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名臣奏議
宋名臣奏議
欽定四庫全書
宋名臣奏議巻十八
宋 趙汝愚 編
君道門
廣言路上
上真宗乞追寢章疏不得留中詔書
李 邈
(景徳四年五月二十九日上謂王旦等曰朕/以臣僚上殿者劄子不列姓名言者請留中)
(不下是皆攻人之短發人隂私而不欲明行/彈糾者若偏聴則事不可明若宣行則又違)
(言者之意遂命杜鎬陳彭年檢討前代臣寮/上封言事故事而降詔曰朕司牧生民講求)
(政典言念代工之理實資著位之臣恪奉教/條共康理道而有因循未革習以為常馳競)
(相縁免而無恥宜頒申儆之文用洽至公之/化文武臣寮等各膺寵遇宜在竭誠凡所上)
(章故當無隐儻思盡瘁奉國復何恤於人言/豈必留中匿名俾有傷於公體盖有愛憎是)
(徇善惡多誣但欲潛惑於聴聦不願顯行於/按覆頗彰欺罔深黷政經今後所上章疏並)
(具姓名不得更乞留中如事干樞宻朕/即臨時相度自餘並付所司依理施行)
臣伏覩乙丑詔書文武官凡上章疏不得更乞留中並
當付外施行者若帝王省決章疏不得留於禁中四方
聞之以謂天子禁中留一紙書亦為敕文所束帝王必
不盡知天下之事若升殿論奏不間小臣博訪得失可
以輸盡忠懇茍機宻之事不可示外者豈得須令行下
臣聞唐憲宗時李絳面請奬納規諫上曰卿所陳至公
有裨於我今韋處厚路隋甚有諫疏言極忠益卿不知
則當時諫書亦有留中之制且忠臣以欵誠結明主陛
下亦欲盡審諸臣才器若悉付外則何人復敢獻言此
詔若行恐非允當願令追寢以開言路(景德四年閏五/月上比奏真宗)
(曰邈殊未明朕意前詔但為禁詆訐誣罔之輩爾儻軍/國機宻大事不可付外者即不在此限因以手詔諭之)
(時邈為通/判孟州)
上仁宗乞免上封事人李安世罪
孫 沔
臣聞主聖臣忠朝有直言之士下情上達外揚進善之
旌前王思廣於聦明庻政莫能於壅塞尚慮諫臣顧禄
竊位懷安故於觀闕之前專設匭函之制言之無罪誠
不間於卑㣲來者可追庶獲聞於讜議時加激賞猶避
深譏或致嚴科實為止善今竊見上封事人李安世輒
因狂悖妄進瞽言不識朝廷之儀惟摭市井之事毁欺
日月干犯雷霆死有餘辜身不容責兼聞下吏審問支
辭致詰飛聲推窮敗𩔖然極索姦之理或傷招諫之仁
雖曰狂愚猶勝諂佞况自道輔仲淹被黜之後龎籍范
諷致對巳來凡在縉紳盡思緘黙又慮千里之外四方
之人不知安世訕上犯顔將謂安世獻忠獲罪豈有至
聖猶忌危言自逺流傳為議非美覆巢之卵其𩔖惡傷
彈雀以珠所惜者大伏望皇帝陛下俯回造化貸以寛
恩特免竄投以勵全節使彼偷安之士永懷内愧之心
况臣與其人素匪交親未嘗識面縱干大典絶不相因
惟恐史官直書於違愎可嗟言路重設於艱危伏乞少
霽天威用存國體(景祐二年十二月上/時為監察御史裏行)
上仁宗論范仲淹不當以言獲罪
余 靖
臣聞位疎而言深者罪也知淺而謀深者妄也臣故抵
罪妄輒有開陳者懷忠事君不敢自愛萬一益國死無
所恨伏聞今月十九日以吏部員外郎天章閣待制范
仲淹落職守本官差知饒州者臣竊謂仲淹秉朴忠之
心懷直諫之節不識忌諱有可矜憫觀其臨事不茍言
必忤上竭忠奉國夫豈私其身哉去嵗起自貶所召居
顧問之職爾時正人端士酌酒相賀盖喜陛下納善思
治招來忠讜真聖帝哲王聦明之政也今兹遽聞以言
獲罪左降僻逺事出不意驚駭耳目何其進之太暴而
逐之太速乎然則仲淹若以官政闕失自取罪戾國有
常典誰敢議之今以刺譏大臣指訐時政而不示含怒
重加譴謫臣深為陛下不取也昔堯舜之帝商周之王
嘗云諤諤以昌不聞誹謗為罪况仲淹前所言事在陛
下母子夫婦之間犯顔逆耳最其大者以其言合典禮
尚加優奬正人端士所以相賀者以陛下屈情徇道超
越前古若是者也今因進對之際言大臣長短縱令謀
論疎淺褒貶過當未必盡合聖慮此則㫁在陛下聽與
不聴耳安可與䜛邪同罪乎至如汲黯在廷毁平津之
多詐張昭論將以魯肅為麄疎漢帝呉主熟聞此議兩
用無猜豈損令德臣今越職而言者非不知百官内外
各有職分但以諫官御史畏罪而未言遂恐庶人之議
不得上達故敢區區不避誅放臣之所言亦非營救仲
淹何者仲淹自大理寺丞四五年間至吏部員外郎比
於常流此乃踰涯之寵今雖落職於仲淹之身未有所
損但所論者國家大體耳古者斥去直臣皆玷累盛德
故多含垢忍怒以示容納彼非不能快意行事盖惜千
古之名耳陛下自親政以來三逐言事者矣習以為常
不甚重惜則恐書於史冊虧玷太平之政鉗天下之口
塞陛下之聦在此舉矣不可不謹故臣披瀝肝膽冀陛
下察之伏望陛下以舜察邇言為念以漢招直諫為謀
常以壅塞而是憂不以誹謗而加罪追改前命無重過
舉則天下幸甚(景祐三年五月上/時為集賢校理)
上仁宗乞追寢戒越職言事詔書
蘇舜欽
(景祐三年五月丙戌尚書吏部員/閣待制權知開封府范仲淹落職) (郎天章/饒州丁)
(亥敕牓朝堂曰為臣之方憸言罔上者有辟/行巳之道挾私立黨者必懲質於舊章敢廢)
(公議范仲淹比縁奬擢驟委劇煩罔畏官守/之隳專為矯厲之趣奏述狂肆疑駭衆多既)
(妄露於薦稱仍宻行於離間本于躁率但恣/詆欺降守方州尚寛彛憲然念士操之美蹈)
(道是先職局之分出位為責爰從近嵗多悖/此風授任者以宿業為嗤獻規者以服䜛為)
(得沽徼名譽恊比朋儔務騁譎辭有玷醇治/昔者周以百官箴闕無越職之文唐以列最)
(辨材無侵事之舉咨爾多士各敬攸司勿廢/巳以營他勿背公而稔釁排根引重奚習多)
(岐衒直營私寧或取悔勉思中正之吉/靡陷媮薄之尤宜自敦修以稱朕意)
臣聞治平之君使危亡禍亂之言不離於耳則天下庶
可久安也髙位之臣使顛覆竄殛之禍不絶於心則百
職可以無曠也茍治平而忽危亡未有不危亡者也髙
位而忘顛覆未有不顛覆者也此物理之常勢古今之
定分也歴觀前代聖神之君好聞乎讜議賢明之輔不
壅乎下情盖以四海至逺民有隠匿不可以偏照故無
間愚賤之言而擇用之萬機至繁事有習弊不可以獨
覽故必求衆多之議以更張之然後朝無遺政物無遁
情雖有佞人邪謀莫得而進也臣昨覩丁亥詔書戒越
職言事者播告四方無不驚惑徃徃竊議恐非本於宸
衷盖陛下即位已來屢詔羣下以來鯁直故百僚皆得
轉對又置匭函設直言極諫科今詔書如此是與前事
相違豈非大臣蔽塞陛下聦明杜絶忠良之口不惟虧
損朝廷大政實亦自取覆亡之道夫納善進賢宰相之
事蔽君自任未或不亡今諫官御史又多出其門下但
務希㫖即取好官多士盈庭噤不得語陛下垂拱法宫
之内何由得聞天下之務乎臣前見陛下以孔道輔范
仲淹剛直不撓致位臺諫後雖改他官不忘獻納此二
臣者非不知緘口數年坐得卿輔盖不敢負陛下委注
之意虧臣子忠義之節而皆罹中傷竄謫不暇使正臣
奪氣鯁士咋舌目覩時弊口不敢論昔晉公問叔向曰
國家之患孰為大對曰大臣持禄而不極諫小臣畏罪
而不敢言下情不得上通此患之大者是故漢文感女
子之説而肉刑是除武帝聽三老之議而江充以族肉
刑古法江充近臣女子老人愚耄疎隔之至也豈以義
之所在賤不可忽二君從之後世稱聖况國家班設爵
位列陳豪英故當責其公忠安可教之循黙賞之使諫
尚恐不言罪其敢言孰肯獻納物情閉塞上位孤危軫
念于兹可為驚怛伏望陛下霈發德音追寢前詔懃於
采納下及芻蕘求覩四海之安危垂念朝廷之闕失見
所未見日新又新故可常守隆平保全近輔若詔牓未
削欺罔成風則不唯堂下逺於千里竊恐指鹿為馬之
事復見於今朝也臣區區以此言達於冕旒者非不知
出口禍從為衆憫笑盖欲陛下一悟則天下蒙福以臣
之軀質蒼生之命亦以大矣伏望陛下留意焉(景祐三/年五月)
(上時為光禄寺主簿范仲淹言事無所避大臣權倖忌/惡之時呂夷簡執政進者徃徃出其門仲淹言官人之)
(法人主當知其遲速升降之序其進退近臣不宜全委/宰相上百官圖指其次第日如此為序遷如此為不次)
(如此則公如此則私不可不察也夷簡滋不恱仲淹聞/之又為四論以獻一曰帝王好尚二曰選賢任能三曰)
(近名四曰推委大抵譏指時政夷簡大怒以仲淹語/辨於上前且訴仲淹越職言事薦引朋黨離間君臣)
(仲淹亦交章對切由是降黜侍御史韓瀆希夷簡意/請以仲淹朋黨榜朝堂戒百官越職言事者遂降是)
(詔/)
上仁宗論大臣不當排言者 劉 敞
臣昨聞呉充黜官馮京落職將謂其人所行實有過
當所言實有不可是以觸忤聖意不䝉矜恕及於延
和殿奏事面奉宣諭充乃是振職京意亦無他中書
惡其太直不與含容臣竊驚駭不覺憤咽前古以來
唯有人主不能容受直言或致竄謫臣下今陛下慈
仁好諫寛大如此不知中書何故不務將順聖意之
美須要排逐言者今四方之人不知本末反謂陛下
不能聴諫口謗腹誹所損不小且如此事陛下心所
必恕中書却欲必行是蔽君之明止君之善侵君之
權増君之過茍要作威警動朝望今後雖有不公不
直人不敢言得以利巳得以罔上陛下不可不深察
也臣按六經舊史大臣蔽君之明止君之善侵君之
權増君之過皆為不忠陷於刑誅况今時人情逺不
如古若聞陛下欲為善而牽於大臣大臣欲作威而
不憚陛下則必相率背公向私奔走權門矣此風一
動此勢一失是為君與臣同國聖人之至戒也魯僖
公時頻致天旱春秋謂由公子遂專權之應而洪範
五行僣則常暘䝉則常風下侵上則山崩地震日月
薄蝕如今者此事逆於倫理必恐感動隂陽或能遂
致災旱風霧山崩地震日月之眚望陛下留神深察
此言臣以淺近荷陛下厚恩不敢不報然竊恨此一事
近世未有臣雖口陳未能詳盡謹手書具奏以聞(至和/元年)
(十一月上時/為知制誥)
上仁宗論不當排言者(係第/二状) 劉 敞
臣前月十一日延和殿奏公事因論呉充馮京謫官本
末面䝉宣諭云中書怒其太直不與含容臣其時曾奏
言若如是則大臣蔽君之明專君之權而擅作威福也
必恐感動隂陽有地震日食風霧之異今臣竊聞鎮戎
軍地震一夕三發去臣所言五日之内爾又京師雪後
昏霧累日復多風埃太陽黄濁此皆變異之可戒懼者
也臣所以先知必然者按五行志云事雖正專之必震
况其不正乎又尚書洪範䝉常風若而京房易傳臣之
蔽君則䝉氣起㠯此數者合之必知有異也然皇天保
祐陛下至深至厚以災異隨事輒應欲望陛下覩變自
戒永綏四方也不可不思不可不憂今陛下推誠委信
大臣而大臣依勢作威政事不平如此甚衆在外畏憚
巳非常時陛下宜深究天地之意收攬威權無使聦明
蔽塞法令不行則足以消伏災異矣臣前巳奏陳故敢
再述所聞特乞留中詳加省覽(至和元年十一月降同/知禮院太常博士呉充)
(知髙郵軍太常寺丞太祝集賢校理麴真卿知淮陽軍/時臺諌争言充等無罪不當補外馮京最後上疏言愈)
(切宰相劉沆怒出京知濠州上曰京何罪然猶落/脩起居注故敞上此疏敞又有疏疏已見用人門)
上仁宗論章疏多留中不降出
孫 抃
臣伏見近日臣僚所上章奏多有留中不曽降出者臣
愚竊謂此一事於朝廷之體至要至重陛下宜深思而
逺慮之可也帝王尊居九重緫覽萬幾防謹之先在於
壅塞銳心精力舉通其原尚或間有欺隠故作弛放弊
將如何臣即不審是巳經聖覽别有特㫖使之然耶將
權勢僥倖妄生希合而致然耶萬一姦人縁此隂結巧
偽公為稽秘果有警急事陛下不聞大臣不得知其如
何吁可駭也且書稱明四目達四聦堯舜所以成大聖
今自温成皇后薨逝以來忽然生此節目臣恐四方聞
之謂陛下不喜正論遂使讜臣端士噤口結舌黙不敢
吐非廟社朝廷之福非天下生靈之福欲望陛下敕中
書申明自來條約指揮通進銀臺司及内中經歴處所
應文字並須立便批鑿投進或降出不得稍違時刻仍
一 一與大臣商㩁可行可止之狀以慰中外物議則陛
下聖德不損於昔時陛下朝政愈新於今日臣不勝懇
悃之至(至和二年上時/為御史中丞)
上仁宗乞不罪王起上言虚妄
趙 抃
臣伏覩聖㫖下御史臺根勘太常博士祕閣校理王起
虚妄上言定州夜㑹擲塼瓦等事見追禁鞫問次臣嘗
聞太宗皇帝朝有雍丘縣尉武程上疏願減後宫嬪嬙
太宗謂宰臣曰武程疎逺小臣不知宫闈中事内庭給
使不過三百人皆有掌執不可去者卿等故合知之時
李昉奏武程妄陳狂瞽宜行黜削以懲之太宗曰朕曷
嘗以言罪人但念其不知耳終不加罪今起志在憂國
用心無他若縁此獲譴臣恐中外臣僚人人緘黙雖
有機宻急速大事誰敢復措一詞言路榛塞由此始
矣伏望陛下上念太宗皇帝不罪言事者之誠恕起
之罪以廣睿聴有益聖仁若然則堯採誹謗舜達聰
明禹拜昌言漢詔不諱不獨稱美於前世矣(至和二/年四月)
(上時為殿/中侍御史)
上英宗乞詔中外咸上封事 吕 誨
臣恭惟聖徳踐祚之初臨朝聽㫁搢紳懽忭中外同慶
方天下延頸傾耳仰奉新政宜有講求以厭羣望竊以
章聖皇帝御正殿之二日詔羣臣直言抗疏自古求治
之君未有如是之切也有以知開闢言路誠邦國之首
務矣陛下承先帝仁明之治萬機無闕臣尚慮四方幽
逺明有未燭百執因循事或過舉在繼述之體所繫尤
重臣欲乞陛下特降明詔俾中外臣僚咸上封事指陳
朝政之闕失時務之利害採擇善言恢張治道則下情
無壅聖聦日廣昌明盛業自此而始羣心慶賴不勝大
幸(治平元年上/時同知諫院)
上神宗乞令侍從臺閣條對當今急務
劉 述
(治平四年閏三月二十二日詔曰朕以菲徳/承至尊託於公卿兆民之上惟治忽在朕躬)
(夙夜兢兢上思有以奉天命下念所以修政/事之統愧不敏明未燭厥理夫開言路通上)
(下之志欲治之主所同趣也其布告内外文/武羣臣若知見思慮之所及至於朝之闕政)
(國之要務邊防戎事之得失郡縣民情之利/害各令直言抗疏以聞無有所隠言若適用)
(亦以得人觀其器能當從甄擢風爾/文武其各體朕兹令之非徒下也)
臣伏覩近降詔敕許内外文武羣臣直言朝之闕政
國之要務邊防戎事之得失郡縣民情之利害此誠
陛下悉心求治虚已待人圖新庶政之急先也天下
幸甚臣竊思之内外文武職官固多英俊之士其間
論議或有可取然不若侍從臺閣乃天下賢才之所
聚也臣欲乞特降聖㫖取當今之急務問以所宜令
兩制兩省及館閣臣僚一一條對既以究其利病亦
以見其器能候内外諸處奏到文字就兩制館閣中
擇智識優長練達時務者三四人置局㸔詳評議逐
旋具事理於所屬中書宻院參覆商量然後進呈取
㫖施行所兾庶政交修下情盡達(治平四年閏三月/上時為御史知雜)
(事/)
上神宗乞施行封事 司馬光
臣伏以大舜舉賢敷納以言明試以功漢武帝詳延特
起之士待以不次之位終獲其用威加胡越真宗皇帝
總覽羣臣章奏用其言而顯其身以成咸平景徳之治
凡察言所以知人知人所以立政自古及今其道一也
今陛下即位之初首開言路令中外臣民皆得上封事
海内欣欣咸畢精竭思以承休德若於此際能采其嘉
謀舉其賢材而用之則太平之基可指日而望也茍徒
備外飾廢其言而不用棄其人而不取則天下頽弊之
事當何時而振起乎臣與張方平先受詔詳定中外所
上封事雖已盡心精簡合於義理可施行者一一奏聞
更望陛下擇其精者決自聖意必令行之其有識慮稍
出於衆者願陛下特賜召對面加詢訪考其虚實果有
可采宻籍姓名遇有差遣隨材受任俟其實有顯效然
後可以不次拔擢如此則嘉言罔攸伏野無遺賢矣(治/平)
(四年四月光得㫖同張方平詳定内外/官所上封事後上此奏時為御史中丞)
上神宗論聽言之道未至者三
彭汝礪
臣聞之凡人莫難於争臣盖人君我之所天也能制禍
福能制貴賤而有過則必正之人臣我之所委也非能
輕重之非能榮辱之而有姦惡則必言之以至賤應至
貴而言其所惡聞之過失以至孤敵至衆而發其所隠
之姦惡則危辱怨禍之至如歸焉危辱怨禍不獨其身
亦及其子孫夫抱闗擊柝乗田委吏皆可以成業而以
儻來之名器舎去天下之至安而投不測之危禍背違
衆人之榮譽而兆無窮之怨惡則其身其計非為其家
亦明矣陛下至誠懇惻願治如臣不肖而優容假借慰
藉之良厚則知陛下屈意於天下之賢雖古人不能過
也聽言之道有所未至者三盖有所疑有所易有所專
此臣之所未喻而不敢諱匿者也臣聞之人君所以交
於天地應於萬物者無所不用其誠也在我者無所不
用其誠則人之誠亦至焉臣竊聞陛下勵精於事纎悉
必躬而不能無疑心周尹言王中正事陛下疑以謂中
正不能成就蜀中士大夫故尹言之然後知說者有以
焉夫言國恩與鄉里孰重必曰國恩重得於人君與得
於人臣孰重必曰人君重違重而取欺天下之罪從所輕
而取小人之譽臣子恐不敢如此臣伏思陛下於百官
之中取六七人者為諫官御史使得察百官邪正辨天
下利害而言之則必以其人為可信也以為可信則任
之而不疑以為可疑則去之而不任既任之復疑之既
疑之復任之非誠之至也盖上以疑待下則下亦以疑
事上上下之志不交則不足以有成矣陛下所委者外
臺也今外臺乞罷免黜逐者日夕不絶使陛下以意度
之以為某人為某事言某事為某人言某人臣知有所
不能徧臣非為尹辨恐陛下以是心待天下則賢才如
尹者知有所不言矣臣所論多陛下宣諭及所戒飭者
則知陛下之意不以不肖可惡而將告教之也臣雖巳
銘刻然於義有所未安則其告之亦不敢後也盖君視
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陛下知足以明天地辨足
以彫萬物聖敬日躋方登於堯舜而羣臣區區曽不足
以髣髴於五帝之佐其何能仰望清光哉陛下歸視收
聽退藏於深宫羣臣猶且縮慄震懾不敢以盡使以明
為用則熒熒之火必不能為光矣臣毎見陛下之臣稱
陛下髙明博厚比於天地論之於古則貫穿歴世而不
遺施之於今則周旋萬事而無盡臣下知嗟歎而巳臣
獨有疑焉臣前論市易事蒙宣諭以謂不知本末臣誠
山野未更於事然臣所以事陛下其嚴如天凡所欲言
稽之古參之今聽之民謀之士大夫反覆至於無不同
然而後言少疑闕之十至於八九焉則於本末之際不
敢言不知也陛下誠盡察之而少賜寛閒之燕使臣得
指書於前而少容盡其區區之愚則臣之言必有以當
聖心者盖天下之人散之則愚合之則智故曰君子之
道造端乎夫婦夫婦之愚非足以言於君子然有取焉
以其有所長而巳不以其不足聽而忘之也如臣闇未
諭指數其言不善固不足道惟陛下以誠心待之則言
有善於臣者有不得疑之矣臣嘗言之曰是非在於衆
人當與衆人共之利害繫於天下當與天下共之盖雖
人主有不得專也呂嘉問之姦欺險諛自大臣以至於
僕圉之賤自朝廷以及四海之逺盖無不聞知所以愛
憐而不忍去者獨陛下而巳夫人君之於人臣固有所
謂庸之者能有益於國而於民為損能有利於上而於
民為害皆非先王之所庸也傳曰民功曰庸則先王之
所以庸之者以民為主而巳夫辟土地以彊國實府庫
以富國以今言之如所謂才也而孟子以為民賊况嘉
問上欺陛下下欺於民實未有以益國羣臣言之愈切
陛下持之愈固臣未知所謂也夫嘉問區區實不足數
為陛下道然陛下以是待天下之士是害有甚於嘉問
者陛下有不得知矣有所疑似乎不能毋意有所易似
乎不能毋我有所專似乎不能毋固凡此皆非㣲臣所
望於聖學也有所疑則忠信之士不至有所易則禮法
之臣不勉有所專則正直之言不進忠信之士不至則
所與者譎詐而巳禮法之臣不勉則所任非所嚴者矣
正直之言不進則過有不得而知矣此不可不戒也臣
聞之治國猶治疾不能望而知之聞而知之亦可矣不
能聞而知之脈而知之亦可矣知疾在一支則治一支
在一體則治一體以一支體為不足憂則嵗時日月之
變外有傳之内小有積而大四支百體病有不可勝治
矣臣竊惟陛下剛健不惑日勵精於事天下指日數月
以望唐虞成周之太平今有為十年矣而事功未至於
成就而其弊有加焉凡此疑皆言路不通之過也惟陛
下加察(熈寜元年十一月/上時為監察御史)
上神宗論近嵗用言好同惡異
彭汝礪
臣伏以陛下自初改為今幾十年損益賡續紛紛莫知
所止條令數下使車結軌於道郡縣之吏不能勝任言
理財者幾悉矣而公私之用愈屈於不足風俗彫弊德
義陵夷浮虚刻核如無復有所憚也旱蝗水潦飢饉疾
疫加之師旅逺方騷然不安矣此固陛下勵精夙夜彌
綸以臻厥成之時也臣願陛下加謹焉毋忽於其動思
所以安之於其煩思所以寛之於其易思所以難之於
其薄思所以鎮之於其貧思所以貸之此今日之至計
也夫潜神於一堂而欲以周知四海之逺制法於一時
而以施及萬世之久夫豈一耳目手足之力哉惟在盡
人謀而巳㣲臣淺陋實無益陛下毫髮之事惟陛下益
廣言路以通下情下情通則忠謀日至而利害之迹邪
正之實不得隠於天聽矣盖事繫於天下則當與天下
共之事繫於衆人則當與衆人共之非可以私也臣觀
朝廷近嵗用言之道同之則衆譽之以為竒才為知治
體而果用之異之則衆愚之以為同俗為不知治體而
果廢之夫是非在理不在同異使同而有所附焉雖同
乃所以為欺也異而有所取焉雖異乃所以為忠也夫
上所好惡民之表也上惟同之為好則民亦以同為貴
上惟異之為惡則民亦以異為賤人不能無賢不肖事
不能無利害而人人雷同環合以可不可為一則將沮
君子而為小人將飾罪而為功虚方欺而為實利方詐
而為義末流之弊臣恐不可勝治矣陛下道濟天下而
智周乎萬物嚬笑俛仰之間安撫四海之外羣臣㳙塵
終何足以有益耶惟深為天下屈意聴納以荅天變以
同民憂幸甚(熈寜九年十一月/上時為監察御史)
上哲宗乞下求言詔書 司馬光
臣聞周易天地交則為泰不交則為否君父天也臣
民地也是故君降心以訪問臣竭誠以獻替則庶政
修治邦家乂安君惡逆耳之言臣營便身之計則下
情壅蔽衆心離叛自生民以來未有不由斯道者也
夫道猶歧路近差跬步逺失千里今皇帝陛下新臨
大寳徳性髙明太皇太后同㫁萬幾聖謨光大初發
號令不可不謹斯乃治亂之岐途安危之所分也當
以要切為先以瑣細為後臣竊見近年以來風俗頽
弊士大夫以偷合茍容為智以危言正論為狂是故
下情蔽而不上通上恩壅而不下達閭閻愁苦痛心
疾首而上不得知明主憂勤宵衣旰食而下無所訴
公私兩困盜賊巳繁猶賴上帝垂休嵗不大饑祖宗
貽謀人無異志不然則天下之勢可不為之寒心乎
皆罪在羣臣而愚民無知往往怨歸先帝此臣所以
日夜憤痛焦心泣血不顧死亡思有開發於朝廷者
也臣愚以為今日所宜先者莫若明下詔書廣開言
路不以有官無官之人應有知朝政闕失及民間疾
苦者並許進實封狀盡情極言仍頒下諸路州軍於
要閙處出榜曉示在京則於鼓院投下委主判官畫
時進入在外則於州軍投下委長吏即日附逓奏聞
皆不得取責副本彊有抑退其百姓無産業人慮有
姦詐則責保知在奏取指揮放令逐便然後陛下於
聴政之暇畧賜省覽其義理精當者即施行其言而
顯擢其人其次取其所長捨其所短其狂愚鄙陋無
可采取者報聞罷去亦不加罪如此則嘉言日進羣
情無隠陛下雖深居九重四海之事如指諸掌舉措
施為惟陛下所欲乃治安之源太平之基也陛下若
以臣言為可取伏乞決自聖意下學士院草詔書施
行羣臣若有沮難者其人必有姦惡畏人指陳專欲
壅蔽聦明此不可不察(元豐八年三月上時光初自/洛入京太后遣内臣梁惟簡)
(問光所當先/者光上此疏)
上哲宗論宋彭年等言事獲罪乞速下求言
之詔 司馬光
臣昨在京師伏䝉太皇太后不以臣愚疎無取遣使訪
以得失豈惟㣲臣有千載一遇之幸中外聞之踊躍相慶
以為言路將開下情得以上通太平之期指日可待也
當是時臣未暇備論天下之事先陳所急於三月三十
日上言以近嵗風俗頽弊士大夫以偷合茍容為智以
危言正論為狂致閭閻愁苦而上不得知明主憂勤而
下無所訴公私兩困盜賊巳繁宜下詔書不以有官無
官之人有知朝政闕失及民間疾苦者並許進實封狀
鼓院檢院州軍長吏不得抑退其義理精當者行其言
而顯其人狂愚鄙陋者報聞罷去亦不之罪又於四月
二十一日復上言皇帝陛下初即政於用人賞罰尤不
可不當夫諫諍之臣人主之耳目也不可一日無之說
命曰若跣弗視地厥足用傷設有人閉目而塞耳跣足
而疾趨前遇險阻能無傷乎賈山有言人主之威非特
雷霆也勢重非特萬鈞也開道而求諫和顔色而受之
用其言而顯其身士猶恐懼而不敢自盡况震之以威
壓之以重乎頃者王安石秉政欲蔽先帝聦明專威福
行私意由是深惡諫者過於仇讐嚴禁誹謗甚於賊盜
是以天下之人以言為諱百姓愁苦無聊靡所控告致
怨謗之語上及先帝臣嘗痛心泣血思救其失是故首
乞下詔開言路以通下情臣謂羣臣茍有肯進言者陛
下必加褒擢以勸來者此乃古人市駿骨揖怒蛙之意
也召誥曰王乃初服嗚呼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貽
哲命今皇帝新即位太皇太后初垂簾天下之人莫不
屬目傾耳臣自到西京以來朝夕伏聽朝廷惟新之政
以為必務明四目達四聦以發天下積年憤鬱之志今
開言路之詔既不聞頒於四方而太府少卿宋彭年言
在京不可不並置三衙管軍臣僚水部員外郎王諤乞
令依保馬先立條限均定逐年合買之數又乞令太學
増置春秋博士使諸生肄業朝廷以非其本職而言各
罰銅三十斤臣忽聞之悵然失圖憤邑無巳臣非私於
二人直為朝廷惜治體耳夫阿意箝口容身竊禄此小
臣之利也威福在巳人不敢言此大臣之利也然民怨
於下而不聞國家阽危而不知於陛下有何利哉彼宋
彭年王諤臣素不識不知其人為賢為不肖但惜陛下
臨政之初而二臣首以言事獲罪臣恐中外聞之忠臣
解體直士挫氣欲仕者斂冠藏之欲諫者咋舌相戒則
上之聦明猶有所不照下之情偽猶有所不達太平之
功尚未可期也宋彭年所言雖不識事體但當廢而不
行亦不宜加罪至如孔子作春秋為萬世法王安石秉
政輒黜之使不得與諸經並列於學官學者毋得習以
為業王諤所言未至不當乃以越職為罪古者置諫鼓
設謗木詢于芻蕘未聞有位於朝而以言事為越職者
也若當職之人既不肯言不當職之人又不得言則以
四海之廣兆民之衆其政治利病天子深居九重何由
得聞之哉昨日進奏院逓到告身差臣知陳州然則臣
自今於一州之外言及他事亦為越職何敢言矣今二
臣之罰既不可追伏望陛下如臣前奏下詔不以有官
無官當職不當職之人皆得進言擇其可取者㣲加旌
賞使天下之人知朝廷樂聞善言不惡論事無可取者
寢而勿問庶幾願納忠之人猶肯源源而來也臣稟賦
愚戇文學政事皆出人下惟不識忌諱不阿權貴遇事
妄言無所顧避以此荷知於累朝見稱於衆人若亦不
得言則無所復用於聖世矣上孤太皇太后陛下下問
之意下負㣲臣平生願忠之心内自病悼死不瞑目(元/豐)
(八年五月上時新知/陳州詔令過闕入見)
上哲宗乞删去求言詔書中六事
司馬光
臣先於三月三十日上言乞下詔書廣開言路不以有
官無官之人並許進實封狀仍頒下諸路州軍於要閙
處出榜曉示鼓院檢院州軍長吏不得抑退臣昨奉聖
㫖令入見於今月二十三日到京蒙降中使以五月五
日詔書賜臣看閱臣狂瞽妄言曲荷采納豈獨㣲臣之
幸抑亦天下之幸此乃聖主之先務太平之本原也然
臣伏讀詔書其間有愚心未安者不敢不冒萬死極竭
以聞竊見詔書始末之言固盡善矣中間有云若乃隂
有所懷犯非其分或扇搖幾事之重或迎合已行之令
上則觀望朝廷之意以徼倖希進下則衒惑流俗之情
以干取虚譽審出於此茍不懲艾必能亂俗害治然則
黜罰之行是亦不得巳也臣聞明主推心以待其下而
無所疑忌忠臣竭誠以事其上而無所畏避故情無不
通言無不盡今詔書求諫而逆以六事防之臣以為人
臣惟不上言上言則皆可以六事罪之矣其所言或於
羣臣有所褒貶則可以謂之隂有所懷本職之外㣲有
所涉則可以謂之犯非其分陳國家安危大計則可以
謂之扇搖機事之重或與朝㫖暗合則可以謂之迎合
巳行之令言新法之不便當改則可以謂之觀望朝廷
之意言民間之愁苦可閔則可以謂之衒惑流俗之情
然則天下之事無復可言者矣是詔書始於求諫而終
於拒諫也臣恐天下之士益箝口結舌非國家之福也
又止令御史臺出榜朝堂自非趨朝之人莫之得見所
詢者狹伏望聖明於詔書中删去中間一節如臣三月
三十日所奏頒布天下使天下之人曉然知陛下務在
求諫無拒諫之心各盡所懷不憂黜罰如此則中外之事
逺近之情如指諸掌矣(元豐八年六月上時過闕/未入對遂拜門下侍郎)
上哲宗乞删去求言詔書中六事
韓 維
臣近者伏覩傳録到朝堂所出榜文開示大信招來羣
言皆前代帝王之髙致而方今朝廷之急務天下幸甚
然臣尚有疑者若乃隂有所懷至不得巳也七十五字
非元諭聖㫖之本意似増飾而為之者何則前云至於
拂心逆耳猶將欣然容而不拒且以賞罰勸之後所云
則異於此矣又以黜罰懼之且機事之重何害宻言已
行之令容有未知朝廷之意茍善何惡其觀望流俗之
言必淺自可以勿聽藉使有犯此四禁者亦未至拂心
逆耳猶在欣然容之之列豈可便行黜罰若此言出于
陛下則是詔文前後自相違戾疑誤觀者若出于臣
議論則是違異聖意巧為辭說以懼來者隂成其邪志
也古之求言必曰毋有所諱又曰毋悼後患今則多設
防禁又以黜罰懼之是人有所諱而悼後患也古之為
民者宣之使言下至道路芻蕘亦見收采今則出榜止
於朝堂降詔不及諸道既乖古義亦非舊體恐非所以
推廣聖德普及於遐逺開闢言路不間於幽側也此事
若不改正臣深恐自今聖德漸成壅蔽臣在先帝朝嘗
奉聖㫖以災旱撰責躬求直言詔下之日都人歡恱甘
雨亦降不數日姦人希宰相意上惑聖聴别作一詔盖
掩前詔之美庇䕶新法之失人情疑懼遂不敢言前詔
但成虚文而巳今榜後之意頗亦𩔖之此事於國體不
小伏望陛下深察此弊而痛絶其端特作聖意批降指
揮令刋去此七十五字只以榜前所云别撰詔文徧頒
天下使萬方之人豁然知聖人樂善好諫之心披雲霧
而覩青天白日豈不快哉豈不大哉(元豐八年六月上/時知陳州過闕留)
(侍經筵初哲宗即位下詔曰盖聞為治之要納諌為先/朕思聞儻言虚巳以聴凡内外之臣有能以正論啓沃)
(者豈特受之而已固曰不愛髙爵重禄以奬其忠設其/言不當於理不切於事雖拂心逆耳亦將欣然容之無)
(所拒也若乃隂有所懷犯非其分或扇搖機事之重或/迎合巳行之令上則觀望朝廷之意以徼倖希進下則)
(衒惑流俗之情以干取虚譽審出于此而不懲艾必能/亂俗害治然則黜罰之行是亦不得已也顧以即政之)
(初恐羣臣未能徧曉凡列位之士宜悉此心務自竭盡/朝政闕失當悉獻所聞以輔不逮宜令御史臺出榜朝)
(堂光等上疏争之於是始改前詔今備録于後朕紹承/燕謀獲奉宗廟初攬庻政鬱于大道夙夜祗畏不敢遑)
(寜懼無以章先帝之休烈而安輯天下之民永惟古之/王者即政之始必明目達聦以防壅蔽敷求儻言以輔)
(不逮然後物情徧以上聞利澤得以下究詩不云乎訪/予落止此成王所以求助而羣臣所以進戒上下交儆)
(以遂文武之功朕甚慕焉應中外臣僚及庶民並許實/封直言朝政闕失民間疾苦在京於登聞鼔檢院投進)
(在外於所屬州軍驛置以聞朕/將觀覽以考求其中而施行之)
宋名臣奏議巻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