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史
尚史
欽定四庫全書
尚史卷七十四 列傳五十二
鑲白旗漢軍李鍇撰
魏冉 芉戎 (須賈/附)
穰侯魏冉者秦昭王母宣太后弟也其先楚人昭王母
故號為芉八子及昭王即位芉八子號為宣太后宣太
后二弟其異父長弟曰穰侯姓魏氏名冉同父弟曰芉
戎為華陽君而昭王同母弟曰髙陵君涇陽君而魏冉
最賢自恵王武王時任職用事武王卒諸弟争立唯魏
冉力為能立昭王昭王即位以冉為將軍衛咸陽誅季
君之亂而逐武王后出之魏昭王諸兄弟不善者皆滅
之威振秦國昭王少宣太后自治任魏冉為政昭王七
年樗里疾死而使涇陽君質于齊趙人樓緩來相秦趙
不利(史/記)
使仇赫之秦請相魏冉宋突謂仇赫曰秦不聴樓緩必
怨公公不若陰辭樓緩請毋急秦王秦王見趙請相魏
冉之不急且不聴公言是事不成以徳樓子事成魏冉
故徳公矣(國/䇿)
于是仇赫從之秦果免樓緩而魏冉相秦欲誅吕禮禮
出奔齊十四年魏冉舉白起使代向壽將而攻韓魏敗
之伊闕斬首二十四萬虜魏將公孫喜明年又取楚之
宛葉魏冉謝病免相以客卿壽燭為相其明年燭免復
相冉乃封魏冉於穰復益封陰(即陶邑濟/陰之定陶)號曰穰侯冉
封四嵗為秦將攻魏魏獻河東方四百里拔魏之河内
取城大小六十餘昭王十九年秦稱西帝齊稱東帝月
餘吕禮來而齊秦各復歸帝為王魏冉復相秦六嵗而
免免二嵗復相秦四嵗而使白起拔楚之郢秦置南郡
乃封白起為武安君白起者冉之所任舉也相善于是
冉之富富于王室(史/記)
三十三年冉為相國將兵敗魏于華走芒卯而圍大梁
須賈謂冉曰臣聞魏氏大臣父兄謂魏王曰昔恵王伐
趙戰乎三梁拔邯鄲趙氏不割而邯鄲復歸齊人攻燕
殺子之破故國燕不割而燕國復歸燕趙之所以國全
兵勁而地不并于諸侯者以其能忍難而重出地也宋
中山數伐數割而國隨以亡臣以為燕趙可法而宋中
山可無為也夫秦貪利之國而毋親蠶食魏盡晉國戰
勝睪子割八縣地未畢入而兵復出矣夫秦何厭之有
哉今又走芒卯入北地此非但攻梁也且刦王以多割
地王必勿聴也今王循楚趙而講楚趙怒而與王争事
秦秦必受之秦挾楚趙之兵以復攻則國救亡不可得
已願王之必無講也王若欲講少割而有質不然必見
欺此臣之所聞于魏也願君之以是慮事也周書曰惟
命不于常此言幸之不可數也夫戰勝睪子割八縣此
非兵力之精非計之工也天幸為多矣今又走芒卯入
北地以攻大梁是以天幸自為常也智者不然臣聞魏
氏悉其百縣勝兵以北戍大梁臣以為不下三十萬之
衆守十仭之城臣以為湯武復生不易攻也夫輕信楚
趙之兵陵十仭之城戰三十萬之衆而志必舉之臣以
為自天地始分以至于今未嘗有者也攻而不拔秦兵
必罷陰必亡則前功必弃矣今魏方疑可以少割收也
願君逮楚趙之兵未至于梁亟于少割收魏魏方疑而
得以少割為和必欲之則君得所欲矣楚趙怒于魏之
先已講也必争事秦從以此散而君後擇焉且君之取
地豈必以兵哉夫兵不用而魏効絳安邑又為陰啟两
機盡故宋衛效尤憚秦兵以合而君制之(自陰啟两機/以下或有舛)
(誤鮑注不分明史/多變文以就之)何索而不得何為而不成願君熟慮
之而無行危也冉曰善乃罷梁圍(國/策)
明年魏背秦與齊從親秦使穰侯伐魏斬首四萬走魏
將暴鳶得魏三縣冉益封(史/記)
秦拔魏寧邑魏王令人謂秦王曰王歸寧邑吾請先天
下講冉曰王無聴魏見天下之不足恃也故欲先講夫
亡寧者宜割二邑以求講夫得寧者安能歸寧乎(魏/䇿)
明年冉與白起客卿胡陽復攻魏破芒卯于華陽斬首
十萬取魏之卷蔡陽長社(史/記)
趙且與秦伐齊齊懼令田章以陽武合于趙而以順子
(齊公/子)為質趙乃案兵告于秦秦使公子他謂趙王曰齊
與大國救魏而倍約大國不義以告敝邑而賜之二社
之地以奉祭祀(史記作取趙觀津又與之與按䇿/是趙與秦地非秦取而復 之也)今又
案兵而受其地非使臣之所知也請益甲四萬大國裁
之于是蘇代為齊獻書于冉曰臣聞往來者言曰秦且
益趙甲四萬以伐齊臣竊必之敝邑之王曰秦王明而
熟于計穰侯智而習于事必不益趙甲四萬以伐齊是
何也夫三晉相結秦之深讐也百背秦百欺秦不為不
信不為無行今破齊以肥趙趙秦之深讐不利于秦一
也秦之謀者必曰破齊敝晉楚而後制晉楚之勝夫齊
罷國也以天下擊之如以千鈞之弩決潰癰也安能制
晉楚哉二也秦少出兵則晉楚不信多出兵則晉楚為
制于秦齊恐必不走秦且走晉楚三也齊割地以實晉
楚則晉楚安齊舉兵而為之頓劍則秦反受兵四也是
晉楚以秦伐齊以齊破秦何晉楚之智而秦齊之愚五
也秦得安邑善齊以安之亦必無患矣秦有安邑韓氏
必無上黨矣夫取三晉之腸胃與出兵而懼其不反也
孰利臣故曰秦王明而熟于計穰侯智而習于事必不
益趙甲四萬以伐齊矣于是冉不行引兵而歸三十六
年客卿造謂冉曰秦封君以陶藉君天下數年矣攻齊
之事成陶為萬乘長小國以朝天子天下必聴五霸之
事也攻齊不成陶為隣恤(言近/于憂)而莫之據也故齊之于
陶存亡之機也君何不使人謂燕相國曰聖人不能為
時時至弗失舜不遇堯不得為天子湯武不當桀紂
不王以舜湯武之賢不遭時不得帝王今攻齊此君之
時也已因天下之力伐讐國之齊報恵王之恥成昭王
之功除萬世之害此燕之長利君之大名也詩云樹徳
莫如滋除惡莫如盡呉不亡越越故亡呉齊不亡燕燕
故亡齊此除疾不盡也非以此時成君之功除君之害
秦卒有他事而從齊齊秦合其讐君必深矣挾君之讐
以誅于燕後雖悔之不可得已君悉燕兵而疾攻之天
下之從君也若報父子之仇誠能亡齊封君于河南為
萬乘達途于中國南與陶為隣世世無患願君之專志
而無他慮也(國/䇿)
冉遂欲伐齊取剛壽以廣其陶邑于是魏人范睢自謂
張禄先生譏冉之伐齊乃越三晉以攻齊也以此時奸
説昭王昭王于是用范睢范睢言宣太后專制穰侯擅
權于諸侯涇陽君髙陵君之屬太侈富於王室于是秦
王悟乃免冉相國令涇陽之屬皆出闗就封邑冉出闗
輜車千乘有餘冉卒于陶而因𦵏焉秦復收陶為郡(史/記)
芈戎宣太后同父弟號華陽君又號新城君宣太后時
戎與冉並用事擊斷無諱段産(秦/人)于是謂戎曰夫宵行
者能無為奸而不能令狗無吠已今百處郎中能無議
君于王而不能使人毋議臣于君願君察之也(國䇿作/白圭)
段千(越/人)又謂戎曰王良之弟子駕云取千里馬遇造父
之弟子造父之弟子曰馬不千里王良之弟子曰馬千
里之馬也服千里之服也而不能取千里何也曰子纆
牽長故纆牽于事萬分之一也而難千里之行今臣雖
不肖于秦亦萬分之一也而相國(戎未嘗相/尊稱之)不釋塞者
(言障之于/王不觧)是纆牽長也戎初以罪去楚入東周及冉用
事還入秦范睢進説乃逐戎于闗外就封邑(國/䇿)
范睢 蔡澤
范睢者魏人也字叔游説諸侯欲事魏王家貧無以自
資乃先事魏中大夫須賈須賈為魏昭王使于齊范睢
從留數月未得報齊㐮王聞睢辯口乃使人賜睢金十
斤及牛酒睢辭謝不敢受須賈知之大怒以為睢持魏
國陰事告齊故得此饋令睢受其牛酒還其金既歸心
怒睢以告魏相魏相魏之諸公子曰魏齊魏齊大怒使
舍人笞擊睢折脅摺齒睢佯死即卷以簀置厠中賓客
飲者醉更溺睢故僇辱以懲後令無妄言者睢從簀中
謂守者曰公能出我我必厚謝公守者乃請出棄簀中
死人魏齊醉曰可矣睢得出後魏齊悔復召求之魏人
鄭安平聞之乃遂操睢亡伏匿更名姓曰張禄當此時
秦昭王使謁者王稽於魏鄭安平詐為卒侍王稽王稽
問魏有賢人可與俱西游者乎鄭安平曰臣里中有張
禄先生欲見君言天下事其人有仇不敢晝見王稽曰
夜與俱來鄭安平夜與張禄見王稽語未究王稽知睢
賢謂曰先生待我于三亭之南與私約而去王稽辭魏
去過載睢入秦至湖闗望見車騎從西來睢曰彼來者
為誰王稽曰秦相穰侯東行縣邑睢曰吾聞穰侯專秦
權惡内諸侯客此恐辱我我寧且匿車中有頃穰侯果
至勞王稽因立車語曰闗東有何變曰無有又謂王稽
曰謁君得無與諸侯客子俱來乎無益徒亂人國耳
王稽曰不敢即别去睢曰吾聞穰侯智士也其見事遲
鄉者疑車中有人忘索之于是睢下車走曰此必悔之
行十餘里果使騎還索車中無客乃已王稽遂與睢入
咸陽已報使因言曰魏有張禄先生天下辯士也曰秦
王之國危于累卵得臣則安然不可以書傳也臣故載
來秦王弗信使舍食草具待命嵗餘當是時昭王已立
三十六年南拔楚之鄢郢楚懐王幽死于秦秦東破齊
湣王常稱帝後去之數困三晉厭天下辯士無所信穰
侯華陽君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而涇陽君髙陵君皆
昭王同母弟也穰侯相三人者更將有封邑以太后故
私家富重於王室及穰侯為秦將且欲越韓魏而伐齊
綱壽欲以廣其陶封睢乃上書曰臣聞明主立政有功
者不得不賞有能者不得不官勞大者其禄厚功多者
其爵尊能治衆者其官大故無能者不敢當職焉有能
者亦不得蔽隠使以臣之言為可願行而益利其道以
臣之言為不可久留臣無為也語曰庸主賞所愛而罰
所惡明主則不然賞必加于有功而刑必斷于有罪今
臣之胸不足以當椹質而要不足以待鈇鉞豈敢以疑
事嘗試于王哉雖以臣為賤人而輕辱獨不重任臣者
之無反復于王邪且臣聞周有砥砨宋有結緑梁有縣
藜楚有和璞此四寶者土之所生良工之所失也而為
天下名器然則聖王之所棄者獨不足以厚國家乎臣
聞善厚家者取之于國善厚國者取之于諸侯天下有
明主則諸侯不得擅厚者何也為其割榮也良醫知病
人之死生而聖主明于成敗之事利則行之害則舍之
疑則少嘗之雖舜禹復生弗能改已語之至者臣不敢
載之于書其淺者又不足聴也意者臣愚而不概于王
心邪亡其言臣者賤而不可用乎自非然者臣願得少
賜游觀之間望見顔色一語無效請伏斧質于是秦昭
王大説乃謝王稽使以傳車召睢于是睢乃得見于離
宫詳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王來而宦者怒逐之曰王
至睢繆為曰秦安得王秦獨有太后穰侯耳欲以感怒
昭王昭王至聞其與宦者争言遂延迎謝曰寡人宜以
身受命久矣㑹義渠之事急寡人旦暮自請太后今義
渠之事已寡人乃得受命竊閔然不敏敬執賓主之禮
睢辭讓是日觀睢之見者羣臣莫不洒然變色易容者
秦王屏左右宫中虛無人秦王跽而請曰先生何以幸
教寡人睢曰唯唯有間秦王復跽而請曰先生何以幸
教寡人睢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卒不幸教
寡人邪睢曰非敢然也臣聞昔者吕尚之遇文王也身
為漁父而釣于渭濱耳若是者交疎也已説而立為太
師載與俱歸者其言深也故文王遂收功于吕尚而卒
王天下鄉使文王疎吕尚而不與深言是周無天子之
徳而文武無與成其王業也今臣羈旅之臣也交疎于
王而所願陳者皆匡君之事處人骨肉之間願効愚忠
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問而不敢對者也臣非
有畏而不敢言也臣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誅于
後然臣不敢避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為臣患
亡不足以為臣憂漆身為厲被髪為狂不足以為臣恥
且以五帝之聖焉而死三王之仁焉而死五伯之賢焉
而死烏獲任鄙之力焉而死成荆孟賁王慶忌夏育之
勇焉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處必然之勢可以少
有補于秦此臣之所大願也臣又何患哉伍子胥槖載
而出昭闗夜行晝伏至于陵水無以餬其口膝行蒲伏
稽首肉袒鼓腹吹箎乞食于呉市卒興呉國闔閭為伯
使臣得盡謀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終身不復見是臣
之説行也臣又何憂箕子接輿漆身為厲被髮為狂無
益于主假使臣得同行于箕子可以有補所賢之主是
臣之大榮也臣有何恥臣之所恐者獨恐臣死之後天
下見臣之盡忠而身死因是以杜口裹足莫肯鄉秦耳
足下上畏太后之嚴下惑于姦臣之態居深宫之中不
離阿保之手終身迷惑無與昭姦大者宗廟滅覆小者
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窮辱之事死亡之患臣
不敢畏也臣死而秦治是臣死賢于生秦王跽曰先生
是何言也夫秦國辟逺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辱至于
此是天以寡人慁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廟也寡人得受
命于先生是天所以幸先王而不棄其孤也先生奈何
而言若是事無小大上及太后下至大臣願先生悉以
教寡人無疑寡人也睢拜秦王亦拜睢曰大王之國四
塞以為固北有甘泉谷口南帶涇渭右隴蜀左闗阪奮
擊百萬戰車千乘利則出攻不利則入守此王者之地
也民怯于私鬭而勇于公戰此王者之民也王并此二
者而有之夫以秦卒之勇車騎之衆以治諸侯譬若馳
韓盧而搏蹇兎也霸王之業可致也而羣臣莫當其位
至今閉闗十五年不敢窺兵于山東者是穰侯為秦謀
不忠而大王之計有所失也秦王跽曰寡人願聞失計
然左右多竊聴者睢恐未敢言内先言外事以觀秦王
之俯仰因進曰夫穰侯越韓魏而攻齊綱壽非計也少
出師則不足以傷齊多出師則害于秦臣意王之計欲
少出師而悉韓魏之兵也則不義矣今見與國之不親
也越人之國而攻可乎其於計疎矣且昔齊湣王南攻
楚破軍殺將再辟地千里而齊尺寸之地無得焉者豈
不欲得地哉形勢不能有也諸侯見齊之罷弊君臣之
不和也興兵而伐齊大破之士辱兵頓皆咎其王曰誰
為此計者乎王曰文子為之大臣作亂文子出走故齊
所以大破者以其伐楚而肥韓魏也此所謂借賊兵齎
盜糧者也王不如逺交而近攻得寸則王之寸也得尺
亦王之尺也今釋此而逺攻不亦繆乎且昔者中山之
國地方五百里趙獨吞之功成名立而利附焉天下莫
之能害也今夫韓魏中國之處而天下之樞也王其欲
霸必親中國以為天下樞以威楚趙楚彊則附趙趙彊
則附楚楚趙皆附齊必懼矣齊懼必卑辭重幣以事秦
齊附而韓魏因可虜焉昭王曰吾欲親魏久矣而魏多
變之國也寡人不能親請問親魏奈何對曰王卑詞重
幣以事之不可則割地而賂之不可因舉兵而伐之王
曰寡人敬聞命矣乃拜睢為客卿謀兵事卒聴睢謀使
五大夫綰伐魏拔懐後二嵗拔邢邱客卿睢復説昭王
曰秦韓之地形相錯如繡秦之有韓也譬如木之有蠧
也人之有心腹之病也天下無變則已天下有變其為
秦患者孰大于韓乎王不如收韓昭王曰吾固欲收韓
韓不聴為之奈何對曰韓安得無聴乎王下兵而攻滎
陽則鞏成臯之道不通北斷太行之道則上黨之師不
下王一興兵而攻咸陽則其國斷而為三夫韓見必亡
安得不聴乎若韓聴而霸事因可慮矣王曰善且欲發
使于韓睢日益親復説用數年矣因請間説曰臣居山
東時聞齊之有田文不聞其有王也聞秦之有太后穰
侯華陽髙陵涇陽不聞其有王也夫擅國之謂王能利
害之謂王制殺生之威之謂王今太后擅行不顧穰侯
出使不報華陽涇陽等擊斷無諱髙陵進退不請四貴
備而國不危者未之有也為此四貴者下乃所謂無王
也然則權安得不傾令安得從王出乎臣聞善治國者
乃内固其威而外重其權穰侯使者操王之重決制于
諸侯剖符于天下政適伐國莫敢不聴戰勝攻取則利
歸于陶國弊御于諸侯戰敗則結怨于百姓而禍歸于
社稷詩曰木實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傷其心大其都
者危其國尊其臣者卑其主崔杼淖齒管齊射王股擢
王筋縣之于廟梁宿昔而死李兑管趙囚主父于沙邱
百日而餓死今臣聞秦太后穰侯用事髙陵華陽涇陽
佐之卒無秦王此亦淖齒李兑之類也且夫三代所以
亡國者君専授政縱酒馳騁弋獵不聴政事其所授者
妒賢嫉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不為主計而主不覺悟
故失其國今自有秩以上至諸大吏下及王左右無非
相國之人者見王獨立于朝臣竊為王恐萬世之後有
秦國者非王子孫也
國䇿應侯謂昭王曰亦聞恒思有神叢與恒思有悍
少年請與叢博曰吾勝叢叢藉我神三日不勝叢叢
困我乃左手為叢投右手自為投勝叢叢藉其神三
日叢徃求之遂弗歸五日而叢枯七日而叢亡今國
者王之叢勢者王之神藉人以此得無危乎臣未嘗
聞指大于臂臂大于股若有此則病必甚矣百人輿
瓢而趨不如一人持而疾走百人誠輿瓢瓢必裂今
秦國華陽用之穰侯用之太后用之王亦用之不稱
瓢為器則已稱瓢為器國必裂矣臣聞之木實繁者
枝必披枝之披者傷其心都大者危其國臣强者危
其主其今邑中自斗食以上至尉内史及王左右有
非相國之人者乎國無事則已國有事臣必見王獨
立于庭也臣竊為王恐恐萬世之後有秦國者非王
子孫也臣聞古之善為政者其威内扶其輔外布治
政不亂不逆使者直道而行不敢為非今太后使者
分裂諸侯而符布天下操大國之勢强徴兵伐諸侯
戰勝攻取利盡歸于陶國之幣帛竭入太后之家境
内之利分移華陽古之所謂危主滅國之道必從此
起三貴竭國以自安然則令何得從王出權何得毋
分是王果處三分之一也
昭王聞之大懼曰善于是廢太后逐穰侯髙陵華陽涇
陽君于闗外秦王乃拜睢為相収穰侯之印使歸陶因
使縣官給車牛以徙千乘有餘到闗闗閲其寶器寶器
珍怪多于王室秦封睢以應號為應侯當是時秦昭王
四十一年也睢既相秦秦號曰張禄而魏不知以為睢
已死久矣魏聞秦且東伐韓魏魏使須賈于秦睢聞之
為微行敝衣閒步之邸見須賈須賈見之而驚曰范叔
固無恙乎睢曰然須賈笑曰范叔有説于秦邪曰不也
睢前日得過于魏相故亡逃至此安敢説乎須賈曰今
叔何事睢曰臣為人庸賃須賈意哀之留與坐飲食曰
范叔一寒如此哉乃取其一綈袍以賜之須賈因問曰
秦相張君公知之乎吾聞幸于王天下之事皆決于相
君今吾事之去留在張君孺子豈有客習于相君者哉
睢曰主人翁習知之唯睢亦得謁睢請為君見于張君
須賈曰吾馬病車軸折非大車駟馬吾不出睢曰願為
君借大車駟馬于主人翁睢歸取大車駟馬為須賈御
之入秦相府府中望見有識者皆避匿須賈怪之至相
舍門謂須賈曰待我我為君先入通于相君須賈待門
下持車良久問門下曰范叔不出何也門下曰無范叔
須賈曰鄉者與我載而入者門下曰乃吾相張君也須
賈大驚自知見賣乃肉袒膝行因門下人謝罪于是睢
盛帷帳侍者甚衆見之須賈頓首言死罪曰賈不意君
能自致于青雲之上賈不敢復讀天下之書不敢復與
天下之事賈有湯鑊之罪請自屏于胡貉之地唯君死
生之睢曰汝罪有幾曰擢賈之髮以續賈之罪尚未足
睢曰汝罪有三耳昔者楚昭王時而申包胥為楚郤呉
軍楚王封之以荆五千戸包胥辭不受為邱墓之寄于
荆也今睢之先人邱墓亦在魏公前以睢為有外心于
齊而惡睢于魏齊公之罪一也當魏齊辱我于厠中公
不止罪二也更醉而溺我公其何忍乎罪三矣然公之
所以得無死者以綈袍戀戀有故人之意故釋公乃謝
罷入言之昭王罷歸須賈須賈辭于睢睢大供具盡請
諸侯使與坐堂上食飲甚設而坐須賈于堂下置莝豆
其前令两黥徒夾而馬食之數曰為我告魏王急持魏
齊頭來不然者我且屠大梁須賈歸以告魏齊魏齊恐亡
走趙匿平原君所睢既相王稽謂睢曰事有不可知者
三有不可奈何者亦三宫車一日晏駕是事之不可知
者一也君卒然捐館舍是事之不可知二也使臣卒然
填溝壑是事之不可知者三也宫車一日晏駕君雖
恨于臣無可奈何君卒然捐館舍君雖恨于臣亦無可
奈何使臣卒然填溝壑君雖恨于臣亦無可奈何睢不
懌乃入言于王曰非王稽之忠莫能内臣于函谷闗非
大王之賢聖莫能貴臣今臣官至于相爵在列侯王稽
之官尚止于謁者非其内臣之意也昭王召王稽拜為
河東守三嵗不上計又任鄭安平昭王以為將軍睢于
是散家財物盡以報所嘗困戹者一飯之徳必償睚眦
之怨必報睢相秦二年秦昭王之四十二年東伐韓少
曲髙平拔之秦昭王聞魏齊在平原君所欲為睢必報
其仇乃詳為好書遺平原君曰寡人聞君之髙義願與
君為布衣之交君幸過寡人寡人願與君為十日之飲
平原君畏秦且以為然而入秦見昭王昭王與平原君
飲數日昭王謂平原君曰昔周文王得吕尚以為太公
齊桓公得管夷吾以為仲父今范君亦寡人之叔父也
范君之仇在君之家願使人歸取其頭來不然吾不出
君于闗平原君曰貴而為友者為賤也富而為交者為
貧也夫魏齊者勝之友也在固不出也今又不在臣所
昭王乃遺趙王書曰王之弟在秦范君之仇魏齊在平
原君之家王使人疾持其頭來不然吾舉兵而伐趙又
不出王之弟于闗趙孝成王乃𤼵卒圍平君家急魏齊
夜亡出見趙相虞卿虞卿度趙王終不可説乃觧其
相印與魏齊亡間行念諸侯莫可以急抵者乃復走大
梁欲因信陵君以走楚信陵君聞之畏秦猶豫未肯見
曰虞卿何如人也時侯嬴在旁曰人固未易知知人亦
未易也夫虞卿躡屩擔簦一見趙王賜白璧一雙黄金
百鎰再見拜為上卿三見卒受相印封萬戸侯當此之
時天下争知之夫魏齊窮困過虞卿虞卿不敢重爵禄
之尊解相印捐萬戸侯而間行急士之窮而歸公子公
子曰何如人人固不易知知人亦未易也信陵君大慙
駕如野迎之魏齊聞信陵君之初難見之怒而自刎趙
王聞之卒取其頭予秦秦昭王乃出平原君歸趙
國䇿應侯曰鄭人謂玉未理者璞周人謂䑕未腊者
朴周人懐朴過鄭賈曰欲買朴乎鄭賈曰欲之出其
朴乃鼠也因謝不取今平原君自以賢顯名于天下
然降其主父沙邱而臣之天下之王尚猶尊之是天
下之王不如鄭賈之智也
四十三年秦攻韓汾陘拔之因城河上廣武後五年昭
王用睢謀縱反間賣趙趙以其故令馬服子代亷頗將
秦大破趙于長平遂圍邯鄲
國䇿天下之士合縱相聚于趙而欲攻秦秦相應侯
曰王勿憂也請令廢之秦于天下之士非有怨也相
聚而攻秦者以已有富貴耳王見大王之狗卧者卧
起者起行者行止者止毋相與鬭者投之一骨則輕
起相牙者何則有争意也于是使唐睢載音樂予之
五千金居武安髙會相與飲謂邯鄲人誰來取者于
是其謀者固未可得予也其可得予者予之昆弟矣
公與秦計功者不問金之所之金盡者功多矣今令
人復載五千金隨公唐睢行至武安散不能三千金
而天下之士大相與鬬矣韓非子應侯謂秦王曰王
得宛葉藍田陽夏斷河内困梁鄭所以未王者趙未
服也弛上黨在一而已以臨東陽則邯鄲口中蝨也
王拱而朝天下後者以兵中之然上黨之安樂其處
甚劇臣恐弛之而不聴奈何王曰必弛易之矣
已而與武安君白起有隙言而殺之任鄭安平使將擊
趙鄭安平為趙所困急以兵二萬人降趙睢席藁請罪
秦之法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于是睢罪
當收三族昭王恐傷睢意乃下令國中有敢言鄭安平
事者以其罪罪之而加賜睢食物日益厚以順適其意
(史/記)
秦使王稽攻邯鄲十七月不下秦人莊謂王稽曰君何
不賜軍吏乎王稽曰吾與王也不用人言莊曰不然父
之于子也令有必行者必不行者曰去貴妻賣愛妾此
令必行者也因曰毋敢思也此令必不行者也守閭嫗
曰某夕某孺子内某士貴妻已去愛妾已賣而心不有
欲教之者人心固有今君雖幸于王不過父子之親軍
吏雖賤不卑于守閭嫗且君擅主輕下之日久矣聞三
人成虎十夫揉椎衆口所移毋翼而飛故曰不如賜軍
吏而禮之王稽不聰軍吏窮果惡王稽杜摯以反秦王
大怒而欲兼誅睢睢曰臣東鄙之賤人也開罪于魏遁
逃來奔臣無諸侯之援親習之故王舉臣羈旅之中使
執事天下皆聞臣之身與王之舉也今愚惑與罪人同
心而王明誅之是王過舉顯于天下而為諸侯所議也
臣願請藥賜死而恩以相葬臣王必不失臣之罪而無
過舉之名王曰有之遂弗殺而善遇之睢失韓之汝南
昭王曰君亡國其憂乎睢曰臣不憂梁人有東門吴者
其子死而不憂其相室曰公之愛子死而不憂何也東
門呉曰吾嘗無子無子之時不憂今子死與無子時同
也臣奚憂臣亦嘗為子為子時不憂今亡汝南與為梁
餘子時同也臣何為憂秦王以為不然以告䝉傲曰今
也寡人一城圍食不甘味卧不便習今應侯亡地而言
不憂此其情也䝉傲曰臣請得其情乃徃見睢曰傲欲
死睢曰何謂也曰王師君天下莫不聞而況秦國乎今
傲勢得為王將將兵臣以韓之細也顯逆誅奪君地傲
尚奚生不若死睢拜䝉傲曰願委之卿蒙傲以報于王
自是之後睢每言韓事者王弗聴也以其為汝南虜也
(國/䇿)
昭王臨朝歎息睢進曰臣聞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今大
王中朝而憂臣敢請其罪昭王曰吾聞楚之鐵劍利而
倡優拙夫鐵劍利則勇士御倡優拙則思慮逺夫以逺
思慮而御勇士吾恐楚之圗秦也夫物不素具不可以
應卒今武安君既死而鄭安平等畔内無良將而外多
敵國吾是以憂欲以激勵睢睢懼不知所出蔡澤聞之
徃入秦也(史/記)
韓非子秦大饑應侯請曰五苑之草著蔬菜橡果棗
栗足以活民請發之昭襄王曰秦法民有功受賞有
罪受誅今發五苑之蔬果是有功與無功俱賞也有
功與無功俱賞此亂之道也夫發五苑而亂不如棄
棗蔬而涓説苑應侯與賈午子坐聞其鼓琴之聲應
侯曰琴一何悲也賈午子曰張急調下故悲耳急張
者良材也調下者官卑也取夫良材而卑官之能無
悲乎
蔡澤者燕人也游學干諸侯小大甚衆不遇而從唐舉
相曰吾聞先生相李兑曰百日之内持國秉政有之乎
曰有之曰若臣者何如唐舉熟視而笑曰先生曷鼻巨
肩魋顔蹙齃膝攣吾聞聖人不相殆先生乎蔡澤知唐
舉戲之乃曰富貴吾所自有吾所不知者壽也願聞之
唐舉曰先生之壽從今以徃者四十三嵗蔡澤笑謝而
去謂其御者曰吾持梁刺齒肥躍馬疾驅懐黄金之印
結紫綬于要揖讓人主之前食肉富貴四十三年足矣
去之趙見逐入韓魏遇奪釡鬲于塗聞范睢任鄭安平
王稽皆負重罪于秦范睢内慙蔡澤乃西入秦將見昭
王使人宣言以感怒范睢曰燕客蔡澤天下雄俊𢎞辯
智士也彼一見秦王秦王必困君而奪君之位范睢聞
曰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説吾既知之衆口之辯吾皆
摧之是惡能困我而奪我位乎使人召蔡澤蔡澤入則
揖范睢睢固不快及見之又倨睢因讓之曰子嘗宣言
欲代我相秦寧有之乎對曰然范睢曰請聞其説澤曰
吁君何見之晚也夫四時之序成功者去夫人生百體
堅彊手足便利耳目聰明而心聖智豈非士之願與范
睢曰然澤曰質仁秉義行道施徳得志于天下天下懐
樂敬愛而尊慕之皆願以為君王豈不辯智之期與范
睢曰然澤復曰富貴顯榮成理萬物使各得其所性命
壽長終其天年而不夭傷天下繼其統守其業傳之無
窮名實純粹澤流千里世世稱之而無絶與天地終始
豈非道徳之符而聖人所謂吉祥善事者與范睢曰然
蔡澤曰若夫秦之商君楚之呉起越之大夫種其卒然
亦可願與范睢知蔡澤之欲困已以説復謬曰何為不
可夫公孫鞅之事孝公也極身無貳慮盡公而不顧私
設刀鋸以禁奸邪信賞罰以致治披腹心示情素䝉怨
咎欺舊友奪魏公子卬安秦社稷利百姓卒為秦禽將
破敵攘地千里呉起之事悼王也使私不得害公讒不
得蔽忠言不取茍合行不取茍容不為危易行行義不
辟難然為霸主强國不辭禍凶大夫種之事越王也主
雖困辱悉忠而不解主雖絶亡盡能而弗離成功而弗
矜貴富而不驕怠若此三子者固義之至也忠之節也
是故君子以義死難視死如歸生而辱不如死而榮士
固有殺身以成名唯義之所在雖死無所恨何為不可
哉蔡澤曰主聖臣賢天下之盛徳也君明臣直國之福
也父慈子孝夫信妻貞家之福也故比干忠而不能存
殷子胥智而不能完呉申生孝而晉國亂是皆有忠臣
孝子而國家滅亂者何也無明君賢父以聴之故天下
以其君父為僇辱而憐其臣子今商君呉起大夫種之
為人臣是也其君非也故世稱三子致功而不見徳豈
慕不遇世死乎夫待死而後可以立忠成名是㣲子不
足仁孔子不足聖管仲不足大也夫人之立功豈不
期于成全邪身與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其次
也名在僇辱而身全者下也于是范睢稱善澤少得間
因曰夫商君呉起大夫種其為人臣盡忠致功則可願
矣閎夭事文王周公輔成王也豈不亦聖乎以君臣論
之商君呉起大夫種其可願孰與閎夭周公哉范睢曰
商君呉起大夫種弗若也澤曰然則君之主慈仁任忠
惇厚舊故其賢智與有道之士為膠漆義不倍功臣孰
與秦孝公楚悼王越王乎范睢曰未知何如也澤曰今
主親忠臣不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君之設智能為主
安危修政治亂彊兵批患折難廣地殖榖富國足家彊
主尊社稷顯宗廟天下莫敢欺犯其主主之威葢振海
内功彰萬里之外聲名光輝傳於千世君孰與商君呉
起大夫種范睢曰不若澤曰今主之親忠臣不忘舊故
不若孝公悼王句踐而君之功績愛信親幸又不若商
君呉起大夫種然而君之禄位貴盛私家之富過于三
子而身不退者恐患之甚于三子竊為君危之語曰日
中則移月滿則虧物盛則衰天地之常數也進退盈縮
與時變化聖人之常道也故國有道則仕國無道則隠
聖人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
雲今君之怨已讐而徳已報意欲至矣而無變計竊為
君不取也且夫翠鵠犀象其處勢非不逺死也而所以
死者惑于餌也蘇秦智伯之智非不足以辟辱逺死也
而所以死者惑于貪利不止也是以聖人制禮節欲取
于民有度使之以時用之有止故志不溢行不驕嘗與
道俱而不失故天下承而不絶昔者齊桓公九合諸侯
一匡天下至于葵邱之㑹有驕矜之志畔者九國呉王
夫差兵無敵于天下勇彊以輕諸侯陵齊晉故遂以殺
身亡國夏育太史噭叱呼駭三軍然而身死于庸夫此
皆乘至盛而不返道理不居卑退處儉約之患也夫商
君為秦孝公明法令禁姦本尊爵必賞有罪必罰平權
衡正度量調輕重決裂阡陌以静生民之業而一其俗
勸民耕農利土一室無二事力田稸積習戰陳之事是
以兵動而地廣兵休而國富故秦無敵于天下立威諸
侯成秦國之業功已成矣而遂以車裂楚地方數千里
持㦸百萬白起率數萬之師以與楚戰一戰舉鄢郢以
燒夷陵再戰南并蜀漢又越韓魏而攻彊趙北坑馬服
誅屠四十餘萬之衆盡之于長平之下流血成川沸聲
若靁遂入圍邯鄲使秦有帝業楚趙天下之彊國而秦
之仇敵也自是之後楚趙皆懾伏不敢攻秦者白起之
勢也身所服者七十餘城功已成矣而遂賜劍死于杜
郵呉起為楚悼王立法卑减大臣之威重罷無能廢無
用損不急之官塞私門之請一楚國之俗禁游客之民
精耕戰之士南收揚越北并陳蔡破横散從使馳説之
士無所開其口禁朋黨以利百姓定楚國之政兵震天
下威服諸侯功已成矣而卒枝解大夫種為越王深謀
逺計免會稽之危以亡為存因辱為榮墾草入邑辟地
殖榖率四方之士専上下之力輔句踐之賢報夫差之
讐卒擒勁吴令越成霸功已彰而信矣句踐終負而殺
之此四子者玏成不去禍至于此此所謂信而不能詘
徃而不能返者也范蠡知之超然辟世長為陶朱公君
獨不觀夫博者乎或欲大投或欲分功此皆君之所明
知也今君相秦計不下席謀不出廊廟坐制諸侯利施
三川以實宜陽決羊腸之險塞太行之道又斬范中行
之塗六國不得合從棧道千里通于蜀漢使天下皆畏
秦秦之欲得矣君之功極矣此亦秦之分功之時也如
是而不退則商君白公吴起大夫種是也吾聞之鑒于
水者見面之容鑒于人者知吉與凶書曰成功之下不
可久處四子之禍君何居焉君何不以此時歸相印讓
賢者而授之退而巖居川觀必有伯夷之亷長為應侯
世世稱孤而有許由延陵季子之讓喬松之壽孰與以
禍終哉即君何居焉忍不能自離疑不能自決必有四
子之禍矣易曰亢龍有悔此言上而不能下信而不能
詘徃而不能自返者也願君熟計之范睢曰善吾聞欲
而不知止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足失其所以有先生
幸教睢敬受命于是乃延入坐為上客後數日入朝言
于秦昭王曰客新有從山東來者曰蔡澤其人辯士明
于三王之事五伯之業世俗之變足以寄秦國之政臣
之見人甚衆莫及臣不如也臣敢以聞秦昭王召見與
語大悦之拜為客卿范睢因謝病請歸相印昭王彊起
范睢睢遂稱病篤范睢免相昭王新説蔡澤計畫遂拜
為秦相東收周室蔡澤相秦數月人或惡之懼誅乃謝
病歸相印號為綱成君居秦十餘年事昭王孝文王莊
襄王卒事始皇帝為秦使于燕三年而燕使太子丹入
質于秦(史/記)
論曰穰侯之于秦也立昭王逐武后及其相秦收魏河
東河内遂圍大梁又走暴鳶破芒卯瘠韓弊趙功亦多
矣及狡客乘隙起奪釜鬲于國而卒保陶以終其知亦
足贍矣睢也初終攘讓異節然逺交近攻雖曰傾冉實
資秦帝與
吕不韋
吕不韋者濮陽人賈于邯鄲(史記徃來販錢/賣貴家累千金)見秦質子
異人(子楚初名/孝文王子)歸而謂父曰耕田之利幾倍曰十倍珠
玉之贏幾倍曰百倍立國家之主贏幾倍曰無數曰今
力田疾作不得暖衣餘食建國立君澤可以遺世願徃
事之秦子異人質于趙處于&KR2125;城
史記秦昭王四十年太子死四十二年以次子安國
君為太子安國君有子二十餘人安國君有所甚愛
姬立以為正夫人號華陽夫人華陽夫人無子安國
君中男名子楚子楚母曰夏姬母愛子楚為秦質子
于趙秦數攻趙趙不甚禮子楚子楚秦諸庶孽孫質
于諸侯車乘進用不饒居處困不得意吕不韋見而
憐之曰此竒貨可居乃徃見子楚説曰吾能大子之
門子楚笑曰且自大君之門而乃大吾門吕不韋曰
子不知也吾門待子門而大子楚心知所謂乃引與
坐深語
故往説之曰子傒(異人異/母兄)有承國之業又有母在中今
子無母于中(母夏姬無寵/與無母同)外託于不可知之國一日倍
約身為糞土今子聴吾計事求歸可以有秦國吾為子
使秦必來請子乃説秦王后弟陽泉君曰君之罪至死
君知之乎君之門下無不居髙尊位太子門下無貴者
(太子謂/子傒)君之府藏珍珠寳玉駿馬盈外廏美女充後庭
王之春秋髙一日山陵崩太子用事君危于累卵而不
壽于朝生矣説有可以一切而使君富貴千萬嵗寧于
泰山四維必無危亡之患者陽泉君避席請聞其説不
韋曰王年髙矣王后無子子傒有承國之業士倉又輔
之王一日山陵崩子傒立士倉用事王后之門必生蓬
蒿矣今子異人賢材也棄在于趙無母于内引領西望
願一得歸王后誠請而立之是子異人無國而有國王
后無子而有子也陽泉君曰然入説王后王后乃請趙
而歸之
史記不韋以五百金與子楚為進用結賓客以五百
金買竒物玩好而西游秦求見華陽夫人姊以其物
獻夫人夫人喜不韋因使其姊説夫人曰夫人無子
以此時蚤自結于諸子中賢孝者舉以為適而子之
夫在則尊重夫百嵗之後所子者為王終不失勢此
所謂一言而萬世之利也夫人以為然承太子間從
容言子楚乃因涕泣曰妾不幸無子願得子楚以為
適嗣託妾身安國君許之乃與夫人剖玉符約以為
適嗣安國君及夫人厚餽遺子楚而請吕不韋傅之
按史吕不韋説秦時孝文王尚為太子而未為王
又華陽夫人姊與陽泉君説亦異
趙未之遣不韋説趙曰子異人秦之寵子也無母于中
王后欲取而子之使秦而屠趙不顧一子以留計是抱
空質也若使子異人歸而得立趙厚送遣之是不敢倍
徳畔施自為徳講也不然秦王老矣一日晏駕雖有子
異人不足以結秦趙乃遣之
史記秦昭王五十年使王齮圍邯鄲急趙欲殺子楚
子楚與吕不韋謀行金六百斤予守者吏得脱亡赴
秦軍遂得歸昭王薨太子安國君立為王華陽夫人
為王后子楚為太子趙奉子楚夫人及子政歸 史
記説亦異不知何本
異人至不韋使楚服而見王后説其狀曰吾楚人也乃
自子之而變其名曰楚王使子誦子曰少棄捐在外嘗
無師傅所教學不習于誦王罷之乃留止閒曰陛下嘗
軔車于趙矣趙之豪傑得知名者不少今大王反國皆
西面而望大王無一介之使以存之臣恐其皆有怨心
使邊境早閉晚開王以為然奇其計王后勸立之王乃
召相令之曰寡人子莫若楚立以為太子子楚即位是
為莊襄王以不韋為相號曰文信侯食藍田十二縣(國/䇿)
史記食河南雒陽十萬戸 按是時两周與韓俱
未亡不韋采地安得有此
莊襄王即位三年薨太子政即位為王尊吕不韋為相
國號稱仲父不韋家僮萬人當是時魏有信陵君楚有
春申君趙有平原君齊有孟嘗君皆下士喜賓客以相
傾不韋以秦之彊羞不如亦招致士厚遇之至食客三
千人是時諸侯多辯士如荀卿之徒著書布天下不韋
乃使其客人人著所聞集論以為八覽六論十二紀二
十餘萬言以為備天地萬物古今之事號曰吕氏春秋
布咸陽市門懸千金其上延諸侯游士賓客有能増損
一字者予千金秦王九年嫪毐事覺事連相國欲誅不
韋為其奉先王功大及賓客辯士為游説者衆王不忍
致法十年十月免相國不韋而出就國嵗餘諸侯賓客
使者相望于道請文信侯秦王恐其為變乃賜不韋書
曰君何功于秦秦封君十萬戸君何親于秦號稱仲父
其與家屬徙處蜀十二年不韋自度稍侵恐誅乃飲酖
而死竊葬(索隠不韋死其賓客數千/人竊共𦵏于洛陽北芒山)其舍人臨者晉人
也逐出之秦人六百石以上奪爵遷五百石以下不臨
遷勿奪爵自今以來操國事不道如嫪毐不韋者籍其
門視此(史記太嫪毒事/詳帝 后傳)
雜家吕氏春秋二十六篇(漢/書)
尚史卷七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