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山堂別集
弇山堂別集
欽定四庫全書
弇山堂别集卷二十三
明 王世貞 撰
史乗考誤四
枝山野記云永樂劉行業端父子領鄉薦㑹試下第道
遇漂水一女子未没號救劉命援之登舟附載以歸道
中皎然不涅迨家婦迎問曰買妾乎劉告之故女叩頭
言本士族今舉室塟魚腹矣感君子再生恩請執婢役
以報劉曰惡有是猶能返汝立命人送還還則茫茫然
大川耳親識皆絶復載歸命善視因為擇壻歸之婦曰
渠已無家君非構意室之縱使從人未必勝君殆亦天
作之合其留侍巾櫛劉固不可諭勸數四久之乃處二
室生二子長大宗伯文安公定之次即布政叅議寅之
也按永新縣志劉文安公母夫人留氏邑虎溪田家女
也始石潭先生年四十餘弗嗣余髙王父帥正翁與先
生故友善因勉以副室計先生曰吾亦念是久矣奈何
帥正翁曰虎溪吾留家媪有三女長者年及笄矣而尚
未有聘者先生頷之翁歸乃謀之髙王母劉夫人旦日
髙王母託通家相好故期㑹先生之適室歐陽夫人于
虎溪密約夫人袖釵環為女聘而弗令其媪知之至則
已有隂泄之者矣媪長女遂先匿後山松樾中弗可召
髙王母乃躡語歐陽夫人曰今所見次者雖差少然固
甚俊拔解人意取聘移之不可乎歐陽夫人深然之髙
王母乃起執次女袂曰吾固知若福女也即以釵環强
加焉踰年遂生文安公後留氏累被封褒四子二女並
貴顯出入禁闥享榮盛數十年年九十乃卒福女之云
豈虛哉今小説妄載先生納水漂女重誣先正所自出
不可無辨故特詳著之志為尹臺宗伯所譔當不謬野
記所載故飾美耳然留氏實劉氏尹公亦未免以同姓
諱也
據楊文貞三朝聖諭録謂宣德中太子少保都察院左
都御史劉觀與其子輻俱以贓敗法司議置之死文貞
及建安公以四朝舊臣請從末減上曰為汝二人曲貸
其死可發為邊吏建安對以士可殺不可辱發邊吏死
等耳始戍輻遼左而觀從養然觀在永樂十二年實以
刑剖尚書謫為本部吏至明年始復官故一時之議有
此而憲章錄謂父子俱戍似誤
近峯聞畧言王文恪公云宣徳間巡撫周公忱㑹計入朝
上命置酒于樂館集公卿大臣侍飲極懽東里公獨不預
是日一學士醉歸亡其帶詞林為賦醉學士歌按宣徳三
年以前朝士有宴妓館者而左都御史劉觀父子為甚其
年劉觀坐法右都御史顧佐禁革之又明年周文襄始拜
工部右侍郎撫南直𨽻又三年始入計事豈有宴之妓館
理文恪端人居史官乆而作此論蘇人浮薄之餘習也
枝山野記言陳祭酒敬宗在留都豐城侯李隆留守公
過豐城夫人即公主也聞公飲量欲闚之竟日不醉按
李隆乃襄城伯也雖督南京守備原無尚公主又豐城
侯李彬子賢襲侯亦嘗守備南京繼襄城後而亦無尚
公主
天順日録言宣廟初諸大臣惟黄福持正不阿命觀戱
曰臣性不好戱命圍碁曰臣不㑹著碁問何以不㑹曰
臣幼時父師嚴只教讀書不學無益之事所以不㑹上
不樂居數日敕黄福年老不煩以政實疎之也按三朝
聖諭黄在淮漕文貞公荐之為南京户部稍均勞佚耳
且是時惟蹇夏二楊及胡忠安常入侍不聞有對弈之
説似未可信也攷之史以為太宗朝事恐亦據日録而
書之未可信太宗嚴重蓋未嘗與羣臣對奕而忠宣當
其時亦多鎮外不在左右也
菽園雜記正統間楊文貞公自江西還朝所過府州縣
餽送一切不受耿清惠公時為淮揚鹽運使餽雞四翼
麵一盤楊公受之且攜手而行其激揚之意黙寓于交
際如此先奉直公時客淮揚親聞其事按楊公展墓録
往返間雖一驛丞相見餽一雞必記豈有過淮揚獨不
書耿公理又其中云聞有耿運同者亦可而未之見當
是前説虛耳
枝山野記言張太后大漸乃召三楊于榻前問朝廷尚
有何大事未辦者士竒首對有三事其一建文君雖已
滅曾臨御四年當命史官脩其一朝實録仍用建文之
號后曰厯日已革除之豈可復用對曰厯日行于一時
萬世信史豈可蒙洪武之年以亂實后納之或曰請諡
為(闕/) 皇帝其二云云后亦首肯其三方孝孺已誅文
皇帝詔收其片言一字論死乞弛其禁聽令存而傳之
后黙然未荅三楊即趨下叩頭三事臣等已受顧命遂
出而憲章録亦因之按張太后遺詔今存未聞有此三
事也即有之何以實録遺而不脩孝孺集至成化時始
出
憲章録載馬順害劉忠愍球事謂持刀小校本盧氏人
與耿九疇鄰九疇素愛其年少俊美因與往來後久不
至甚訝之一日來見九疇見其貌黄瘠不𩔖詰之曰汝
無有疾乎狀貌頓異如此小校吐實且曰迫于勢不敢不
行比聞劉公忠臣吾儕小人無故作逆天理事死有餘罪
矣特來别公且謝誤愛耳因慟哭悔恨不已未幾果死
勞堪𩔖編亦因之據此則小校乃耿清惠素所狎侮者
也耿公正人豈宜有此且劉忠愍以正統八年下獄耿
公方為兩淮鹽運使原未入京至十三年詿誤被逮赴
京事白即遷刑右侍劉之死久矣何嘗一相及而敢于
矯誣乃爾
立齋閒録謂朝廷㫖意出内閣臣條進藁底居閣中謂
之絲綸簿其後為宦寺取入中禁徐有貞既得權寵乃
請于上如故事還簿又一説謂楊文貞告展墓恐權歸
于次相文敏乃以絲綸簿送内暨文貞還請之不復出
矣兩説俱無㨿而後説尤孟浪底藁原在閣不謂之絲
綸簿而當時文貞文敏偶以資序先後耳其委寄寵禮
同文貞何縁以展墓而歸簿也嘉靖初言事者攻文貞
且請簿詔詰責之乃已野史之誤人若是
餘冬叙録記英宗初立年在幼沖朝廷大政承太皇太
后指裁為多太后嘗御便殿執政大臣英國公張輔大
學士楊士竒楊榮楊溥尚書胡濙被㫖入朝太后左右
女官雜佩刀劍侍衛凛然英宗東立英國公等兩下立
太后召問之人皆有奬勸之辭及溥乃嘆曰先皇帝嘗
稱卿忠不謂今日得相見也仁宗監國于南時太宗方
寵漢庶人有代嫡意溥以翰林學士切諌下錦衣獄者
十年仁宗即位始出溥數月遷大學士故太后有是言
因顧英宗曰此五人先朝所簡貽皇帝有行必與之計
非五人所賛成者不可行也英宗受命頃間宣太監王
振至俯伏太后顔色頓異曰汝侍皇帝起居多不律今
當賜汝死女官加刄振頸英宗跪為請之諸大臣皆跪
太后曰皇帝年小豈知自古此輩禍人國家多矣我能
聽帝暨諸公留振此後不得重令干國事也太后駕起
詔英宗賜英國公等酒飯乃出嗚呼太后其所謂女中
堯舜乎宣德正統二十年間清理之治母儀天下之力
也攷楊文敏行狀及楊文貞三朝聖諭録最為詳備然
以召對言則影響宣宗時事也王振之説恐無之按文
敏行狀云二月乙未宣宗侍皇太后謁長陵獻陵景陵
上以皇太后命召見公等五人于便殿諭之曰皇帝數
言卿等忠勤今天下清寧民生無事是固祖宗福佑家
國亦惟卿等賛翼之功賜以酒肴及白金紵絲表裏聖
諭録所載英國公張輔少師蹇義少傅士竒太子少傅
榮太子少保幼孜太常卿溥入見太后云云略同後還
京士竒嘗獨對上曰前日陵上汝等謁太后退太后為
汝言皇考往在京中談汝等姓名及行事甚熟太后悉
能記憶其間才學優劣與任事不任事皆有譏評謂輔
雖武臣而達大義蹇厚重小心但多思而少斷汝持正
言不避迕意議事之際先帝數不樂汝然終從汝以不
敗事嘗有一二事失先帝甚悔不從汝言太后又謂朕
曰凡正直之言爾不可以為迂而不從謹之謹之攷史
所記亦略同至正統中絶不載太后召見諸大臣事夫
以太后召見大臣於朝廷為盛事於諸公為盛遇責數
王振為盛徳文敏行實與聖諭錄何故佚之史於太后
之聖政王振之蠧國蓋娓娓焉何所諱而不書意者何
文簡驟聞前輩之言喜而筆之不知其誤也
兩湖麈談録謂正統初魏文靖公驥為吏部侍郎中官
王振怙寵而驕每出則雖部堂尊官亦斂輿迴避公一
日相遇於崇文門不為避王銜之譛於内衆為公危忽
一日上御便殿召吏部既至問孰為侍郎驥近日有何
事公慷慨言其故且曰臣不才備位六卿臣不足惜朝
廷名器可惜耳温㫖慰之曰爾所言者是好官按魏公
而有此則生平第一偉事而公卒于成化中行狀志傳
之𩔖何所諱而不載又攷古穰雜録云魏公篤好吟咏
癯然若不勝衣王振亦重之呼為先生贄見惟帕一方
亦不較夫既曰重之則譛公事所必無者古穰為李文
達公賢門下正其時人兩湖之言似非實録
枝山野記謂英宗一日獨與楊文敏公語語及公家事
甚詳又問公有何事難自處者朕為卿處之公謝無有
上固詢之公曰臣有一妾與臣同貧賤頗善事臣第妾
有父以臣貴久依臣臣嘗厚待之今被侵家政規權賂
頗撓臣事臣未能去之也公意蓋欲上為屬之法吏罪
而屏之耳上忽顧左右呼校尉來面封杖俾至公第杖
殺之公叩首謝然後以雙箠往公請其故上曰既誅其
父安用其子乎公頓首言此女頗無過亦自嫉其父姑
且留之上曰父以女死女寧自安要之勢或不可後成
噬臍無如初忍情也公又申懇再三竟不許校尉去頃
刻報已兩斃公猶未出朝也攷此事别無經見文敏公
給假省墓卒于武林時英廟僅十四歳事皆太皇太后
主之何得有此舉動耶此事絶𩔖前紀徐中山常開平
事皆齊東野人語也
閒中今古録言永樂末詔許學官考滿乏功績者審有
子嗣願自淨身入宫中訓女官輩時有十餘人後獨王
振官至太監正統初居中得寵至張太后崩權傾中外
嵗己巳朔漠額森犯邊勸上親征者是也乃没土木之
難世莫知其由教職故識之以示後攷之王振少以選
入司禮讀書後為東宫局郎英廟即位遂越興安金英
柄司禮見實録甚詳無所謂教官閹割之説也
莘野纂聞言劉球學士以避難隱居姚江幾數年從學
者日衆而名始聞當塗以其異黨也亷得之竟置于法
有成器先生者姚之名儒也特憫其志為作文以祭之
登靈緒山望空而哭者三祭畢輒書祭文數通分呈藩
臬跡其所為若謝翺王炎午之於文天祥皆非有為為
之者按劉球侍講言事忤王振假董編脩璘請為太常
卿株累下獄錦衣指揮馬順希㫖殺之其事明甚今言
避難隱居姚江從學者衆當路亷得置法殆是夢中語
枝山野記言正統末王振謂三楊朝廷事虧三位老先
生然三先生亦髙齡倦瘁其後當何如文貞曰老臣當
盡瘁死而後已文敏曰不然楊先生休如此語吾輩衰
殘無以効力當薦幾個後生報聖恩耳振喜令具名來
翌日即同薦陳循髙穀苖𠂻等振欣然用之文貞或讓
文敏文敏曰彼厭吾輩矣吾軰縱自力彼豈自已乎一
旦内中出片紙書幾個名字某入閣某入閣則吾輩束
手而已今數士竟是我輩人又當一心力也文貞嘆服
按此是後人歸美文敏語耳殆非實録文敏以正統五
年省墓卒于杭又四年文貞薦曹鼐以侍講入閣其年
文貞卒又三年陳公始以學士入閣又二年苖髙二公
始以讀學入閣今謂文敏為此言而振欣然用之蓋相
去逺者幾十年近者亦四年矣故曰非實録也
西樵野記言景泰間總兵石亨西征振旅而旋舟次綏
德河中天光已暝亨獨處舟中扣舷而歌忽聞一女子
泝流啼哭連呼救人者三亨命軍士亟拯之視其容貌
妍絶女泣曰妾姓桂芳華其名也初許同里尹氏邇年
尹家衰替父母逼妾改醮妾苦不從故捐生赴水亨詰
之曰汝欲歸寧抑欲為我之副室乎女曰歸寧非所願
願為公相箕箒妾耳亨納之裁剪補綴烹餁燔炙妙絶
無伍亨甚嬖幸凡相親愛者輙令出見芳華亦無難色
是年冬兵部尚書于公謙至其第亨欲誇寵于公令芳
華出見之華竟不出亨命婢督行者相踵于道芳華竟
不出于公辭歸亨大怒拔劔欲斬之芳華走入壁中語
曰邪不勝正理固然也妾本非世人實一古桂久竊日
月精華故成人𩔖耳今于公棟梁之材社稷之器安敢
輕詣獨不聞武三思愛妾不見狄梁公之事乎妾于此
永别矣言罷杳然按此事乃武三思之于狄梁公今傅
㑹之耳且石公景泰中未嘗一日離京營天順初始西
征則于肅愍為所害久矣
客坐新聞言成國朱公某没于陣其子某隨征獨返見
其母夫人讓之曰汝父死于國難汝隨征何獨生還豈
利其爵棄而不顧耶立命死之以庶子襲其封時人皆
偉之按没陣者成國公勇也其妻曰王氏初封國夫人
後追封王夫人儀即其出也襲公爵次子佶授指揮使
其事無一合者且不能舉其名何以稱野史
西樵野記黄鑑蘇州衛人厥父善舞文起滅詞訟蕩人
産業為害不少既而晩生鑑弱冠時登正統壬戌進士
上因其青年美才俾官近侍蘇人咸曰父苦事刀筆而
子若此何天理耶景泰間寵渥益甚後駕自北還禁錮
南宫及改元天順復位上以舊恩待鑑陞大理少卿朝
夕召見無期一日上御内閣露一本角微風漾之命取
以觀乃鑑所進禁錮者上嘆曰不意鑑之奸有是耶亟
召甚于平日鑑至上擲此本視之鑑連呼萬死伏誅遂
至滅族噫使鑑寵不及此惡能報之深耶按景泰中呉
江有徐正者為兵科給事中嘗上疏言南城禁錮事景
帝惡之謫外衛經歴又以戀娼妓不行充戍鐵嶺衛太
上復辟逮而剮於市實無所謂黄鑑與陞大理少卿也
閒中今古録言天順間冢宰王公翺右侍姚公䕫一日
試該選監生出論題曰道盛德至就試者不敢斥題目
之差但告曰題目甚難姚又不得顯言惟體試士之意
從容請于王曰此題果不容易監生廢書已久望易此
題目王曰汝且一易姚曰只易了盛德至善則諸生便
可下筆王笑而然之噫冢宰但知道德之對言而失章
句訓道為言也年老病忘非姚婉言以請則試者情何
由達而皆閣筆矣按此事累見之野史是寇莊愍深掌
院而韓襄毅雍為僉都時事非王與姚也
閒中今古録言正統戊辰廷試一日上夢儒釋道三人
來見至揭曉狀元彭時由儒士榜眼岳正幼曽為慶夀
寺書詔探花陳鑑曽為神樂觀道童也按考之諸野史
是士人戲為標目耳非上果先有是夢也
近峯聞略言嘉興張寧以才質受寵于英宗嘗稱為我
張寧吏部察上意推為巡撫都御史上曰張可作都御
史耶繼推南京侍郎上曰待北部有缺來説未幾憲宗
即位詔給事中陞二級外補寧僅得通判至知府耳按
張寧為禮科都給事中受知英廟果欲大用之然吏部
實未嘗兩推至成化初吏部推脩撰岳正為兵部侍郎
寧僉都御史詔與在外四品方面岳得興化知府寧得
汀州知府實未嘗陞通判也
西樵野記言李都憲守三邊嘗題石灰詩云千槌萬鑿
出名山烈焰光中走一畨粉骨碎身都不怕只留青白
在人間後以邊境猖獗挺出因裂其尸焉今人仰其節
義誠詩䜟也按他小説載其詩語𩔖于肅愍特小異耳
國朝無守邊李都憲出戰而死於陣者惟正德中才襄
愍公寛以輕敵陣亡然不聞有詩此必因肅愍而誤傳
者也
莘野纂聞言吾蘇陳僖敏公鎰韓都御史雍並為郡庠
弟子員時㑹郡守進香城隍廟二公職當分賛先期而
至有丐者私相語云適見城隍迎丞相前導而出往常
在此未嘗見也二公隂然之後果相繼第進士為顯官
皆以勲名終然則享爵禄者神明預識于塵埃中矣按
此事呉中小説累載之謂是陳太保鎰與俞太保士悦
也二公實同時為諸生又同列八座若韓襄毅與陳公
科第相去二十年豈有同時為諸生理
諸説家記王靖逺事謂西酋阿勒台多爾濟巴勒數寇甘凉
命公西巡許以便宜行事公至指閱邊備知守將法弛
而令不嚴嘆曰如此而欲寇無侵凌難矣明日集衆轅
門詢平日畏敵不畏將者得都指揮安敬即斬以徇一
軍震慄攷彭文憲志銘亦同第考之史則云都督蔣貴
僉都御史曹翼統兵𠞰朔冦駐魚兒海子以都指揮使
安敬言前途無水草不可進引還都察院劾貴等懷奸
失機宜治以軍法上命尚書王驥責貴死狀僇敬軍中
以徇然則靖遠之誅敬以中㫖耶抑便宜行事耶誌文
所載絶𩔖狄招討僇陳沔事雖快人意恐當以史為據
李文達有經世才其所持論麓川事甚正但公生當其
時而所紀有不能無牴牾者謂麓川初叛沐晟尚在彼
時只遣人宣布朝廷恩威赦其罪撫安之未必不從遂
輕動舉兵又不委晟而另遣將以致王師失利此大誤
也按正統二年十月雲南南甸州知州刁貢罕等奏麓
川宣慰思任發侵奪其所轄羅十思莊等處二百七十
八村乞遣官齎金牌信符諭還所侵地詔黔國公沐晟
處置以聞自是思任發不奉詔因而發兵侵噬不已而
討捕之命下矣然每嵗未嘗不撫討也後遣沐晟為大
將總兵而都督方政等為副以鎮兵從行政為前鋒破
敵逐北渡潞江遇伏敗没晟逡巡不敢渡引兵還上疏
請罪逾月遂暴卒人以晟為服毒最得其情矣今云不
委晟而另遣將以致王師失利何也晟卒後命其弟昻
以左都督代鎮總兵再討麓川又敗乃始議遣王驥蔣
貴以大兵行文達又云麓川不如中國一大縣縱得其
地于人何利益而軍需所費萬萬不可計兵連禍結以
有今日此又大謬也髙帝命潁川侯以三十萬衆下雲
南大理而文皇復命新城侯以八十萬衆下交阯以故
諸土夷環雲貴二廣以什伯計咸惕息而不敢動迨宣
德初柳升王通再敗黎利而捐交阯與之中國自是輕
矣麓川之所以驁肆為棄交阯也若再敗于麓川而竟
不誅則土官之弱者不二十年而為强者有矣强者不
誅而益强則中國之在西南者亦非我有矣其所以失
在中國之政不脩而驥等之用兵未盡善也不然潁川
新城之大兵甚于麓川倍矣何以不為天下累也
田汝成作西南夷傳其于方政之敗沐晟之死與王驥
等之用兵差近似而其他又有大繆誤者至以麓川為
孟養云正統初宣慰使刁賔玉昏懦不能鎮戢諸夷部
下貴姓酋思仁遂擁衆麓川叛孟養略取其地刁賓玉
奔永昌死無子思仁益張遂屠騰衝據潞江自稱曰法
法夷王號也事聞睿皇遣黔國沐晟左都督方政等征
之兵敗没按麓川本國初降夷宣慰使也曰思倫發時
方有事于緬故増號曰麓川平緬宣慰司至孫思任發
侵孟養地抗王師始伏誅有子曰思機發叛有其地累
討之始走緬甸今以麓川為孟養而宣慰思任發曰部
人又益一刁賓玉及思機發為思仁皆誤也夫以李公
生其時田公官其地而尚不能無誤乃爾信乎史學之
難精也
吏科給事中姚夔以交阯死事知州何忠未及諡請以
待制王褘例諡之禮部覈奏報罷其後永豐知縣鄧顒
死事特諡恭毅蓋偶因劉忠愍球之昭雪言官併及之
耳固有遇不遇也張南園諡紀載有何忠蓋祠額之誤
張御史春真定人商𢎞載榜二甲第五人初試南宫主
司欲首薦以北卷為疑既拆封知為真定人以問宰相
曹公曹與張同邑銜張不往見但謝不知遂寘第六廷
對復得第一甲第三人曹又易之初授南京廣東道監
察御史國朝進士釋褐為御史自張始時中官王振用
事齊韶附之得南京刑部尚書倚托縱恣人莫敢言有
指揮某者與徽商友善往來無間結為昆弟指揮富而
無子有三女一嫁儀真民一嫁鎮江一嫁武臣指揮既
卒徽商遂謀襲其官媚指揮之妻甚至妻信之遂許為
嗣既得官併欲奪其産沈指揮之妻于江既事漸彰聞
指揮女在儀真者訟之刑曹齊韶受賂竟右商人而詘
指揮女徘徊都市商殺之血汚女衣以石沉之井指揮
妻有侍兒為商所奪心傷故主有怨言商又殺之有一
奴欲訟寃商又殺之都下無論貴賤皆痛憤然畏韶七
年無敢問張初至官見婦人泣而呼寃蓋指揮女在鎮
江者也都御史過之若不聞御史過之亦若不聞張心
疑之問之同官同官摇手諭之曰此非君所當問也張
奮然曰朝廷設耳目之官何事不可問有事不敢問號
稱御史不亦辱乎今日吾固當問之同官掩口笑曰南
京京城事皆屬廣東道張遂按之白中丞中丞怒曰汝
書生不諳時務躁妄如是汝登第幾日莅官幾日遽欲
預事乎韶聞之大怒曰吾不識張春何狀豈喪心病狂
乞死者耶不然何以返吾獄既而窮按不已事大暴著
井中血衣尚在獄詞皆張手筆韶見之大驚曰彼書生
何精練至此始有懼色因求都御史勸阻之都御史曰
吾前叱之今日何面復與之言乃令同官言之張遂列
齊韶見阻之意都御史轉托之言并同官三四人連獄
詞具疏呈都御史求印都御史固不肯印月餘都御史
去御史曹姓者署印强使印之乃得聞上而齊韶之疏
先上矣時北京都察院都御史冦莊愍公見之曰此疏
何得先上都察院本亦當即至宜徐待之三日張疏果
至下錦衣衛提問韶與張連逮至京錦衣衛金指揮者
亦無子聞其事悽然泣下故齊韶無所措詞時張疏言
韶放縱數事其一史氏事史氏初與后妃之選英廟欲
立為后而疑其姓謂朱與史婚非雅遂賞表裏還之齊
韶竟納為側室張又上書王振幾千餘言首論此事王
振讀至此驚曰韶他事吾尚可為此事吾豈能左右乎
由是商始伏辜以殺死一家三人論而齊戍邊刑部原
問官死于獄御史轉托者俱為編氓惟張復官於是韶
上疏申辯上怒勅再辯者斬韶怨王振不右已以為是
獄皆振所為也上疏言振罪上怒竟論棄市時張一疏
殺一尚書杖殺刑官數人罷三四御史直聲雖振動天
下而舉朝不能安之矣此同年周學憲聞張之子孫言
其事而筆之書及攷國史獄牘則所謂指揮者南京水
軍右衛指揮僉事賈福其姻戚徽商與争官職者陳玞
也訟在刑部而右侍郎齊韶欲奪福官與玞大理少卿
廖莊疑而駁焉再駁韶責司如初議因改駁調廣東道
御史張春曹得趙雯索玞等對理韶怒不肯發且執福
笞之創重死為守備太監劉寧所奏詔逮錦衣衛問而
玞亦奏莊與春等受福賂因并逮質對順鞫韶所受玞
賄與杖福死實莊春等受福賂誣玞疏為韶所嗾而韶
嘗稱王振為中表兄其從子錦衣指揮王山王林為表
姪署刑部一嵗獄因淹繫死者百二十人又逼取被選
退宫人百户史宣女為妻及僣買永嘉大長公主卧牀
王振以其冒親也怒趣法司問狀坐韶故勘斬玞誣告
平人致死絞韶上疏懇辯不聽後數日僇于市然則周
子之所記特影響耳齊韶侍郎固非尚書也商原無得
官亦無殺指揮之妻女與奴也商論絞非凌遲也張春
原無上疏齊韶先坐斬辯而不免非坐戍以疏詆王振
得罪也北院之掌印者陳鎰非㓂深也錦衣問官乃馬
順亦非無子之金指揮也又謂㑹試取第一以北卷拆
封而問知為真定人詢宰相曹公夫拆卷之後誰得而
問宰相始填卷耶齊東野人語不足信
周又言英廟復辟忠國公石亨用事亨子彪以遊擊巡
邊所在積聚皆没入已謬奏邊冦焚掠無遺朝廷信之
張上疏論彪誣妄舉朝吐舌亨怒云何物狂子吾將赤
其族殺齊尚書非此人耶此朝廷之佞臣留之何益上
命給事中一人刑部侍郎一人郎官二人至所在勘驗
給事中以憂死衆依違其詞以復上頗知之彪與張俱
召還而置之不問亨屢遣人刺張張不為偹待命二年
不授官遂棄去然公論惜之左遷鎮江府同知時宰徐
有貞亦謫鎮江與張同為石亨所擯相得懽甚有詩云
雙親路隔三千里五品官縻二十年徐見之云吾心事
君已盡言之矣遂以此二聫一字為一詩以相愁嘆後
以憂去同起復至京復待命二年不得官時商𢎞載入
相矣張亦不往見竟得應天府治中俄而亨敗凡嘗論
亨者皆復官賞賚增秩張遂擢順天府丞時張已疾甚
未至任而卒按史自天順元年以至三年七月石亨與
彪用事並無有論其失事者亦無差官勘邊者豈有如
此大舉措而史遺之理且二年七月内張春尚以奏牘
落聞字法司問罪復職今云待命不授官棄去何也徐
有貞以元年七月謫金齒何嘗流寓鎮江二年後張春
尚在山西何云同擯相得懽甚也春詩雙親路隔三千
里五品官縻二十年徐公官極品又二親久已殁而云
心事君已盡之又何也亨敗之時商𢎞載為民山中又
七年而始召今云春自鎮江丁憂起復至京二年不補
商已拜相矣卒不之見俄而亨敗嘗論亨者皆復官增
秩春遂擢順天丞年月一無相應者此何異夢中説夢
也
弇山堂别集卷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