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山堂別集
弇山堂別集
欽定四庫全書
弇山堂别集卷二十九
明 王世貞 撰
史乗考誤十
李石城志云憲廟實録成與先生同職纂脩者遷少詹
事或太常少卿仍兼學士而先生遷南京國子祭酒以
去雖燕賚加禄之禮不缺焉然出入逺近之間禮意不
侔矣考之史公乃先以南祭酒缺推補而留纂書數月俾
沾進書恩加禄俸一級燕賜如例耳非以祭酒為纂脩
遷也
王端毅公恕以左副都御史撫雲南以九年滿陞右都
仍巡撫後改掌南院兼叅賛李文正志内謂公以左副
都撫雲南改南院殊欠明
洪襄惠公墓志謂公己巳改刑部尚書兼都察院左都
御史加太子少保庚午特令出總川陜湖河四省軍務
按公己巳為刑部與張綵同加太子少保庚午總師始
兼左都今誤
李文正作徐文靖墓志謂三典試禮闈者前亦未有也
似未考王文安錢文肅事
王文恪撰閔莊懿珪志按公以皇太子出閣加太子少
保以九年滿加太子太保志止載加少保而不載太保
戚編脩瀾墓誌王文肅㒜所草公景泰辛未進士以憂
服除中道返暴疾卒其為水神事多有紀之者而志不
一及之豈子不語神意耶近見楊用修丹鉛餘録所紀
甚詳云公餘姚人字文湍以編修服闋上東渡錢塘江
風濤大作有絳紗燈數百對照江水通明丈夫九人帕
首袴鞾帶劒乗白馬飛馳水面如平地舟人大恐戚公
曰毋懼吾知之矣推窻看之九人皆下馬跪公問曰若
軰非桑石將軍九弟兄耶曰然曰去吾喻矣皆散公命
舟人返棹曰有事吾當還遂歸抵家謂家人曰某日吾
將逝矣及期沐浴朝服坐嚮九人率甲士來迎行踐屋
瓦瓦皆碎戈矛旌幟晃耀填擁有頃公卒後車騎騰踔
前後若有所呵衛者隠隠入空而滅後丘文莊公夫人
自南海浮江而上過鄱陽湖夜夣達官呵擁入舟曰吾
乃翰林編修戚瀾也昔與丘先生同官義不容絶特報
耳三日後有風濤之險隻㠶片櫓無存可亟遷於岸夫
人驚覺如其言移止寺中未幾江中果有風濤衆舟盡
溺至京夫人白其事於文莊公公以聞於朝遣官諭祭
文莊又為文祭之云嗚呼文湍剛勁之質豪放之氣髙
義激切直上薄乎雲天巨眼空濶毎下視乎塵世凡衆
人之嗜欲舉不足以動其中一時之交㳺少足以當其
意時發驚筵之辨臧否罔不稱情間若罵坐之狂毁譽
皆有所試醉言無異於醒面折不違於背僕也於君若
有宿契始落落以難合終偲偲而交勵奈何命與心違
中道而逝老我後死於十二禩孰知冥冥之中猶有舊
交之誼老妻北來舟次江澨夣中彷彿如見報以風濤
將至預告以期使知趨避既而果然幸免顛躓於平人
傅君之為神涖胥濤而享祀即今所過而驗之無乃秉
司乎江湖之事由其生也不盡用於明時故其死也見
録於上帝嗚呼友道之廢也乆矣曰友曰朋如兄如弟
指金石以為盟刑鷄犬而設誓頭角稍殊情態頓異雲
泥隔則易交勢位判則相忌對靣如九疑之峯跬歩有
千丈之勢半臂纔分遇諸塗則掩面而過宿酲未醒踰
其閾則騰口以刺過門不入室反為操戈之舉落穽不
援手忍抛下石之計親於其身也遑恤况伉儷乎生為
人也尚然况下世乎嗚呼文湍生死無二心始終同一
致不忝為聰明正直之神真可謂英邁特傑之士緬想
舊逰稠人廣㑹一飯百十鍾揮毫數千字故以平生之
素好用答故人之隂惠詩以寫不盡之情酒以侑有從
之淚具别帋以焚燎就宿草以澆酹靈神如在來鑒於
是不鄙世人之凡言特歆御醖之醇味詩曰幽顯殊途
隔死生九原猶有故人情曼卿真作芙蓉主太白常留
翰苑名念我冥冥來入夣哀君惻惻毎吞聲朝回坐對
黄封酒悵嘆鷄壇負舊盟其辭不甚雅第見公之果為
神且以補志之闕云爾
湛甘泉作莊定山墓誌謂𢎞治甲寅九月至京大學士
徐公溥曰定山我朝出色人當復翰林丘公濬曰我不
識所謂定山也徐公又謂學士李公東陽曰定山君之
故人當注意我已致仕不能為朝廷薦賢矣按公補官
之明年乙夘丘公卒李公始入閣其後年丁巳徐公始
致仕當公之補官徐方首揆豈不能維持之耶而云我
已致仕其年李止管誥勅非真拜何得相托也此公孟
浪真如囈語
余過泌陽得李尚書遜學所為焦少師芳葬誌其他諛
辭不足道姑書其入内閣以後語以示人愚謂尚書死
後焦家人妄托之耶不然何以為尚書也内云纂脩通
鑑節要瑾謂錯誤厲威欲罪館職公曰古今未聞以文
字罪人者瑾乃止瑾議差戸侍追湖廣逋賦公力言其
害竟取其人還四年孝廟實録成陞少師兼太子太師
華盖殿大學士餘如舊累疏辭不允㑹以疾在告上賜
酒餚蔬米命太醫診視既乆請停俸不允病中聞平江
伯陳鋭以細故而充軍總兵官神英以㣲功而封伯頓
足恚怒乆之適同僚二公來視疾公曰此等大事兩先
生何不與辯而使人議朝廷政刑之失曰亦嘗言之五
年三月病愈入謝四月寧夏指揮何錦周昻丁廣與安
化庶人謀逆缺副總兵兵部尚書王公㫤㑹議推補乆
而未決公曰我雖未知叅將仇鉞之為人然為何錦招
入城或不得已為妻子計耳若用渠安知其無所濟遂
具題制曰可時安化偽寛軍民差役警報日亟而中官
以張永督京營兵内閣李公舉致仕楊一清為總制徃
討之公曰寧夏皆習戰邊軍也京營雖曰天兵恐不相
敵楊一清家在鎮江亦恐緩不及事莫若下寛詔以安
反側彼中自有收厥功者瑾方肆虐堅於不從公曰一
反虜尚能出偽㫖以收人心我堂堂天朝明明天子顧
不能出片紙收人心而使惠歸于彼乎瑾不能答但曰
切勿太寛既而詔書一出天下大悦仇鉞果以計斬周
昻擒安化捕何錦丁廣于城外寧夏遂平時京兵尚未
至潼闗也瑾恨悔曰我數年所行一赦變盡謀去公或
曰上實注意奈何瑾曰我第言其老請厚其行耳乃以
星變避位為辭衆疏具始語公公曰吾志也但朝廷有
事不敢言耳急具疏先後上明日獨公得允焉按通紀
纂要書成指擿字誤大學士東陽等皆降俸尚書梁儲
侍郎靳貴庶子毛澄等皆降官謄録官有至改職者盖
芳以已不與纂脩故導逆瑾為之而今言瑾欲罪翰林
臣用芳言而止何也戸侍追湖廣賦者瑾之鄉人韓福
而芳所比也肯言其害乎安化之役主赦者内閣意假
張綵達瑾而得之誌辭何嘗有一實乎夫芳惡浮於綵
百倍綵罹重辟而芳老牖下非人情也
又考之史四年二月先是有詔薦懷才抱徳浙江以餘
姚周禮徐子元許龍上虞徐文彪應四人者上疏求用
瑾矯㫖謂天下至大豈無可應詔者何餘姚隠士之多
若此下鎮撫司鞫問謂詔草出劉文靖健手而謝文正
遷私其鄉人瑾持至閣欲逮之并籍其家李文正徐為
勸解瑾意少釋焦泌陽在傍目之抗聲曰縱輕處亦當
除名既而㫖下健遷皆為民禮等謫戍邊衛仍著令餘
姚人毋遷京官而泌陽墓志則云聞瑾仇致仕大學士
劉公健謝公遷尚書韓公文期以差官校徃逮之公亟
約同列以疾辭獨候門入召瑾語不至累促之瑾乃來
公以前聞詰其有無瑾良乆曰有固有上意也我知為
鄉里耳公曰三人惟劉與我為鄉里亦惟劉有宿怨國
家大事豈人論恩怨處耶汝與上位説我焦某托此三
人皆受先帝顧命以遺上位者今逮之彼大臣義不茍
辱在途而死是朝廷殺顧命大臣也異時上位若云不
知要有當其辜者瑾懼而寢之按此不但與信史矛盾
而已韓公原非顧命臣又曾被逮在三年内與兹事了
不相闗且焦公之見瑾佞辭泉湧今則伉浪若前後軰
然嗟乎䛕墓之人不學無術而敢為矯妄其罪浮於泌
陽矣
屠襄惠公墓誌公與兵部尚書馬端肅公同為太子太
傅部當班上謂其先進特疏讓之按二公雖俱加太子
太傅而馬公兼少保於班次亦應讓耳盖屠公秩滿九
載加太子太保時以馬先為太保久故讓之
王文恪讀李文正墓誌云右誌文大學士楊一清所撰一
清與李公俱湖廣人少亦與神童舉二人最相得同心推
輓互相標榜而皆善鈎引籠絡之術故士亦翕然稱之其
為此志最所加意者稱譽過情志所不免然亦必據其實
若夫以有為無以無為有則將誰欺乎凡志所稱余未
入閣之先不及知余既歸之後亦不及知惟是同事之
時而駕虛鑿空則有不得不辯者志言張瑋崔璿姚祥
等枷號以公奏得釋夫此三人枷號最瑾作威之初公
于時方稱病不出於何所奏纂要最瑾所惡又曷嘗錫
宴示恩而公又曷嘗辭之匿名文書之投逮廷臣於獄
因事解釋則有之今云公奏不知奏于何人奏于上乎
奏於瑾乎瑾邏卒四出公無一言乃云具疏極論之不
知疏今安在且瑾威權隆赫有敢訟言攻之天下將以
為鳯鳴朝陽豈同官而有不知乎在廷之臣有不知乎
何其敢于欺也其謂辨盜之事亦非事實既曰見公
歛容起敬又曰每切齒焉何相戾也大抵李公在内閣
幾二十年因事納言周旋粉飾不可謂無至瑾用事一
切阿奉又何正救之有哉及瑾敗乃令有司查革何前
䛕之而後革之也其作瑾碑文立齊化門外自比劇秦
美新瑾敗乃先首飾謂瑾傳㫖使為之則又欺之甚矣
文恪與西涯有郄不無過於攻駁然亦少足證䛕墓之
過余既以王文恪所辯李文正墓誌為董狐之筆而志
之矣及考國史乃大有不然者按正德二年閏正月乙
丑枷號尚寶司卿崔璿湖廣副使姚祥於長安左右門
外工部郎中張瑋於張家灣己巳大學士李東陽等言
近崔璿等各因公差赴任在途犯法荷䝉欽斷俱用大
枷枷號一箇月天威所施中外悚懼臣等仰窺聖意盖
憫念地方人民之不勝勞役也但各人所犯自有本等
罪名若枷號乃至重之典死生係焉由儒生而入於官
者豈能忍死至一兩月之乆臣等毎見皇上當處決重
囚之際哀矜詳審往徃從寛好生之心直與天地相似
今此三人以侍從部署亦曾効㣲勞一日不謹致罹重
法命在旦夕實可矜憐今枷號已經數日足示懲創伏
望少霽威嚴特加寛貸或送法司依律問擬則輕重適
中恩威並著既已見愛民之仁亦不失待士之體使天
下之人稱頌聖德永永無窮斯文幸甚羣臣幸甚臣等
備員輔導職贊鈞衡非敢囬䕶文官實欲闡揚聖徳區
區犬馬之誠不能自已故敢昧死上陳伏惟聖明鑒察
不報甲戌傳㫖崔璿等枷號期日未滿姑從輕釋發鐵
嶺衛永逺充軍三年六月壬辰午刻御道上遺匿名文
簿一卷侍班御史奏之司禮監隨傳㫖靣加詰問諸司
官皆跪於丹墀午後執後班三百餘員通送鎮撫司究
問次日大學士李東陽等奏曰匿名文字出於一人其
隂謀詭計正欲於稠人廣衆之中掩其形跡而遂其詐
術也各官倉卒拜起豈能知見况一人之外皆無罪之
人今併置縲絏互相驚疑且天時炎熱獄氣薫蒸若拘
攣數日人將不自保矣惟皇上仁慈好生睿智燭物望
特降綸音先行釋放而後密加體察寘之典刑上從之
按二疏載之内閣紀之實録豈有偽理而文恪則謂身
與同事證其必無此最不可解豈李公預憂身後作此
掩覆計耶不然王公豈耄而忘之抑其恨李公之甚但
知行狀之可駁而以閣藳實録俱秘書人不得而見之
耶二公之不得為君子必居一矣
楊文忠公行狀係用脩所纂頗詳覈其九年滿考加左
柱國兼支大學士俸十二年滿考加太傅宴禮部四辭
太傅乃許今殊不之及何也
文忠行狀云丁丑十月二十一日入閣疏謝且請回鑾
十二月十八日與蔣公至居庸請駕不報時北狩將歸
先遣人諭内閣府部各為旗帳奉迎錢寧來逼公首倡
寧時冒國姓擅威權通剌徃來稱皇庶子人無敢難者
公曰旂常在國銘功臣耳旗帳親舊里俗也君尊如天
豈敢瀆獻乎威武大將軍是何名號耶上復遣所幸通
政張龍來謂上言楊閣老忘徃年一遣内臣兩遣行人
取之耶親在則存問死則厚恤恩禮過諸大臣百倍而
執拗乃爾亦知懼否公曰雷霆之下誰不震懼第不敢
以非禮仰報耳戊寅正月七日駕迴不用旗帳上素重
公亦不以為忤也按楊公所拒張龍語或有之而謂駕
迴不用旗帳恐不無矯飾按史稱正月乙巳傳㫖羣臣
用曳繖大帽鸞帶奉迎尋賜文武羣臣大紅紵絲紗羅
各一服色則一品斗牛二品飛魚三品蟒四品麒麟六
七品虎彪翰林科道不限品級皆與焉部屬而下六品
不與丙午上還自宣府羣臣候德勝門外中官預傳上
意具綵帳數十綵聮千數皆金織字序詞惟稱威武大
將軍不敢及尊號衆官列名於下亦不敢稱臣又具白
金羊酒綵幣於一紅梵夾進御為賀儀良乆上戎服乗
赤馬佩劔而來邊騎簇擁見火毬起戈矛間烟氣直上
乃知駕至羣臣皆於道左叩頭上下馬坐御幄大學士
楊廷和奉觴梁儲注酒蔣冕奉果槅毛紀奉金花稱賀
上飲畢云朕在榆河親斬敵首一級廷和等叩頭對曰
皇上聖武臣民不勝慶幸上遂馳馬由東華門入豹房
越十四日賜文武臣銀牌于左順門一品重二十兩二
品三品十兩文曰慶功五采飾之貫以朱組四品五品
及都給事四兩給事中御史三兩鏤曰賞功貫以青組
盖酬綵帳賀幣之價也唯翰林以無賀儀不與賜今云
駕迴不用帳將誰欺也
林介立時行狀在史館奏記副總裁董公曰昨聞迎立
一事或云由中或云由内閣誅賊彬或云由張永或云
由楊廷和疑信之間漫然無據云云楊文襄一清為張
太監永志則曰逆彬握邊鎮重兵留鎮四十餘日召文
武百官胥來㑹集賊濠尚在人心惶惑莫知所為彬卒
有所避而不萌異志者公之力也次年春宫車晏駕公
以計擒彬督視京城九門防奸制變中外倚之而安及
考楊文忠公行狀乃公與蔣公力言之魏彬托使上奏
張鋭從傍阻之不得而少監陳嚴亦助公入奏乃決時
江彬方入問安坤寧宫獸吻禮畢張永潜使人報之遂
奔西安門以取西官㕔文書為辭中道折向北安門當
闗者曰有㫖留提督彬叱曰皇帝何在安所得㫖乎手
批門者守門人羣擁之追者至遂縛之其不侔如此竊
謂楊文襄與永昵也而又不善楊文忠故歸功於永文
忠與永後不相善也且復用永者文襄與張永嘉薦也
故楊氏之子孫悉收功於文忠而加永以潜報之説考
之陳司馬繼世紀聞云江彬自南京囘至通州延住月
餘方入京時上已不豫彬自知罪大欲將所統邊軍把
守皇城諸門意在叵測人心洶洶時楊内閣廷和亟與
張永及兵部議稱團營官軍正該皇城諸門守禦邊軍
離家多日不可乆留即放入城不許停住實削其羽翼也
楊公以彬握重兵恐其驚覺乃與張永密訂假與相好
延至坤寧宫即啟皇太后傳懿㫖將彬擒拿并男婦黨
與不走脱一人彬坐凌遲處死人皆稱快時彬手握重
兵使當國者為謀不臧不但殺身而貽宗社之禍亦不
細矣從容用計不勞餘力而中外晏然審此則楊公與
永之功可以不相掩矣
康對山海卒吕柟為墓表謂慶陽李獻吉詞賦追漢魏
自謂一時豪也嘗犯宦官劉瑾繫獄幾死先生既用䇿
脱之李後著文令他人擅其美李名士也猶且不識况
其他乎至許宗魯為傳盡削之而張治道為行狀則甚
詳云韓文率諸大臣劾瑾等擅權而彈文出李夣陽手
恨之以他事構夣陽下獄欲致之死人情洶洶莫敢拯
救夣陽自獄中傳帖甚急曰對山救我救我何栢齋對
衆曰對山肯救之瑾李尚可活也人以語先生先生曰
我何惜一徃而不救李耶先生雖承徃而人猶難之明
日先生同御史某徃左順門值栢齋自内閣出曰此為
獻吉來耶先生曰是栢齋附先生耳曰此可獨徃不可
與他人同也先生遂不之徃且謂栢齋曰瑾横惡肆權
人也性好名可詭言而奪不可正言而論也栢齋曰此
惟先生能之他人不能也又明日先生徃瑾所瑾聞先
生至倒屣迎之留飲坐話乆之瑾謂先生曰人謂自來
狀元俱不如先生真為闗中増光先生紿言曰海何足
言今闗中有三才古今所稀少也瑾驚曰何三才古今
稀少也先生曰李郎中之文章張尚書之政事老先生
之功業瑾曰李郎中為誰乃與我並耶先生曰是今之
獄中李郎中也瑾曰非李夣陽耶先生曰是瑾曰若應
死無赦先生曰應則應矣殺之闗中少一才矣飲晚罷
出明日瑾奏上赦李夣陽薛應旂憲章録則言海與夣
陽各自負不相下瑾慕海欲致之而不得瑾恒先施欲
其一致海毎闞亡答之至是夣陽所親有左姓者詣獄
謂夣陽曰子殆無生路矣惟康子可以解之夣陽曰吾
與康子素不相能今臨死生之際乃始托之獨不媿於
心乎左曰不謂李子而為匹夫諒也强之再三以片紙
請書數字夣陽乃援筆曰對山救我惟對山為能救
我餘無别言對山者海别號也左持書詣海海曰是誠
在我我豈敢吝惡人之見而不為良友一辟咎也遂詣
瑾瑾焚香迎海延致上坐海不少遜瑾曰今日何好風
吹得先生來也命左右設席海曰吾有言告公如聽吾
言當為公留不然吾且去矣瑾曰云何海曰昔唐明皇
任髙力士寵冠羣臣且為李白脱靴公能之乎瑾曰請
即為先生脱之海曰不然今李夣陽髙於李白數倍而
海固萬不及一者也下獄而公不為之援柰何肯為白
脱靴哉即奮衣起瑾固止之曰此朝廷事今聞命即當
斡旋之海遂解帶與痛飲天明始别夣陽遂得釋歸而
海自是與瑾酬酢遂罹清議矣黄泰泉佐作董大理傳
則云予在史館閲實録見謝給事彈章㑹吕仲木至問
德涵何如人曰直節人也致孝於親且篤交義嘗拯獻
吉于死獄然性度髙邁偘偘面斥人短坐是致怨比在
留都馬伯循為余言獻吉下獄時瑾欲殺之急乃書片
紙出謂德涵救我家人往告康康即上馬馳至瑾門門
者不為通呼曰我天下魁人也汝公乃我鄉里瑾素聞
康名常冀一見而不可得聞之即攝衣迎康康遽上坐
瑾留飲康談笑睨瑾曰自古三秦豪傑有幾瑾愕然曰
請先生見教康曰昔桓温問王猛三秦豪傑何以不至
猛捫其蝨而談世務三秦豪傑舍猛其誰何温闇若此
哉瑾靣發赤疑其譏已因問曰於今三秦豪傑有幾康
黙屈指曰三人爾昔王三原秉銓衡進賢退不肖今則
有密勿親信秉大鈞者意盖指瑾也瑾轉發喜色因復
問曰尚有一人其先生乎無謂王猛在前而吾不識康
曰公何謬稱海也此一人乃今之李白也海何能為役
瑾固問之則曰海不敢道昔曹操憎禰衡假手黄祖殺
之姦雄小智也李白醉使髙力士脱靴可謂輕傲力士
力士脱靴而不辭容物大度也瑾俯首思曰先生豈謂
李夣陽也此人罪當誅康即起出曰海不敢道者此也
瑾謝曰敬聞命矣明日即赦出之其後獻吉反嫉害德
涵優伶至為中山狼雜劇以刺獻吉然德涵未嘗讐獻
吉也由此觀之黨耶非耶大理之寃可類推已佐之辭
婉而文應旂為二君飾奬而所語太麤易行狀似有所
本然以張尚書為闗中三傑則非也當獻吉下獄時張
綵尚為文選郎中轉僉都御史何得言尚書又一小説
謂海言公事事以髙皇帝制度為法李夣陽能法髙皇
帝為詩奈何殺之其説之不同如此大抵以康公嘗救
李公而不詳其事爭以文筆傅飾之耳中山狼傳撰自
馬左都中錫而雜劇則出王太史九思以為譏獻吉理
或有之董少卿名恬坐劉瑾敗論罷
康公行狀又言孝宗時謝閣老遷見知主上其子丕為
翰林編脩時焦芳子黄中亦為翰林檢討爭勝於謝各
樹黨與互為標榜焦欲引先生為附一日置酒敦請先
生往見座客皆邪媚者曰此為排謝招我者耶遂正言
責之座客皆愧服按謝公在内閣編脩舉進士在正德
元年以前焦未入閣黄中亦未登第也謝公致仕編脩
亦請告而焦始入閣黄中舉進士編脩已連坐為民乆
矣何嘗相及而謂之互為標榜也又言㑹試塲中取仲
木為第一而王濟之置之第六先生忿言於朝曰仲木
天下士也塲中卷無可並者奈何以南北之私忘天下
之公乎且㑹試能屈吕矣廷試其能屈乎及廷試果第
一人濟之甚怨焉按康治詩仲木治書必非經房座主
而仲木所作墓表言自入翰林求交先生則非座主門
生又可見矣且據此以為康被斥之故尤誤康之斥時
王公與焦芳當其時則皆已致仕矣未嘗在政府也康
既以救李獻吉與瑾密而丁憂被盜累有司賠補為衆
所摘李文正時有恨不為之救故耳
龔尚書元之志李尚書充嗣撰嘉靖三年遣官存問賜
白金一錠公年未八十官非内閣例無存問何得遣官
賜金之説亦無所謂恐誤也
吕髙陵作雍正誼墓誌云司馬俞公總制北邊辟公山
西兵備副使夫兵備副使推在吏部㸃由上裁焉可辟
也
王伯安作徐昌榖志文雖竒然至欲自尊其道而畧其
人材與履歴讀之若自為一人而非昌榖者其叙官乃
云授大理評事盖昌榖在二甲授大理寺右寺副非評
事盖當時制也昌榖詩自名家而今謂之非其至則所
謂至者安在
李康和公充嗣行狀出其子手云登丁未進士選翰林
庶吉士時呆齋劉文安公主教事為所賞拔呆齋劉文
安者定之也在成化初以學士教庶吉士相去二十三
年矣
熊尚書翀墓志文喻司徒臯撰尤疎野至稱馬端肅公
為馬文貞公以兩宫禮成公進階資政大夫正治卿上
柱國遂無一銜合格大可笑又謂憲宗朝陞山西憲副
詔曰天下做官的都照依熊翀孝宗朝奏事鼻帶液詔
曰鼻液乃膝寒耳命以宫羅䕶膝賜之皆俚妄不經之甚
王文成行狀謂公少從塾師讀書出逰市上與鬻雀者
爭有相者目而異之以錢買其雀與公送歸書館謂塾
師曰此子他日官至極品當立異等功名因徧閲館中
諸小生第其官崇卑顯晦後皆悉驗年譜則謂與同學
生立長安街遇一相士異之曰吾為爾相後須憶吾言
鬚拂領其時入聖境鬚至上丹臺其時結聖胎鬚至下
丹田其時聖果圓先生異其言云云按草行狀在年譜
二十年之前為公門人黄綰豈不知有聖境聖果之説
而待錢氏著譜於二十年之後乃發之耶大抵欲過崇
其師而不免於増飾非所以崇之也行狀與年譜俱云
公少有大志湖廣有石和尚劉千觔之亂輒為書欲獻
之朝請自討之其父龍山公禁之乃止而譜則係於十
五歲下按石和尚劉千觔以成化丙戍作亂至明年滅
又五年而為壬辰公始生前所云云大可笑也
狀言公既謫瑾使人尾之公懼不免托言投江入武夷
山中遇道士語遂乃由武夷至廣信歴沅湘以至貴陽
龍塲年譜謂托投江附海舶遊丹山值風飄至閩界遇
道士語乃之武夷歸省其父華於南京十二月返錢塘
始赴貴陽當以年譜為正
王文成行狀云浰頭賊巢池大鬢等聞横水諸巢皆破
始懼加兵乃遣其弟池仲安等率老弱二百餘徒赴軍
門投降隨衆立效意在緩兵盧珂鄭志髙陳英者有衆
三千餘為池大鬢所脇而三人者獨深忌之乃來告變
云池大鬢僣號設官及以偽授盧珂等金龍覇王官爵
印信來首公先已諜知其事乃復陽怒不信遂械繫盧
珂而使人密諭其意珂遂遣人歸集其衆待時而發又
使人往諭池大鬢且密購其所親信説之使自來投訴
還贛乃張樂大享將士下令城中散兵使各歸農示不
復用賊衆皆喜遂弛其備率其麾下四十人自詣贛公
使人探知己就道密遣人先行屬縣勒兵分哨候報而
發又使人督集盧珂等兵俱至令所屬官僚以次設羊
酒日犒池大鬢等以緩其歸㑹正旦之明日復設犒於
庭先伏甲士引池大鬢入并其黨悉擒之出盧珂等所
告狀訊鞫皆伏置於獄斬之無所謂對狀訊鞫及下獄
也盖狀據奏詞奏詞大槩有所諱不若年譜之確也
王新建復除之後總制三邊缺吏部推楊少師一清彭
少保澤及公内批用楊楊入閣推彭公及公另推用王
公憲兵部缺尚書又推公與彭公内批用王時中右都
御史呉廷舉以南京左軍都督府缺掌印薦公任之南
京兵部尚書李充嗣乞休薦以自代禮部尚書席書薦
公當入内閣俱不允最後始有兩廣之命而年譜皆遺
之附載於此
弇山堂别集卷二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