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名臣奏議
宋名臣奏議
欽定四庫全書
宋名臣奏議巻二十二
宋 趙汝愚 編
君道門
詔令上
上仁宗乞詔令先定議而後行
孫 沔
臣竊聞景德中知制誥朱巽上言以所降命令不可屢
改應合更張請先定議如經乆可守者行之不可者止
之真皇謂宰臣曰此甚識治體卿等志之故景德祥符
之間毎下詔令皆可遵守竊見近來臣僚凡有起請或
陳利害隨即頒布略無詰難或未踰時或方經月有稱
未便又復中變去嵗暴收錢稅今春權罷度僧之𩔖是
也故使如綸之言渙汗之號民未嘗以爲必信恐非國
家致治之道也臣欲乞今後中外臣僚有所見聞陳請
者若言禮樂即下太常禮院言刑名即下審刑院言天
下錢穀即下三司言民間利害即下轉運司小事半月
中事一月仰所屬衆官將前後敕條詳定奏上如係制
度大事即下兩制尚書省集議委中書門下更加省察
然後施行亦朝廷謹重之意也(康定元年上/時爲右正言)
上仁宗論中使傳宣諸司煩數
張方平
臣竊聞近日中使傳宣諸司頗爲煩數其至三司日或
數次臣聞王言惟作命百官承式洪範五事言曰從從
作乂故王者之言是謂號令令出惟行不行則權綱虧
矣今夫屑屑冗微之事皆賤者之所親責在攸司各有
程式發輸督促動煩宣下所司既被受其有不可奉行
者又須禀復或却寝罷下成廢命上爲損威習以爲常
恬弗之怪欲乞今後除有指揮中書樞宻院事特降中
㫖外自餘細務合下三司提舉司開封府等處者只乞
傳宣中書樞宻院劄下逐處有司或敢違慢自應合行
勘責即事干急速不容留滯即乞宣付入内内侍省相
度事體緩急須即施行者具録宣㫖報下所司所冀出
納有章上下得體(慶厯元年七月/上時爲三司使)
上神宗乞追還陳習誤罰昭示信令
韓 維
臣近嘗面奏降黜陳習有虧陛下信令理須追革自爾
未聞别有處分尋屬廹近郊祠不及繼有論列臣伏以
人主深居九重之中所以鼓動羣衆共成天下之務惟
在號令而已則其出之豈可以不謹行之豈可以不信
陛下即位之初命羣臣轉對其詔文曰斥言有位之阿
私又曰郡縣之官課空文而尸素仰詳明詔之意是開
羣臣以盡言使其抱負隱伏悉以上聞然後公聼審擇
以輔初政之美陳習所言臣雖不盡知然聞其大略詆
人過失耳使其所言而是乃所以上副詢求之意若其
非也猶當含忍以勸來者今所言之事未察虚實而言
事之人已加斥逐自違明詔之本意而失大信於初政
未獲其補乃更有害此臣愚所未諭也昔晋文覇駮之
君商君刻核之臣耳尚知假伐原徙木以著其信然後
政令可得而行人民可得而使也豈以聖主而不務此
乎議者或謂陳習素行非美今其所言頗挟怨害得貶
不爲不幸此又流俗不識大體者之言無足采信借使
習實有此乃自匹夫之惡耳匹夫之惡不懲於朝政未
爲甚損而使天下之人疑陛下於不信臣竊以爲害無
大於此者陛下若不以此爲失亟加追改而乃欲博詢
細故以補聰明臣恐思慮雖逺而所及者愈近施設雖
多而所得者愈少也伏望聖慈特賜指揮追還誤罰昭
示大信(熈寧元年十一月上時爲/龍圗閣直學士兼侍講)
上神宗乞追還陳習誤罰昭示信令
王安石
臣竊聞轉對官陳習坐言人罪惡被黜監當習之爲人
忠邪愿奸臣所不知然陛下施罰如此有未安者二上
下之所以相遇者詔令也詔令所以行於天下者信也
詔令不信則人主之權廢矣故孔子以爲兵與食皆可
去而不可以無信今陛下命羣臣使斥言有位之阿私
朋比尸素有一人言之則不考問其虚實而絀之則甚
害陛下之信此未安者一也人主之聼天下不可以偏
偏則有弊偏於惡言人罪則其弊至於姦不上聞真宗
但惡人潛行交結隂有中傷故詔言事者不得留中此
未有大失也然在位者遂以爲人主厭惡言人之惡者
其俗之弊乃至大臣奸邪贓汚而真宗終不得聞盖言
人之惡者既衆人所不喜而人主又厭惡之則其弊必
至於此今有一人爲陛下斥言人臣之罪未知其虚實
而陛下遂以爲大惡則今孰敢爲陛下言人之奸者乎
奸不上聞則雖大臣復有贓汚狼籍者陛下亦無由知
之而天下之政壊矣此未安者二也臣聞人主之聼天
下務在公聼並觀而考之以實斷之以義是非善惡皆
所欲聞所不欲聞者誣罔欺誕之言而已即不欲聞人
之惡則象恭滔天方命圮族非堯之所得知也堯所以
能知共工及鯀之惡而又知舜之善者盖以能公聼並
觀不蔽於左右親習之人而考之以實斷之以義一切
斥絶拒塞誣罔欺誕無義之言而已故書之稱堯者以
其能疾䜛説畏巧言非以其惡言人之惡也人主所以
爲賞罰者以善惡也欲知善而不欲知惡則是欲有賞
而無罰也有賞而無罰有春而無秋非天地之道隂陽
之理也臣愚以爲陛下此舉過矣其作始則小其弊成
於後則大不可不察也改過不吝者成湯之所以聖也
伏惟陛下不吝改此則天下幸甚(熈寧元年十一月上/時爲翰林學士上批)
(陳習可特召還/與依舊差遣)
上哲宗乞出令必使大臣協謀門下封駮
劉安世
臣嘗考載籍以推先王之道雖禮樂刑政號爲治具而
所以行之者特在命令而已昔之善觀人之國者不視
其勢之盛衰而先察其令之弛張未論其政之醇疵而
先審其令之繁簡惟其慮之既臧發之不妄而持以必
行則堅如金石信如四時敷天之下莫不傾耳承聼聳
動厭服此聖人所恃以鼓舞萬民之術也書曰慎乃出
令令出惟行弗惟反易曰渙汗其大號傳曰令重則君
尊又曰國之安危在出令凡此者聖人謹重之意也臣
伏見朝廷命令變易頻數逺不過一二歳近或朞月而
已甚者朝行而夕改亦有前詔未頒後令蠲除者吏不
知所守民不知所從求其弊原盖由講議未精思慮未
審人情有所未盡事理有所未通或牽於好惡之私或
溺於迎合之説是非無所辨取舍無所宗故一人言之
而遽爲之紛更也方安平無事之時輕慢多變之如此
緩急有事之際何以取信於人伏望聖慈深鑒前古之
戒謹爲今日之慮至於法度之廢置政事之因革必使
大臣公心協謀博詢利病廣攬詳擇務當義理更其所
可更則不嫌於違俗守其所可守則無憚於襲故申敇
門下無使徒爲審讀以應故事其有措置失當前後謬
戾者必舉封駮之職庶㡬詔令清簡吏民信服事可乆
行不致反汗(元祐元年二月/上時爲右正言)
上哲宗論安反側不必降詔 劉 摯
(元祐元年六月二十八日甲寅詔曰朕惟先/帝臨御以來講求法度務在寛厚爱物仁民)
(而搢紳之間有不能推原朝廷本意希功掊/尅積其源流乃知其弊此羣言所以未息朝)
(廷所以懲革也敕振風俗修整紀綱茲出大/公盖不得已况罪顯者已正惡鉅者巳斥則)
(宜蕩滌隐疵濶畧細故豈復究治以累太和/應今日以前有渉此事狀者一切不問言者)
(勿復弹劾有司毋得施行各俾自/新同歸美俗布告中外體朕意焉)
臣聞朝廷議欲降詔中外慰安人情傳聞二三臣不敢
信儻果如此臣實未諭伏見陛下即位以來修先朝政
事増損法令進退官吏大要專以安民四方曉知上㫖
坦然眀白矣至於懐私負釁貴近不赦而忠信之言雖
小必録此又人皆能道之臣猶不知國家尚安所疑欲
家至而户曉也若謂日者黜責一二臣僚恐附離黨與
不無反側故以詔書安之臣謂人情無甚相逺不從上
令而從其意動民以言不若示之以行事自古而然朝
廷果將吹毛洗垢搜抉宿過則詔令隨行人亦不信今
但朝廷罰罪之意出於公議惟責大體不問其餘則雖
無所言何患人不知之近者朝廷法令方具功罪眀白
吏民按堵自如正宜鎮靖無事而何故自生疑貳猥欲
望以言語區區過自分説以勝士大夫之心臣恐中外
有以窺陛下也前世自漢唐以來因誅鉏叛逆或尅復
僭僞危疑之始慮有動揺故亟下詔令慰撫未萌今升
黜官吏何時無之何至張皇自生不安之意臣竊以為
過矣抑臣聞之人才實難自非大奸大猾懐邪怙終此
外安有終身棄置之理古人以功贖過所謂使功不如
使過良以此爾前以罪退後以功進是乃國家所以公
天下者見之一二則中外將不待言而信矣臣謂安反
側計無以尚此何必空言哉伏望睿斷寝降詔之議免
四方疑惑以幸天下臣不勝拳拳(元祐元年六月上時/爲御史中丞始鄧綰)
(責滁州言者未已范純仁勸太皇太后勿行太皇太后/因欲下詔慰存反側既而中輟及吕公著救賈種民太)
(皇太后復欲下詔公著以爲當然遂從之或謂公著曰/今除惡不盡将貽患他日公著曰治道去太甚耳文景)
(之世網漏吞舟且人才實難/宜使自新豈宜使自棄耶)
上哲宗論安反側不必降詔(係第二狀/)
劉 摯
臣近兩具狀奏乞寢罷降詔指揮未知聖意賜與不賜
省察朝士大夫臆度風㫖轉相傳誦不無非議臣謂降
詔本欲安人情而詔令未下事已宣露反使人情疑惑
則利害固已可見甚非陛下鎮静中外之意臣備員言
路此而不論臣則有罪是以不避煩紊願畢其説臣謹
按齊威公與管仲謀城莒謀未發而聞於國人國人曰
君子善謀小人善意臣下竊意之也故朝廷之所不爲
則已茍有所爲雖秘謀宻計人且意而知之况陛下已
修政事己清人物遂欲闊略細故含垢匿瑕示天下以
寛大誠大恵也但此意一定何患人之不知若更施於
閑事一二則中外諭意坦然洞達矣何必空言喋喋過
自分辨急於取信以害國家大體哉詔書大意不過以
謂罪惡者已治欲使其餘改行自新恭惟先皇帝養育
人才布滿内外其中邪慝不能無之今已行懲勸則是
乃所以成就先帝之意若必形於詔書示蕩滌之惠使
之自新則似分别前日政事虧損治道無大於此然則
人情安與不安乃在陛下立意行事其實何如耳不在
降詔詔下之後事體窒礙其害乃至如此臣願陛下深
賜省照特罷降詔以全大體臣不勝拳拳(元祐元年/六月上)
上哲宗論安反側不必降詔 朱光庭
臣竊惟王者出號施令示天下之大信唯其合皇極之
道上叅天心下順物理使四海内外聞之欣躍鼔舞咸
曰大哉王言故書載詩歌足以爲世法盖以至公至正
而然也伏自陛下臨御以来天下之人上自公卿下逮
民庶稱頌陛下之徳謂歴古以來未見如此之公未見
如此之眀故君子有以伸其直小人不得肆其罔而又
信任俊哲放去姦回朝廷清明日就太平臣前日風聞
朝廷将欲降詔慰安小人臣竊以謂剛陽之氣常在於
生扶持保祐惟恐其不長隂邪之氣常在於殺消除殄
滅唯恐其不盡夫剛陽則君子之道也陛下今日固進
君子矣然扶持保佑願陛下加意焉隂邪小人之道也
陛下今日固退小人矣然消除殄滅願陛下致力焉如
此則天下常泰而不否矣臣竊聞将下詔書條列事目
慰安姦邪之人今後更置而不問在聖度含洪則善然
使姦邪之人有以増氣臣謂此詔不須頒下恐天下之
人適足有以窺陛下臣愚不肖荷陛下盛徳之遇今日
有所懐不敢不竭盡於旒扆之前願陛下睿斷特賜追
寝前詔更不頒行臣愚不勝惓惓
貼黄今日之詔若遂頒行於天下臣竊恐姦邪小
人日有浸長之漸執政大臣懐自安之私意致陛
下大公至正之道有所不行今日於詔未下之間
尚得進愚忠願陛下特賜采納收還前詔天下幸
甚(元祐元年六月/上時爲右正言)
上哲宗論安反側不必降詔 林 旦
臣近者風聞朝廷欲降詔書戒約言事官不宜疾惡太
甚動揺人心初聞之以謂此妄意朝廷之言耳殊不以
爲信既而傳者益衆不能不以爲疑竊惟陛下臨政以
還虚已聼納招徠讜言四方之人孰不欣戴此實宗廟
社稷之福也今方踰歳若遂厭言有詔戒止凡傾耳以
聼企足以望者得不解體耶此必有造謀以誤陛下者
臣度其意不過兩端而已一則務爲姑息以掠譽於小
人一則持此自獻謂能不謗於先帝夫有國之要道在
於使君子道長小人道消而已君子道長則德澤日被
於天下而爲朝廷之福小人道消則疾苦不加於百姓
而得四方之心豈有爲民除去疾苦而反致人心之不
安也若此則虞舜不當放四凶孔子不當誅少正夘矣
聖人於殘賊不仁之人殺之而不疑今朝廷寛大眀正
其罪惡不過慰塞人望量其官職降其差遣而已何損
於其身何愧於天下而便致人心不安也此等小人本
無愛君利民之心人疾之乆矣又何足矜恤而更姑息
之此甚倒置也且先帝聰明睿知憂勤庶政不愛髙爵
重祿而與士大夫共之乃望其盡忠竭誠以報稱其恩
寵也彼乃結黨相因公肆欺侮醜穢慘虐無所不至使
上之人雖有良法美意而澤不下流隂受小民之怨望
其負國罔上之罪何可勝誅也向日執政之臣言事之
官目擊耳聞不肯以告故使朝廷未正其罪今罪惡悉
已暴露然朝廷終不忍深誅而顯戮之雖有貶降亦只
是奉行先帝聖意譴斥不忠不良之人且示天下以前
日失當之事自各有建言之人奉行之吏非出於先帝
之本意也如此豈得爲謗先帝乎大凢言事之官招仇
觸怨豈所欲爲朝廷過奨借之猶有畏懼觀望而不肯
盡言者况又有所沮抑之則彼安肯奮不顧身以輸忠
於陛下乎臣竊恐由此遂使亮直之人反爲羣小指笑
玩侮心懐畏避而不得安其位矣若其言事彈擊不實
喜怒任情朝廷摘示羣衆罷之可也竄之可也但不當
泛下一詔均沮遏之耳今日朝廷正恐姦邪乗間作過
惟藉耳目之官防察糾正若自爲壅蔽以啓小人之幸
則此後執政大臣欲進擬前日不忠不良罪慝顯著之
人置在要近誤朝廷委任遂有以藉口而鉗閉臺諌官
之言矣此甚非計之得也臣不敢恥過作非而重於立
位止是愛惜國體恐天下之人誤認朝廷之意而起疑
惑觀望之心爾利害所繫不少願陛下謹之重之
貼黄稱陛下去嵗即位之初首下求言之詔其間
嘗以迎合扇揺犯分要譽爲戒當時中外欲言之
人尚畏憚而結舌頼六月再申詔諭於是人始敢
言以求言之詔少形戒約人猶不敢言况今下戒
言之詔明使不得論列則又豈復有敢言者耶若
姦邪進用略有指陳以爲犯令若黙而不言豈忠
臣志士所以事君報國之義乎則此詔一出於國
體所繫可謂甚重陛下不可以不慮也(元祐元年/六月上時)
(爲殿中/侍御史)
上哲宗論安反側不必降詔 王巖叟
臣累日來風聞陛下欲降詔書以安人心反側則臣不
知果有果無然臣既有所聞不可不先事而言以備采
擇未審此事出於聖慮耶出於左右者之謀耶出於聖
慮則臣以謂陛下私憂過計耳出於左右之謀則臣以
謂誤陛下矣自古以來朝廷黜邪退姦亦是常事何須
過以爲憂反動姦人之心將謂陛下畏之必潛増凶燄
隂造禍機傾揺善良窺伺新政矣可不戒哉伏惟陛下
即位以來上合天心下從民欲斥逺姦邪奬崇忠直納
天下善言而不厭革天下弊事而不疑故能使四夷靖
安百姓歌詠以爲復見祖宗太平之盛陛下惟當日篤
此心隆此道以永社稷無疆之休不宜少移初意也夫
姦心抑之且不可止况於進之直言求之且不可得况
於沮之長君子而消小人在陛下一言長小人而消君
子亦在陛下一言此國家否泰之闗而天下治亂之機
也陛下不可不深思不可不預防臣恐詔書一出則言
之後時故冒犯而先論願陛下納臣愚忠收詔勿下使
羣邪自静以養朝廷之威衆正自安以重國家之勢天
下幸甚
貼黄稱臣竊思降詔之後老姦宿邪則安矣而忠
臣義士必不自安陛下方求天下大治以追祖宗
之盛而使忠臣義士不得盡其心非陛下之福也
願因臣之言反復思之重此詔書之發幸甚舜去
四凶當時四凶之黨不應無人尚在中外未聞下
詔安四凶之黨也臣自風聞下詔寝食不復自安
必料陛下畏見多言故有此指揮不知令臣今後
如何居職有言則犯令不言則負恩進退之間未
知所處幸陛下察之無誤此舉言事官當忠於主
上公於天下是爲稱職忠則不肯立朋黨故言無
所隱公則不敢任喜怒故言無所欺或朋邪罔上
或意在報私或厚誣其人或以訐爲直或隂懐顧
忌則陛下當深察其情罷之則可也竄黜之則可
也以約束一切閉其言則不可也如果有詔書即
望陛下采納臣言只作聖意取入禁中以安言路
之心(元祐元年六月/上時爲左司諫)
上哲宗論安反側不必降詔(係第二狀/)
王巖叟
臣前日以風聞欲降詔書安搢紳之心輙犯天威論奏
不便乞收詔勿下深慮言之未切聖心未加采納竊縁
此事出於陛下舉動所繫國體至重臣不敢茍且自安
便爲俛黙負陛下平日待遇之意伏覩陛下即位以來
惟以求言爲盛德納諫爲聖功天下風聞莫不鼓舞雖
前代英主有所不及正宜日進此道不倦以終之以副
天下之望今方踰年而遽下此詔雖名爲安慰罪人其
實乃約束言者竊恐四方流聞疑朝廷厭言而拒諫有
損陛下盛美臣謂此詔之出上無益於聖德中無益於
治體下無益於忠言惟是挫端良之心増姦邪之氣耳
不獨如此而又將有人睥睨朝廷以爲可以窺測侮易
政令以爲可以動揺自古欲治之主惟患言之不多天
下之善惡有所不聞以塞其聰明未聞禁言者使之不
言也言者言之陛下擇可行者而行之仰不累陛下之
明俯不失言者之職則言雖多而何傷臣初爲諫官對
於簾下親聞德音丁寧諭臣等曰天下之事無大小一
一言來當一一主張臣感激至恩恨不傾瀝肝膽以爲
補報今日詔書臣所未諭陛下求言如此之切不應厭
言如此之早也近古好諫莫如唐太宗敢諫莫如魏鄭
公太宗一日問曰今日所行與往時何異鄭公曰貞觀
之初恐人不言導人使諫三年以後見人諫諍恱而從
之一二年來不恱人諫雖勉以聼受然終有難色太宗
曰於何事如此鄭公遂一一陳之太宗曰誠如公言非
公無能道此者人皆苦不自覺公向未道時都自謂所
行不變及見公論説過失甚驚公但存此心朕終不違
公臣讀之至此每歎美太宗之服義景仰魏公之盡忠
願陛下慕太宗貞觀之初心導人使諫羣臣亦當有希
魏公事君之大節以報陛下者以詔書未宣布間惟陛
下斷自清衷早賜收還天下幸甚臣不勝激切告忠之
至
貼黄稱臣竊謂進此説者非純誠愛君之人也或
出於全身之謀或出於爲子孫之計或出於養譽
邪正之間欲收人情而兩得或出於懐姦計以誤
陛下浸開間隙傾陷忠良援引邪佞復爲前日之
過深可懼也惟陛下精慮而深思之臣恐詔書既
下端人正士知陛下有厭之之心不敢遑安稍自
引去後來者必得循黙之人以爲稱職其次得茍
且偷惰之人廢壊紀綱又其次得阿諛柔順之人
靡弊政事皆所以爲姦黨蔽下情欺罔之患復結
矣陛下深居簾幃之中乆而安之浸不復得聞天
下之事此非陛下今日求治之本意也衆人之説
皆謂詔書欲以安反側臣竊怪之所謂反側者乃
前世伐叛討逆之後餘黨畏懼誅戮有懐生偷安
之心當時恐其爲變故以詔書安慰之乃禍亂之
時姑息之事也今朝廷清明王道平直自以至公
之理行典刑此曹何爲而有反側之心陛下何憂
而下安慰之詔甚無謂也下詔之後忠良之在近
者日益踈則在逺者疑畏而不敢進姦佞之在近
者日益親則在逺者踴躍而以𩔖至此人情之所
易見而事理之所必然者也(元祐元年/六月上)
上哲宗論安反側不必降詔(係第三狀/)
王巖叟
臣自風聞朝廷欲降詔書安慰搢紳之心雖兩上章論
奏不便以聞之未審故言之未詳臣今頗得大槩信如
所聞甚可怪也事有大不可者三陛下豈容易而發竊
知其間叙列先朝搢紳之惡無所不有雖云臣下所爲
然於先帝之明如何也陛下下詔之善意本在掩盖前
事不知反所以彰先帝之失此大不可一也陛下即位
以來未嘗以喜怒愛憎妄責一人凡有所行必本天下
公議大姦大惡不得已而黜者又曲從寛恕百分罪惡
不過行一二分而已何有太甚之事今聞詔引疾之已
甚之語如是則是陛下臨御以來所行之事皆爲過當
反成自誣以傷國家之體此大不可二也姦人誑惑陛
下張大其事言人心反側故致陛下有下詔之意陛下
何不自察今天下生靈之心安與不安何如往前今天
下生靈之心所以安只因陛下明辨邪正黜去欺君罔
上之人數輩耳若復見陛下姑息此曹未測將來之好
惡則天下之心將疑而揺矣陛下之意雖以安罪惡不
知反所以動天下之心此大不可三也陛下下詔未見
一利而有大不可者三何可爲哉臣非故敢逆陛下之
情也盖欲以惜朝廷之舉動全吾君之盛美耳夫爲國
之道惟渾然深厚示以無心泯迹言語之間使天下君
子小人皆不可得而議乃爲清寧之本也何爲自生疑
心無故下詔使天下可得而窺可得而議哉臣恐益爲
紛紛不能成清寧之治誤陛下初心爾願陛下拂除姦
人先入之言省察愚臣繼進之説或䝉聖心曠然一賜
開納臣今夕即死無所恨矣惟陛下憐其愚幸甚
貼黄稱此事非臣一人之意臣愽訪有識之士皆
以爲今已安静不消降詔反動衆心臣復恐下詔
之後吕惠卿張盛誠一之徒必生怨憾以爲朝廷
行法不平只爭詔後詔前有幸有不幸臣以謂若
不下詔則都無此迹也(元祐元年/六月上)
上哲宗論安反側不必降詔 王 覿
臣伏聞近者朝廷以放黜一二大姦十數巨蠧恐人情
不安將下詔書以安之又將戒言事官凡臣寮舊惡不
得復言臣固未詳其虚實誠出於此臣恐四方有識之
士輕議朝廷也其狀於今月三日投進訖臣今又聞詔
書有言者勿得彈劾有司毋得施行之戒竊以爲過矣
夫爲陛下之耳目者言事官也爲陛下之股肱者有司
也小人情僞萬狀宿惡舊姦初多隱伏幸而發露著見
則言事官論之有司行之然後小人不得大肆而朝廷
清明陛下可以無爲而治矣若小人之宿惡舊姦發露
著見而言事官鉗口而不得言有司束手而不得治則
小人肆行而無所憚矣使小人肆行而無所憚則欺君
壊法蠧民害物者蜂起鱗集而爭奮矣朝廷尚安得清
明陛下尚安得無爲而治哉或言事官忠憤而違詔以
舉職有司疾惡而違詔以行法則陛下之詔書乃成虚
設言事官有司之違詔者亦不爲無罪又須按治則綱
紀紊亂賢不肖混淆而意外之憂智者有所不能謀賢
者有所不能救矣夫君子小人勢不兩立而迭爲盛衰
者也故在易君子道長小人道消則爲泰小人道長君
子道消則爲否夫否泰者君子小人消長之間也今朝
廷優恤小人而使言者勿復彈劾有司毋得施行是乃
抑君子而長小人嵗月之間邪黨漸勝則天下不㡬於
否乎昔帝舜雖臨下以簡御衆以寛孔子雖謂人而不
仁疾之已甚亂也亦未嘗聞箝言者之口而使不得言
小人之姦廢有司之職而使不得治小人之惡也今陛
下必欲下寛大之詔以安羣小之情則惟用闊略細故
以諭之可矣何至壊朝廷之紀綱使小人舊姦宿惡之
發露著見者其事狀雖渉於罔上亦一切不問而言者
勿復彈劾有司毋得施行以爲小人之資也伏望聖慈
審繹之熟講之謹於出令無爲異日之患天下幸甚
貼黄臣待罪諫官專以論議政事爲職朝廷進賢
退不肖乃政事之大者也凡論人之賢不肖須以
素履及已試之事驗之方可信據孔子曰吾於人
也誰毁誰譽如有所譽其有所試矣雖譽之猶當
以其已試之事况彈劾哉然則今日以往奉詔之
後若論及臣僚之素履及其已試之事則不犯詔
禁者少矣奉詔愈謹則諫官御史愈成虚設故臣
知詔書中言者勿復彈劾有司毋得施行之語尤
不可以宣示中外也
貼黄借如臣僚或處權要今日以前甞以罔上之
罪今日以後方乃發露論罪則可録論詔則不可
言居言責者守詔而不言則坐視侍從權要之地
有罔上之人將爲天下之大患違詔而進説則不
惟廢朝廷之詔令而又將得違詔之罪進退猶豫
而不能決則遂至於天下雷同而姦凶得志矣陛
下如何處之言事官毎月論列動觸權貴之怒豈
若不言之安但不敢輙爲身謀以誤陛下而已深
恐詔令輕出之後不可追改竊聞詔書今尚未下
惟聖慈詳酌(元祐元年六月/上時爲右正言)
上哲宗論不可毎事降詔 蘇 軾
臣聞之孔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
哉天子法天恭已正南面守法度信賞罰而天下治三
代令王莫不由此若天下大事安危所繫心之精微法
令有不能盡則天子乃言在三代爲訓誥誓命自漢以
下爲制詔皆所以鼓舞天下不輕用也若毎行事立法
之外必以王言隨而丁寧之則是朝廷自輕其法以爲
不丁寧則未必行也言既屢出雖復丁寧人亦不信今
者十科之舉乃朝廷政令之一耳况已立法或不如所
舉舉主從貢舉非其人律犯正入已贓舉主減三等坐
之若受賄狥私罪名重者自從重雖見爲執政亦降官
示罰臣謂立法不爲不重若以爲未足又從而降詔則
是詔不勝降矣臣請略舉今年朝廷所行薦舉之法凡
有七事舉轉運提刑一也舉職司二也舉通判三也舉
學官四也舉重法縣令五也舉經明行脩六也舉十科
七也七事輕重略等若十科當降詔則六事不可不降
今從一事一詔則䙝慢王言莫甚於此若但取諫官之
意或降或否則其義安在臣願戒敕執政但守法度信
賞罰重惜王言以待大事而發則天下聳然敢不敬應
所有前件降詔臣不敢撰(元祐元年九月上時/爲翰林學士知制誥)
上哲宗論敕牓當取信天下 陳次升
臣伏覩紹聖元年七月十九日責降吕大防等敕牓節
文云至於射利之徒脅肩成市盍從申儆俾革回邪推
予不忍之仁開爾自新之路除已行責降外其餘一切
不問議者亦勿復言當是之時朝命初下萬口一辭歡
呼鼔舞歌頌聖君含垢溥博如天包容如地不以一眚
廢人此盛德之事也天下人心恬然安定近者竊見汪
浹李仲送吏部與合入差遣錄黄行下縁元祐所獻文
字得罪則前件敕牓有其餘一切不問之語殆成虚文
將何以取信天下傳曰王言如絲其出如綸王言如綸
其出如綍言其已行而不可反也况夫掲牓朝堂遍牒
中外明示臣庶俾懐悛革自新之心行之未㡬今乃錄
下浹等得罪之由又如此臣恐虧朝廷號令之信有傷
國體伏望睿㫖檢㑹前件敕牓宣示大臣自今以始同
共遵守庶使人無反側之心亦所以彰朝廷忠厚之德
(紹聖三年正月上/時爲殿中侍御史)
上哲宗乞寝罷編排元祐臣寮章疏指揮
陳次升
臣近奏乞宣諭大臣遵守敕牓其餘一切不問之語未
見施行今聞差官編排元祐間臣寮章疏仍厚賞以告
藏匿採之輿議實有未安湏至再瀆天聼臣嘗觀漢光
武誅王郎收文書得吏人與郎交闗毁謗數千章光武
不省㑹諸將軍燒之曰令反側子自安後世書之以爲
美談恭惟陛下即政之初掲牓許其自新是亦光武安
反側之意今又張官置局吹毛求疵考人一言之失致
於有過之地是前之詔令乃所以誤天下也後之敕牓
又所以誑天下也命令如此何以示信於人乎昔成王
與叔虞戲削桐葉爲珪以與叔虞曰以此封若史佚請
擇日立叔虞王曰吾與之戲耳史佚曰天子無戲言於
是封叔虞於唐夫成王非輕其爵命也以王言惟行弗
惟反爾矧今御史臺牓示朝堂進奏院遍牒天下惟患
人之不知非特戲言而已戲言尚踐而行之豈有明掲
牓示曉諭臣庶可反之乎伏望聖慈念光武安反側之
言思成王遂削桐之封所有編排章䟽指揮乞行寝罷
(紹聖三年正月庚子詔禮部員外郎徐君平詳定元豐/八年至元祐九年四月終臣寮章䟽及陳請事編𩔖申)
(納樞宻院戊申次升上/此䟽時爲殿中侍御史)
宋名臣奏議巻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