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名臣奏議
宋名臣奏議
欽定四庫全書
宋名臣奏議巻八
宋 趙汝愚 編
君道門
政體
上太宗乞體貌大臣簡略細務
張觀
臣憑藉光寵備位風憲毎遇百官起居日分立于庭司
察不如儀者舉奏之因見陛下天慈優容多與近臣論
政徳音往復頗亦煩勞至于有司職官承意將順簿書
叢脞咸以上聞豈徒褻瀆至尊實以輕紊國體况帝王
之道動則左史書之言則右史書之列於緗素垂為軌
範不可不謹也若夫方今之急者匈奴未滅邊鄙猶聳
陰陽未序倉廩猶虚淳朴未還奢風尚熾縣道未治逋
逃尚多刑法未措禁令猶密墜典未復封祀猶闕凡此
數者朝廷之急務也誠願陛下聽斷之暇宴息之餘體
貌大臣與之商榷使沃心造膝極意論思則治體化源
何所不至臣又甞讀唐史見貞觀初始置崇文館命學
士耆儒更直互進聽朝之隙則引入内殿講論文義商
確時政或日旰忘倦或宵分始罷書諸信史垂為不朽
况陛下左右前後皆端士偉人幸望端拱凝旒回視反
聽釋尋常之務養浩然之氣深詔近位闡揚真風上為
祖宗播無疆之休下為子孫建不拔之業自然成康文
景不獨專美於昔時堯舜禹湯自可追蹤於今日與夫
較量金穀剖析毫釐以有限之光陰役無涯之細務者
安可同年而語哉(淳化二年正月上/時為監察御史)
上仁宗論治必有為而後無為
文彦博
臣頃因奏事親聞徳音謂古稱無為而治者必當先有
為而致無為臣雖即時仰對曰虞舜垂衣而治者亦皆
先有為而致無為誠如聖意臣退而伏思曰陛下有堯
舜求治之心而臣愚無臯夔致君之術夙夕悚懼啟處
不遑又以奏對之際蹇訥未周謹尋前典所述虞舜之
徳著於簡牘仰塵鑒觀庶㡬愚忠上裨聖政仲尼曰無
為而治者其舜也歟夫何為哉恭已正南面而已先儒
之解以為任官得其人故無為而治考於虞書則舜之
始也流共工於幽州以其心很貌恭足以惑世也放驩
兠於崇山以其掩義隱賊黨於共工也竄三苖於三危
以其貪冒食貨崇侈不才也殛鯀于羽山以其頑囂傲
狠治水無功也四罪而天下咸服兹所謂去邪不疑而
罰當其罪也於是詢四岳以謀政治闢四門以求衆賢
明四目達四聦以廣視聽於天下命禹作司空以平水
土棄為后稷以播百榖契作司徒以敷五教臯陶作士
以典五刑垂作共工益作朕虞伯夷作秩宗以典三禮
夔典樂以教胄子龍作納言出納朕命惟允既命以官
因戒敕之曰各恭其職乃能立天下之功然後三載考
績三考黜陟幽明庶績咸熙兹所謂任賢勿貳而官得
其人也夫明四目達四聦去四凶命庶官其勤至矣得
不謂之先有為乎及夫庶績熈天下服垂衣裳正南面
而已得不謂之後無為乎臣究觀前史之載舜之至徳
也有大功二十舉十六相去四凶也十六相謂八元八
凱稷契臯夔之倫去四凶則朝廷無姦邪之黨舉十六
相則左右皆賢哲之輔如是而天下不治者未之有也
故後世聖帝明王莫不勞於求賢而逸於致治勞於求
賢則先有為也逸於致治則後無為也恭以陛下紹祖
宗之丕基行堯舜之至化黜邪逺佞去四凶之志也求
賢審官舉十六相之意也然而一日萬務尚勞宵旰兹
乃臣愚不稱職之効也臣以為方今之務正在謹守祖
宗之成法使爵賞刑罰不失其當矣爵賞當則姦邪無
功者不敢僥倖而希進刑罰當則貴近有罪者不敢請
求而茍免紀綱正而朝廷尊號令行而天下服如此則
陛下髙拱穆清之中無為無事而與堯舜比隆下視三
代之盛矣(皇祐元年上/時為集賢相)
上仁宗論不宜下行有司事 范 鎮
臣伏見三司開封府居常以明有條貫事作情理輕重
上殿進呈及進入取旨又諸司事有叢脞微細者並皆
奏聞乃是陛下以天子之尊下行三司使及開封知府
與諸司事皆有司不能任責以至上煩聖慮非惟上煩
聖慮又失為政之要而虧損國體伏乞旨揮今後三司
開封府公事内有情理輕者聽便宜行遣諸司事内有
無條貫須至申明者許申都堂委大臣參詳處分所貴
責歸有司不至煩瀆聖慮而盡為政之體要(嘉祐元年/正月上時)
(知諫/院)
上英宗論政要在擇人賞善罰惡
司馬光
臣聞舜與臯陶賡歌相戒以明良為美以叢脞為非蓋
以王者奄有四海君臨億兆若事無巨細皆以身親之
則所得至寡所失至多矣古語有之曰察目睫者不能
見百步察百步者亦不能見目睫非不欲兼之勢不可
也是以明王緫其大體執其樞要精選賢能任以百職
有功者賞有罪者誅故處躬不勞而収功甚大用此道
也臣伏見陛下自親政以來厲精求治孳孳不倦未明
求衣日昃不食雖大禹之勤勞文王之懿恭無以過此
然而政有本末事有細大舉其綱則萬目張挈其領則
衆毛理臣願陛下先其本後其末急其大緩其細擇人
而任之此政之本也賞善而罰惡此事之大也陛下當
先察羣臣之邪正與其材能之所堪然後思天下有某
事不治者當使某人治之其公忠勤恪功効顯著者勸
之以厚賞姦回惰慢無功敗事者威之以嚴刑如是則
萬事無不舉兆民無不安陛下可以髙拱無為而名配
堯舜矣至於簿書之煩碎文法之微密錢穀之岀納體
例之有無此乃羣臣百吏之所守非陛下所當留意也
陛下若捨彼而取此則臣恐徒有大禹之勤勞而不獲
其功文王之懿恭而不見其治也臣之獻替為職遇陛
下勤政之初虚心求諫此乃千載一時不敢以細末之
事煩汙聦明伏望陛下深思此道乃自古及今致治之
大本勿以為迂闊陳熟之言而忽之則天下幸甚(治平/元年)
(七月上時以天章/閣待制知諫院)
上仁宗論人君之職不當詳察細務
司馬光
臣聞臯陶賛於舜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蓋
言人君明則百官得其人百官得其人則衆事無不美
也又曰元首叢脞哉股肱惰哉萬事隳哉蓋言人君細
碎無大畧則羣臣不盡力羣臣不盡力則萬事皆廢壊
也此二者治亂之至要也荀子曰明主好要闇主好詳
明主好要則百事詳闇主好詳則百事荒故為人君者
自有職事固不當詳察細務也然則人君之職謂何臣
愚以為量材而授官一也度功而加賞二也審罪而行罰
三也材有長短故官有能否功有髙下故賞有厚薄罪
有小大故罰有輕重此三者人君所當用心其餘皆不
足言也臣伏見國家舊制百官細事如三司鞭一胥史
開封府補一廂鎮之𩔖往往皆奏聞崇政殿所引公事
有軍人武藝國馬芻秣之𩔖皆一一躬親閲視此蓋國
初艱難權時之制施於今日頗傷煩碎陛下龍興撫運
聖政惟新臣愚以為宜令中書樞密院檢詳中外百司
自來公事須申奏取㫖及後殿所引公事其間不繫大
體非人君所宜身親者悉從簡省委之有司陛下養性
安身以專念人君之三職足以法天地之易簡致虞舜
之無為誠天下幸甚(治平四年上時/為御史中丞)
上神宗論所急者近効所勤者小數
孫 覺
臣近陳愚欵願陛下時御便殿召大臣或從官各以其
𩔖數人偕進侍坐以講求治道因定國是興太平之功
臣竊計陛下日力且不足矣何則陛下御前殿復御後
殿退則覽中外章奏而可否之往往至於暮夜大禹勤
儉文王日昃不遑暇食亦何以過此臣愚竊以謂此所
急者近効所勤者小數而於逺圖或有所遺大道或有
所蔽也上下因循其弊之積乃至於此臣聞祖宗之時
躬於便殿臨試士伍短長之技角馬足之疾徐觀器械
之精苦事岀於權宜且一時之制也今天下承平百年
紀綱法度有所未備顧但守祖宗一切之法而不知變
則何以異於膠柱鼔瑟刻舟求劍哉臣以為若軍頭引
見殿前司公事日至於便殿者可悉付之殿前司而責
其課中外章奏有不足以煩聖覽者可令執政一人從
官二人取奏目閲視凡可以付有司使之任責者不必
悉奏也蓋古者致治必皆品式章程全具周密事出於
有司非人主所宜親者一切付之而已以歲月考其成
而加誅賞焉今有司無式可守故雖至細至易有司所
宜任者亦須聖旨而後行尊者反任其煩卑者反任其
簡紀綱倒錯未有甚於此者也臣願陛下詔有司約取
唐式著本朝式一編付之有司永永遵用有不如式者
以法從事如此陛下日力有餘矣及其閒暇以與大臣
從官講求治道按夫先後本末而行之則至治不難成
衆務不難舉矣(熙寜元年五月上時/為右正言供諫職)
上神宗論親決庶政 范純仁
臣伏見陛下即位以來孜孜求治親決庶政日煩聖謨
萬乗増宵旰之勤羣下負尸素之責君勞臣逸顛倒衣
裳異天徳不言而成虧聖人無為之治又况人主詔令
當務簡而必行萬㡬之多寕免一失先有司則不容差
謬當職者得以糾繩出上意則事關綸言為臣者難於
輕議行之寖久益少損多蓋夫尊者當領其要卑者當
任其詳尊卑之殊其職亦異盡心謹職督察細事者有
司之職也經國阜民選賢任官者宰相之職也容載如
天地廣大如江河巍巍蕩蕩無得而名者王者之徳也
以卑僭尊則不恭而失職以上逼下則太察而勞神故
易稱黃帝堯舜曰垂衣裳而天下治又孔子稱堯舜曰
惟天為大惟堯則之詩稱文王曰不識不知順帝之則
是皆簡易博大無思無為之明効也惟聖心稽而行之
易若反掌伏望陛下察虞舜叢脞之戒思老氏清浄之
言潛晦聦明頥養聖慮擇宰司而委以萬務謹庶長而
責其成功廣聽納以導羣情察邇言而安庶政大臣無
不以之怨多士懐得職之喜愚智効力上下盡心自然
端拱垂衣太平可致(熙寜二年上/時知諌院)
上神宗論體要 司馬光
臣准御史臺牒伏奉四月二十日詔勅傳曰近臣盡規
以其榮恥休戚與上同也今在此位者視朕過失與朝
廷政事之闕黙而不言乃或私議竊歎若以為其責不
在已夫豈皆習見成俗以為當然其亦有含章懐寶待
唱而發者今百度隳弛風俗偷惰薄惡烖異譴告不一
此誠忠賢助朕憂惕以剏制改法救弊除患之時宜令
侍從官自今視朕過失與朝廷政事之闕無有巨細各
具章奏極言無隱噫言善而不用朕有厥咎導之而弗
言爾為不恭朕將用此考察在位所以事君之實明黜
陟焉臣以駑下之材自仁宗皇帝時䝉擢在侍從服事
三朝恩隆徳厚殞身䘮元不足為報雖訪問所不及猶
将披肝瀝膽以效其區區之忠况聖意采納之勤督責
之嚴諄諄如此臣敢營私避怨匿情愛已不為陛下别
白當今之切務庶㡬少補萬分之一邪臣聞為政有體
治事有要自古聖帝明王垂拱無為而天下大治者凡
用此道也何謂為政有體君為元首臣為股肱上下相
維内外相制若網之有綱絲之有紀故詩云勉勉我王
綱紀四方又云豈弟君子四方之綱古之王者設三公
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以綱紀其内設方伯州
牧卒正連帥屬長以綱紀其外尊卑有叙若身之使臂
臂之使指莫不率從此為政之體也何謂治事有要夫
人智有分而力有涯以一人之智力兼天下之衆務欲
物物而知之日亦不給矣是故尊者治衆卑者治寡治
衆者事不得不約治寡者事不得不詳約則舉其大詳
則盡其細此自然之勢也益稷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
庶事康哉言君明則能擇臣臣良則能治事也又曰元
首叢脞哉股肱惰哉萬事墮哉言君親細務則臣不盡
力而事廢壊也立政曰文王㒺攸兼于庶言庶獄庶慎
惟有司之牧夫是訓用違庶獄庶慎文王㒺敢知于兹
言文王擇有司而任之其餘皆不足知也康誥曰庸庸
祗祗威威顯民言文王用其可用祗其可祗刑其可刑
専明此道以示民也是故王者之職在於量材任人賞
功罰罪而已茍能謹擇公卿牧伯而屬任之則其餘不
待擇而精矣謹察公卿牧伯之賢愚善惡而進退誅賞
之則其餘不待進退誅賞而治矣然則王者所擇之人
不為多所察之事不為煩此治事之要也臣竊見陛下
日出視朝繼以經席将及日中乃還宫禁入宫之後竊
聞亦不自閑省閲天下奏事羣臣章疏逮至昏夜又御
燈火研味經史博觀羣書雖中宗髙宗之不敢荒寧文王
之日昃不食臣以為不能及也然自踐祚以來孜孜求
治於今三年而功業未著者殆未得其體要故也祖宗
創業垂統為後世法内則設中書樞密院御史臺三司
審官審刑等在京諸司外則設轉運使知州知縣等衆
官以相統御上下有叙此所謂綱紀者也今陛下好使
大臣奪小臣之事小臣侵大臣之職是以大臣解體不
肯竭忠小臣諉上不肯盡力此百官所以弛廢而萬事
所以隳頽者也而陛下方用為致治之本此臣之所大
惑也臣微賤不得盡知朝廷之事且以耳目所接近日
數事臣所知者言之其餘陛下可以𩔖求也昔漢文帝
問陳平天下一歲決獄及錢穀岀入㡬何平曰陛下即
問决獄責廷尉問錢穀責治粟内史必也使卿大夫各
得任其職此乃宰相事也若平者可謂能知治體矣今
之兩府皆古宰相之任也中書主文樞密主武若乃百
官之長非其人刑賞大政失其宜此兩府之責也至於
錢穀之不充條例之不當此三司之事也陛下茍能精
選曉知錢穀憂公忘私之人以為三司使副判官諸路
轉運使各使久於其任以盡其能有功則進無功則退
名不能亂實偽不能掩真安民勿擾使之自富處之有
道用之有節何患財利之不豐哉今乃使兩府大臣悉
取三司條例别置一局聚文士數人與之謀議改更制
置三司皆不與聞臣恐所改更者未必勝於其舊而徒
紛亂祖宗成法考古則不合適今則非宜吏縁為奸農
商失業數年之後府庫耗竭於上百姓怨困於下衆心
離駭将不復振矣且兩府於天下之事無所不緫若百
官之職皆使兩府治之則在上者不勝其勞而在下者
為無所用矣又監牧使主養馬四園苑主課利今乃使
監牧使不屬羣牧司四園苑不屬三司提舉司則在下
者各得專權自恣而在上者為無所用矣陛下方欲納
天下於大治而使百官在上者不委其下在下者不禀
其上能為治乎若此之𩔖臣竊恐似未得其體也凡天
下之事在一縣者當委之知縣在一州者當委之知州
在一路者當委之轉運使在邊鄙者當委之將帥然後
事乃可集何則久在其位識其人情知其物宜賞罰之
權足以休戚所部之人使之信服故也今朝廷毎有一
事不委之将帥監司守宰使之自為方畧責以成効而
施其刑賞常好别遣使者銜命奔走旁午於道所至徒
有煩擾之弊而於事未必有益不若勿遣之為愈也夫
事之利害吏之能否皆非使者所能素知不免臨時詢
采於人所詢者或遇公明忠信之人猶僅能得其一二
或遇私闇姦險之人則是非為之倒置矣此二者交集
於前而使者不能猝辨也是以往往害事而少能為益
非将帥監司守宰皆賢而使者皆愚也累歲之講求與
一朝之議論積久之采察與目前之毁譽精粗詳畧其
勢不同故也其有居官累歲而不知利害臨人積久而
不知能否或雖知利害而不能變更雖知能否而不能
黜陟此乃愚昧私曲之人朝廷當察而去之更擇賢者
以代其位不當數遣使者擾亂其間使不得行其職業
也又庸人之情茍䇿非已出則媢嫉沮壊惟恐其成官
吏若是者十常五六借使使者所規畫曲盡其宜在彼
之日其當職之人已怏怏不悦不肯同心以助其謀協
力以成其事曰朝廷自遣專使治之我何敢與知及返
命之日彼必敗之於後曰使者既謀而授我我今竭力
而成之功悉歸於首謀之人我何有哉此所以謂不若
毋遣使者而屬任當職之人為愈也夫使者所以通逺
邇之情固不可無然今之轉運使即古使者之任茍得
人而委之賢於暫遣使者逺矣若監司自為姦慝貪縱
或有所隱蔽欺㒺或為部内之人所訟或所謀畫之事
未得其宜朝廷欲察其罪惡審其虚實判其曲直決其
是非然後别遣使者按之若按得其實監司有罪則當
刑不才則當廢豈有但已者也今每有一事朝廷輒自
京師遣使者往治之是在外之官皆無所用也使者既
代之治事而當職之人亦無所刑無所廢是只使之拱
手旁觀偷安竊禄者矣若此之𩔖臣竊恐似未得其體
也今朝廷之士左右之臣皆曰陛下聦明剛㫁威福在
已太平之功可指日而致臣愚竊獨以為未也臣聞古
之聖帝明王聞人之言則能識其是非故謂之聦觀人
之行則能察其邪正故謂之明是非既辨邪正既分姦
不能惑佞不能移故謂之剛取是而捨非誅邪而用正
確然無所疑故謂之斷誅一不善而天下不善者皆懼
故謂之威賞一有功而天下有功者皆喜故謂之福今
陛下聦眀剛斷則誠體之矣欲𢎞威福之柄則誠有其
志矣然於所以為之之道尚或有所未盡故臣以為太
平之功未可期也夫帝王之道當務其逺者大者而略
其近者小者國之大事當與公卿議之而不當使小臣
參之四方之事當委牧伯察之而不當使左右覘之儻
公卿牧伯尚不能擇賢者而任之小臣左右獨能得賢
者而使之乎若茍為不賢則險詖私謁無不為已今陛
下好於禁中出手詔指揮外事非公卿所薦舉牧伯所
糾劾或非次遷官或無故廢罷外人疑駭不知所從此
豈非朝廷之士左右之臣所謂聦明剛斷威福在已者
邪陛下聞其言而信之臣竊以為過矣夫公卿所薦舉
牧伯所糾劾或謂之賢者而不賢謂之有罪而無罪皆
有迹可見責有所歸故不敢大為欺㒺若姦臣密白陛
下令陛下自為聖意以行之則威福集於私門怨謗歸
於陛下矣安得謂之威福在陛下邪且陛下向時中詔
所指揮者率非小事至於兩禁美官邊藩将帥省府職
任諸路監司此皆衆人之所希求治亂之所繫屬當除
授之際竊恐未必一一出聖志也若乃姦邪貪猥之人
陛下所明知而黜去者或更改官而升資或不久復進
用然則威福之柄果不在陛下而陛下偶未之思也以
此觀之面譽陛下聦明剛斷威福在已太平可立致者
非愚則䛕不可不察也陛下必欲威福在已曷若謹擇
公卿大臣明正忠信者留之愚昧阿私者去之在位者
既皆得其人矣然後凡舉一事則與之公議於朝使各
言其志陛下清心平慮擇其是者而行之非者不得復
奪也凡除一官亦與之公議於朝使各舉所知陛下清
心平慮擇其賢者而用之不肖者不能復争也如此則
謀者舉者雖在公卿大臣而行之用之皆在陛下安得
謂之威福不在已邪陛下此之不為而顧彼之久行臣
竊恐似未得其要也夫三人羣居無所統一不散則亂
是故立君以司牧之羣臣百姓勢均力敵不能相治故
從人君決之人君者固所以決是非行刑賞也若人君
復不肯決當使從誰決之乎夫人心不同如其面焉國
家凡舉一事朝野之人必或以為是或以為非凡用一
人必或以為賢或以為不肖此固人情之常自古巳然
不足怪也要在人主審其是非而取捨之取是而捨非
則安榮取非而捨是則危辱此乃安危榮辱之所以分
也是以聖主重之故博謀羣臣下及庶人然而終決之
者要在人君也古人有言曰謀之在多㫁之在獨謀之
多故可以觀利害之極致斷之獨故可以定天下之是
非若知謀而不知斷則羣下人人各欲逞其私志斯衰
亂之政也詩云謀夫孔多是用不集發言盈庭誰敢執
其咎如匪行邁謀是用不得于道哀哉為猷匪先民是
程匪大猷是經維邇言是聽維邇言是争如彼築室于
道謀是用不潰于成此言周室之衰人臣不知先王之
大道務争近小之事人君不能定其可否而事終無成
也漢世國家有大典禮大政令大刑獄大征伐必下公
卿大夫博士議郎議其議者固不能一必有參差不齊
者矣於是天子稱制決之曰丞相議是或曰廷尉當是
而羣下厭然無有不服者矣今陛下聽羣臣各盡其情
以議事此誠善矣然終不肯以聖志裁決遂使羣臣有
尚勝者以巧文相攻辯口相擠至于再至于三互相反
覆無有限極臣愚深恐虧朝廷之政體損陛下之明徳
流聞四方取輕夷狄非嘉事也夫天下之事有難決者
以先王之道揆之若權衡之於輕重規矩之於方圓錙
銖毫忽不可欺矣是以人君務明先王之道而不習律
令知本根既植則枝葉必茂故也近者登州婦人阿云
謀殺其夫重傷垂死情無可愍在理甚明已傷不首於
法無疑中材之吏皆能立斷事已經審刑院大理寺刑
部斷為死罪而前知登州許遵文過飾非妄為巧説朝
廷命兩制定奪者再命兩府定奪者再敕出而復收者
一収而復出者一争論縱横至今未定夫以田舍一婦
人有罪在於四海之廣萬㡬之衆其事之細何啻秋毫
之末朝廷欲斷其獄委一法吏足矣今乃紛紜至此設
更有可疑之事大於此者將何以決之矣夫執條據例
者有司之職也原情制義者君相之事也分爭辨訟非
禮不決禮之所去刑之所取也阿云之事陛下試以禮
觀之豈難決之獄哉彼謀殺為一事為二事謀為所因
不為所因此苛察繳繞之論乃文法俗吏之所争豈明
君賢相所當留意邪今議論歲餘而後成法終於棄百
代之常典悖三綱之大義使良善無告姦凶得志豈非
徇其枝葉而忘其本根之所致邪若此之𩔖臣竊恐似
未得其要也此皆衆人之所私議竊嘆而莫敢明言者
臣獨以受恩深重不顧斧鉞為陛下言之惟聖明裁察
(熈寜二年八月上時兼/翰林侍讀學士判都省)
上哲宗論寛猛二道 上官均
臣聞治天下有二道寛與猛而已寛過則緩而傷義政
事有廢弛之弊猛過則急而傷恩官吏有避法茍免之
患術雖不同其蠧政害民一也自熈寕以來朝廷以法
度整齊四方諸路監司不能深明朝廷之意往往務為
慘核刻深之政郡縣望風畏慄大抵以趣辦為事𩔖文
具而無實不暇長計逺慮以便民為意而四方之民有
憔悴愁歎之音此傷猛過急之弊也自陛下臨御數下
徳音務從寛大四方欣然仰戴徳澤然比聞諸道監司
又不能明陛下之美意妄意朝廷風旨一切以茍簡縱
弛為事疲愞汙庸之吏視而不劾紛糾紊繆之政知而
不察外求寛厚之名以要譽於一時此矯枉過寛士大
夫守義不篤之患也方陛下講修百度以差役之法行
於四方尤在郡縣夙夜悉心以推行朝廷愛民之政若
怠惰不舉委成於胥史太守玩而不察監司視而不糾
養成媮墮苟簡之風天下之民必有受其弊者矣臣願
詔四方以寛不縱惡恩不傷惠之意若郡縣之吏庸惰
不職監司太守不加糾劾如朝廷遣使亷訪頗有其
實或風聞於上當顯責以厲逺近庶幾按察之吏不
敢寛縱郡縣之官不敢媮惰人人警懼修職宣布陛下
之徳澤以惠黎庶(元祐元年十一月/上時為監察御史)
上哲宗論聖人處晦而觀明處靜而觀動
蘇軾
臣聞天下治亂出於下情之通塞至治之極至於小民
皆能自通大亂之極至於近臣不能自達故易曰天地
交泰其詞曰上下交而其志同又曰天地不交否其詞
曰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夫無邦者亡國之謂也上下
不交則雖有朝廷君臣而亡國之形已具矣可不畏哉
臣不敢復引衰世昏主之事只如唐明皇中興刑措之
君也而天寳之末小人在位下情不通則鮮于仲通以
二十萬人全軍陷没於瀘南明皇不知馴致其事至安
禄山反兵已過河而明皇猶以為忠臣此無他下情不
通耳目壅蔽則其弊必至此也臣在經筵數論此事陛
下為政九年除執政臺諫外未甞與群臣接然天下不
以為非者以謂垂簾之際不得不爾也今者祥除之後
聽政之初當以通下情除壅蔽為急務臣雖不肖䝉陛
下擢為河北西路安撫使沿邊重地此為首冠臣當悉
心論奏陛下亦當垂意聽納祖宗之法邊帥當上殿面
辭而陛下獨以本任闕官迎接人衆為詞降旨拒臣不
令上殿此何義也臣若伺候上殿不過更留十日本任
闕官自有轉運使權攝無所闕事迎接人衆不過更支
十日糧有何不可而使聽政之初将帥不得一面天顔
而去有識之士皆謂陛下厭聞人言意輕邊事其兆見
於此矣臣備位講讀日侍帷幄前後五年可謂親近方
當戍邊不得一見而行况疎逺小臣欲求自通亦難矣
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彊不息又曰帝岀乎震相見乎
離夫聖人作而萬物覩今陛下聽政之初不行乗乾出
震見離之道廢祖宗臨遣将帥故事而襲行垂簾不得
已之政此朝廷有識所以驚疑而憂慮也臣不得上殿
於臣之私别無利害而於聴政之始天下屬目之際所
損聖徳不小臣已於今月二十七日出門非敢求登對
然臣始者本俟上殿欲少效愚忠今來不敢以不得對
之故便廢此言惟陛下察臣誠心少加采納古之聖人
将有為也必先處晦而觀明處靜而觀動則萬物之情
畢陳于前不過數年自然知利害之真識邪正之實然
後應物而作故作無不成臣敢以小事譬之操舟者常
患不見水道之曲折而水濱之立觀者常見之何則操
舟者身寄於動而立觀者常靜故也奕碁者勝負之形
雖國工有所不盡而袖手旁觀者常盡之何則奕者有
意於争而旁觀者無心故也若人主常静而無心天下
其孰能欺之漢景帝即位之初首用鼂錯更易法令黜
削諸侯遂成七國之變景帝往來兩宫間寒心者數月
終身不敢復言兵武帝即位未㡬遂欲用兵鞭撻四夷
兵連禍結三十餘年然後下哀痛詔封宰相為富民侯
臣以此知古者英睿之君勇於立事未有不悔者也景
帝之悔速故變而復安武帝之悔遲故㡬至於亂雖遲
速安危小異然比之常静無心終始不悔如孝文帝者
不可同年而語矣今陛下聖智絶人春秋鼎盛臣願虚
心循理一切未有所為黙觀庶事之利害與羣臣之邪
正以三年為期俟得利害之真邪正之實然後應物而
作使既作之後天下無恨陛下亦無悔上下同享太平
之利則雖盡南山之竹不足以紀聖功兼三宗之夀不
足以報聖徳由此觀之陛下之有為惟憂太蚤不患稍
遲亦已明矣臣又聞為政如用藥方今天下雖未大治
實無大病古人云有病不治常得中醫雖未能盡除小
疾然賢於誤服惡藥覬萬一之利而得不救之禍者逺
矣臣恐急進好利之臣輒勸陛下輕有改變故輒進此
説敢望陛下深信古語且守中醫安穏萬全之䇿勿為
惡藥所誤實社禝宗廟之利天下幸甚臣不勝已身憂
國之心冐死進言(元祐八年九月上/時知定州朝辭)
上徽宗乞通下情防太察 江公望
臣聞人君明目達聦所以通下情也前後有旒左右有
纊所以防太察也太察則聞人之過下情不通則不見
己過聞人之過則姦生而刑滋不見已過則心塞而禍
萌此周之厲王以防口而召亡漢之顯宗以耳目隱發
為明而速亂也邏者之興推求其意不過以求瑕捜匿
鈎致盜詐出於不備擿發如神此一酷京兆之俗才爾
使京兆為之猶可羞矧以天下為度海内為家而為京
兆不為者乎陛下即政之三日一切罷去天下聞之翕
然歸心開口張膽人人自安告許不長風俗向厚比聞
稍稍復置益舊額通為七十人一人量以十人為耳目
十人之中一人又以十人為之散于通途永巷不啻數
千百人矣夫婦醜詆之言仇隙怒傳之語増情飾状擿
隱抉伏何所不至人人跼蹐各各疑慮親戚不敢誠朋
友不敢信目不敢注視手不敢直指若此定非清世之
美事也昔吴主孫權用呂壹輩舉罪糾姦纎介必聞深
案醜誣排陷無罪以作威福步隲力詆其非權尋誅壹
覺悟尚早盖小人因縁銜命不務奉公利在憑藉威勢
杜絶人口公然作過使上聦不達威柄潛移刑及無辜
睽睽萬目由聞人之過不聞已過之所致也老子曰察
見淵魚者不祥以察為明是誠不祥之召也陛下豈不
思畿甸之外非陛下之民乎人各有心能使之昏昏不
喻朝廷之所為乎人各有口能使之黙黙不議陛下政
事乎既不可揜於天下何獨察察於輦轂之下以為明
哉語曰天下有道庶人不議信乎有道不可得而議也
伏望陛下以道御天下使人蕩然不疑無得而議何為
蹈吴之故轍而不知革彼猶能因言以誅壹輩孰謂陛
下鑒此而不能之乎願黜獻議之人通舊額人數一切
罷去除禍者必鋤其根植福者必封其本毋謂昔有額
而不可去也其根尚存枝葉他日復生矣不可不察(建/中)
(靖國元年上/時為左司諫)
宋名臣奏議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