伐無東顧之憂河南之衆不得盡西
此之為利亦已深矣其僭逆之罪未宜明也乃遣衛尉
陳震徃聘冬徙府營於南山下原上築漢城於沔陽樂
城於成固八年亮使司馬魏延西入羌中大破曹叡將
費瑶郭淮於陽溪九年復出祁山以木牛運木牛流
馬連弩皆亮所制也亮圍祁山招鮮卑軻比能比能
等攻北地石城以應亮曹叡使其將司馬懿屯長安督
張郃費曜戴陵郭淮等拒王師懿使曜陵留兵四千守
上邽餘衆悉救祁山亮分兵留攻而自逆懿於上邽淮
曜等要亮亮破之因大芟其麥與懿遇於上邽東懿懼
歛兵依險軍不得交亮引還懿隨至鹵城又登山為
營不敢戰其下謂懿曰君畏亮如虎奈天下笑何皆請
戰懿病之五月使張郃攻無當監王平於南圍自授中
道向亮時漢兵更下者十二懿軍始陳番兵適交參佐
皆言賊盛宜權留更卒張助聲勢亮曰吾統戎行師大信為
本得原失信古人所惜更者束裝以待期妻子鶴望而
計日雖臨征伐義不廢也督遣令行於是去者願留一
戰止者憤踊思致死命乃使魏延髙翔呉班與懿戰大
破之獲甲首三千級𤣥鎧五千領懿走保營六月亮以
糧盡退師懿使張郃襲攻至木門亮與戰又大破之臨
陣殺郃是冬亮以連年出師息民休士益農講武運米
集斜谷邸閣三年而後用之亮之用兵出入如賔踐敵
境而芻蕘者不躐師止如山進退如風出征之日天下
震動而人心不憂雖數萬之衆而所興造若數十萬之
功所至營壘井竈圊溷藩籬障塞皆應繩墨一月之行
去之如始至經事綜物公誠之心形於文辭夙興夜寢
罰二十以上皆親覽十二年春復悉師十萬由斜谷出
始以流馬運遣使約孫權同時大舉四月至郿軍於渭
水之南據武功五丈原司馬懿渡渭背水為壘以拒王
師亮每患糧運不繼使已志不伸乃分兵屯田為久駐
之基耕者雜於渭濵居民之間而百姓安堵軍無私焉
亮數挑戰懿不敢出遣遺巾幗懿患之上表請戰曹叡
使辛毗仗節為軍師以制之亮謂其下曰彼本無戰心
所以固請戰者示武於其衆耳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
茍能制吾豈千里而請戰邪相持百餘日秋㑹亮有疾
日侵宻表帝曰臣若不幸後事宜付蔣琬時帝亦遣
尚書僕射李福省疾因咨以國家大計别去數日復還亮
曰知君還意所問者公琰其宜也福復請亮曰文偉
可以繼之又問其次亮不答後相繼為相皆稱賢云八
月亮疾病密授長史揚儀司馬費褘䕶軍姜維等退師
節度有星隕於營中亮薨年五十四儀整軍以還人以
告懿懿勒兵追之姜維令儀反斾鳴鼓若將北鄉者懿
不敢進儀得結陳去入谷而後發喪百姓為之語曰死
諸葛走生仲達懿因觀其營壘歎曰天下奇才也遺令
𦵏漢中定軍山策曰惟君體資文武明叡篤誠受遺託
孤以輔朕躬繼絶興㣲志存靖亂爰整六師無嵗不征
神武赫然威震八荒將建殊功於季漢參伊周之巨勲
如何不弔事臨垂克遇疾隕喪朕用傷悼肝心若裂夫
崇徳叙功紀行命謚所以光昭將來刋載不朽今贈君
丞相武鄉侯印綬謚君忠武魂而有靈加茲寵榮景耀
中詔立廟於沔陽初亮自表於帝曰成都有桑八百株
薄田十五頃子弟衣食自有餘饒至於臣在外任别無
調度随身衣食悉仰於官不别治生以長尺寸若臣死
之日不使内有餘帛外有贏財以負陛下及薨如其所
言亮為相十四年才兩赦或言大惜赦者亮曰治世以
大徳不以小恵故康衡呉漢不願為赦先帝亦言吾周
旋陳元方鄭康成間每見啟告治亂之道悉矣曽不語
赦若劉景升季玉父子嵗嵗赦宥何益於治不任喜怒
人無怨言以公事廢李平廖立平聞亮薨至發憤死立
亦垂涕歎曰吾終為左袵矣嘗作八務七戒六恐五懼
皆有條章以訓厲臣子著作郎陳夀定著亮文集凡二
十四篇又作八陣圖蓋黄帝太公丘井法也長史張裔
嘗稱之曰公賞不違逺罰不阿近爵不可以無功取刑
不可以貴勢免此賢愚所以僉忘其身也陳夀評之曰
亮為相國也撫百姓示儀軌約官職從權制開誠心布
公道盡忠益時者雖讐必賞犯法怠慢者雖親必罰服
罪輸情者雖重必釋游辭巧飾者雖輕必戮善無㣲而
不賞惡無纎而不貶庶事精練物理其本循名責實
虛偽不齒刑政雖峻而無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勸戒明也
可謂識治之良才管蕭之亞匹矣夀又云應變將畧非其
所長論者不以為然弟均官至長水校尉子瞻嗣見忠
義傳
喬字伯松亮兄瑾第二子也本字仲慎與兄恪俱知名
論者謂喬才不及兄而性行過之初亮未有子以喬為
嗣既為己嫡子故易其字焉拜駙馬都尉隨亮至漢中
建興元年卒時年二十五子攀官至行䕶軍翊武將軍
恪為孫峻所族綝誅還呉為瑾後
贊曰廣漢張栻有言三代衰五伯起而功利之説盈天下
謀國者不復知正義明道之為貴亮當漢祚之季乃能
執其機而用之其言曰漢賊不兩立臣鞠躬盡力死而後
已嗚呼此夏少康四十年經營宗祀而卒以配天之本
心也若亮者可謂有正大之體矣觀其髙卧隆中不求
聞達蓋將終身焉昭烈漢室之胄而三顧之於草廬名
義既正好賢之意又篤安得不以身許之故其君臣相
與一以道義而忘勢受遺之際肝膽相照無纎芥形迹
何其盛也亮之恢復規模先為根本計方建興初務農
訓兵以治國事國事既定北向致討軍旅將發拜表納
忠反復曲折專以宫中府中之事為言且陳親賢臣逺
小人之義一篇之中三致意焉而其終章尤為切至亮
之意抑深且逺矣即其行事而觀之絶姑息之私意本
常禮之大公見善若出諸已用人各盡其才至或有罪
雖素所禮遇如馬謖且流涕誅之而弗釋也故李平廖
立雖被廢放没齒無怨言蓋其於斯世所欲不存焉
身都將相三十年間家無贏餘視天下無一足以動乎
中者其正大之體為如何哉亮之奉嗣君小心恭恪一
國之柄舉出其手而人不知其為權彼懐姦稔逆切切
窺人宗祀者雨雪見睹而謂亮敵哉至使耕者雜於渭
濵輿圖之復已恢恢然在其目中矣天不祚漢妖星告
變謂之何哉或謂亮勸昭烈取荆州為不義而不知劉
琮既降操則荆州固魏之荆州矣惜昭烈之失此機也
或又謂魏延之䇿恨其不用不知天將昌漢掃除姦逆
直餘事耳行險僥倖非其志也嗚呼秦漢以來士狃於
戰國餘習張子房號為傑出者而猶未免雜以伯術若
亮真豪傑之士無文王猶興者使得游於洙泗講學以
終之則其所至又當若何傳稱始亮在隆中以管樂自
許予謂亮王者之佐豈與管樂同在功利之域者哉意
傳者之誤耳栻又言予讀出師表見其所以告嗣君者
一本於正殊非刻核隂謀之説故於手冩申韓等書亦
疑之方亮之一見昭烈也遂定取荆益之計時昭烈未
有駐足之地歴觀諸國獨劉氏不能守荆益是誠天所
資也若昭烈以荆益無忘討賊夫誰敢不服惜其徇小
不忍而妨大計故劉琮可取而不取則亮之策昭烈猶
有不能盡從者也及狼狽而遁雖藉呉之力敗操赤壁
然終迫於吳乃始入蜀以譎計取之予知亮於此蓋亦
有不得已焉耳非草廬所以告昭烈之本意也嗟呼五
伯以來功利之説盈天下如有亮堅守其正不以利鈍
易不共戴天之心庶其可以言王道者雖然亮之於學
為未足故知有所未至也知有未至則心有未盡未能
盡其心則於天下之事不能徧該而一貫之也開國建
后大事也而奉策所立者乃亡國之宗婦以日易月後
世之大事也而冢宰所贊乃因謬之禮且未踰年而改
元此有以見其學之未至歟嗟乎若亮者體正大而能
充之以學吾必謂之三王之佐矣栻篤論君子也其言
云爾
續後漢書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