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名臣奏議
宋名臣奏議
欽定四庫全書
宋名臣奏議巻七十六
宋 趙汝愚 編
百官門
朋黨
上仁宗論公論朋黨繫於上意
尹 洙
臣聞知賢而不能任任之而不能終於治國之道其失
一也去年朝廷擢歐陽脩余靖蔡襄孫甫相次為諫官
臣知數子之賢且乆一旦樂其見用又慶陛下得賢而
任之所慮者任之而不能終爾以陛下知臣之明脩等
被遇之深豈有任之而不能終哉盖聞唐魏元成既薨
文皇親為撰碑文以賜之後有言其阿黨者遂仆其碑
近世君臣相得未有如唐文皇與魏元成者間言一入
則存歿之恩不終臣未甞不感憤歎息而不能已也以
是而論則知之任之為易終之實難可不慮哉屬聞歐
陽脩領使河北臣以邊任之重故不復以内外為疑今
又聞蔡襄出知福州未審襄以親自請為以過斥若以
過斥豈當進其官秩若以親請則襄在亰師不三四年
巳再省其親士大夫去逺方而仕京師者孰不思其親
豈獨襄得遂其私恩哉則襄之不當出明矣陛下優容
諫臣在唐文皇上脩等之才雖不愧古人然所施為未
能少及於魏元成則間毁之言不必待其歿而後發也
伏惟念知之之巳明任之之巳果而終之之甚難則天
下幸甚然臣愛脩等之賢故惜其去朝廷而不盡其才
如陛下待脩未改於初則臣有稱道賢者之美如其恩
遇巳移則臣負朋黨之責矣夫今世所謂朋黨甚易辨
也陛下試以所進用者姓名詢於左右曰某人為某人
稱譽必有對者曰此至公之論異日其人或以事見踈
又詢於左右曰某人為某人營救必有對者曰此朋黨之
言昔之見用此一臣也今之見踈亦此一臣也其所稱
譽與營救一也然或謂之公論或謂之朋黨則公論之
與朋黨常繫於上意不繫於忠邪此御臣之大弊也臣
既為陛下建忠謀豈復顧朋黨之責但懼名以朋黨
則所陳之言不䝉見采此又臣之深慮也惟聖明裁察
焉(慶歴四年十一月上時知潞州初吕夷簡罷相夏竦/受樞宻使復奪之代以杜衍同時進用冨弼韓𤦺范)
(仲淹在二府歐陽脩等為諫官石介作慶歴聖徳詩言/進賢退姦之不易姦盖斥夏竦也竦御之而仲淹等皆)
(脩素所厚善脩言事略不以形迹頋避竦因與其黨造/黨論目衍仲淹及脩為黨人脩乃作朋黨論上之其言)
(明切深得古今黨論之要其詞云臣聞朋黨之說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巳大凢君子與君子)
(以同道為朋小人與小人以同利為朋然臣謂小人無/朋惟君子則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利禄也所貪)
(者財貨也當其同利之時暫相黨引以為朋者偽也及/其見利而争先或利盡而交踈則反相賊害雖其兄弟)
(親戚不能相保故曰小人無朋其暫為朋者偽也君子/則不然所守者道義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莭以之修)
(身則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國則同心而共濟終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為人君者但當退小人之偽朋用君)
(子之真朋則天下治矣堯之時小人共工驩兠等四人/為一朋君子八元八凱十六人為一朋舜佐堯退四凶)
(小人之朋而進元凱君子之朋堯之天下大治及舜為/天子而臯夔稷契等二十二人並列於朝更相稱美更)
(相推譲凡二十二人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書曰紂有臣億萬惟億萬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紂之)
(時億萬人各異心可謂不為朋矣然紂以亡國周武王/之臣三千人為一大朋而周用以興後漢獻帝時盡取)
(天下名士囚禁之目為黨人及黄巾賊起漢室大亂後/方悔悟盡解黨人而釋之然已無救矣唐之晚年漸起)
(朋黨之論及昭宗時盡殺朝之名士或投之黄河曰此/輩清流可投濁流而唐遂亡矣夫前世之主能使人異)
(心不為朋莫如紂能禁絶善人為朋莫如漢獻帝能誅/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世然皆亂亾其國更相稱美)
(推譲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臣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後世不謂舜為二十二人朋黨所欺而稱為聪)
(明之聖者以能辨君子與小人也周武之世舉其國之/臣三千人共為一朋自古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
(用此以興者善人雖多而不厭也夫/興亡治亂之迹為人君者可以鑒矣)
上仁宗乞别白朋黨 韓 𤦺
臣竊聞巳降詔書申誡朋黨此盖陛下恢善治勸薄俗
之深意也臣輒有管穴之見少思開助聖眀竊以自古
迄今人臣在朝有忠賢有姦邪有好公之人有挟私之
黨既為性之不同則各以類而相附大凡忠賢與好公
之人建一事補一官則必公其是非盖是者言是非者
言非唯在於公故政化可興而邦家是頼此乃善者以
類而進不可謂朋黨若姦邪與挟私之人建一事補一
官則必私其是非盖是者言非非者言是唯在於私致
使白黒不分而上蔽主聽者真所謂朋黨也在聖君審
而察之决而行之若有此等朋黨必望陛下重加貶責
不可務寛俾其忠賢與好公之人以類而進姦邪與挟
私之人以黨而退則朝廷清明朋黨自息也若但行詔
諭未賜别白臣恐天下搢紳自今而後欲建一善事稱
一善人必再三思之曰得無渉朋黨之迹乎則中道而
止矣縱有忠義之人不顧形迹建一善事稱一善人若
惡之者譛於上曰此朋黨之為耳則善事與善人皆廢
而不用矣惟陛下熟察而必行之天下幸甚(慶歴四年/十二月上)
(時爲樞宻副使/陜西宣撫使)
上仁宗論小人欲害忠賢必指為朋黨
歐陽脩
臣聞士不忘身不為忠言不逆耳不爲諌故臣不避羣
邪切齒之禍敢干一人難犯之顔唯頼聖明幸加省察
臣伏見杜衍韓琦范仲淹富弼等是陛下素所委任之
臣一旦相繼罷黜天下之士皆素知其可用之賢而不
聞其可罷之罪臣雖供職在外事不盡知然臣竊見自
古小人䜛害忠良其說不逺欲廣陷良善則不過指為
朋黨欲動揺大臣則必須誣以專權其故何也夫去一
善人而衆善人尚在則未為小人之利欲盡去之則善
人少過難爲一一求瑕唯有指以為黨則可以一時盡
逐至如大臣已被知遇而䝉信任則難以他事動揺唯
有專權是上之所惡故須此說方可傾之臣料衍等四
人非有大過而一時盡逐弼與仲淹委任尤深而忽遭
離間必有以朋黨專權之說上惑聖聰者臣請試辨之
昔年仲淹初以忠言讜論聞於中外天下賢士皆争稱
慕當時姦臣誣作朋黨猶難辨明自近日陛下擢此數
人並在兩府察其臨事可以辨也蓋杜衍為人清修而
謹守規矩仲淹則恢廓自信而不疑琦則純正而質直
弼則明敏而果銳四人為性既各不同雖皆歸於盡忠
而其所見各異故於議事多不相從至如杜衍欲深罪
滕宗諒仲淹則力爭而寛之仲淹謂契丹必攻河東請
急修邉備富弼料以九事力言契丹必不來至如尹洙
亦號仲淹之黨及争永洛城事韓琦則是尹洙而非劉
滬仲淹則是劉滬而非尹洙此數事尤為彰著陛下素
已知此四人者可謂天下至公之賢也平日閑居則相
稱美之不暇為國議事則公言廷諍而不私以此而言
臣見衍等真得漢史所謂忠臣有不和之節而小人䜛
為朋黨可謂誣矣臣聞有國之權誠非臣下之得專也
然臣竊思仲淹等自入兩府以來不見其專權之迹而
但見其善避權也夫權得名位則可行故好權之臣必
貪位自陛下召琦與仲淹於陜西琦等辭至五六陛下
亦五六召之至如富弼三命學士兩命樞宻副使每一
命未嘗不懇辭懇辭之者愈切陛下用之愈堅此天下
之人所共知臣但見其遜避太繁不見其好權貪位也
及陛下堅不許辭方敢受命然猶未敢别有所為陛下
見其皆未行事乃開天章召而賜坐授以紙筆使其條
事然衆人避遜不敢下筆弼等亦不敢獨有所述因此
又煩聖慈特出手詔指定姓名專責其條列大事而行
之弼等遲囘近及一月方敢略陳數事仲淹老練世事
必知凡事難遽更張故其所陳志雖逺大而多若迂緩
但欲漸而行之以乆兾皆有效弼性雖銳然亦不敢自
出意見但舉祖宗故事請陛下擇而行之自古君臣相
得一言道合遇事便行更無推避臣方怪弼等䝉陛下
如此堅意委任督責丁寧而猶遲緩自疑作事不果然
小人巧譛已曰專權者豈不誣哉至如兩路宣撫國朝
常遣大臣况自中國之威近年不振故元昊叛逆一方
而勞困及於天下北敵乘釁違盟而動其書辭侮慢至
有貴國祖宗之言陛下憤耻雖深但以邉防無備未可
與争屈意買和莫大之辱弼等見中國累年侵凌之患
感陛下不次進用之恩故各自請行力思雪耻縁山傍
海不憚勤勞欲使武偹再修國威復振臣見弼等用心
本欲尊陛下威權以禦四夷未見其侵權而作過也伏
惟陛下睿哲聰明有知人之聖臣下能否洞見不遺故
於千官百辟之中親選得此數人驟加擢用夫正士在
朝羣邪所忌謀臣不用敵國之福也今此數人一旦罷
去而使羣邪相賀於内四夷相賀於外此臣所以為陛
下惜之也伏惟陛下聖德仁慈保全忠善退去之際恩
禮各優今仲淹四路之任亦不輕矣惟願陛下拒絶羣
謗委信不疑使盡其所為猶有禆補方今西北二敵交
争未巳正是天與陛下經營之時如弼與𤦺豈可置之
閑處伏望早辨䜛巧特加圖任則不勝幸甚臣自前歳
召入諫院十月之内七受聖恩而致身兩制常思榮寵
至深未知報效之所今羣邪争進䜛巧而正士繼去朝
廷乃臣忘身報國之秋豈可緘言而避罪敢竭愚瞽惟
陛下擇之(慶歴五年二月上時/為河北都轉運使)
上仁宗論彼此立則朋黨分 張方平
臣觀古今治亂之變在上下之勢離合而已上下之勢
合事無大不成上下之勢離事無小不敗况近司輔臣
股肱同體恊恭和衷豈容乖異竊聞中書奏事爭辨御
前連日紛譁中外喧駭其於事理必有曲直伏以中書
政本其所擬議即為命令無作好惡是謂皇極各詢所
執何以適治歴代敗亂之兆皆由朝廷立彼此之論而
已彼此立則朋黨分朋黨分則勝負生勝負生則攻奪
作攻奪作則敗亂之所以起臣願聖心深鑒於此縁中
書議論之事頗宻外傳不審不敢以為言故陳理亂大
體而已(慶歴六年上時/為御史中丞)
上哲宗進歐陽脩朋黨論 范純仁
嗚呼始為朋黨之論者誰歟甚乎作俑者也真可謂
不仁之人也予嘗至繁城讀魏受禪碑見漢之羣臣
稱魏功德而大書深刻自列其姓名以誇耀於世又
讀唐實録見文蔚等所為如此未甞不為之流涕也
夫以國予人而自夸耀及遂相之此非小人孰能為
之漢唐之末舉朝皆小人也而君子者何在哉當漢
之亡也先以朋黨禁錮天下賢人君子而立其朝者
皆小人也然後漢從而亡及唐之亡也又先以朋黨
盡殺朝廷士而其餘存者皆庸懦不肖傾險之人也
然後唐從而亡矣夫欲空人之國而去其君子者必
進朋黨之說欲孤人主之勢而蔽其耳目者必進朋
黨之說奪國而與人者必進朋黨之説夫為君子者
故常寡過小人欲加之罪則有可誣者有不可誣者
不能徧及也至於舉天下之善求其類而盡去之唯
指以朋黨耳故其親戚謂之朋黨可也門生故吏謂
之朋黨可也是數者皆其類也皆善人也故曰欲空
人之國而去其君子者唯以朋黨罪之則無免者矣
夫善善之相樂以其類同此自然之理也故聞善者
必相稱譽稱譽則謂之朋黨得善者必相薦引薦引
則謂之朋黨使人聞善不敢稱則人主之耳不聞有
善於下矣見善不敢薦則人主之目不得見善人矣
善人日遠而小人日進則為人主者倀倀然誰與之
圖治安之計哉故曰欲孤人主之勢而蔽其耳目必
用朋黨之說也一君子在羣小人雖衆必有所忌而
有所不敢為唯空國而無君子然後小人得肆志而
無所不為則漢魏唐梁之際是也故曰欲奪國而予
人者由其國無君子空國而無君子由以朋黨而去
之也嗚呼朋黨之說人主可不察哉傳曰一言而可
以䘮邦者其是之謂歟可不鑒哉可不戒哉
臣聞舉直錯諸枉則民服故陛下臨御之初舉用二三
正人而天下悅服蓋有泰卦拔茅連茹彚征之象所謂
上下交而其志同則陛下得以裁成天下之化而太平
可致也近日頗有匪人架造謗言毁黷良善始以疑似
之事玷汚一二忠臣漸興朋黨之名將以盡逐善類若
陛下辨之不早必致邪正難分眩陛下知人之明失陛
下求治之意浸成遯卦否卦之象則是小人道長亦恐
聖功難成臣伏惟陛下深居九重博采羣議唯以至公
臨御天下故進退百辟悉用臺官諫官之言然則臺諫
之所風聞未必皆是善人之所好惡凡所彈奏亦在深
詳臣又聞孔子曰衆好之必察焉衆惡之必察焉又曰
鄉人皆好之何如曰未可也鄉人皆惡之何如曰未可
也不如鄉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惡之大抵善人少
而不善人多則是君子不免為小人所惡故雖衆而必
察若專取善人之好惡則不善之人架造之言易為辨
明若不追監前言無由防其微漸臣竊見本朝歐陽修
作五代史於六臣傳後論及朋黨之事輙敢備録上進
伏望萬幾之暇略賜觀覽庻幾仰禆四聰之萬一也臣
不勝區區激切之至(元祐元年上時為/同知樞宻院事)
上哲宗乞明論朋黨所在 王 存
臣今月十八日同三省延和殿奏論王覿罷諫議大夫
除外任差遣事伏䝉陛下宣諭近日朝廷煞有朋黨臣
與吕大防等奏陛下所謂朋黨乞明示臣等庶知懲戒
既而不䝉宣諭臣退竊恐悚蓋朋黨者附下㒺上紛亂
邪正眩惑視聼陰爲姦利此人臣之巨蠧而世主所深
惡也漢之黨事始於甘陵二部浸淫不已至於衣冠塗
炭垂二十年唐二李朋黨互相排斥凡四十年幾危朝
廷國家慶歴間亦有朋黨之論當時富弼韓琦范仲淹
等頗遭排擯頼仁宗盛德不至傾害去年因張舜民被
貶自此議論之人分爲二黨亦互相詆毁聖明燭知稍
加擯抑今雖其勢頗沮而餘風未殄臣職預敦厲風俗
常竊患之今蒙宣諭近日朝廷朋黨未審聖意謂庶官
近侍邪抑謂執政之臣必是察見實狀亦當明諭中外
厚加譴黜蓋執政之臣同心同德乃克濟務若審知有
挾邪朋比之人不可一日使居此位居此位者湏待以
不疑若懷疑心則必有小人造作飛語乗間而進者倘
陛下涵容不欲暴露而執事被疑各懷形迹其害陛下
聖政為不細矣臣䝉被㧞擢使預機政雖甚愚鄙然粗
識為臣去就之節固無貪戀禄位之心所以夙夜黽勉
欲効其區區者誠荷陛下不次之遇思有以補報萬一
是以心有所懐不敢黙黙伏望聖慈因延和殿奏對明
諭臣等以朋黨所在使得循省如臣迹狀有渉於此願
從竄黜以肅在位臣不勝惶懼之至(元祐三年五月上/時為尚書左丞)
上哲宗論不宜分辨黨人有傷仁化
范純仁
臣昨日簾前吕大防奏蔡確黨人甚盛欲陛下留意分
别臣奏以為朋黨難辨却恐誤及善人大防以臣言為
不然以謂正人必去姦邪朝廷豈有含糊不問臣遂言
此事正宜詳審不可容易大防亦取臣言乃云須當審
細臣遂引王安石好同惡異之患再三奏陳然尚抱區
區之誠未能少開宸聽退而憂惕不能自安然湏至重
複陳論以竭愚見庶禆聖政少答大恩竊以朋黨之起
蓋因趨嚮異同同我者謂之正人異我者疑為邪黨既
惡其異我則逆耳之言難至既喜其同我則迎合之佞
日親以至真僞莫知賢愚倒置國家之患何莫由斯至
如王安石自負學術即非全無知識止因喜同惡異遂
至黒白不分引吕恵卿為大儒黜司馬光為異黨至今
風俗猶以觀望為能後來柄臣固合永為商監恭惟仁
宗皇帝政教施設實為帝王之師從諫審刑任賢容衆
正與陛下今日之政相同慶歴中先臣仲淹與韓琦富
弼同時大用歐陽修石介以夏竦姦邪因以疾其黨類
彼黨遂起大謗誣先臣與琦弼有不臣之心歐陽修㝷
亦坐罪石介幾至斵棺其時朋黨之論大起識者為之
寒心上頼仁宗容覆兩黨之隙帖然自消此事至今以
為美談陛下聞之必熟則是仁宗所行陛下可以取為
成法今來蔡確之罪自有國家典刑不必推治黨人旁
及枝葉臣聞孔子曰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則是舉
用正直而可化枉邪為善人矣又曰舜有天下舉臯陶
不仁者遠則是用仁者而不仁者自當屏迹矣何煩分
辨黨人或恐有傷仁化而况陛下聖度包容與天同德
至公克已今古無儔前來特降詔書盡釋臣寮徃咎不
復究治恐累太和自此内外反側皆安上下人情浹洽
盛德之事誠宜乆行臣心拳拳實切於斯仰惟皇慈深
加采納天下幸甚(元祐四年五月上/時同知樞宻院事)
上宣仁皇后論黨與類不同 劉安世
臣嘗於史冊之間考前世已然之事蓋有眞朋黨而不
能去亦有非朋黨而不能辨者此實治亂消長之機不
可不察也東漢之衰姦人先以黨事誅戮禁錮天下之
賢者而在朝皆小人也故漢以之亡此所謂非朋黨而
不能辨者也唐之季世牛李之徒迭進相毁巧詐傾覆
而善人君子廢斥無餘其所用者皆庸鄙不肖也故唐
以之亂此所謂眞朋黨而不能去者也蓋君子之進則
至公引類以報國小人之進則狥私立黨以固寵雖世
主深疾臣下之背公成朋而小人窺見間隙閉匿其私
陽若可信反指君子引類之公為有黨黨之與類相似
而不同是非虛實間不容髮辨之不早遂生亂階此正
人所以常被誣而小人所以常得志也祖宗逺鍳歴代
之弊審擇耳目之官所以開衆正之路塞羣枉之門而
近日士論稍有朋黨之迹深恐姦人乘主上冲㓜陛下
委任大臣之際陰引邪慝漸斥端士孤朝廷之勢而蔽
人主之聰明盗刑賞之柄以快羣小之私意此弊浸長
非國家之福也臣願陛下深覧前史之戒念終如始奬
借臺諌以養多士敢言之氣庶能破姦邪之謀而消未
形之變天下幸甚(元祐四年上時/為左諫議大夫)
上徽宗論不可去元祐之黨 陳 祐
臣面奉聖㫖計㑹左正言任伯雨同商量論列宰臣韓
忠彦援引元祐臣寮事勘㑹元祐臣寮刑部岑象求賈
易工部豐稷趙叡太常張耒楊康國吏部黃庭堅晁補
之考功劉唐老司勲陳察人才均為可用特迹近嫌疑
而已今若論列付之三省不免改易既非利害所繫徒
有分别黨類之名天下之人且妄意朝廷逐去元祐之
黨復興紹聖之政事異論蜂起愛惡相攻必復為異時
之患目今紹聖人才比肩於朝一切不問元祐臣寮纔
十數人便輒攻擊是朝廷之上公然立黨也(元符三年/十一月上)
(時為左/司諌)
上徽宗乞戒朋黨之弊 商 倚
臣嘗聞自古朋黨之論既起未有不為朝廷患臣不敢
逺引漢唐敗亂之迹為今日戒臣竊觀紹聖元符間朋
黨之說互作豈朝廷所欲為哉亦有傾危變詐之士日
以飛箝捭闔為術奔走一二權臣之門陳謀獻計以意
求合務希寵利遂使搢紳之禍幾半朝廷而班列為之
一空五六年間海内多故君臣無閒暇之日此陛下所
親見也伏自陛下即位以來治尚簡静以與天下休息
更革庶事唯務便安進用羣臣不間新舊任賢以勿貳
去邪以勿疑由是朋黨之論不攻而判天下士大夫始
得安枕而寢比下明詔以謂為政取人無彼時此時之
别又以建中靖國元年為紀年之號則陛下切於致治
之意蓋可見矣然臣竊聞近士人中或有乗時射利之
徒伺候府第出入權門或巧締䜛言以中人或妄生虛
譽以舉類或倡異同之論以潛惑上聽或騰反覆之說
以陰動柄臣或執異見欲以混淆人物之正邪或騁曲
辯欲以變更朝廷之好惡假浮議以奪正任私意以亂公
轉是作非駕虛為實豈顧紛紜之害理唯期恊附以進
身黨與漸成必壊風俗不行禁飭曷底静安臣願陛下
聽覧之際聖慮先及仍詔中書門下特行戒勵及出榜
朝堂庻以少慰中外士大夫危疑之心知朝廷深惡朋
黨之弊使善人君子可以存立則大中之道何患不建
惟陛下察之(建中靖國元年九月/上時為殿中侍御史)
上欽宗論朋黨宜辨之於早 余應求
臣嘗觀李德裕李宗閔各分朋黨互相傾軋因小以至
大因私以害公終成牛李之禍文宗患之而不能去每
歎曰去河北賊易去朝廷朋黨難臣謂君子小人其勢
不兩立猶如氷炭薰蕕之不可並也故君子得位則斥
小人小人得路則排君子勢之必然無足怪也唯明君
能辨其人為賢為不肖其事為公為私其言為實為誣
其心為忠為邪則君子小人自判而朋黨不足患矣文
宗暗君也不知察此而患不能去之豈不謬哉國家自
元祐紹聖以來起朋黨之論幾四十年然猶假政事之
異同以名之也近歳尤甚不問人之賢否㓛罪何如凡
為執政所引用者皆指為某黨故有蔡黨王黨之目更
相非毁迭為進退不復顧國家之大體唯恐其黨之不
進也又其甚者蔡京一門父兄子弟之間自分黨與果
何理哉此弊不除為患甚大陛下稟英睿之姿奮剛斷
辨忠邪進賢退不肖必無疑貳此君子道長而小人退
聽之時也自今羣臣誰敢為黨者然而考之師言揆之
物情咸謂一二新進大臣與前此用事者議論不能無
不恊趨向不能無少異已有分爭之語暌間之迹浸浸
不已怨隙日深非特不能用心輔陛下惟新之政臣恐
小人之黨日盛而君子獨立寡助朋黨之禍又甚於前
矣伏惟陛下辨之於蚤壊植散羣無使滋蔓不勝幸甚
(靖康元年上時/為監察御史)
上欽宗乞分别邪正消除黨與
楊 時
臣嘗考漢唐之所以亡其始皆自於朋黨善乎歐陽修
之言曰始為朋黨之論者誰歟甚乎作俑者也真可謂
不仁之人哉所謂一言䘮邦者其是之謂歟自蔡京用
事始進朋黨之說以斥逐異已者使無敢言然後得以
肆意無所不為馴致前日之禍上皇晚悟其非以搢紳
賢能䧟於黨籍形之詔㫖而追悔不及此陛下之所宜
深監而奉承之者也近聞士大夫間復有為朋黨之說
以欺聖聽者或指為蔡黨或指為王黨或指為李黨夫
以二十餘年之間而是數人者實秉國政天下之士不
仕則已其仕於朝者皆其薦引也非蔡則王非王則李
若盡指以為黨而逐之是將空國無人矣此言果行則
搢紳之禍未有已時而國之安危未可知也然臣竊謂
所以致黨論之興者抑有由矣蔡京之罪甚於王黼而
李邦彦動為身謀首畫遁逃之計割地捐金質親王以
主和議罷李綱而納誓書其誤國亦與京黼不殊今王
黼伏誅而京父子止竄湖外邦彦猶未黜責公議未厭
此論者所以疑有其黨也臣伏望睿斷取京父子與邦
彦大正典刑投之嶺海庶允公議其間為蔡氏邦彦所
用之人當一視之察其賢而用不賢而去分别邪正消
除黨與則天下幸甚茍無事實概以黨附為言者是必
姦人欲中傷善類不可不察也朋黨之禍昔人論之多
矣唯歐陽修所撰五代史書其言最為詳切謹録進呈
伏乞詳覧(靖康元年上時為右諫議大夫/五代史書已見前范純仁繳奉)
宋名臣奏議巻七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