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名臣奏議
宋名臣奏議
欽定四庫全書
宋名臣奏議巻一百二十九
宋 趙汝愚 編
邊防門
遼夏一
上太宗諌北征 李昉等
臣等竊以北狄驕悍自古為㓂乗時犯塞往往有之一
昨輒率種落來擾疆埸陛下櫛風沐雨衝冒嚴凝親御
戎衣以攘民患凡兹醜類畏威而逃因而翦之易於拉
朽况幽薊之壤久䧟匪人慕化之心倒垂斯切今若擁
百萬横行之衆弔一方徯后之民合勢而攻指期可定
其如大兵所聚轉餉是資且河朔之區連歲飛輓近經
蹂踐尤極蕭然雖偶荐於豐穰恐不堪其調發屬兹寒
冽益復罷勞况今彊㓂宵奔邊陲寧肅若親廵塞下震
耀威容固是懼彼殘妖亦恐勞於大舉伏望申戒羽衞
旋斾京都善養驍雄精加訓練嚴勑邊郡廣積軍儲講
習武經繕修攻具俟府藏之充溢洎閭里之富全朞歲
之間用師未晚(太平興國五年十一月契丹㓂雄州巳/酉詔廵北邊癸丑闗南言破契丹萬餘)
(衆斬首三千餘級戊午駐蹕於大名府雄州言契丹皆/遁去上遂欲進攻幽州十二月戊寅命曹翰劉遇為部)
(管趙延溥白欽祚為都監復命宰相問昉及扈䝉等事/之可否昉等同上此奏上深納其說下詔南歸昉時為)
(翰林/學士)
上太宗論幽燕未下當先固根本
張齊賢
臣竊惟方今海内一家朝野無事闗聖慮者豈不以河
東新平屯兵尚衆幽燕未下輦運為勞以生靈為念乎
臣毎料之此不足慮也自河東初降臣即權知忻州捕
得契丹納米專典皆自山後轉般以援河東以臣料契
丹能自備軍食則於太原非不盡力然終為我有者盖
力不足也河東初平人心未固嵐憲忻代未有軍寨入
㓂則田收頓失擾邊則守備可虞而反保境偷生畏威
自固及國家守要害増壁壘左控右扼疆事甚嚴恩信
巳行民心巳定乃於鴈門陽武谷來爭小利此則戎狄
之智力可料而知也聖人舉事動在萬全百戰百勝不
若不戰而勝若重之謹之戎㓂不足吞燕薊不足取自
古疆場之難非盡由戎狄亦多邊吏擾而致之若緣邊
諸寨撫御得人但使峻壘深溝蓄力養銳以逸自處寧
我致人此李牧所以稱良將於趙用此術也所謂擇卒未
如擇將任力不及任人如是則邊鄙寧矣邊鄙寧則輦
運减輦運减則河北人民獲休息矣獲休息則田業増
而蠶織廣務農積穀以實邊用且戎狄之心固亦擇利
避害安肯投死地而為㓂哉臣又聞家六合者以天下
為心豈止爭尺寸之事角戎狄之勢而巳是故聖人先
本而後末安内以養外人民本也戎狄末也中夏内也
夷狄外也是知五帝三王未有不先根本者也堯舜之
道無他廣推恩於天下之民爾推恩者何在乎安而利
之民既安利則戎狄歛袵而至矣陛下愛民利天下之
心真堯舜也臣所慮羣臣多以纎㣲之利尅下之術侵苦
窮民以為功能者彼為此效相習已久至於生民疾苦見
之如不見聞之如不聞歛怨速尤無大于此伏望審擇
通儒分路採訪兩浙江南荆湖西川河東有偽命日賦
歛苛重者改而正之因而利之使賦稅課利通濟可經
久而行為聖朝定法除去舊弊天下諸州有不便於民
事委長吏聞奏如敢循常不以上聞自當嚴加典憲使
天下耳目皆知陛下之仁戴陛下之惠此以德懷逺以
惠利民則幽燕竊地之㓂沙漠偷生之𩔖擒之與屈膝
在術内爾(太平興國五年十二月/上時為左拾遺直史館)
上太宗論邊事 田 錫
臣聞動靜之機不可妄舉安危之理不可輕言利害相
生變易不定用捨無惑思慮必精夫動靜之機不可妄
舉者動謂用兵靜謂持重應動而靜則養㓂以生姦應
靜而動則失時以敗事動靜中節乃得其宜今北鄙繹
騷蓋亦以居邊任者規羊馬細利為㨗捕斬小勝為功
賈怨結仇乗秋致㓂召戎起釁職此之由伏願申飭將
帥慎固封守勿尚小功許通互市索獲蕃口撫而還之
如此不出五載河朔之民得務三農之業亭障之地可
積十年之儲前歲俶擾邊陲親迂鸞輅今兹張皇聲勢
頗動人心若玁狁來侵六龍夙駕戎羯既退萬乗方歸
是皆失我機先落其術内所以兵不得分屯農人不得
收歛勞頓斁耗可勝言乎軍國大端固當謹始戎族未
亂無煩强圖狄勢未衰何勞力取待其亂而取之則克
乗其衰而兵之則降旣心服而志歸則力省而功倍自古
貪利薦食不獨匈奴邀功起戎亦自邊將當鑒前軌以恢
永圖昔漢安帝時東夷犯境連年不息漢頗患之其主
云亡其子繼立漢乃命使弔之東夷感恱還漢生口一
隅晏然至於南蠻亦嘗畔渙始由邊吏増賦乗怨㓂掠
光武時西戎犯邊班彪請置護羌校尉通其貨之有無
治其人之寃枉塞垣遂安誠願考古道務逺圖示綏懷
萬國之心用駕馭四夷之䇿事戒輒發理在深謀臣又
謂安危之理不可輕言國家務大體求至理則安捨近
謀逺勞而無功則危為君有常道為臣有常職是務大
體也上不拒諌下不隱情是求至理也帝王之道惡萌
欲心漢武帝躬秉武節遂登單于之臺唐太宗手結雨
衣往伐遼東之國率義動之衆徇無厭之求輸常賦之
財奉不急之役是捨近謀逺也沙漠窮荒得之無用夷
狄遺種殺之更生是勞而無功也臣又謂利害相生變
易不定者兵兵書曰不能盡知用兵之害者則不能盡
知用兵之利蓋事有可進而退則害成之事至焉可退
而進則利用之事去焉能審利害則為聦明以天下之
耳聽之則聦以天下之目視之則明故書曰明四目達
四聦惟此聦明在無壅塞盡去相䝉之弊乃協知幾之
神臣又謂取捨不可以有惑故曰孟賁之狐疑不知童
子之必至思慮不可以不精故曰差若毫釐繆以千里
自國家圖燕以來連兵未解財用不得不耗人臣不得
不憂恢復弔伐之名雖建洪業可否禍福之實宜留聖
心願陛下精其思慮决其取捨無使曠日持久窮兵極
武為國大計不得不然(太平興國十年五月上/時以左拾遺知相州)
上太宗諌親征 李 至
臣伏以幽州早䧟胡塵久隔皇化方屬混同之運獨為
叛渙之方國家士馬精强戈甲犀利府庫羡饒敖粟紅
腐以陛下文武雄略聖謨天討雖太山壓卵烈火燎毛
未足以方其易也然而兵者凶器戰者危事用之之理
必務萬全且幽陵之邦敵之右臂王師既擊彼必拒張
攻城之人不下數萬兵多費廣必須大備糇粮假令一
日剋平必作十旬准擬未知邊庾可充此乎又賊城之
傍坦無陵阜去山既逺取石尤難金湯之堅非石莫碎
未知飛砲之用將安得乎儻有闕如臣願陛下且務繕
修更資訓練蓄威以養銳觀釁以伐謀縱涉歲年未為
稽晚所兾長鯨之戮斷在不疑封豕之誅義無再舉必
也聖心獨斷睿筭巳成則京師天下之根本願陛下不
離京闕恭守宗廟示敵人以間暇慰億兆之衆多䇿之
上也大名河朔之咽喉或暫駐鑾輿揚聲自將以張兵
勢壯軍威䇿之中也至於逺提師旅親幸邊陲北則戎
援可虞南則中原可慮則曵𥚑之懇切斷鞅之狂愚臣
雖不才亦耻在二賢之後也(雍熙三年正月上/時為參知政事)
上太宗請班師 趙 普
臣自二月中伏覩忽降使臣差般糧草及詳勑命知取
幽州既奉指揮尋行科配非時舉動莫測因由爾後雖
聽㨗音未聞成事稍稽剋復俄及炎蒸飛芻輓粟以猶
繁擐甲持戈而未巳民疲師老漸恐有之臣自此月以
來轉増疑慮潜思陛下萬幾在念百姓為心聖略神功
舉無遺筭至于平取浙右力取河東垂後代之英竒雪
前朝之憤氣四海咸歸於掌握蒼生將致於雍熙唯彼
蕃戎豈吾敵對蓋遷徙鳥舉自古難得制之前代聖帝
明王無不置於化外任其隨逐水草皆以威徳御之此
際官家何銷掛意必是有人扶同謟佞誑惑聦明因興
不急之兵稍涉无名之議非論曲直且覺淹延將成六
月之征頻有千金之費以此忖度深抱憂虞竊念臣雖
寡智謀粗親墳典千古興亡之理得自簡編百王善惡
之由聞於經史其間禍淫福善莫不如影隨形煥若丹
青明如日月常為大訓歴代寳之臣讀史記見漢武帝
時主父偃徐樂嚴安輩所上長書及唐明皇時宰相姚
元之直奏十事可以坐鎮患害立致昇平唯慮至尊未
能留意醫時救弊无出於斯又聞前事為後事之師古
人為今人之則據其年代雖則不同量彼是非必然无
異輒思抄錄專具奏呈伏望聖慈特垂披覽伏念臣謬
以庸材叨居顯位幸偶千年之運深承二聖之知從白
屋而上青霄非由智略出卑寮而登極品只是遭逄恩
私何啻於豚魚報荷不知於犬馬粗懷性識常積兢皇
所恨者齒髮衰殘精神减耗既不能獻謀闕下又不能
效命軍前唯有㣲誠書章上奏今者伏自朝廷大興禁
旅逺伐山戎驅百萬之生靈咸當輦運致數州之土地
半失耕桑則何異為鼷䑕而發機持明珠而彈雀所得
者少所失者多只於得少之中猶難入手更向失多之
外别有闗心全未見於便宜可重興於詳酌臣又聞聖
人不凝滯於物見可而進知難而退理貴變通情无拘
執故前書所謂事苦則慮易兵久則變生臣之愚誠深
懼於此秦始皇之拒諌終累子孫漢武帝之回心轉延
宗社若或遲晚恐失機宜而况旬朔之間便為七月之
慮内地先困邊廷早凉北狄則弓硬馬肥漸難擒制中
國則民疲師老或誤指蹤臣今獨興沮衆之言深負彌
天之愆輒陳狂瞽抑有其由竊以臣暮景殘光能餘幾
日酬恩報義正在今時恐勞宵旰之憂寧避僣踰之罪
䖍希聖聽早議抽軍聊為一縱之謀别有萬全之䇿伏
望皇帝陛下安和寢膳惠養疲羸長令外戸不扄永使
邊烽罷警自然殊方慕化率土歸仁既四夷以來王料
契丹而焉往又何必勞民動衆賣犢買刀有道之事易
行无為之功最大如期弔伐是為萬全臣又竊料陛下
非次興兵恐因偏聽其奈人多獻佞事失防㣲大凡小
人難保始終但務身謀誰思國計或承宣問皆不實言
盡解欺君寧憂敗事得之則姦邪為利失之則社稷懷
憂昨者直取幽州未審誰為謀者必无成筭俱是狂言
其於虛實之間此際揔應彰露臣緣不知頭主无以指
射姓名伏望官家尋其尤者特正姦人之罪免傷聖主
之明所貴詐偽悛心忠良盡力共畏三千之法同堅八
百之基臣此時欲吐肺肝先寒毛髮驚疑猶豫數日沉
思往哲臨終尚能尸諌㣲臣未死爭忍面諛明知逆耳
之言不是全身之計但緣恩由卵翼命直鴻毛將酬國
士之知豈比衆人圖報投荒弃市甘當此日之誅竊祿
偷安不造來生之業唯祈明聖特賜察量更有細㣲列
具劄子條奏冒犯旒冕臣无任傾心瀝懇憂國忘家涕
泗徬惶激切屏營之至
手劄子
一臣以濫守藩方聊知稼穡見當州界承前多是荒
凉戸小民貧程遙路僻量其境土五縣中四縣居
山驗彼人家三分内二分是客昨來差配甚覺艱
辛伏緣在此直至莫州來往四千餘里或是无丁
有稅須至雇人般糧毎㪷雇召之資賤者不下五
百元配二萬石數約破十萬貫錢直如本户自行
費用无多所較乃是二萬家之貧户出此十萬貫
之見緍所以典桑賣牛十間六七其間兼有鬻男
女者亦有弃性命者仍加善誘偶赴嚴期自從起
發去來巳及二十餘日近知内有人户𠂻私却到
鄉村皆云装起軍粮未有送納去處緣无口食再
取盤纒既莫辨其真虛又難行於考覆訪聞街坊
竊議前後說得多般稱彼契丹圍却軍都兼被刼
却糧草及令尋勘皆却隱藏蓋緣臣无以知軍前
事宜只聽得外面消息况九重嚴宻事應不泄於
朝廷柰百姓流言巳相傳於道路詳其住滯必有
艱難伏望聖慈早令停罷更或遲久轉費糧儲潜
思今日人情不可再行差配如或再行徭役决定
廣有逃移假令收下幽州轉慮干戈未息忽然生
事未見理長必因僣濫之徒姦邪之黨但說契丹
時逢暗主地有災星以此為詞曲中聖㫖殊不知
蕃戎上下幽州俱置生涯土宿照臨外處不可征
討若彼能同衆意縱㓜主以難輕不順羣情無災
星而亦敗誠宜守道事貴無私如樂禍以貪功慮
得之而不武此蓋兩省少昌言之士憲臺無有識
之人而况補闕拾遺合專思於規諌天文歴筭須
預定於吉凶成兹誤失之由各負踈遺之罪若無
懲誡何戒後來
一臣緣久居近職備見人情至於後殿三班前朝百
辟文武雖異是非略同纔奉委差便思僥倖難詢
利害各避嫌疑而况毁譽生心貪求恣意狀同誑
妄率以為常其間久歴事者明知而佯作不知初
為官者不㑹而仍兼詐㑹多非當實少得純良而
又凡闗宣敕委差便是帝王心腹方資視聽切要
精詳就中用軍不同閑事必料曾使㳂邊相度往
彼參詳不知能有幾人應得當時言語如今比較
並見直虛乞誅罔上之輩流便作抽軍之題目自
此則潜銷媚佞免誤朝廷唯此區分以為激勸
一唯有勾抽不同舉發一則我無闘志一則彼有讐
心而况契丹懷桀驁之情恃胡馬之力乗兹恕捨
即慮追奔須作過防免輸姦便伏乞皇帝陛下密
授成筭遐宣睿謀但令硬弩長槍周施禦捍前歌
後舞小作程塗凡遇交鋒何憂乏力只應信宿尋
逺城池便可使戰士解鞍且作防邊之旅耕夫歸
舍重為樂業之人是多難興王巳垂芳於往昔從
諌則聖宜頌美於當今此事施行天下幸甚
一臣今將本末細具敷陳常思發跡之由實有殊常
之幸其於際㑹近代無倫伏自宣祖皇帝滁州不
安之時臣䝉召入卧内昭憲太后在宅寢疾之日
陛下喚至床前念以傾心皆曽執手温存撫諭不
異家人唯懷竭節輸忠以至變家為國慙虧德望
有以遭逢先皇開創之初尋居密地陛下纂承之
日將入中書䝉二聖之深知當兩朝之大用不唯
此世應係前生禮雖限於君臣恩實同於骨肉是
以凡闗啟沃罔避危亡蓋緣毎思陛下本是天人
暫來塵世是以生知福業性禀仁慈潜聞内裏看
經盤中戒肉今者願忍一朝之忿常隆萬刼之因
如或未止干戈必恐漸多殺害即目民愁未定戰
勢方揺仍於夢幻之中大作煩勞之事是何㣲類
誤我至尊乞明驗於姦人情不容於首惡興言及
此涕淚交流又念臣雖寡智謀實同榮辱都緣意
切不覺詞繁冒犯宸嚴不勝戰越(雍熙三年五月/上時為武勝軍)
(節度使兼侍中詔荅曰朕昨者興師選將止令曹/彬等頓於雄邉褁糧坐甲以張軍聲俟一兩月間)
(山後平定潘美田重進等㑹兵以進直抵幽州共/力駈攘俾狄人之黨逺遁沙漠然後控扼險固恢)
(復舊疆此朕之志也柰何將帥等不遵成筭各騁/所見領十萬甲士出塞逺闘速取其郡縣更還師)
(以後輕重往復勞弊為戎人所襲此責在主將也/况朕踵百王之末粗致承平蓋念彼燕民䧟於胡)
(羯將救焚而拯溺匪黷武以佳兵卿當悉之也邉/防之事巳大為之備將來敢肆侵撓必當盡殱醜)
(類卿勿為憂卿社稷元臣也忠/言苦口三復來奏嘉愧實深)
上太宗荅詔論邊事 田 錫
臣伏覩今月十一日御札宣示内外文武臣寮以北鄙
多虞戎人為患延佇良䇿降諭德音詢禦侮之嘉謀問
安邊之逺略俾悉陳於異見將擇用其所言臣之顓愚
豈足上副宸㫖臣之狂直敢不罄盡鄙懷儻敡納可禆
事宜 明聖不罪於狂瞽臣每讀史傳詳觀古來戎
狄騷邊乃是常事朝廷設備自有常規舉其大略而言
之不過訓練師徒選擇將帥廣蓄儲備多置屯田嚴其
池城明於斥候謹於烽火利其甲兵行間諜以離狄心
禁侵擾以怠敵意待彼羸弱因勢取之候其賔服以德
綏之此皆方冊備陳采擇可用也捨此則未見禦戎之
術用此在臨事之宜兵機則不可定謀邊議則須依古
制今具條奏惟陛下擇而行之
一今之禦戎無先於選將帥既得將帥請委任責成
不必降之以陣圖不須授之以方畧自然因機設
變觀釁制宜以此無不成功以是無不破敵昔漢
之西羌犯塞攻城邑殺長吏趙充國年七十矣上
使丙吉問曰誰可為將充國對曰無踰老臣以是
言之則請令宰臣巳下各舉堪為將帥者又令宿
舊武臣素有問望者亦令自舉然後陛下詳擇而
用之又趙充國既為將宣帝遣問曰將軍度羌虜
如何當用幾人充國曰百聞不如一見兵難隃度
臣願馳至金城圖上方略然羌戎逆天背叛滅亡
不久願陛下以屬老臣勿以為憂以是言之昔充
國為老將尚謂百聞不如一見况今委任將帥而
毎事欲從中降詔授以方略或賜與陣圖依從則
有未合宜專斷則是違上㫖以此制勝未見其長
伏乞速命宰臣令舉良將及令素有問望宿舊武
臣自舉其能及舉所知者也
一將帥行恩信䘏士卒必豐財貨方得士心昔趙奢
為將所得王之賞賜盡與軍吏又李牧為將軍市
之租皆用享士卒魏尚守雲中其軍市租盡以給
士卒出私養錢享賔客軍吏是以匈奴不近雲中
之塞今國家所命將帥雖古今異宜凡有給賜今
則誰敢效古散家財賞士卒去吝嗇有幾何人哉
若以年年供億輓運老師費財曷若厚給將帥使
之賞用也又聞近侯伯亦有㕔直三五十人習騎
射為心腹每出入陣敵得以㕔直隨身翼衞主帥
後來不敢養置昨來楊業䧟陣訪聞亦是無自巳
腹心從人䕶助捍禦以致為狄之所獲今雖時異
事殊然廢置利害亦繫詢訪行之
一今之禦戎以㳂邊諸郡有勇智者命為刺史委之
自用方略警急利便事訖方奏使人人各盡其才
術此必為陛下各立殊勲控制侵侮昔後漢郭伋
為漁陽太守時匈奴數抄郡界邊境苦之伋乃整
飭士馬設攻守之略匈奴畏憚不敢入塞人得安
業在職五歲戸口増倍又張堪為騎都尉破匈奴
於高栁拜漁陽太守捕繫姦猾賞罰必信人皆樂
為用匈奴以萬騎入漁陽堪乃率數千騎奔擊大
破之郡界以靜乃於孤奴開稻田八千餘頃勸人
耕種以致豐富百姓歌之視事八年匈奴不敢犯
塞以此言之則㳂邊諸郡請令擇有智勇者為刺
史必副陛下之憂寄也
一今之禦戎更在恱取軍情凡經揀退尚堪力役者
却與元本料錢其歿陣及守戍死亡兵士所有在
營老㓜宜矜憫優恤或給賜令各存活勿使寒飢
無所歸向又不可取充洒掃裁縫之𨽻其次揀中
新招到軍雖稍有身首人材未宜便令管轄舊人
須是經歴行陣稍知軍伍次第㣲有勞效者方令
充節貟所貴巳下亦各甘心兼易為驅使若曽有
功勞未得優賞者即乞别作名目優異酬賞臣未
知朝廷府庫錢帛之大數亦不知國家支費用度
之衆寡若陛下省罷塔廟之費耗廻充軍旅之賞
給則孰不革其怨心孰不致其死力若是破敵必
副陛下平戎之心也
一今之禦戎亦宜别設條例等第立賞若得一堡壘
或復一障亭與某官與若干賞賞不踰時必誠必
信條例不煩令軍中曉㑹此必有果敢智謀之士
副陛下之立賞也
一今之禦戎又宜以重賞召募敢死之士仍以古來
選士之科以取士卒亦於軍中擇取應得選士之
條目令舉其六七更可詳酌増損且據兵書言之
取曾習韜鈐者有謀畫者又取能知敵情偽者取
能知山川險易徑路迂直者取强弓過人能斬虜
搴旗者又取往復數百里不及暮至者又取能破
格舒鈎或負數百斤行五十步者又取趫㨗若飛
能踰壍壘出入無形堪窺覘者各區别技能置立
部分以副將帥之指使也
一今之禦戎外則委任將帥内則詢謀宰臣行一事
必使宰臣知之出一詔必令宰臣議之臣聞前年
出師向北命曹彬以下欲取幽州是侯利用賀令
圖之輩悮惑聖聦陳謀畫䇿而宰臣昉等不知又
去年招置義軍刺配軍分宰相普等亦不知之豈
有議邊陲發師旅而宰相不與聞若宰相非才何
不罷免宰相可任何不詢謀今宰相普三入中書
再出藩鎮重望碩德元老大臣人所具瞻事無不
歴乞陛下以軍旅之事機密之謀悉與籌量盡其
規畫此乃國體君父至公臣聞偏信生奸獨任成
亂侯利用賀令圖等既悞陛下機宜於前無令似
侯利用賀令圖者復悞陛下機宜於後伏乞陛下
一一與宰臣謀議事事與宰相商量悔目前獨斷
之明詳今後公共之理則事无不允當下无不盡
忠則大臣之間足以副陛下憂勤之㫖也
一今之禦戎在乎辨邊上奏報之虛實察左右䝉蔽
之有無奏失利則未必盡言報大㨗則不足深信
陛下未當信而先信陛下本欲知而未知如此何
以料安危如此何以䇿成敗安危成敗之理乞陛
下詳而察之
一今之禦戎無先用諜兵書曰事莫宻於間賞莫重
於間狄中自有諸國未審陛下曽探得凡有幾國
否幾國與匈奴為讐若悉知之可以用重賞行間
諜間諜若行則夷狄自亂夷狄自亂則邊鄙自寧
昔李靖用間破突厥心腹之人自離貳也書在唐
史其事可知以募能往絶域闘亂蕃部使交相侵
害如漢之陳湯傅介子之流則不勞師徒自然歸
化此可以緩陛下憂邊之心也其餘謹烽火明斥
候亦可以依古法為警備趙充國傳曰五星出東
方中國大利蠻夷大敗太白出高用兵深入敢戰
者吉雖天道逺而難知然昭昭垂象緯者為陛下
言兵之利害也
一今之禦戎凡召發兵士或儲粮草亦宜謹靜勿使
喧煩臣竊聞去年於戸稅上折科馬草及官中和
買當買納未足之間即有使臣催督貧下户婦女
有行科校者又聞汴河乾淺遂分南河水添注汴
河以待漕運國家計度何在而臨時一至於此輦
轂之下豈無外國諜人臣即不知國家見在軍儲
支得幾年若是無九年之粮實為無備若是无三
年之粮實為窘急若不窘急則何以科校婦女而
納草添注河水而待漕運也
一今國家冨有天下精卒利兵計有百萬然无將帥
為陛下治兵昔吳起為將為士卒吮癰霍去病為
將漢帝欲為治第去病曰匈奴未滅豈以家為竇
嬰為將得所賜金千斤陳於廡下軍吏過者量取
為用未諭陛下以今之將帥如吳起霍去病否若
以臣所見即將帥必無其人何以知之將帥肯與
士卒吮癰乎若賜第宅肯不要乎將帥非材即无
威名何以使匈奴望風而懼今有居顯位食厚祿
為國之謀即不足奉身之謀即有餘何以副陛下
致太平之心何以致陛下成清靜之理然以臣所
見凡小小公事不勞陛下一一用心若以社稷之
大計為子孫之逺圖則在乎舉大略求將相帝王
之大體也設如人欲理身先理心心無邪則身自
正欲理外先理内内既理則外自安臣謂邊上動
由朝廷動之邊上靜由朝廷靜之任賢相於内則
百職舉而紀綱振委良將於外則四夷靜而邊鄙
安臣之愚𠂻備於此矣巳然之患既陛下徧訪直
言未然之虞乞陛下常切留意
一巳上條奏悉是國家巳然之事所以勞陛下謀及
卿士詢于芻蕘凡百臣寮悉陳所見然臣謂國家
復有未然之事得不為陛下言之得不為陛下憂
之今戎主一姥而巳用黠虜為謀主頗有輕中國
之志今春夏必漸退秋冬必復來制之禦之惟在
前所籌數事而巳若將狄人禦之而不去邊境備
之而未寧加以匈奴間諜於西蕃漢家未斷其右
臂即秦隴千里之外𤓰沙玊闗之西恐非國家之
所有萬一兵歉相仍㓂盗多起此時何以謀之此
時何以禦之聖人不能不灾而能禦灾今陛下聖
德合天三邊無虞萬里晏然居安思危之計得不
由未然之事而豫防之此亦禦戎之逺意也
右臣備位掖垣忝司誥命祗奉睿㫖俾陳方略昧於時
事思慮不精然於狂愚庶或可采(端拱二年正月/上時為知制誥)
上太宗荅詔論邊事 王禹偁
臣伏以中國之病匈奴其來久矣故書云蠻夷猾夏㓂
賊姦宄則五帝之所不免也又詩云薄伐玁狁至于太
原則三王之所為患也爰自秦漢降及隋唐擊伐通和
布在方冊皆陛下之所詳覽矣臣今獨引漢之文帝時
事跡以為警戒望陛下留意而覽之則天下幸甚蓋以
漢之十二帝言乎聖明者文景也言乎昏亂者哀平也
然而文景之時單于最為强盛大有侵掠候騎至雍火
照甘泉宫哀平之時呼韓耶單于每歲來朝委職稱臣
邊烽罷警此豈繫乎歴數而不由于道德邪臣以為不
然矣且漢文當單于强盛之時而外能任人内能修德
使不為深患者由乎德也哀平當單于衰弱之際外無
良將内無賢臣而使之來朝者繫于時也臣以為國家
廣大不比漢朝陛下聖明豈减文帝犬戎之强盛未及
單于時至如撓亂邊土觸犯天威豈有候騎至雍而火
照甘泉之患乎在陛下外任其人内修其德矣以臣計
之外任其人内修其德之道各有五焉謹列如左外任
其人有五者一曰兵勢患在不合將臣患在无權陛下
固未能專委一人則請於㳂邊要害之地為三軍以備
之若有唐受降城之類如國家有兵三十萬則毎軍十
萬人使互相救援責以成功有功者行賞無功者明誅
則犬戎不能南下矣二曰伺邏邊事罷用小臣用小臣
則邊情有隱而不盡知也臣伏見往來邊上者多闒茸
小臣雖有愛君之心而無愛君之實恐邊疆塗炭而不
盡奏邊民哀苦而不盡聞陛下誠能用老成大僚往來
宣撫賜以温顔使盡情无隱則邊事濟矣三曰行間諜
以離之因釁隙以取之臣風聞犬戎中婦人任政荒滛
不法陛下宜委邊上重募邊民諳練蕃情者間諜蕃中
酋長㗖之以厚利推之以深恩蕃人好利而无義待其
離心因可取也四曰以夷狄攻夷狄中國利也今國家
西有趙保忠折御卿為國心腹陛下亦宜勑此二師率
麟府銀夏綏五州張其犄角聲言直取勝州則犬戎懼
而北保矣此實不用但張其勢而巳五曰下哀痛之詔
以感激邊民頃歲陛下首伐燕薊蓋以本是漢疆晉朝
巳來方入戎狄既四海一統理宜取之而邊民蚩蚩不
知陛下之意皆以貪其土地致犬戎南牧陛下宜下哀
痛之詔告諭邊民則三尺童子皆奮臂而擊之矣然後
得蕃人一級者賜之帛得胡地一馬者還其價得酋帥
者與之散官如此則人百其勇而士一其心也内修其
德有五者一曰併省官吏惜經費也竊以唐虞稽古建
官惟百夏商官倍亦克用乂周設六官寮屬漸廣秦併
六國郡縣益多食祿者日増力田者日耗降及漢魏以
至隋唐員數有加職名無减清介者止餘俸料貪濁者
又恣侵漁是以約人命官斯為中矣今百官之内三班
之中若備論冗食且恐迃廻有煩聽覽只如臣舊知蘇
州長洲縣七千餘家自錢氏納土巳來聖朝命官之後
七年無縣尉使主簿領之未嘗缺一事三年置縣尉主
簿又存之未嘗立一功以臣詳之天下大率如是臣請
黜陟庶寮併省羣吏賢者得以陳力不肖得以歸耕誠
能省官三千貟减俸數十萬以供邊備以寛民賦亦平
戎之大計也二曰重選舉伏自陛下臨御以來力崇儒
術親至文闈志在得人未嘗求備上自文士下及腐儒
大則十數年之間便居冨貴小則數月之内便預官常
或一行可觀一言可采寵賜之數動踰千萬不獨破十
家之産抑亦起三軍之心臣亦其人因自言爾臣恐擐
甲之士有使鶴之言望陛下减儒官之賜均戰士之恩
矣三曰信用大臣參决機務蓋以分閫外之事者在乎
將帥用堂上之兵者在乎相臣宜資帷幄之謀以决安
危之䇿方今君臣親愛宰執賢明振古而來未之有比
然而限以常禮隔以朝儀情恐未通言恐不盡臣毎見
千官就列萬乗臨軒中書有平章之文密院有機務之
奏三司有出納之計歴階而進禮成而退為定制也臣
望陛下坐朝之暇聽政之餘頻召大臣共議邊事定而
後行無容小臣間厠即係單于之頸斷匈奴之臂必有
人矣四曰不貴虛名戒無益也臣以為聖人無名神人
無功跡用不彰品物自化道德既䘮功名始生五帝之
時猶能不伐三代而下多有自矜討蠻夷則重困生靈
得土地則空標史冊禍敗之本何莫由斯方今萬國駿
奔四方康樂聖德被矣神功著矣唯兹北狄未服中原
以臣思之恐是宗廟之靈天地之意慮陛下驕于大寳
怠于萬幾用廣聖謨以為警戒陛下誠宜作備邊之計
示憂民之心不必輕用雄師深入虜境竭蒼生之衆力
矜青史之虚名如此則天道順人心恱年歲之間可緩
而圖也五曰禁止游手厚民力也夫牧民者君也聚人
者財也産財用者土地也闢土地者人民也民衆則土
地闢土地闢則財用足財用足則國家安矣方今雖務
農桑尚多凉薄耕織者鮮矣衣食者衆矣加以飛芻輓
粟之勞妨鑿井耕田之力若無條禁曷禦凶荒臣請陛
下先問户部則輸稅之家可見矣又問吏部則食祿之
人可知矣又問兵部則軍人受食者可數矣又問祠部
則僧道蠹人者可明矣復有臺寺之小吏府監之雜工
揔其數而計之聚其人而校之臣恐以三分勤耕苦織
之人贍七分坐衣待食之輩欲望民泰不亦難乎况今
郡縣雖多要荒且逺河北備邊之民力可用者唯東至
登萊西至秦鳯南抵淮西而巳此數十州者乃中土之
根本不可不惜也望陛下少度僧尼少崇寺觀勸其風
俗務于田農則人力彊而邊民實也若輦運勞於外游
惰耗於内人力日削邊用日多不幸有水旱之災則㓂
不獨在外而在乎内也惟陛下熟計之(端拱二年正月/上時為右拾遺)
(直史/館)
宋名臣奏議卷一百二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