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名臣奏議
宋名臣奏議
欽定四庫全書
宋名臣奏議巻四十
宋 趙汝愚 編
天道門
災異四
上仁宗荅詔論旱災 錢彦遠
(慶厯七年三月詔曰朕臨御以來於今二/紀夙夜祗懼不敢康寜庶合治平以至嘉)
(靖自去嵗冬時雪已愆今春大旱赤地千/里百姓失業無所告勞朕思災變之來不)
(由他致盖朕不敏於徳不明於政號令弗/信聴納失中俾兹眚灾下逮黎庻天威震)
(動以戒朕躬大懼不能承宗廟之靈負社/稷之重苦心焦思惶悸失圖是用屈已以)
(謝愆省躬而上叩不御正殿不舉常珍外/求直言以答天譴冀髙穹之降鑒閔下民)
(之無辜與其降疾於人不若移災於朕庻/用感格以底休成自今月十九日後只坐)
(崇政殿仍减常膳應中外文武臣寮並許/實封言當世切務三事大夫其協心交儆)
(輔予/不逮)
臣伏覩兩浙轉運司飜録三月十九日詔敕節文以今
春大旱應中外文武臣寮並許實封言當世切務者竊
念臣近以直言極諫登科㤙擢不次敢自緘黙茍養資
格謹條方今急政要事水旱原本少盡千慮之得臣聞
天地有常數隂陽有常度當進退盈虗之際兩適均等
則氣和氣和則風雨時風雨時則萬物育矣然隂盛則
水陽盛則旱二者自然之理故陽主徳隂主刑德不可
以獨任徳過則弛刑不可以專任刑過則慘天之愛物
甚矣春夏生之必秋冬以節之所以相為表裏而成嵗
功求其端正其本繫人之事故在易之泰曰后以裁成
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言泰極則安而無節無節則
過其害猶不及也惟元后輔相而裁成之在春秋魯僖
公之三年春王三月夏四月兩書不雨者以僖公能克
已求過放佞臣理寃獄精神感天不雩而雨故顯書不
雨以旌之此聖人精㣲極致謂天人相與應如影響俾
人君戒之謹之之㫖也伏自陛下即位二十餘載内無
聲色之娯外無畋漁之逸外戚近侍循循守法未有專
權之失前嵗地震起雄霸滄登旁及荆湖幅員數千里
雖往時定襄之異未有大於此者今復大旱以臣愚料
之非他也盖天警陛下爾誠以國家備冦之術未盡要
牧民之吏未盡良天下之民未盡安上天垂意陛下欲
因而大治故先出災異告焉陛下知天戒所在因而修
之則宗廟社稷之鉅福茍簡忽大事規規求亡用之言
唯減常膳避正殿臣愚謂非應天以實不以文之意臣
願為陛下别白明之臣前所謂禦冦之術未盡要者夫
西北二虜者我之堅敵天性驁悍以戰鬬為生業非可
與以首争首校一旦之命且古之所謂夷狄言語衣服
殊於華夏其來不過驅略老弱畜産故詩曰薄伐獫狁
至於太原逐去則止今北戎据幽燕山後諸鎮元昊盗
靈武銀夏皆我之州郡其衣冠車服子女玉帛與漢同
欲加以日夜伺我間隙収我亡叛迹其深心非止敺略
畜産而已往時元昊負固不服朝廷責戰甚速出入五
載邉臣未有效首虜者而天下已騷然困矣下及牛馬
諸畜皆殘衂罷極他物可知暨納欵錫命亦朝廷不得
已而為之紓一時之患可也我當按甲蓄威節財嗇用
講過救失論長短利害以困虜而臣見自元昊之降上
下安然器械城壁治葺稍緩主兵之官備邉長吏皆以
次補用不復銓擇士大夫髙冠侈服恥言軍旅臣懼一
旦北虜負恩乗利送死西結元昊兩道並來則國家之
力未易支也臣嘗中夜以思寒心疾首臣懼如景祐康
定中待元昊之謀則殆矣北虜土地廣甲兵壯凶黨多
非元昊比也臣願陛下無輕待焉事不預備不可應猝
此陛下宜深留意而又湖廣一道蠻獠繹騷聞其戕害
劫掠生民流離調發督歛軍須百出而置之不問但責
一二儒生非有竒藴秘略但能治文書辦期㑹深可歎
也亦用兵三年未聞尺寸之效嵗月持久其憂不細惟
陛下以此三方之急因天戒之明命大臣講長久之計
以安元元性命天下幸甚臣前所謂牧長之吏未盡良
者大凡生民之命舒慘休戚繫之刺史縣令雖遠近閑
要有郡縣大小然耕田鑿井出租税皆陛下赤子茍守
吏之失則一方受弊旦夕利害切於身飢寒偪於内彼
不起為盗賊則當危苦愁厄而死危苦愁厄之氣所以
致水旱臣伏見江淮諸郡地近京輔皆國家之外府而
守吏年七十者十率三四往往耳目昏惑神明耗竭罷
癃俯傴唯以圭田稍食為意縱有心力克壯者則倚其
年齒陵轢吏民夫長吏執千里之柄而昏惑耗竭則必
輸其柄於下吏下吏操刺史之威而毆良民無所不至
甚於長吏之自貪也江淮一方計之尚或如此况天下
僻左之地乎况縣令之猥衆乎臣願陛下悉按其門閱
功狀命之納禄致仕優賜子弟官秩俾之自養精擇天
下長吏此根本之論也議者將云國家惠養老臣不當
如此謂之曰古之養老盖賜珍膳財帛豈任之以政事
且陛下胡忍此老眊百十輩而不忍天下千萬人受其
弊願陛下思之臣前所謂天下之民未盡安者臣聞隋
唐之制有賦租庸調四者之入自楊炎變兩税法天下
稱便自五代迄今歛名雜出兩税之法漸弊民已竭力
供矣加以非時配率和市舉放利盡歸官而主計之司
不復設輕重均輸之法乗用兵之急唯督取諸路緡錢
之用速濟經費至專遣内使四出趣廹郡國承望風㫖
竭取乃已殊不知錢者以通流移用則利入公上民得
資販今四方之錢月取嵗輸一去不復故天下之民嗸
嗸商賈失業酒𣙜商筭課入益虧此盖專取緡錢之過
平日已囂囂苦不足况能禦水旱在先朝時常患其若
此有三説之法俾商人入粟邉郡而受鹽茗雜物於内
郡邉食不復給緡錢則天下之貨通矣其三説之法副
在有司朝廷逮事先帝諸臣皆能言之陛下舉而行之
然後詔主計者講利害輕重之術不許專取緡錢於諸
路俾百姓息肩易曰何以聚人曰財所以感人心而天
下和平矣再念臣身逺慮淺實縁陛下詔㫖而言之故
安危之語無所隠避伏願陛下不以人廢言不以治忘
亂降意才傑謹明賞罰庶幾災異消釋導迎善氣天下
幸甚(慶厯七年四月/上時知潤州)
上仁宗論旱災得雨 包 拯
臣竊見冬春以來天下旱乾為虐而陛下避殿徹膳累
下詔書勤求直言踈理刑獄寛省民力雖古之聖帝明
王責躬罪已無此之甚焉故詔音所至甘澤隨降和氣
應於上民心悦於下天意聖徳合若符契當上穹眷佑
之如是則陛下尤宜勵精求治以荅殊貺臣聞法令者
人主之大柄而國家治亂安危之所繫焉不可不謹縁
近嵗以來賞罰之典或尚因循且人知法令之不足信
則賞罰何以沮勸乎昔唐文宗問宰臣李石天下何以
易治李石對以朝廷法令行則易治誠哉治道之要無
大於此伏望陛下臨决大政信任正人賞者必當其功
不可以私進罰者必當其罪不可以幸免邪佞者雖近
必黜忠直者雖遠必收法令既行紀律自正則無不治
之國無不化之民在陛下力行而已(慶厯七年上時/為戸部判官)
上仁宗荅詔論星變 文彦博等
(詔曰朕據宸極之尊託億兆之上懋謹盈/成之戒豈忘勵翼之懷然而監於猷為未)
(臻古治動於精祲靡致善祥比來星文屢/有謫見夙夜畏肖匪敢寜居盖慮徳政闕)
(修刑賞差濫人有寛滯而無控雪之路民/已匱困而無寛恤之實官局具設而職務)
(或弛典章備存而綱紀不振科役煩重肆/成暴刻軍政簡墮莫為經制教令輕出有)
(所未安賢智在下遺而弗舉姦倖妄求而/不抑惠澤旋壅而不流有一於兹足戾和)
(氣朕深惟廟社之重祗荷祖宗之休欽畏/天民詢敕人事嘉與近輔交修儆闕庻答)
(靈戒以底休平宜令中書門下樞宻院将/此十二條於軍國庻務中推求實事有合)
(更張振舉者宻具條上朕當悉心詳/究即議施行咨爾股肱咸體予意)
臣等各以非才忝居大任不能裨補聖政燮和隂陽以
致星文屢有變異下飭人事上貽聖憂陛下曲示包容
未賜罷免責以來效使之極言詔㫖丁寧睿思寛大跪
受伏讀兢慙失圖恭以陛下堯舜用心禹湯罪已欽若
天戒増脩聖政弭災召和宜集休應聖詔曰徳政闕修
刑賞差濫臣以謂刑不為貴近而屈賞不可僥倖而求
則無差濫矣刑賞不濫則徳政自修又曰人有寃滯而
無控雪之路民已匱困而無寛恤之實臣以謂人有寃
滯必由郡縣及按察之司節級陳訴若猶未伸又許檢
鼓撾訴固無壅遏之理然更須州郡官吏常得其人為
之伸理則民無寃滯矣今冗費無藝國用窘乏故嵗一
不登下民艱食雖欲恤之而力不足也若減不急之務
罷無功之賞及兵籍官吏之浮冗者稍澄汰之則庻幾
國用不乏可以有恤民之實矣又曰官局具設而職務
或弛典章備存而綱紀不振臣謂為官擇人不使僥倖
者求而得之久於其任考其殿最而升黜之無使屢遷
速易不為茍簡之政則職務焉敢廢弛祖宗之法備在
典冊舉而行之似若甚易但不為權倖所撓則為至難
茍上下一意守兹典章堅如金石行此號令信如四時
則綱紀振矣又曰科役煩重而肆成暴刻軍政簡惰而
莫為經制臣以謂前之所謂減不急之務罷無功之賞
澄汰兵吏之冗則國用不乏國用不乏則可以省科役
之煩重州郡官吏常得其人雖有科役亦不至於暴刻
矣謹擇將帥稍假威權撫安士卒不務姑息勿使貴臣
驕將撓於其間則軍政自肅而有經制矣又曰教令輕
出有所未安賢智在下遺而弗舉臣以謂令出惟行謹
乎始出出而不謹故行之未安近嵗以來兹弊頗甚由
議臣輕建言而須必行行之無效而終無責或雖有嘉
謀而事無近效人之多言横為沮議朝廷不能持之故
多中變條其事狀比𩔖尤繁舉賢任官宰相之職宰相
不能悉知其人但當謹擇臺省長官及州縣大吏使如
近制各舉所知庻幾無遺才矣又曰姦倖妄求而不抑
此至今之所患臣等嘗議之矣又曰惠澤旋壅而不流
臣以謂朝廷推㤙靡不下究然恐郡縣之吏不稱朝廷
之意或逋負之物合除而未除流竄之人可釋而不釋
如此𩔖者更宜申明聖詔曰將此十二條於軍國庻務
中推求實事有合更張振舉者宻具條上朕當悉心詳
究即議施行有以見陛下求治之心勤切之至所恨臣
等空踈不能上副好問雖然敢不罄竭愚短粗有所裨
然今所陳乃其大略蓋慮繁詞終成虗語徒煩睿鑒無
補大猷臣等欲將十二條事日舉一兩條細述合更張
振舉事件逐時面奏委曲敷陳所冀言之必行行之必
當斯亦舜禹臯陶吁謨都俞之義也臣等不勝區區
舉行十二條事件
聖詔曰徳政闕修刑賞差濫臣等近奏以謂刑不
為貴近所屈賞不為僥倖所求則無濫矣臣等請
舉一端如往年蘇舜欽劉巽以進奏院賽神輙用
官錢即皆坐除名去年曽奭宋永宗賽神亦用官
錢其罰當與舜欽輩均而曽奭等止停見任近日
史昭文等以不覺手下人吏取受梢場錢物衝替
未得與差遣尋有監梢場官閻繼隆等却為昭文
所發亦是不覺察專典取受一例衝替而昭文即
時却令與差遣其同事馮經亦連茹牽復而繼隆
等衝替如故盖昭文曽奭輩以親近而從輕罰舜
欽繼隆等以踈逺而受重責又去年親事官作過
皇城司官吏當坐重責然皆是近臣貴戚止於降
秩補外纔逾年即皆復職或更遷官往年張沔以
保州及李敡事降黜數經大赦至今未復舊職言
體則皇城司事為重議罪則張沔等輩為輕升擢
棄廢理似未均不惟刑罰失平實恐貴倖壊法臣
等以謂今後用法理當振舉更務均平賞典之濫
則如近日司天監周琮李用晦止以選課日辰便
乞轉官任子醫官别無勞績妄乞額外轉遷如馮
𤦺潘象蘇惟和沈遇明之輩頼陛下聖㫁皆與裁
抑然未悉如先朝之制及前後條貫更欲申明遵
守
聖詔曰人有寃滯而無控雪之路臣等以謂人有
寃滯必由郡縣按察之官節級陳訴若未伸雪又
許檢鼓院撾訴計無壅遏之理今欲更敕約轉運
提刑司凡有理訴並令仔細究詳如事理稍涉寃
枉即選官就近覆勘勿令煩擾延及貧窮無辜
聖詔曰官局具設而職務或弛典章備存而綱紀
不振臣等以謂官得其人職務自舉選才任官止
是臣等之責若官須擇人不甚拘以資地事須責
實當時校其殿最三載考績必行黜陟百官脩方
孰敢懈弛臣等請略舉其弊只如省府之官及外
計之任近嵗以來遷改頗速有如假道豈暇舉職
所以務為一切茍簡之政而職業不脩臣等欲乞
更頒詔敕約束中外之官必須二年之外方許遷
替考其殿最而升降之若特敕擢才則不在兹限
所謂典章者朝廷之大法祖宗之舊制舉而行之
執而用之豈有綱紀不振哉盖近嵗以來縁貴倖
之臣墮大法壊舊制者多矣臣等略舉其尤者祖
宗之制官有定員今員外而置官者多矣如幹當
皇城軍頭司及醫官使副之比是矣又俸禄之法
各有定制等級賦與固不可差今則有任觀察使
而請留後俸者如此之𩔖其徒實繁臣等欲乞今
後更不溢舊額而置官逾本官而受俸一守祖宗
舊制不為貴倖所侵則綱紀振矣乞特頒一詔處
分
聖詔曰賢智在下遺而弗舉臣等常謂舉賢擇才
輔臣之職輔臣不能悉知衆才惟當謹擇臺省長
官州郡大吏使如近制各舉所知庻幾無遺才矣
然臣等敢不益勵憃愚博求才智將期得士之美
上副任賢之心
聖詔曰姦倖妄求而不抑臣等以謂近日貴戚醫
工卜祝及諸司人吏因縁請託妄述㣲勞希求内
降如此之𩔖盡守條制一切裁抑則官邪之蹊可
以漸塞
聖詔曰惠澤旋壅而不流臣等嘗謂凡有推㤙靡
不下究猶恐州郡之吏不稱朝廷之意或逋負之
物當除而未除流竄之人可釋而未釋臣等欲乞
應經前年大赦合放負欠物色如省司以未見保
明文字州郡以未受朝省指揮至今尚行催理者
令速勘依赦蠲除編配之人除屬揀選路分外有
已經量移情理輕者令具元犯奏聞看詳依赦釋
放
聖詔曰民已困匱而無寛恤之實又曰科役煩重
肆成暴刻臣等以謂國用窘則科役煩科役煩則
民困匱民力既困國用自乏雖欲恤民不可得已
臣等請言其國用窘乏之由恭惟祖宗以來置兵
與吏及賞賚賜予皆有定制量入以出故財不屈
乏自康定用兵之後添募新兵幾四十萬數年以
來雖逃亡減廢之外猶不減三十萬餘每嵗所費
衣糧錢物等共約三千萬貫匹兩石束賜賚之數
不在焉兼自慶厯二年後來添給二㓂金帛每嵗
共四十餘萬匹兩加以頻遭水旱復除租賦則國
用不得不窘故國用窘則科役煩科役煩則民力
困今將恤民之困窮寛民之科役正在省冗費而
已省冗費之大者在減冗兵臣等已嘗奏述欲於
今冬别立揀兵之格宻降付逐路轉運使俟至春
首依常年例計會帥臣同共依新格擇選必甚減
得冗費其次則罷不急之土木停無功之賜予抑
僥倖之求請省員外之冗官衣服用度務崇質素
多方節約諸事簡儉年嵗之間漸期足用國用既
足則科役不煩科役之不煩則是恤民之實矣
聖詔曰軍政簡墮莫為經制臣等嘗謂謹擇將帥
不務姑息勿使貴臣驕將害之軍政自肅矣
聖詔曰教令輕出有所未安臣等嘗謂謹乃出令
令出惟行若輕出之必有未允則數易屢改此為
政之大弊若近日錢令鹽法為弊不細而建言者
謀之不臧未嘗有責此所以致輕改作而易受弊
也往年建言諸州招刺義軍去嵗却揀配諸軍人
心騷然其始不能詳謹致不數年便有改易臣略
舉此數條盖事之稍大者也(皇祐元年上時為昭/文館大學士中書門)
(下平/章事)
上仁宗論水災 呉 奎
臣竊見近嵗以來水不潤下盗賊横起皆隂盛所致陛
下寅畏天命宜格善祥而反應以災沴其故何哉夫帝
王之美莫大乎進賢退不肖賢者進則君子各以𩔖升
而陽勝陽勝而善祥可致也不肖者退則小人各以𩔖
伏而隂虧隂虧而災沴可銷也今天下之人皆謂之賢
陛下亦知其賢然不能進天下之人皆謂之不肖陛下
亦知其不肖然不能退重以内寵驕恣近習回撓夷狄
桀驁奸邪交傷隂盛如此寧不致大異哉且朝廷之過
常在乎無事之時因循而不為有事之後顛沛而失錯
中外臣寮平時建一䇿舉一官雖有可取皆沮抑而不
行又從而媒孽謂之生事如河北河東盗賊行路之人
皆已傳布大臣不以為事至執通判傷廵檢然後倉皇
於數路之間移易官守立重賞以募之不亦晚乎事將
有大於此者將如之何幸陛下留意(皇祐三年八月/上時知諌院)
上仁宗論天久不雨 劉 敞
臣伏以古今之通義主逸而臣勞陛下親聽萬幾日昃
不倦與羣臣等勤矣今又聞以天久不雨之故降服徹
膳躬自暴露夜輒升壇禱祠達旦不寐此則聖躬之勞
過於羣臣羣臣實未有及陛下者也臣竊聞之不勝其
憂且水旱之數未可前測設復彌月連旬不如聖意陛
下何能專以萬乗之體為羣臣代勞哉如令萬一冒風
寒霜霧之苦有所不怡陛下當使誰受其責而宗廟社
稷之憂獨在陛下陛下不可不自愛也詩書百家聖賢
精論皆曰人者天地之心人和則天地之和至矣近者
大赦恩及四海解宿逋裁減常税宥過除罪與之自新
徳厚如此和氣宜應而愆亢尤甚者臣之愚竊意今日
政事所褒進所刑罰所施舍所廢置猶有未合人心不
當天意者故令隂陽否隔也陛下誠少加聖㤙延問正
直日新其徳則和氣可致時雨可望何必降服徹膳躬
自暴露涉風寒霜霧之險増宗廟社稷之憂非計之安
者也陛下視羣臣百姓如子羣臣百姓望陛下如父父
以子將失所之故深自克責不避災疾而子方晏然自
若不可謂孝臣雖賤切不勝犬馬之心又以謂救旱之
術在彼不在此故敢冒昧陳聞惟陛下裁擇(皇祐四年上/時知制誥)
上仁宗論水旱乞裁節國用 范 鎮
臣竊聞陛下每遇水旱或時災變必露立向天痛自克
責盡精竭慮無所不至堯舜用心亦不過是然願陛下
稍推廣之推廣之術在於使官吏稱職民力優裕而已
今民力困甚而朝廷取之不已是官吏不稱使陛下憂
勤於上而人民愁苦於下也伏見國家用調責之三司
三司責之轉運使轉運使責之州州責之縣縣責之民
至民而止民竭其力以佐公上而用猶不足則怨嗟之
氣干戾天地此水旱災變所以作也願陛下推前憂勤
之心明詔中書樞宻大臣使考求祖宗朝及天聖中兵
數與官吏之數與天下賦入之數斟酌損益立為條章
上下遵守則國用有常而民力有餘陛下雖髙拱深居
無所事而天地之和至矣又何憂水旱災變之患而自
克責如此其勞乎臣居常念此至熟今䝉陛下選任不
敢不自竭盡然亦不敢逺引前古難行之事所陳惟祖
宗時及天聖中陛下躬親之政伏惟留神采擇(至和元/年八月)
(上時知諫院鎮後/有三疏具兵制門)
上仁宗論黒氣蔽日及風雨寒暑變異
范 鎮
臣伏以去冬多南風今春多西北風乍寒乍暑欲雨不
雨又有黒氣蔽日此皆人事之所感動也黒氣隂也小
人也日陽也君象也黒氣蔽日者隂侵陽小人惑君也
欲雨不雨者政事不决也陳執中為相不病而家居者
百日矣陛下以御史之言決一婢死而欲退宰相為是
即乞速退執中以解天意以御史之言為非乞敕執中
起視事無使天意久不決也寒暑者賞罰也乍寒乍暑
不當賞而賞不當罰而罰也鄧保吉有過於法不當為
内侍都知鄧宣言不歴邉任於法不當為内侍都知押
班未幾又改官石全彬不當為觀察使為觀察使未幾
為内侍副都知其餘攀縁改遷皆不應法律是不當賞
而賞也陛下有㫖不應法律賞罰聽中書樞宻大臣執
奏而中書樞密大臣不執奏是當罰而不罰也冬而多
南風春而多西北風皆逆氣也風主號令主思慮陛下
思慮若為小人所惑而號令數變易也天變之發或發
於未然之前或發於已然之後皆所以覺悟人君也君
脩人事以應天變則災異可為福祥也陛下如欲應乍
寒乍暑之變莫若追還鄧保吉等過恩而明正中書樞
宻大臣之罪也陛下如欲應欲雨不雨之變莫若速定
陳執中進退之勢以決中外之惑也陛下如欲應冬多
南風春多西風之變莫若精其思慮而不數變號令也
凡此皆古聖賢通天人之術著乎經史使後世為人君
者視之以奉天為人臣者法之以事君者也非臣之臆
説也陛下無以臣非才廢臣所陳先聖賢之言則臣之
幸也非特臣之幸也天下之幸也社稷之福也惟妖星
之變及今一年臣消息所未知也今春諸路無麥苖禾
種不入而山東尤甚山東盗所起處萬一盗起陛下將
何以待之妖星之變殆恐為此此臣所以居言責之地
而不得黙黙也臣四嵗而亡父七嵗而亡母今食陛下
之禄父母之養為不及已其所可為者合忠孝一意以
事陛下耳若於此時畏避而不盡言則臣負不忠不孝
之罪於陛下也(至和二年三月/上時知諫院)
上仁宗論水旱之本 劉 敞
臣伏見城中近日流民衆多皆扶老擕幼無復生意問
其所從來或云久旱耕種失業或云河溢田廬蕩盡竊
聞聖慈憫其如此多方救濟此誠陛下為民父母之意
足以感動羣心臣猶謂但可寛目前之急而已非救本
之術也譬如良醫療病必先審其病源病源不除彊食
無益今百姓之病已可見矣父子兄弟不能相保鰥寡
孤獨不能自存彊者流轉弱者死亡所以致此者其源
在水旱也所以致水旱者其本在隂陽不和也所以致
隂陽不和者其端在人事不修也然則三公之職主和
隂陽而議臣之任主明天人陛下何不責三公以其職
使之陳隂陽不和之理詢議臣以其學使之述天人相
與之際參之聖心以觀今日政事若陛下所委任皆已
得人所施為皆已應天則水旱者盖無妄之災不足憂
矣若天人之際少有不合豈得安然坐視其病心知其
源不思救之哉臣言似迂其理實切今羣臣為陛下謀
者不過煑粥糶米名為救濟其實亦欲欺聪明自解免
而已非謀國之體也又今天氣當暑反寒率多常風雨
澤愆候秋成不可必願陛下速思所以救其本者召致
和氣無令聖心重増焦勞則天下幸甚(至和二年上/時知制誥)
上仁宗論水旱之本 范 鎮
臣伏見今嵗無麥苖朝廷為放税免役及以常平倉軍
食倉拯貸存䘏之恩不為不至矣然而人民流離父母
妻子不能相保者平居無事時不少寛其力役輕其租
賦嵗雖大熟使民不得終嵗之飽及一小歉故雖加重
施固已不及事矣此無他重歛之政在前也今特一穀
不熟耳而流民如此就使九穀皆不熟朝廷將如之何
臣竊以水旱之作由民之不足而怨民之不足而怨由
有司之重歛有司之重歛由官冗兵多與土木之費而
經制不立也又聞許汝鄭等處蝗蝻復生蝗蝻之生亦
由貪政之所感也天意以謂貪政之取民猶蝗蝻之食
苖故頻年生蝗蝻以覺悟陛下也春秋魯宣公十五年
秋初履畆冬蝝生説者以謂縁履畆而生此所謂貪政
之感也國家自陜西用兵増兵以來賦役煩重近年不
惜髙爵重禄假借匪人轉運司復於常賦外進羡錢以
助南郊其餘無名歛率不可勝計此皆貪政之發發於
掊刻暴虐此民所以怨也所以干天地之和也水旱之
所作也臣前所言官冗兵多民困者屢矣未䝉報下伏
乞陛下敕大臣檢臣前所上章考今官數兵數與賦入
之數立為經制又罷土木之費使民得足食而少休則
天地之和至矣古人言太平者止於民之足食也今誠
能立經制省官與兵節土木之費使民足食陛下髙拱
深居而太平坐致顧陛下責任大臣如何耳(至和二年/四月上時)
(知諫/院)
上仁宗論水災 歐陽修
臣伏覩近降詔書以雨水為災許中外臣寮上封言事
有以見陛下畏天愛人恐懼修省之意也竊以雨水為
患自古有之然未有水入國門大臣奔走淹浸社稷破
壞都城者此蓋天地之大變也至於王城京邑浩如陂
湖衝溺奔逃號呼晝夜人畜死者不知其數其幸免者
屋宇摧塌無以容身縛棧露居上雨下水纍纍老幼狼
藉於天街之中又聞城外墳塜亦被浸注棺槨浮出骸
骨漂流此皆聞之可傷見之可憫生者不安其室死者
又不得藏此亦近世水災未有若斯之甚者此外四方
奏報無日不來或云閉塞城門或云衝破市邑或云河
内決千百歩濶或云水頭髙三四丈餘道路隔絶田苖
蕩盡是則大川小水皆出為災遠方近畿無不被害此
陛下所以警懼隠惻至仁之心廣為諮詢冀以消復竊
以天人之際影響不差未有不召而自至之災亦未有
已出而無應之變其變既大則其憂亦深臣愚謂非小
小有為可以塞此大異也必當思宗廟社稷之重察安
危禍福之機追已往之闕失防未萌之患害如此等事
不過一二而已自古人君必有儲嗣所以承宗社之重
而不可闕者也陛下臨御三十餘年而儲嗣未立此久
闕之典也近聞臣寮多以此事為言大臣亦嘗進議陛
下聖意久而未決而庸臣愚士知小忠而不知大體者
因以為異事遂生嫌疑之論此不思之甚也且自古帝
王有子至三二十人者甚多材髙年長羅列於朝者亦衆
而為其君父者莫不皆享無窮之安豈有所嫌而斥其子
耶若陛下鄂王豫王皆在至今則儲宫之建久矣世之庸人
偶見陛下乆無皇子忽聞此議遂以云云爾且書曰一
人元良萬邦以貞盖謂定天下之根本上承宗廟之重
亦所以絶臣下之邪謀自古儲嗣所以安人主也若果
如庸人嫌疑之論是常無儲嗣則人主安有儲嗣則人
主危此臣所謂不思之甚也臣又見自古帝王建立儲
嗣既以承宗廟之重又以為國家美慶之事故每立太
子則不敢專享其美必大赦天下凡為人父後者皆被
恩澤所以與天下同其慶喜然則非惡事也漢文帝初
即位之明年羣臣再三請立太子文帝再三謙遜而後
從之當時羣臣不自疑而敢請漢文帝亦不疑其臣有
二心者臣主之情通故也五代之主或出武人或出夷
狄如後唐明宗尤惡人言太子事羣臣莫敢正言有何
澤者嘗上書乞立太子明宗大怒謂其子從榮曰羣臣
欲以汝為太子我將歸老於河東由是臣下更不敢言
然而漢文帝立太子之後享國長久為漢太宗是則何
害為明主也後唐明宗儲嗣不早定而秦王從榮後以
舉兵窺覬陷於大禍後唐遂亂此前世之事也况聞臣
寮所請但欲擇宗室為皇子爾未即以為儲貳也伏惟
陛下仁聖聪明洞鑒今古必謂此事國家大計當謹重
而不可輕發所以遲之耳非惡人言而不欲為也然朝
廷大議中外已聞不宜久而不決昨自春首以來陛下
服藥於内大臣早夜不敢歸家飲食醫藥侍於左右如
人子之侍父自古君臣未有若此之親者也下至羣臣
士庻婦女嬰孩晝夜禱祈填咽道路發於至誠不可禁
止以此見臣民盡忠䝉陛下之德厚受陛下之㤙深故
屬陛下之慮遠也今之所請天下臣民所以為愛君計
也陛下何疑而不從乎中外之臣既喜陛下聖躬康復
又見皇子出入宫中朝夕問安侍膳於左右然後文武
羣臣奉表章為陛下賀辭人墨客稱述本支之盛為陛
下歌之頌之豈不美哉伏願陛下出於聖斷擇宗室之
賢者依古禮文且以為子未用立為儲也既可以徐察
其賢否亦可以俟皇子之生臣又見樞宻使狄青出自
行伍遂掌樞宻始初議者以為不可今三四年間外未
見過失而不幸有得軍情之名且武臣掌國機宻而得
軍情豈是國家之利臣前有封奏其説甚詳具述青未
是竒材但於今世將率中稍可稱耳雖其心不為惡不
幸為軍士所喜深恐因此陷青以禍而為國家生事欲
乞且罷青樞務任以一州既以保全青亦為國家消未
萌之患盖縁軍中士卒及閭巷人民以至士大夫間未
有不以此事為言者惟陛下未知之耳臣之前奏乞留
中而出自聖斷若陛下猶以臣言為疑乞出臣前奏使
執政大臣公議此二者當今之急務也凡所謂五行災
異之學臣雖不能知然其大意可推而見也五行傳曰
簡宗社則水為災陛下嚴奉祭祀可謂至矣惟未立儲
貳易曰主器莫若長子殆此之警戒乎至於水者隂也
兵亦隂也武臣亦隂也此推𩔖而易見者天之譴告茍
不虚發惟陛下深思而早決庶幾可以消弭災患而轉
為福應也臣伏覩詔書曰悉心以陳無有所諱故臣敢
及之若其他時政之失必有羣臣應詔為陛下言臣言
狂計愚惟陛下裁擇(至和三年七月上/時為翰林學士)
宋名臣奏議巻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