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名臣奏議
宋名臣奏議
欽定四庫全書
宋名臣奏議卷十一
宋 趙汝愚 編
君道門
恭儉
上仁宗乞罷雇珠玉匠 龐 籍
臣近者伏見傳降聖旨差雇玉工真珠匠小臣疎賤不
知所造服用然而職在耳目之官茍有愚見不敢緘黙
恭惟陛下自纂位以來積徳修道日謹一日近無耽好
之玩逺無追求之勞古之聖明未易能過然今水旱相
仍公私俱困北有林胡之抗敵西有元昊之凶狡尤宜
恭儉齊紀律惜國用以豐實制兵威而震耀臣愚以謂
不急之服玩近奢之器物悉宜屏絶以勸天下書曰不
矜細行終累大徳禮曰無作淫巧以蕩上心願陛下視
珍奇為棄物以奢侈為覆車昧死瀆聖唯俟罪戾(明道/二年)
(上時為殿/中侍御史)
上仁宗封進草子乞抑奢侈范仲淹
臣昨到太平州界體量安撫本處檢㑹廣徳軍判官錢
中孚當塗縣主簿兼嘉祥縣尉温宗賢等状稱往諸鄉
檢旱竊見貧民多食草子名曰鳥昧并取蝗蟲曝乾摘
去翅足和野菜合煑食别無虛妄者臣竊思之東南上
供粮米每歳六百萬石至於府庫物帛皆出於民民於
饑年艱食如此國家若不節儉生靈何以昭蘇臣今取
前件草子封進伏望宣示六宫藩戚庶抑奢侈以濟艱
難仍乞密下裁造務後苑文思院粮料院撿祖宗之朝
每嵗用度之費數目比於今時則奢儉自見伏望聖慈
特降進止則天下幸甚(明道二年七月上時為右/司諫江淮南體量安撫)
上仁宗論宫中所費宜取先朝為則
龐 籍
臣伏見連年災異天久不雨臣謂弭災消禍在朝廷自
修比年費用奢廣倉廪出納不嚴内中須索既多有司
以憑由除破無縁鈎較虛實臣竊為凡乗輿所用宫中
所費宜取先朝為則今宿師西鄙力戰重傷方獲功賞
而内官醫官樂官無功時享豐賜故天下指目謂之三
官願少裁損無厚賚予專勵戰功强寇不足平也(康定/元年)
(五月上時為/陜西轉運使)
上仁宗諫獵 何 郯
臣竊以古者天子具四時之田所以講威武而勤逺略
不徒事逰戯而翫小娱載之䇿書具有典法前日伏聞
法駕将獵近郊中外之人聴者頗惑良以去嵗車駕已
嘗出畋羣臣抗言隨即停罷忽兹再舉未諭聖心伏以
陛下繼統以來動遵法度不喜弋獵不數豫㳺恭儉之
風足邁前古而今之舉事固必有因豈陛下以宇内有
年方隅無事故於農隙以講武經欲為都邑㳺觀之盛
乎抑有獻議者謂田獵之事具有禮文行之以時盖舉
墜典則嚮者諫止之言不足顧乎若聖意果然如是先
定則非愚臣之所敢議也然其中事有切於利害者尚
可得而言焉恭自真宗皇帝即位之後遂下詔書罷放
五方鷹鷂獵事不講踰四十年校聨之籍率非宿時士
卒久不便習其事官司又不素詳其義倉卒而行必多
曠闕竊聞去嵗乘輿之出往返甚勞一日之間殆馳百
里而又兵衛不肅警蹕不嚴從官不及侍行有司不暇
供億逮於暮夜始入都門此豈非士不習其事官不詳
其儀而致然歟而况以騎乗而有疾馳之勞在原野而
弛嚴衛之備或御者蹉跌變生銜橜愚民迷誤犯及車
塵臣子之罪将何贖焉雖則仁聖之資固有神靈之衛
然不可不備非常且西北二隅變故難測豈無姦偽雜
於稠人廣衆之中由是而言益當深慮傳曰千金之子
坐不垂堂矧於萬乘之尊乎賈誼曰射獵之娱與安危
之機孰急今不獵猛獸而獵田彘不搏强寇而搏蓄兔
翫細娱而不圖大患非所以為安也伏望陛下罷省出
㳺無重過舉遵烈考詔書之㫖念前人警誡之規優㳺
養神樂過從獸拱揖在御慮無乘危則宗廟生靈實有
慶賴臣職當言責理合開陳㒺逃嚴誅貴少云補(慶厯/七年)
(三月上時為殿中侍御史先是上再畋近郊南城之役/衛士不及獵而歸夜有雉殞于殿中占者以為不祥是)
(月詔将復出諫者甚衆郯/上此疏明日有旨罷獵)
上仁宗論乞悉罷燕飲安神養氣
司馬光等
臣等竊見今嵗以來災異屢臻日食地震江淮騰溢風
雨害稼民多菜色此正陛下側身克已未敢擅去之時
而道路流言皆云天子近日宫中燕飲微為過差賞賚
之費動以萬計耗散府庫調斂細民况酒之為物傷性
敗徳禹湯所禁周公所戒殆非所以承天憂民輔養聖
躬之道也陛下恭儉之徳彰信兆民議者皆以為後宫
奢縱務相誇尚左右近臣利於賞賚陛下重違其請屈
意從之夫天以剛健為徳君以正固為事奈何徇後宫
左右之欲上忽天戒下忘民病中不為宗廟社稷深自
重惜臣等愚惑竊為陛下不取伏望陛下當此之際悉
罷燕飲安神養氣後宫妃嬪進見有度左右小臣賞賚
有節及厚味腊毒之物無益奉養者皆不宜數御以傷
於和乃可以解皇天譴告之威慰元元窮困之望保受
命無疆之休也(嘉祐六年八月/内上時知諫院)
上神宗論百姓侈靡乞身先儉約
劉述
臣竊觀方今天下之事可謂困弊之極矣如久疾之人
肢體羸苶氣息奄奄不能自持所可恃者脈理未憊而
已誠得良醫而救藥之輔其氣血調其飲食時其寒温
庶㡬可以復全也陛下有明徳嘉道孳孳庶政醫之良
者也所謂輔其氣血者輕徭薄賦以寛民力以固民心
俾無怨畔是也調其飲食者道民務本教之儉約雖有
水旱之困而無捐瘠之患是也時其寒温者為擇良守
宰以撫綏之利有可興者興之害有可去者去之是也
百姓習於久安競以侈靡相尚居處服用率多僭差婚
姻喪葬不計其費而以不若人為恥因而破産者有焉
其致非他由禁令不設故也管子曰倉廩實而知禮節
衣食足而知榮辱若禁令不設人得自恣則倉廩奚由
而實衣食奚由而足欲望其知禮節榮辱不可得也教
化之行率自上起臣愚欲望陛下躬行節儉以化天下
臣聞太祖皇帝常服澣濯之衣乗輿服用皆尚質素寝
殿設青布葦簾宫闈施布幕無文錦之飾嘗出麻履布
裳以賜左右曰此我舊所服者也真宗皇帝甞謂輔臣
曰國家所務儉約為先當須節用愛人以富庶天下張
齊賢對曰書稱大禹克儉于家老氏三寳儉居其一上
好儉則國有餘財下不僭則家有賸貲如此則天下自
然富夀矣大哉聖人之徳皆能抑情損欲而以身率人
也如是經曰下之事上也不從其所令從其所好上好
是物下必有甚者也臣固願陛下躬行節儉以化天下
也至於賜予之事非有功徳可以激勸於人者不可輕
為也昔韓昭侯使人藏弊袴侍者曰君亦不仁矣弊袴
不以賜左右而藏之昭侯曰非爾所知也吾聞明主愛
一嚬一笑嚬有為嚬而笑有為笑今夫袴之與嚬笑逺
矣吾必待有功者而與之善哉人君之不妄賞人也如
是古人有言曰人主不妄賞非徒愛其財也賞妄行則
善不勸不妄罰非徒矜其人也罰妄行則惡不懲賞不
勸謂之止善罰不懲謂之縱惡在上者能不止下為善
不縱下為惡則國法立矣陛下誠能以身先之然後敕
下有司設為科條以絶僭侈之弊仍戒飭長吏使傳諭
朝廷之意務崇約素以厚風俗若是則民之生業日益
厚矣雖遇水旱之困而有儲蓄以禦之矣民財既充國
用復省則徭賦之事自然輕薄矣兹實太平之基而萬
世之利也在陛下勤而行之固而執之耳臣不勝惓惓
之愚(治平四年上/時為御史)
上神宗論買燈 蘇軾
臣嚮䝉召對便殿親奉徳音以為凡在館閣皆當為深
思治亂指陳得失無有所隱者是以臣每見同列未嘗
不為道陛下此語非獨以稱頌盛徳亦欲朝廷之間如
臣等輩皆知陛下不以疎賤間廢其言共獻所聞以輔
成太平之功業然竊謂空言率人不如有實而人自勸
欲知陛下受其言之實莫如以臣試之故臣願以身先
天下試其小者上以輔助聖明之萬一下以為賢者卜
其可否雖以此獲罪萬死無悔臣伏見中使傳宣下府
市司買浙燈四千餘盞有司具實直以聞陛下又令減
價收買見已盡數拘收禁止私買以須上令臣始聞之
驚愕不信咨嗟累日何者竊為陛下惜此舉動也臣雖
至愚亦知陛下㳺心經術動法堯舜窮天下之嗜慾不
足以易其樂盡天下之玩好不足以解其憂而豈以燈
為悦者哉此不過以奉二宫之歡而極天下之養耳然
大孝在乎養志百姓不可以户曉皆謂陛下以耳目不
急之玩而奪其口體必用之資賣燈之民例非豪民舉
債出息蓄之彌年衣食之計望此旬日陛下為民父母
惟可添價貴買豈可減價賤售此事至小體則甚大凡
陛下所以減價者非欲以與小民爭此豪末豈以其無
用而厚費也如知其無用何必更索惡其厚費則如勿
買且内庭故事毎遇放燈不過令内東門雜物務臨時
收買數日既少又無拘收督迫之嚴費用不多民亦無
憾故臣願追還前命凡悉如舊京城百姓不慣侵擾恩
徳已厚怨讟易生可不謹歟可不畏歟近日小人妄造
蜚語士人有展年科場之説商賈有京城榷酒之議吏
憂減俸兵憂減廩雖此數事朝廷決無然致此紛紛亦
有以見陛下勤恤之徳未信於下而有司聚斂之意或
形於民當責已自求以消讒慝之口而臺官又勸陛下
以嚴刑悍吏捕而戮之虧損聖徳莫大於此而又重以
買燈之事使得因縁以為口實臣實惜之方今百冗未
除物力凋弊陛下縱出内帑財物不用大司農錢而内
帑所儲孰非民力與其平時耗於不急之用曷若留貯
以待乏絶之供故臣願陛下将來放燈與凡㳺觀苑囿
宴好賜予之𩔖皆飭有司務從儉約頃者詔旨裁減皇
族恩例此實陛下至明至斷所以深計逺慮割愛為民
然竊揆其間不能無少望於陛下唯當痛自刻損以身
先之使知人主且猶若此而况於吾徒哉非惟省費亦
且弭怨昔唐太宗遣使往涼州諷李大亮獻其名鷹大
亮不可太宗深嘉之詔曰有臣若此朕復何憂明皇遣
使江南採鵁鶄汴州刺史倪若水論之為反其使又令
益州織半臂背子琵琶捍撥鏤牙合子等蘇許公不奉
詔李徳裕在浙西詔造銀盝子粧具二十事織綾二千
匹徳裕上疏極論亦為罷之使陛下内之臺諫有如此
數人者則買燈之事必須力言外之有司有如此數人
者則買燈之事必不奉詔陛下聦明睿聖追迹堯禹而
羣臣不以唐太宗明皇事陛下竊甞深咎之臣忝備府
僚親見其事若又不言臣罪大矣陛下若赦之不誅則
臣又有非職之言大於此者忍不為陛下盡之若其不
赦亦臣之分也(熙寧二年十二月上時/直史館權開封府推官)
上宣仁皇后乞崇儉戒奢 范祖禹
臣伏以祥禫将終即吉方始服御器用内外一新奢儉
之端皆由此始臣愚以為珠璣金玉之飾錦綉纂組之
工凡可以蕩心悦目者不宜有加於舊増多於前也皇
帝方嚮儒術親學問睿質日長聖性未定覩儉則儉覩
奢則奢陛下所以訓導聖徳者宜動皆有法不可不謹
也自古聖帝明王莫不以儉為美徳侈為大惡帝堯所
居之室土堦三尺茅茨不剪舜稱禹曰克勤于邦克儉
于家孔子曰禹吾無間然矣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惡
衣服而致美乎黻冕黻冕祭服也伊尹曰慎乃儉徳惟
懐永圖言儉之可以長久也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周
公戒成王以先知稼穡之艱難凡此皆陛下所宜日以
啟迪皇帝之志者也東漢明徳馬皇后常服大練左右
但衣布帛無香薫之飾欲以身率下前史以為美談臣
竊惟陛下聖政度越前古必不使明徳馬后專美漢朝
若崇儉敦朴飭正後宫以輔養皇帝之徳使目不視靡
曼之色耳不聽淫哇之音非禮不言非禮不動則學問
日益聖徳日隆此宗社無疆之福也孔子曰少成若天
性習貫如自然老子曰不見可欲使心不亂古語有之
曰貴不與驕期而驕自生富不與奢期而奢自至夫少
習儉約長猶侈靡少習侈靡長将若何今天下之大生
民之衆繫在陛下陛下儉於上則百姓富於下陛下奢
於上則百姓貧於下比年以來天災流行年穀不熟國
用虚乏百姓困弊幸賴陛下勤恤民隱存養休息視之
如子有所不便輒弛禁以利民民方有樂生之意小康
之望當今之務宜痛為節約昭示儉朴以率天下自古
為國未有不先儉而能致四海富實者也漢文帝身衣
弋綈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帳不得文繡以示敦朴為天
下先景帝遵業務農訓儉以雕文刻鏤傷農事錦綉纂
組害女工下詔戒之故太倉之粟陳陳相因紅腐而不
可食都内之錢貫朽而不可校稱賢君必曰文景以比
周之成康及其衰微民心思漢而不能忘以文景恭儉
徳澤及民者深也臣願陛下上觀帝堯舜禹文王之法
考伊尹周公孔子之言下視文景之效則皇帝少而習
之長而安之唯知儉約不知侈靡他日海内富庶自今
日儉徳為之始生民之類受陛下之賜豈有窮極哉臣
竊聞奉宸庫已取珠子至六十斤戸部已用金至三千
六百兩不為不多矣臣所以先事而言者恐増加無已
滋長侈心也唐太宗問禇遂良曰舜造漆器禹雕其俎
諫者十餘人何也遂良對曰奢靡之始危亡之漸也漆
器不已必金為之金器不已必玉為之古之諍臣必諫
其漸若事已横流則無所諫矣是以紂為象筯箕子歎
曰為象筯必為玉杯因思逺方珍怪之物而御之矣輿
馬宫室之漸自此始不可救也古之人見微而防患如
此唐明皇開元之初悉取珠玉錦綉服玩之物焚之於
庭以示儉徳及其末年猶以窮極奢侈天下敗亂今臣
區區之愚竊以皇帝即吉之始若一開侈靡之端恐後
日奢費之無已也故願豫為之防止於未然臣愚不識
忌諱惟陛下裁赦(元祐二年四月上時/為著作郎兼侍講)
上哲宗論龍船費用 陳次升
臣伏聞金明池所造龍船費用萬貫不少肆為侈靡窮
極工巧必非陛下之意也臣觀書之稱禹曰克勤于邦
克儉于家以禹之徳非無可稱也而所稱者勤儉而已
蓋以有天下非不足於財也而必嗇於用者欲示敦朴
以先天下故也恭惟陛下躬不世之資襲祖宗之慶勤
儉過於夏禹天下所共仰有司不能宣明陛下徳意所
造不乗之舟其費如此而㳺幸之日天乃大風豈非愛
佑陛下而使覺悟有司之過乎兹事已往雖不可救亦
足以為來者之戒伏望聖慈今後如有興造乞敕有司
無令過度庶免虧損陛下儉素之徳不勝幸甚(紹聖四/年三月)
(上時為殿/中侍御史)
上徽宗論翫物害治 江公望
臣聞理無隱而不彰事無晦而不顯言君子之樞機故
不可不謹居其室出其言善則千里之外應之况其邇
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則千里之外違之况其邇者
乎惟君為風下民為草草上之風未有不偃者也故有
所不言言無不彰有所不為為無不顯君唱之下民未
有不應者也陛下居九重之中可謂崇深閟逺臣民耳
目之所不接一有出言未嘗不彰一有所為未嘗不顯
蓋民離之則愚合之則神合衆論則崇深閟逺者皆得
而知之皆得而議之臣側聞陛下邇來政事之暇蓄能
鳴善鬭之禽籠竒羽佳喙之鳥以資賞翫之習使誠有
之亦未足以害治也然臣讀書至於五子之歌知太康
之失邦不過内作色荒外作禽荒而已所謂禽荒不必
馳騁畋獵然後為荒也心有欲而不禁則志荒志荒則
政怠矣昔唐太宗之時一臺使有諷李大亮以名鷹為
獻而大亮密表以陛下絶畋獵久矣求鷹必非陛下意
而太宗悦其正諫𤣥宗遣使求鵁鶄鸂鶒於南方而倪
若水上言以賤人貴鳥非所以望陛下而𤣥宗賞其説
向使二君縱欲而無度拒諫而不改豈復有貞觀開元
之盛治乎若以為資房闥之悦豈不聞華陽后樊姬之
所為乎秦王好淫聲而華陽后為不聽鄭衛之樂楚莊
好畋獵而樊姬為不食鳥獸之肉口非惡味也耳非惡
聲也抑所好以率二君於無過之地爾中宫淑質徽音
母儀天下未聞有過舉事出於陛下為之中宫當以華
陽后樊姬之事以相警戒矣若事出於中宫以資戯樂
陛下當以關雎求賢葛覃尊傅以相規正故刑于二女
所以為大舜刑于寡妻所以美文王歟惟陛下財幸(建/中)
(靖國元年七月/上時為左司諫)
上徽宗諫獵 江公望
臣聞邇日傳聞道路之言有姓賈中貴人臂鷂鶻入後
苑捕逐禽鳥臣未之信豈有禁御之中雖是近習之人
敢肆猖獗一至於此徐思之必有伺得聖意然後敢爾
再思之陛下未應至此然終疑而不釋也陛下所以得
天下者以仁而已豈有仁者之君而務㳺畋者乎又况
陛下即政方踰年未明求衣日昃不食刻意勵志好賢
樂善聽言從諫期底于道尚恐負宗廟社稷之靈無以
慰天下蒼生之望豈復有暇逐禽獸為樂乎春蒐冬狩
特重於宗廟之禮毁卵覆巢尤戒於生誕滋育之時豈
有仁者之君不因奉先祭祀而於生誕滋育可戒之時
為毁卵覆巢之虐乎千金之子尚有垂堂之戒萬乘之
主豈無犯車之虞和鑾之節清道而行猶慮於銜橛之
變况馳騁驅逐與禽獸爭道於萬死一生之地豈不殆
哉豈有仁者之君不自愛重而為虞人之所為乎得一
禽則喧呼號歡分賜金帛不恤其費豈有仁者之君輕
百姓之膏血以重微禽之軀乎臣以此揆之陛下必不
然也雖然與其後事而引悔孰若先事而知戒此臣所
以不惜萬死雖得之傳聞之不審亦為陛下道而不敢
隱也五子之歌曰内作色荒外作禽荒有一於此未或
不亡老聃曰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心狂志荒何事不
忘莊周曰用志不分乃凝於神志分於外神亦隨之神
志不一何事不失王者之治㫁可識矣夫鳥託深林獸
育豐草魚鼈不亂於網罟草木不夭於斤斧人不苦於
苛政斯乃仁者之君所以治天下之道也昔文王有靈
徳故麀鹿白鳥在其囿而有濯濯翯翯之態魚在其沼
而得充牣跳躍之樂陛下不大苑囿之奉數畝之地蠢
動飛走恃陛下天地之仁徳依陛下日月之末光生誕
滋育得性之樂不異於文王之囿今反張喙横羽延喘
假息於馳驅啅噪之餘碎首決心飛毛灑血於猛鷙爪
翮之下數畝之地依陛下尚不得保全其生况四海九
州山林川澤之廣逺何以逃無辜夭折之禍哉蠢動雖
微與人同一性也生植雖逺與人同一理也以強并弱
以貴吞賤以其不能告訴殺之若無罪豈不思易所謂
信及豚魚詩之仁及草木果何理也嘗聞荆文公得如
黃之狗箘簬之矰畋於雲夢三月不反聴保申之諫受
束矢之笞務治乎荆兼國三十非師保之訓則國亡矣
𤣥宗甞獵苑中必視左右曰宰相韓休知否已而疏輒
至非宰相之言則社稷計已矣司馬相如賦上林以諷
漢武帝揚雄作羽獵以諫成帝言近而指逺詞婉而意
迫孰謂詞臣無補於國也詩有刺虞有箴皆以㳺畋之
無益於治祗取亂亡爾今陛下師保不陳訓宰相不抗
疏詞臣不獻賦書無歌詩無刺虞人無箴所頼以知過
失者諫臣爾臣或不言陛下如宗廟社稷何如天下蒼
生何臣言縱不實亦足以為異日之鑒唐髙祖喜走馬
射帖孫伏伽進諌以謂此直少年諸王務爾既為天子
尚行之乎齊桓公以酒腐於俎得無害霸乎管仲以此
固非善然無害霸也夫從禽止少年諸王務也陛下一
日為之未足以害政第以天子為諸王少年之務何自
輕乃爾非萬乘取重於天下之道也傳有之耕道而得
道獵徳而得徳臣願陛下驅騖於仁義之場㳺觀於六
經之囿網多士弋羣凶天宇掃清王道砥平天下之望
也社稷宗廟之福也上干天威自速誅戮陛下矜其以
諫為職少貸狂易天下幸甚(建中靖國元年/上時為左司諫)
宋名臣奏議巻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