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代名臣奏議
歷代名臣奏議
欽定四庫全書
歴代名臣奏議卷五十六
明 楊士竒等 撰
治道
宋光宗即位葉適應詔條陳六事上奏曰臣恭惟陛下
始初臨御思深慮逺曽未旬浹遽詔中外之臣各以其
言䟽列來上誠欲治之主正本始之先務也臣不敢汎
濫條奏茍應故常惟陛下少㽞聽焉臣聞古之號為賢
君者必能先明所以治其國之意能先明所以治其國
之意知病所在鎪剔根柢不憚改為則雖已衰復興垂
敗復成終必得其所碩而後已不能先明所以治其國
之意因循姑息随目前之茍且望他日之逺大錯施雜
用精神不應文理差舛乆而無驗心志怠忽則雖已興
已治之餘衰亂出焉況欲求其興且治乎所謂當先明
治國之意何也盖當微弱之時則必思强大當分裂之
時則必思混并當讎耻之時則必思報復當弊壞之時
則必思振起當中國全盛之時則必思維持保守當逺
人賔服之時則必思兼愛休息先視其時之所當尚而
擇其術之所當出不可錯施而雜用也堯舜三代莫不
皆然秦漢以還可稱之君暨我本朝藝祖太宗聖人迭
起積其勤勞奮其勇智功隆業鉅垂裕来葉何嘗有迷
其時而誤其術者哉陛下以臣之言視今之時則其時
果當何尚而其術果當何擇歟豈以為微弱而當思强
大分裂而當思混并讎耻而當思報復弊壊而當思振
起歟抑以為中國全盛而當思維持保守逺人賔服而
當思兼愛休息也無乃當微弱分裂讎耻弊壊之時而
但處之以中國全盛逺人賔服之勢用維持保守兼愛
休息之術而欲庶幾夫强大混并報復振起之功歟治
道之象微而難知臣雖至愚竊論今日之事恐其由前
之時而處以後之勢用後之術而欲求前之功補瀉雜
醫不能起疾禾莠參種迄靡豐年此所謂治國之意當
先明者也誠先明其意則國之所是可斟酌而定議論
趨向可審詳而決課功責效可嵗月而待臣昧死碩論
今日之未善者六事皆治國之意未明之故何謂未善
者六事今日之國勢未善也今日之士未善也今日之
民未善也今日之兵未善也今日之財未善也今日之
紀綱法度未善也何謂今日之國勢未善請即漢唐之
興廢以考見宣和靖康之始末漢中衰也為王莽所篡
尺地一民非諸劉之有矣然其人心猶未潰也故光武
以宗室踈属至與乞食之飢民聚謀協力卒以誅莽而
盡復漢業者二百年唐自天寶之後大亂相乘盜竊名
字跨據藩鎮者接踵加以世有内患日就衰削亦以其
人心猶未潰也故猶得專主行其命令盡羈縻其土宇
者百五十年不至於播遷不復而使中原遂為左衽也
國家宣和靖康之變雖曰小人造釁力取幽燕貪功不
靖激成禍亂然三鎮雖割而其民未嘗碩降也京師雖
陷而天下未嘗有變也敵雖以威立張邦昌劉豫而姦
雄未有崛起而與我抗者也建炎巡幸逺至温台從衛
隆祐分適洪贛川陜處置自為扞禦三方阻隔不相聞
知然臣民奔走愛戴無異平日及劉豫再犯江淮烏珠
復取河南震動陵逼自以為豕突之勢莫之敢校然將
士用命首尾鏖擊豫以退卻而烏珠大敗卒甘心而求
盟焉自是宣和之末至紹興十年之後凡二十年之間
中國實無潰叛之形也然終不免扵罷兵増幣分裂南
北以和寇讎大則無東漢戡復之勲小則無晚唐羈縻
之政何也此臣所以深疑當時治國之意未明於微弱
分裂讎耻弊壊之時猥用維持保守兼愛休息之術枘
鑿不合矛盾相戾畏而安之佐成其鋒以致此也自是
以来㡬二十年完顔亮兇狂離其巢窟跳躑一戰鼓聲所
震常潤之屋瓦幾無寧者當是之時我方過於防慮豈
敢謂其真送死乎然而敵人簒之華人叛之卒殞其首
於是中原響合殆将百萬而我以素無紀律之兵聲勢
不接猶能所向有功是中國雖名属彼而實未嘗潰叛
於我者如故也自是以来休而息之愛敵而不敢愛中
原者又幾三十年矣嵗月雖已逺長老雖已亡號令雖
已絶然而臣揆之天理驗之人心察之事勢雖其名属
彼而實未嘗潰叛於我者猶在也陛下盍先明所以治
其國之意而斟酌國是於此乎且夫微弱者必思强大
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是也分裂者必思混并秦晉
隋之力爭藝祖太宗之無敵是也讎耻者必思報復夏
少康越勾踐漢武帝唐太宗是也弊壊者必思振起秦
孝公周世宗是也豈昔之能斟酌國是於此而今有不
能乎若曰業已然矣吾獨奈何又曰天不悔禍吾其敢
逆事之未立則曰乘其機也不知動者之有機而不動
者之無機矣縱其有機也與無奚異功之未成則曰待
其時也不知為者之有時而不為者之無時矣縱其有
時也與無奚别然則用後之術而欲求前之功治國之
意終於未明而今日之國勢亦終於未善而無所復論
矣何謂今日之士未善自古國家曷嘗不以任賢使能
為急歟然而以意行事以人勝法者乃今日之所諱也
故事之曲折無不諉法習而行之吏胥所工士大夫媿
焉幸時無事将迎唯諾自可稱職而賢能遂至於無用
矣其無用也故今之修飾㢘隅者反以行見異研玩經
術者反以學見非志尚卓犖者反以材見嫉倫𩔖通博
者反以名見忌是豈世之惡賢能歟賢能之無用勢有
以激之也錮於朋黨沈於卑賤老於巖穴何不可者然
而臣竊恠其說無用於世矣而風流日以墜失士俗日
以頽敗官無素望人無定品諸路無平時之帥群僚無
充事之員舉躊躇歎息而且以乏材為患者何歟豈其
既以為無用而可以抑遏又以為有用而不可磨滅歟
然則以為有用而不求其實而收之以為無用而不思
其弊而救之者何歟此臣所以深疑治國之意未明而
使今日之士未善也陛下盍先明之乎若治國之意終
未明則今日之士亦終於未善而無所復論矣何謂今
日之民未善三代之養民臣猶未敢言也若夫漢當文
景之際則公私有餘武帝則蕭然耗矣江左元嘉之政
其盛衰亦然盖民之貧富專繫其用兵之多少矣自紹
興之中年及乾道淳熈將五十年中間用兵一二年爾
亦可謂少矣民之富州縣之寛宜與文景比而今日獨
奈何民力最窮州縣最困歟試即士大夫而問今天下
之縣曰某可為歟某不可為歟其不可為者十居八九
矣又試即士大夫而問今天下之州曰某可為歟某不
可為歟其不可者十居六七矣又問其不可為者何事
歟曰月椿板帳錢爾經緫制上供爾歸正人官兵俸料
爾又問民力之所以窮者何說歟曰役法爾和買爾折
帛爾和買而又折帛爾然則國家有休兵之實過於文
景而天下被用兵之害甚於武帝何歟此臣所以深疑
治國之意未明而使今日之民未善也陛下盍先明之
乎若治國之意終於未明則今日之民亦終於未善而
無所復論矣何謂今日之兵未善古人之兵以宿師為
拙以聚屯為病不敢别異於民而特養之雖特養之不
多數也一朝有事菽椹其食料簡其民雖少而未嘗不
勝者厲而使之也今之特養者将兵禁兵廂兵世世坐
食緫其成數斯不少矣古人之兵患未得此數爾固足
横行於天下又有特養之大者御前之軍屯駐四處鑄
兵買馬截撥綱運貲力竭矣然而上下徊徨皆曰兵不
可不養也屈意仇讎堅守盟誓行人嵗遣賝貨空矣然
而内外怵惕又皆曰兵不可用也不知兵既不可不養
而何以反不可用歟統副非人朘削廪賜卒伍窮餓怨
嗟流聞議者又以為就使用之終不可以致其死命也
不知既不可用而徒養之又何以徒養之者為累歟然
則昔人之能厲其兵雖少而必勝今日之以兵自累雖
多而愈弱者何歟臣所以深疑治國之意未明而使今
日之兵未善也陛下盍先明之乎若為國之意終於未
明則今日之兵亦終於未善而無所復論矣何謂今日
之財未善財之善者不曰米粟布帛取於民力之所有
歟及王制浸廢運漁鹽榷酒茗以佐用度然終不盡利
而亦不盡以金錢責其下之所無雖少而不得不足者
盖亦未至於一切肆行而不顧也今之茶鹽淨利酒稅
征榷何其浩大歟雖漢唐極盛之時盡一天下之輸曽
未能當今三務場之數其又有浩大者經緫制錢强立
窠名從而分𨽻和買白著折帛折變再倍而取累其所
入開闢以来未之有也入既若是出亦如之盖常倉卒
不繼相視無䇿遂印兩界㑹子而權之者有年數矣不
知取錢之多既若是而何以卒嵗擾擾反憂不足歟今
天下幸欲暫安於無事而徒以是錢為患也設更有事
其一切不顧而取之者又将覆出歟夫昔者不敢盡取
雖少而猶足今日不顧而取之雖多而猶匱者何歟臣
所以深疑治國之意未明而使今日之財未善也陛下
盍先明之乎若治國之意終於未明則今日之財亦終
於未善而無所復論矣何謂今日之紀綱法度未善昔
之立國者知威柄之不能獨專也故必有所分控持之
不可盡用也故必有所縱三代以上星分棊布悉為諸
侯其自居者千里而已此非後世之所能然猶堅植其
四隅倚之捍禦封崇其險阨示以形勢至於對立鼎峙
雌雄所爭則必隆其委任多其分畫豈無外重生姦跋
扈致寇之患哉歴代相承莫之或變盖非不欲其宻而
亦不能不使之踈也然則盡收威柄一緫事權視天下
之大如一家之細孰有如本朝之宻者歟嗚呼靖康之
禍何為逺人作難而中國拱手歟小民伏死而州郡迎
降歟邉関莫禦而汴都摧破歟今猶弗之悟也豈私其
臣之無一事不禀承我者為國利而忘其讎之無一事
不禁切我者為國害歟豈其能專而不能分能宻而不
能踈知控持而不知縱捨歟此臣所以深疑治國之意
未明而使今日之紀綱法度未善也陛下盍先明之乎
若為國之意終於未明則今日之紀綱法度亦終於未
善而無所復論矣恭承明詔念軍國之利害不能究知
生民之休戚無以自達法或不宜於俗事或不便於時
臣固以為無大於此六者矣然而當先明治國之意而
已不先明治國之意使此六者本傷而末壊心蠧而枝
披支離渙散而臣之議論無所復用矣誠先明治國之
意則臣今所論特其目爾源流汗漫變故萬端非兼考
古今不能盡其理非並知難易不能通其變非獨悟良
䇿不能操其決非豫覩成效不能待其久也陛下不以
臣之愚試㽞聽焉誠欲先明所以治國之意則固當視
今之時陛下以為今果何時歟果微弱歟則意固在於
强大矣果分裂歟則意固在於混并矣果讎心歟則意
固在於報復矣果弊壊歟則意固在於振起矣在陛下
審觀熟察而已然則謂今之時為中國全盛逺人賔服
者臣恐其名託之而實非也謂治國之意當維持保守
兼愛休息者臣恐其形似之而實繆也在陛下果斷改
為而已臣伏覩壽皇聖帝在位二十八年英武剛健勤
勞恭儉整厲臣工變移風俗大志未酬親授陛下舜禹
之美二典所載若帝之初何以過焉陛下嚴祗寅畏足
以膺受付託仁恕温厚足以慰答徯望虚心無我足以
容受正直廣覽兼聽足以照臨欺蔽至公寡欲足以杜
塞僥倖長駕逺馭足以招徕英傑於此而先明所以治
國之意又何難哉譬之行天下者在所問津而已干犯
旒扆無任恐懼
唐仲友代人上書曰臣伏覩某日詔書陛下以臨政之
始思聞讜言凡軍國之務靡不詢究使中外之臣咸得
條奏仰見聖意隆寛盡下以圖新政臣受國恩至深至
厚感激之意萬倍常庶某日忽蒙頒到詔書一道拜受
伏讀迺陛下以既行博詢不遺舊臣復加特詔俾之盡
言仰惟天意廣大聖德日新海隅蒼生有口有心咸碩
罄竭矧在愚臣敢有纎毫顧望不盡之意臣本諸生受
知髙宗擢臣諫諍臣之報國朴忠而已壽皇察臣本末
擢之政地十有四年臣之所以事壽皇者即前日之所
以事髙宗也今陛下親受聖父之傳臣之事陛下者敢
有二志而況被遇潜邸依光議堂始終蒙恩非可量數
不詢當言而況詢及臣竊惟天下之事莫難厥初自古
人君必觀初政謹初而往易扵遡遊既過而補難於覆
簣是故九廟之付託在初四海之觀瞻在初萬機之得
失在初欲上承萬世之休下垂萬世之統未有不謹其
初者也髙宗得傅說命之納誨自古謹初之君未有如
髙宗者也周公歸政成王先之以無逸申之以洛誥終
之以立政自古謹初之佐未有如周公者也六書具存
條目甚悉委曲如慈父之言簡易有嚴師之訓可謂萬
世之龜鑑百王之模楷是故陛下今日盡孝在初懋徳
在初奉天在初敬民在初用人在初立政在初壽皇陛
下父子之聖孝慈固已盡於平日然既承大寶天子之
孝事異儲宫愛敬已盡於宫闈所難盡者惡慢不施於
一民繼承已謹於思慮所難謹者動靜不失於一機故
曰盡孝在初陛下岐嶷之資禀於生知聦明之學成於
就傅所謂懋德豈勞勉强然而震驚百里天下未能周
知飛龍在天萬物方且咸覩毫釐得失天下共聞日新
其徳自今以始故曰懋徳在初天眷陛下固非一朝陛
下承天方自今日犧牲玉帛特為事上之常視聽言貎
動為奸和之具以實不文所當審别故曰奉天在初國
家中更厄難民散無統髙宗收此民三十六年而付之
夀皇夀皇撫此民二十七年而付之陛下二聖於民同
乎一敬中外寧㤗業如金甌寶而持之至難至重故曰
敬民在初陛下繼照之徳羣下共知議堂之上端靖深
觀淵黙雷聲意向可見忠邪之辨不待臣言然而表民
在徳濟世須材風雲會同之初徳業天淵所由判也故
曰用人在初髙宗舉大綱夀皇篤前烈法令既備紀綱
既張陛下迺繼紹之時鼎新之日是故初不欲銳銳則
易退初不欲盡盡則難繼若虞機張必中而發故曰立
政在初凡是六者陛下之所素知聖學之所素及臣言
已贅臣意可矜赦其迂愚碩畢餘說揖遜之事唐虞之
後萬古不行逮我髙宗斷自聖意别宫就養慈孝兩全
髙宗真可以為堯矣壽皇親承付託兢業萬機内奉慈
親外平庶政安靜之福同於髙宗夀皇真可以為舜矣
夀皇真可以為舜舉神器而付之陛下是以禹處陛下
也夀皇以禹處陛下陛下當以禹繼之臣觀自古勤儉
謙抑之君未有如禹者禹之聖徳齊於堯舜禹之大功
施于萬世然以上繼大聖之君每懐不及之念分陰必
惜慮失時也下車泣辜深責己也聞善言至為之拜飲
旨酒至為之惡宫室必卑飲食必菲所以至謙至抑至
勤至儉舜一己百舜十己千是乃所以為禹是乃所以
繼舜臣觀帝舜授禹之言禹奉而行何啻弟子之於嚴
師精一執中既自運乎心術之間無稽勿詢尤審聽於
求箴之際至於懔乎朽索之戒所以力行可畏非民之
言兢兢於身垂訓萬世陛下緝熈之學素深於書姑因
繼舜及之非謂聖心髙明有所未見曽子曰尊其所聞
則髙明矣行其所知則光大矣髙明光大不在乎他在
加之意而已老臣惓惓最在此語或謂受恩三朝當有
竒謀異䇿以裨初政臣實不肖不惟素學所無實亦本
心不欲故未嘗挾以事髙宗亦未嘗進以干夀皇也況
道不以空言為髙事必以常行為久成規在前功在馴
致曲學小數非臣敢知謹昧死陳國家大體具如左惟
陛下幸赦其愚
周南對䇿曰臣聞天下之利害易知一介之議論難信
凡為臣子皆有愚衷若使效竭其短陋或能感動於萬
分豈非夙昔之至碩哉然天聽崇深草茅踈賤自非有
樂聽之意則恐犯徒言之羞惟陛下少垂聖恩臣謹昧
死上對臣聞立必為之志正己以先物者興王之事業
也存擇善之誠資人以成治者平世之規摹也歴觀自
昔間出之主降及後代庶幾之君若非有必為之素志
則必有擇善之深誠故能君臣協謀至於治道克立陛
下履位踰年治體嘗一變矣曩者是非紛淆人心壅塞
今者用捨嚮正觀聽略新此誠欲治之機而将成之候
也然弊事循積而未見其方興之勢公論略伸而不能
無復變之疑朝廷方議一善政其於興革猶未敢及也
而陛下必曰為之必以漸不知規摹且未立尚何漸之
可論乎臺諫方逐一小人其於旌别猶未及盡也而陛
下必曰論事不可激不知忠邪方雜處尚何激之可慮
乎意者此豈陛下立志未篤而擇善固執之者尚未明
歟故雖履位踰年而嵗月不過相持好惡未能歸一賢
者無所倚仗中人未識底止陰拱不言者潜蓄撼揺之
意而宇内所當振起之事随其虧圯而皆莫以為意矣
此豈非今日為治之大患所當先變者歟如其條目纎
悉當以次而論者臣不敢比而同之也敢㳂聖問而獻
其略臣伏讀聖䇿曰古者帝王之世教化興行風俗醇
美邦本固而上下足公道孚而賞罰明熈熈乎㤗和之
治朕甚慕之此有以見陛下慨慕三五之盛欲返古之
道變今之俗也臣聞自昔帝王或值鴻荒朴略之世或
當民物紛雜之時其民豈盡易化而其國亦豈易足哉
皆由積其勞勤盡其心志而後得之爾然而閨閫未肅
不敢言教朝廷未治不敢議俗制用無度則不能兼足
任使略偏則必知害公故聖人不敢輕以是尤諸人而
常以是任諸已教化未達必曰豈吾漸摩之具闕歟風
俗不美必曰豈吾表倡之道非歟邦本不固則思所以
窒浮蠧之源公道未孚則求所以破私邪之論於是居
仁由義而教化興矣本身率民而風俗醇矣王后世子
儉徳相先而上下足矣宫房左古偏情不用而賞罰明
矣今陛下慨慕於四者之盛則善矣不知亦思所以致
此乎夫樂聞其治而不能加之剛大之意有慕古之心
而未知致力之所此儒生學士讀誦之累也而於治道
何用哉且陛下寛大愛人喜怒有則朞年之間區斷機
事未嘗有暴察刻急之失可謂有人君之徳矣臺諫言
事寛洪樂聽未嘗有猜防疑忌之意可謂有人君之度
矣自昔人主不可有為皆由宇量褊狹今陛下徳度如
天此如人有平夷廣闊之基址所闕者獨未能掄材作
室於其上爾若自此而用力則誰能禦之抑臣之所憂
者獨恐作室之志未能先定於心而取成於道謀掄材
之識未能精别於己而雜用於濫進則臣恐室之難成
而治道決不能立矣故古之教化易以浹洽而今則坐
視禮義之陵夷而不能返古之風俗易以變革而今則
目覩民風之靡薄而不為恠國本非不可固而不能損
己以益民私情非不可絶而憚於遏惡而揚善此臣所
以嘆息陛下有慕治之名而未能加之意也陛下若未
能先正此意則凡所以䇿臣者臣雖條列而件具之何
益於聖治哉臣伏讀聖䇿曰盖由堯舜三代一道相承
同條共貫見於典謨之盛或者乃曰五帝不相㳂樂三
王不相襲禮何耶此有以見陛下欲考帝王相傳之統
緒以訂正其㳂襲之是非也臣聞帝王必有所同亦必
有所異何謂帝王之所同志必在生民心必公天下不
以位為樂不以安為娱信仁賢而不貳黜姦慝而不惑
卓然有别而不可以毫釐易位者是也何謂帝王之所
異質文有損益制度有繁簡或法善於古而今當變或
事失於今而古當從變而通之以求無失於中庸時措
之宜者是也古之聖人既用其同者以興治復取其異
者以随時此禮樂之文雖小有増益而不害為同條共
貫者此也及至後世拘牽條貫之名變易㳂襲之說其
所當同者既一切錯亂而非其舊其所當異者反因陋
守舊而不敢為此甚可嘆矣臣嘗見漢唐叔末之人主
顛倒賢愚貿易好惡忽天命失人心慢棄賢士親狎小
人其條貫之不同於古帝王者可謂極矣至於敝陋之
法玩習之令積久寛縱之事曉然為民之害所當修補
而振起之者則曰是必不可改改則有戾於條貫之同
是以兼失同異之義廢墜統紀之本而卒莫能知㳂襲
條貫之果何義也深惟今世出令用人所未合於帝王
之條貫者果何事守常不變所未合於帝王之㳂襲者
果何說陛下聖問及此是天下之福也然五帝三王不
敢廢變通之說而陛下則見弊事而不敢為五帝三王
未嘗有兼容善惡之論而陛下則見小人而不敢去此
臣之所未諭也陛下誠致思焉則條貫㳂襲之說曉然
有辨而不至於無别矣臣伏讀聖䇿曰帝王無為而天
下功成固未始敝精神於事為之煩然舜孳孳汲汲禹
胼胝文王日昃不遑暇食何勤勞若是乎此有以見陛
下即帝王之勞勤以驗無為而治之異說也臣聞無為
而治之說孔子雖指舜而言其實論舜治既成之後九
官在位十六相佐職股肱耳目無不得人而舜則授任
而責成功故謂之無為無為者非無所作為之謂也若
荘周有無為天下功之說此盖出於老氏清靜自正之
論其實非孔子之意而不可施之於天下國家也夫天
下國家大物也非上得天意下得民心不能以有之非
衆建賢才興起法度不能以守之其来久矣舜之孳孳
汲汲禹之胼手胝足文王之日昃不暇食彼豈過於勤
勞哉誠知天意之難測民心之可畏一日不存祗畏憂
勤之心則将有不可以智力留者此其所以毫釐食息
無不在民也且陛下亦知今日之治體果可以無為而
治歟否耶臣聞夀皇聖帝臨蒞天下幾三十年此三十
年間浹洽於人心者非不深暴白於天下者非不著然
歴時寖久睠焉獨嘆乃有功業未成之憂者何耶迨釋
去重負之日天下之童兒婦女不謀同辭皆以為夀皇
之志大有屈而未伸者又何耶陛下視膳問安日聆慈
訓縱夀皇不言而陛下豈不知之乎若以年糓屢登不
如今日而憂之耶則隆興以来無甚凶嵗若以為邉鄙
安帖不如今日而憂之耶則辛巳以後未嘗用兵不知
上林苑囿遊幸絶稀而草生甚茂者夀皇何為而略無
閒泰之時乎夙興視朝日昃訪問夕引儒生討論世事
而丙夜又復觀書者夀皇何為而過自焦勞乎據東南
一隅之地取三十倍勞筋苦力之賦養百餘萬列營坐
食之兵官多而無闕以處民貧而無䇿可裕天下事勢
堅凝膠固欲一舒伸而不可得此夀皇所以夙夜不寐
而發功業未成之嘆也舜之繼堯也曰重華協帝禹之
繼舜也曰祗承于帝夫協者果何事承者果何說耶即
帝堯心之所存志之所嚮凡欲為而未就欲就而未終
者舜皆有以協合之而使其規模無毫釐不滿之處也
若禹自知其德不及舜亦盡其力而祇承之此舜之孳
孳汲汲禹之胼手胝足所以為不可及也陛下若實得
壽皇之用心實知天下之事勢則舜之兢業禹之憂勤
與夫文王咸和萬民之事兼舉而力行之可也今惑乎
無為之說而有精神勞敝之疑臣以為陛下若能舉今
急政要務盡力而為之則事為之末固不足以勞聖慮
若因循茍且不立一政不興一事舉今所謂急政要務
盡廢之則雖知事為之末不足為亦無益矣臣伏讀聖
䇿曰舜樂取於人以為善禹聞善言則拜同是道也或
者乃曰五帝神聖其臣莫能及三王臣主俱賢用人之
際抑有異歟此有以見陛下有謙沖不自用之意而未
滿乎晁錯之說也臣聞古者君師之任必有以超出一
世之人而後能為之其說以為五帝神聖其臣莫能及
者未為不知五帝也然而實不可用者以不可施之於
人主也上世人主惟堯為不可及然己不敢廢舍己從
人之說若周成王一日不可無周公則後世中才之君
豈得不咨謀於人哉然舜取人以為善禹聞善言則拜
古人納善如此其易而後世從諫多見其難者此今日
之所當憂也臣聞陛下養徳潜宫之日樂詢天下名流
聞有學問絜修禮節恬退之士則為之褒嘆以為佳士
是時宫寮之中有出以私告於人者天下有識相顧稱
賀然則陛下樂賢好善之心根於天性盖非一日矣伏
自臨御四方喁喁日徯登用今日納忠補過者日以踈
斥結舌不言者相繼登用臣誠恐陛下聦明未免為小
人而蔽蒙之也且天下之忠言何嘗不可誣毁哉而今
之蔽蒙之甚者則立為議論以籠罩主意使陛下不能
擺脫以用人者其說有三而已一曰道學二曰朋黨三
曰皇極臣請得而極論之臣聞禮樂仁義謂之道問辯
講習謂之學人不知學何以為人學不聞道所學何事
道學者天下之所同知而夫人之所共有也然元祐諸
賢未嘗立此號名近世儒先豈曽以此標榜中間忽有
排擯異己之人謀為一網盡去之計遂以此名題品善
士士大夫學不同師生不同里據所見以仕人主若以
為講習正心誠意之學致知格物之事其於國家果何
負哉彼譛人者謾不知道學為何事意以為凡不與人
同流合汙者皆是也於是取凡不與己合者皆被之以
此名故朴直而自信者謂之道學潔㢘而好修者亦謂
之道學博通故實者謂之道學而研玩經籍者亦謂之
道學而道學之名立矣彼為道學之論者曰心術暗也
才具偏也惡靜而喜生事也於是陛下入其說凡天下
抱才負術之士欲為陛下圖事揆䇿立謀建功者陛下
𩔖以此疑之以為紛紛徒亂人意而以道學廢之矣自
道學之名既立無志者自貶以遷就畏禍者迎合以自
汙而中立不倚之人則未嘗顧也彼其出處偶同則何
害於私相徃来好惡不偏必不肯随人毁譽彼譛人者
則又曰吾方絶道學而彼則與之交通吾方以道學為
邪佞而彼則頌言其無過行是黨道學之人也於是朋
黨之論又立矣彼為朋黨之論者曰小人有黨固非公
君子有黨亦為私議論協同即是朋比交相借譽豈非
締交於是陛下入其說凡昔所謂中立不倚之士欲為
無心之論以觧釋道學之疑者陛下又以挾私好名待
之而其人又以朋黨而不用矣舉國中之士不陷於道
學則困於朋黨者十九矣惟天下之庸人以無所可否
為智以無所執守為賢者既不入於道學復不儷於朋
黨於是借皇極公平正直之說以為妄庸自售之計而
皇極之論遂出於兩者之後矣然臣竊觀箕子之論本
非為妄庸自售之計也其曰有為有猷有守者是有才
智有道義有操執之人也汝則念之者欲其斯須之不
可忘也若不協于極而亦受之者謂其才雖有偏而終
有可用則亦當收拾而成就之者也若以實而論則今
之所謂朋黨道學之士是乃皇極之所取用之人也今
奈何廢棄天下有才有智之士取世之所謂庸人外視
之若無過而其中實奸罔者而用之而謂之皇極哉自
今以徃闒茸尊顯平凡得志異日天下之大禍臣恐始
於道學而終於皇極矣陛下若有意乎舜禹取善之事
則於今莫急於破庸論以收善人若使皇極之說不明
而朋黨道學之人皆拒之而不敢用則人材至於沈廢
而天下之善無因至於陛下之前矣陛下歴舉前代帝
王之治以䇿臣者至矣至於當世之事有関於理亂安
危者於是復歴舉以䇿臣曰朕自踐阼以来厲精圖治
監觀前代庶幾有獲然稽古之志雖堅而設施之效未
著求言之心雖切而讜直之風未聞政事必親而或慮
夫細務之繁財用既均而猶病夫浮費之衆吏員冗而
莫革民力窮而難裕私情勝而議論弗平虚文多而姦
弊益甚此皆日夜以思求合於古而未能者将何以致
隆平之業恢長久之䇿乎臣伏讀至此仰見宸心碩治
思欲上行下應事舉效随以躋世於治平之域也臣雖
至愚顧以為有君如此天下何憂不治然其事雜舉而
難見其說甚大而難言若随事而論則恐本末之無辨
臣請先論其致弊之源而後及其救弊之說可乎臣聞
自昔哲王御極之初非必徧舉善政盡易百度事事為
之而後能聳動天下之心也略出一事而海内至於更
相告語改視易聽靡然而從之者無它盖一則或能以
意而動物一則或能擇善而固執之而已上世人主若
成湯之於商武王之於周文景之安集民心唐太宗之
欲興太平漢光武之克復舊物當其一出天下無愚不
肖皆以為必成者知其所存之志不可遏也舜殛鯀而
舉臯陶禹惡旨酒而好善言齊威王烹阿大夫而封即
墨唐太宗斥封倫而用魏徴當其一去一取之間天下
無愚不肖亦曉然咸知趨事赴功之實者以其所擇之
善不可欺也今陛下於二者之間臣切有疑焉且天下
之議論交至於陛下之前者為不少矣今有言民力之
彫弊者陛下未嘗不曰民當念也臣以為陛下若果以
民為當念則當對八珍而投筯却妃嬪而凝思如親在
閭閻匱乏之中而親見其艱難窘蹙之状可也有言治
體之廢弛而當憂者陛下亦未嘗不曰治當憂也臣以
為陛下若果知治為當憂則當未明而求衣當饋而思
賢慊然如禍亂之在朝夕而不容瞬息緩可也今道路
傳聞皆以為外廷凡有進言玉音無不響答但退朝之
頃一切忘之而朝夕所從事者唯有燕樂爾唯有逸豫
爾唯聞某處教習樂舞以備宣召某日押入琴工以娱
聲音爾陛下立志如此不知其果何在耶曩者陛下履
位之初有身為諫官而職當補過者陛下納之未嘗不
優容之也班對羣臣小臣之中有自愧空餐而思以直
言而圖報者陛下亦未嘗斥怒之也所以然者豈非以
納諫為人主之盛徳而臣子交相獻忠亦以為美事耶
然納其言而未免移其官雖不怒其人而亦不能容之
於朝者又何耶豈非陛下雖知其言而未達其獻言之
意徒知其直而初不知其直之甚有補耶陛下擇善如
此不知其果何見耶是以朞年之中所下詔令非不勤
懇而八者之弊猶未革者此無恠也而迺者一事尤駭
物聽臣聞帝王職典神天百靈受職昨者陛下逐一讒
邪招權納賄之小人而天文卷舌之星為之不明者累
月若積其實徳每事如斯天文雖逺猶可感動而近者
忽聞傳命王人多持緡錢聘問一妖民於數百里之外
夫使其人果甚靈異齊家治國安所用之今者中外相
傳皆以為市廛乞匄之夫宦官羽流扶以誑惑而陛下
遽從而信之幾何而不為天下之所駭愕哉萬一四方
傳之四夷聞之則敵人必有輕視中國之心矣凡此皆
陛下立志擇善有所未至是以舉動若此陛下若未能
先正其本則八者之弊臣恐其難救矣且稽古而設施
未著此盖陛下徒慕其名而未察其實也自昔三五之
所已行六經之所論載有得其一言而可以治國者有
據其一說而可以化民者如使心好之身行之有過必
改有失必正以古人為楷模以舊事為師式動必咨之
而行言必本之而發如此稽古而設施未著者未之有
也求言而讜直未聞此盖陛下徒有此意而未為其事
也今公卿大夫之間有言脩身者不知脩身之徳其果
進已乎有言正家者不知正家之道其果成已乎有言
為子孫之典則者不知子孫之典則其果立己乎直者
未嘗以好名而疑之乎剛者未嘗以賣直而防之乎有
一于此則以至誠懇惻之意而戒之以至誠懇惻之意
而求之如此求言而讜直不聞者未之有也政事必親
或慮乎細務之繁豈陛下操執綱領者有未明乎古者
致治專論一相坐而論道謂之三公是以為上有體而
為下有分今陛下夙興視朝執政出常程之事以俟聖
裁者大半皆瑣瑣除目耳若欲用一人物則遲疑顧望
而未敢發言是以天下大計不得詢考其本末而二三
大臣欲為陛下圖回經畫者亦無由而至前臣今舉一
事臣聞乃隆興之二年十月有八日壽皇之詔有曰朕
每視朝頃刻之際慮有未盡自今執政大臣咸有奏陳
宜於申未間入對庶幾得以坐論慮靡不周同躋于治
大哉聖謨碩陛下亟下有司討論而遵行之則大臣得
與陛下講論大計而不至於自累於細務之繁矣財用
既均而猶病浮費之衆豈陛下内外經費未知節歟臣
惟國朝財用病於上供太重内庭太無制度昔我藝祖
平一六合是時琛貢在塗内庫始立當時逺謨實欲俘
取契丹削平幽壤為此以備一旦之需爾自中世以後
内庭之支數日多故韓琦孫沔皆欲約女御之費以省
國計嚴宣取之弊以防吏奸及自崇觀以後御前之錢
便於支取則適足以開侈心而致多事然則人主自有
私藏豈天下之福哉恭惟夀皇收湊餘剩以為内庫非
奉親軍須一毫不用陛下所當愛惜也今聞陛下恩意
周浹左右小有勞效給賜動及萬緡臣竊觀夀皇知民
財之艱匱外庭臣寮有被眷寵而去國者匹兩之給為
數至寡而已為異恩及若一帶之賜有累月而尚方不
聞者此皆陛下所當謹守而不變者也陛下亦知乃者
大農無粟外府無泉宣限既迫而主計之臣至於稱貸
於富室以緩旬日之迫乎臣以為欲約浮費則當先自
濫賞始然後修立所謂會計録者以夀皇在位之日五
嵗内庭支用之數酌取其一嵗之中者而謹守焉則財
用可得而漸正矣吏員冗而莫革臣以為黜陟之法未
行也自昔唐虞建官至百成周計吏雖寛嚴煩簡之不
同而不可無者黜幽而陟明也故司士之所掌有嵗登
降其數者釋經者以為此以功過定之也然則周人一
嵗之所黜與一嵗之所陟盖略相當也今天下之吏誠
冗矣然司勲無功過之考吏部無進退之權臺諫抨彈
而去者月不能百一監司刺舉而黜者嵗不能十一今
惟士以墨敗而名掛丹書者始有停廢之科爾官安得
而不冗臣以為若行黜陟之制則疲癃者不當仕庸鄙
者不得仕無才者不願仕天下之官不待節抑而可損
其十之四矣今上下皆憚於矯拂人情而一官之闕至
於十數人競之則反不以為媿臣恐十年之後㢘耻盡
喪而名爵不復為天下重矣民力窮而難裕臣以為征
賦之法未善也國初盡變五代煩細之賦至天禧而方
寛至熈寧而復増及渡江以後則四蜀之賦増三數十
倍而二浙之鹽酒亦十倍而取其直臣嘗記天禧以前
二浙之大郡合一郡征商之入有不及五六萬者今一
小郡属邑之外有收及六七萬者皆是也昔國家以商
人之涉逺而欲優之也故惟取其止程之地而稅之今
相去百里之間一征再征而民至於冒江潮涉風濤而
死者皆是也昔者國家以關譏之細碎而欲寬之也故
男女聘問之資粧皆蠲之今民持尺寸之帛以適市吏
且從而呵問之征一及百而破家連逮者皆是也然其
所以至此者上供爾經制緫制錢爾月椿與糴本爾東
南一隅之地無全盛時三分居一之地而一嵗財計之
數至數千萬宜其勞弊困苦而至此極也今将憂念其
極弊而欲寬恤之小小徳惠豈能徧及當約一嵗之計
蠲減六七百萬緡而後恐有可為之理然其源流甚多
陛下近者即位之初亦嘗議及此矣然經緫制之額減
及州縣者僅能及其登帶不實之數若乃浙右之和買
舉朝議之而至今未有聞焉則又何也臣以為此事若
非君相同心上下一意相與共講之民病未易蘇也不
然則於今不得已之中能謹守恭儉則亦可以少慰斯
民之心矣若乃私情勝而議論弗平虚文多而奸弊益
甚此於八者又其大者也臣之所見則以為虛文之弊
此亦一事爾何者今世上下以虚文從事初無一政一
令可以經久而勿壊者此誠非小弊也然若使陛下一
日赫然出令任人而不任法任法而不任吏信士大夫
而不信期會案牘則事可立簡令可必行而工技器械
之末猶可使咸精其能是則虚文之弊盖因循積久而
未能革爾非無釐改變革之道也若乃私情勝而議論
弗平若不深加辯論則臣恐天下治亂分矣今請得而
終論之臣聞私情人之所同有而所頼以辯析區分者
此乃人主之事不可得而憚煩也自昔天下忠邪無兩
立之理是非無並用之道用君子則必黜小人信庸人
則必踈正士是以剛明之君必助正直而抑姦慝君子
雖小過必愛䕶之小人雖未進必痛止之何也誠恐一
旦得志得以動搖國論也今天下之小人犯天下之名
義陰剪善士而傷害正人者其人顯然可見矣且自昔
天下唯患人之無才今有才名者則必蒙擯抑自昔天
下唯患人之不學今有學問者則必遭汙辱陛下以為
若此者果何意也誠欲逐去天下之賢者以偷取陛下
之名位而已且近固有懐此心而進掌風憲之任者矣
當時陛下亦以為忠且直也未幾交通賄吏而卒以事
敗陛下亦知其未敗之時聲勢薰蒸敢為不義而不容
一正人之在朝乎幸陛下一旦覺悟斥而遣之遂得登
用端良而稍伸天下之憤此殆宗廟之神靈實使之也
今若因此一事痛懲而力抑之猶恐是非未大明近者
以来何為含容之意多而區别之意少反病其私情相
勝耶且自近日来君子失勢非止一事臣嘗詢其故則
亦坐於道學耳朋黨耳且道學誠有偽何不辯其名實
朋黨誠有罪何不析以是非今奈何進一忠言裁一命
令而盡納於道學之中而廢之乎排一小人用一人物
盡推之於朋黨之中而疑之乎是則私情所以勝者是
陛下不敢助君子而忍於容小人而致之也臣聞小人
固不可太嫉然要不可使在朝廷之内泰之為卦三陽
既進君子得志之時也故内健而外順内君子而外小
人而後有六二包荒不遺之論盖事大體既定則小人
雖使之在外勿庸治之是以謂之包荒也今若懼為已
甚使君子在内而小人在外亦未必至於激也奈何進
而置之要官重位得以撓亂陛下之聦明而轉移其是
非乎臣聞小人者不憚為亂以求伸其私意君子者不
憚捐身以盡忠於人主顧人主所以主之者如何爾若
主君子則君子為國家用主小人則小人為己私用今
陛下主君子之意固多然發口敢言此事者能幾人至
於日夜媒孽於左右之前者臣恐其十倍於君子矣此
如兩家聚訟使並設兩辭而聽之勝負尚未可知也今
甲不得日至於聽訟者之前而乙之偏辭則日夜嘵嘵
而不已臣恐甲之理雖直而終為乙之所勝矣陛下膺
受付託方内之治亂在於正邪之用捨君子小人之進
退忍使小人誣毁忠良而自貽它日之憂乎此臣所以
不揆其愚欲為陛下流涕而言之也臣不佞凡陛下所
以䇿臣者臣既䟽列於前矣至於區區之意所以展轉
而不能已者一則以為必先立志一則以為必先擇善
兹二者非常談細故不切之浮論也然天下之逸樂富
貴所以虧惑人之心志汨亂人之聦明者亦不少矣陛
下一日之中罕接儒生學士多見宦官女子将何以發
躍而成就之乎今之悅詩書者智識必明崇聲色者氣
志必昏如使棲息無道保養無術豈復有有為之志擇
善之心哉臣碩陛下幸致思焉則凡事業之未舉者必
有振起之道是非之未明者必有歸一之時而舉天下
之事皆無足為者矣陛下涉世寖久凡所謂逸樂富貴
之事豈待臣言而後知其無益哉臣之所論盖亦以匹
夫庸愚之見而私自忖度爾若陛下一日反此心而用
之於治今日立一善政明日去一弊事天下歌之百姓
誦之夀皇喜見天顏以為託付得人其樂豈有涯哉臣
将見富貴逸樂之事不待人言而自不復為矣豈不美
哉臣學問荒蕪語言失緒其於䟽列以應聖問者可謂
陋矣而聖䇿之末復丁寧於臣曰子大夫抱藝待問咸
造在廷其攷帝王之事酌古今之宜凡可行可驗者悉
著于篇朕親覽焉此又足以見陛下好問不倦之至心
也然臣則有憂焉臣聞明於觀古者不必博舉以為證
敏於知今者不待盡言以為直自古及今凡人主無意
於理亂是非而國亦随之者載在史册不為不多矣若
陛下不自警悟則臣雖歴舉其危亡禍亂之事以極論
之徒以傷陛下謙虚之意而已臣亦安用以此為忠哉
臣之所望於陛下者碩見微而知著勿以小過而致大
失而已且人有羞惡之心則必有是非之心善告君者
因其羞惡之心而開其是非之心則語不必深而意已
在其中矣以陛下之聖寧不灼見此意若使見微而不
戒忽小過而妨大徳則臣恐古今可驗可行之事皆等
為無用之言矣以陛下之聖日謹一日何治之不成而
何功之不逮曽子曰尊其所聞則髙明行其所知則光
大髙明光大不在乎它而在乎加之意而已惟陛下赦
其狂愚臣不勝惓惓
劉光祖上奏曰恭惟我國家三聖相授法堯舜禹天下
幸甚咸謂千載一時甚盛事也陛下離照方升維新百
度群工萬姓皆傾耳屬目觀聽陛下之所為陛下又屈
己虚心方欲旁求庶言以考論治道臣以孤逺乃獲瞻
望清光敢罄愚誠少裨聽察臣觀昔者禹受舜禪之初
伯益以文徳賛禹曰惟徳動天無逺弗届禹拜昌言曰
俞臯陶以明謨弼禹曰邇可逺在兹禹拜昌言曰俞夫
益之昌言則欲使禹修文徳以格逺人臯陶之昌言則
欲禹以修身睦族用賢為邇可逺之道然則人君嗣位
之始當令近治而逺服此其大要也方是時禹以憂勤
嗣舜其言曰后克艱厥后而史臣賛之曰祗承于帝後
世誦之曰禹入聖域而不優夫不優云者不自以為優
也禹惟能如此然後天下萬世曰堯舜禹相授守一道
也豈不盛哉豈不艱哉今朝廷四方則皆以禹望陛下
四夷遐裔又皆以禹望陛下陛下宜於嗣服之初思益
臯陶之言當使近治而逺服不可忽也自髙宗皇帝再
造區宇夀皇繼之純仁徳政與天同意天未厭宋乃眷
南顧大命可知方二帝北狩四海震動而髙宗纂極夀
皇誕慶一也及海陵叛盟身死鋒鏑葛酋據位而我髙
宗優游揖遜夀皇踐阼二也今夀皇決䇿内禪神器有
託而敵主告終幼孫嗣統乖爭之漸必始於今三也陛
下察是三者脗若合符則天命在於仁徳可知也已陛
下當念祖宗二百年積累之厚髙宗與夀皇七十載培
植之勤求所以稱天命而雪大耻臣故曰當如益臯陶
之言先使近治而逺服也欲近治而逺服宜得其要以
舉之昔舜禹之朝臯陶以謨紀徳其言盖萬世之格言
也曰在知人在安民厥後孟子得之則曰堯舜之仁不
徧愛人急親賢也堯舜之智而不徧物急先務也夫知
人安民豈非仁智之先務歟何以能知人哉孔子曰不
知言無以知人也是知言乃知人之本知人即安民之
本也陛下纂服甫耳宜審於聽言以取人審於用人以
為治昔者堯之所棄置而弗用者嚚訟之人也静言庸
違象恭之人也方命圮族專愎之人也是三人者為咨
訪所舉則亦非天下之凡人也而堯獨不然之舜之為
君也詢于四岳闢四門明四目達四聦咨十有二牧至
命龍作納言則曰朕堲讒說殄行震驚朕師其後禪禹
而告之曰無稽之言勿聽弗詢之謀勿庸由是觀之言
不本於忠信而好爭訟以求勝用則異其所言而飾偽
貎以盜名違上命以自專而狠以敗其善𩔖皆堯之所
畏者也語挾傾害不務平實行好乖異不本人情而能
動衆以驚世皆舜之所疾者也無所稽證而自肆臆說
無所諮詢而自謂竒謀又禹之所不敢用者也凡若此
𩔖皆不能為人主安民而利及子孫故也故禹曰惟帝
其難之而臯陶則告禹以九徳為觀人之法夫九徳並
用何事而不濟彰厥有常何往而不吉今陛下受堯舜
之統當以堯舜之道為師任大禹之責當以益臯陶之
言為法然則能修身然後能知言能知言然後能知人
能知人然後能用賢能用賢然後能治國能治國然後
能安民能安民而徳不足以服逺者臣未之聞也臣畎
畝愚忠耻吾君不及堯舜進對之始敢不據經以為言
惟陛下財幸
歴代名臣奏議卷五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