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代名臣奏議
歷代名臣奏議
欽定四庫全書
歴代名臣奏議卷六十二
眀 楊士竒等 撰
治道
宋理宗時牟子才為史舘撿閱官上奏曰臣蜀之鄙人
也起身虀鹽世忝科第頃嵗纂脩㑹要寓局成都猥以
非才充員末属今四朝大典鈆槧方新復以繙閱之微
綴班冊府兹因輪對獲望清光而又適當陛下慨嘆時
事欲新庶政之始臣何幸獲際休眀其敢掇拾陳言以
塞一時之責謹條今日所當加意者六事為陛下言之
惟陛下幸聽臣聞大臣之輔佐人主也惟當公其心以
裁天下之事尤當和其心以濟天下之事二者相須闕
一不可宰天下者率用此道也恭惟陛下爰立二相置
諸左右適丁是時而天命人心之去留内憂外患之紛
錯顧不當開誠布公以裁事機同寅協恭以起治功歟
然徵諸行事往往私心勝而正理或虧偏見生而公道
不建以無偏陂之心而置之於人欲横流之衝以至廣
大之理而運之扵智巧雜出之地大臣而如此天下之
事奚其正騐之㡬微往往黨與分而氣𩔖不齊外貌同
而肺腸各異以大有為之嵗月而付之於隂相畦畛之
中以尚可為之事機而委之於形跡彌縫之際大臣而
如此天下之事奚其濟且大臣之所當事者何也曰格
君心之非也伸敢言之氣也開衆正之路也守祖宗之
法也弭人心之怨也懲邊議之誤也陛下守宫庭之行
知所治心矣然箴戒之作不能止酣歌之譏溺愛之偏
莫或掩道塗之議女冠者流未必事事請托然或為苟
進之媒貂璫等輩非必口含天憲然或侵大臣之柄竈
奥夤縁扵貴戚權綱竊畀於私親内降不由扵中書禨
祥多惑於左道深宫燕游之媟不如大昕視朝之荘近
習狎昵之私不如親近儒臣之簡振厲之初求所以格
去諸妄非大臣責耶是必同心協謀積誠感動使人主立
於無過之地而後大臣格非之功為無負不然憚扵劘
切之言濟以彌縫之術非所以正君心也諌憲以補闕
爲心觸邪為事然古今之通患每易扵諌人主而難于
言大臣敢於攻人主之短而不敢忤大臣之意比者言
事之臣數論權要發於公道久欎之餘可謂不畏强禦
矣然嫌隙一開相挺而去曽未半嵗議論數更或是或
非居然可見今也不計其言之當否不察其心之是非
或例畀美除或姑與假告去者𣺌不可即朝廷判然相
忘是掩覆雖至而諱忌實彰形跡雖無而踈逺滋甚振
厲之初求所以主張公道非大臣責耶是必同心協謀
扶植假借使言者無不伸之氣而後大臣右賢之志為
無慊不然是非淆混邪正同塗非所以伸直氣也更化
以来知闢正塗矣然自陛下疑君子之無效而後左右
親昵之人皆得以操薦士之權自大臣喜小人之有才
而後平生親故之人皆得充薦士之目故布滿周行参
錯州郡非天子之故人則大臣之鄉曲也非天子之戚
属則大臣之姻婭也非天子之近親則大臣之故舊也
當宁聽唱之端二府觀瞻之地茍以一毫私意臨之則
無以示天下之公也振厲之初求所以肅清朝著非大
臣責耶是必同心協謀博采望實使四海無不来之旌
聘而後大臣求賢之心為無愧不然以爵禄為吾家之
物以表著為營求之地非所以用正人也次道揆者曰
法守邇年以来朝廷不知絶私情而崇公道惟知壊法
守而亂紀綱濫恩幸賞塗而歸之給舍為陛下守此法
也大臣不䏻如杜衍之裁抑已為有愧今乃委曲宣諭
志在必行是封駁之職不廢於給舍而廢扵大臣也姦
贓狼籍䋲而治之䑓諌為陛下守此法者也大臣不䏻
審擇之扵初已為可議今乃収拭録用不踰旬時是彈
劾之法不廢扵䑓諌而廢扵大臣也堂除部闕區而别
之吏部為陛下守此法者也大臣不䏻公取士之鑑固
巳欿然今乃片紙批諭下侵有司之權是選舉之法不
廢扵吏部而廢扵大臣也振厲之初求所以恪遵成憲
非大臣責耶是必同心協謀各揚乃職使祖宗無不守
之法度而後大臣尊祖之心為無慊不然狃偏愛之私
徇人情之曲非所以重法守也我朝以仁立國陛下以
仁得民足以寜固邦夲矣然自辛夘以来敵國深入嵗
事殱屠民靡有黎具禍以燼而襄蜀荆湖之民怨自清
野令下淮流過江飢火驅之相與為亂而兩淮之民怨
自銅楮泛濫和糴艱難重之以科須加之以焚僇而列
郡之民怨自四月至九月不雨穡事大乖運舟盡絶而
浙西之民怨自公私困匱米斗千錢細民委命洪波甚
者至於相食而亰畿之民怨振厲之初求所以消弭羣
怨非大臣責耶是必同心協謀勞来還定使天下無不
獲之夫而後大臣安民之功為可紀不然忘其自為怨
咨聽其自為生死非所以挽囬人心也邊議得失國家
安危之機也自破蔡之役誤扵援敵而敵巳有窺伺之
心入洛之師誤扵恢復而敵已有報復之心反覆叛亂
之臣誤扵招納而敵已有忿我之心南北介使之往来
誤扵和好而敵已有輕視之心此内之四誤也自京湖
之帥誤扵信畔而襄峴至浮光棄兩淮之帥誤於清野
而蘄至寶應棄四蜀之帥誤扵劫寨而三泉至成都破
夔門之帥誤扵守江而南浦至秭歸破此外之四誤也
内外交誤而大勢乖夲欲拓境今乃不䏻守境本欲闢
國今乃至蹙其國振厲之初求所以懲曩誤非大臣責
耶是必同心協謀謹固封守使金甌無毫髮之缺而後
大臣保境之心爲無愧不然寄事權扵誕謾置境土於
𣺌茫非所以謹邊議也夫天下大物也宰相重任也君
心薄蝕欲其格非直氣不伸欲其扶植正人沈抑欲其
振拔成憲敗壊欲其保守生民愁怨欲其安集國論乖
誤欲其懲創非公無以裁天下之事非和無以濟天下
之事也臣願陛下申命二相繼自今其眀白洞達毋尚
存私意其開心見誠毋尚存形迹毋陽為盡心而隂有
所主毋面相阿徇而退各有心䖏一事但論其是非毋
曰此某人之所言也而互相猜忌用一人但論其賢否
毋曰此某人之所厚也而隂肆擠傾進一謨但論其當
否毋曰此某人之所建也而隂相搖撼格一非但計其
聽否毋曰此某人之意也而隂加讒毁去一凶但計其
是否毋曰此某人之所惡也而隂致其彌縫施一恵但
計其廣狭毋曰此某人之所行也而强分扵彼此如此
則二人同心可以濟艱危可以成治功可以消朋黨不
惟無負陛下所以更新聖化之初心而二相亦有無窮
之聞則亦有無疆之休矣雖然内而宫壼外而朝廷近
而生民逺而邊鄙二相固當加之意而一心之微在陛
下亦當致其嚴陛下閔事變之横流嗟異證之狎至而
欲改紀其政此固今日作新治功之機也然心為萬物
之原而不求有以去其舊習其何以爽邦而新國耶是
故利慾之心昔所以蠧吾治也今則去其蠧逸豫之心
昔所以害吾政也今則去其害必多親賢士大夫之論
以涵養聖性必深繹五三六經之言以緝熈聖學使吾
之一心湛然其天不為外習之所誘以之出治則天下
無不調之絃瑟以之集事則天下無不振之規摹其或
治源未澄政本未立則天下之言治者亦故而已是豈
今日所以望於吾君吾相哉是豈今日刷勵圖治之初
心哉臣位卑言髙觸犯天聽死有餘罪惟陛下矜而赦之
子才為太常博士又奏曰臣么瑣孤蹤分甘逺外嘉熈
庚子待罪史筵嘗因三館之對班獲穿延和之細仗首
論宰相不公不和之害次陳國勢或盛或衰之機一逺
闕庭七更寒暑茲縁愚戇復齒朝行荷恩過深其忍自
嘿適值延和之再御敢忘賤悃之畢陳惟陛下幸聽臣
泛觀今日之天下主勢其孤乎國勢其卑乎理勢其逆
乎事勢其危乎地勢其蹙乎禍勢其廹乎臣非好為是
危言也當危急存亡之秋見其勢之所趨如是若又有
所懐隐而不言是欺陛下也為人臣而以欺事陛下是
不忠也不忠而欺臣實有罪敢昧死言之人君之身天
人之所交歸也扶持之有道則合兩間而歸一人奄四
海而居大寶否則寡助之至㢘陛雖嚴而勢易孤矣莫
大乎天命也而雪閉雷蟄梅隔旱乾土填逆行太隂過
蝕㡬若有絶陛下之心莫切乎人心也而峒冦䲭張淮
流蜂起蜀卒負固衢民嘯凶㡬若有離陛下之心忠智
之士知其身之不容也則卷懐吾道絶望王朝鯁直之臣
知盡言之無益也則唶舌緘辭飲氣下土去者往而不返
留者兆足以行㡬若有去陛下之心不特此也淳祐之黨
人叨陛下之爵禄非不厚也而私語諸人則曰恩我者權
相也淳祐之将帥膺陛下之寵渥非不隆也而每對人言
則曰私我者權相也下至佞人憸夫知有私室權勢之可
趨而不知有王室君父之可尊宦官女子知有私門貨賂
之可貪而不知有公家富貴之可寶往往利在近習則趨
近習而不顧陛下利在女謁則趨女謁而不顧陛下遂使
一人之尊惸然獨立豈不大可懼哉臣所謂主勢孤者此
也國家以仁義為利也清眀在躬則崇徳義而風俗行賤
貨財而㢘隅立否則上好下甚惟利是趨而勢易卑也且
財者天下所共寶也自賤貨尊徳之教不興而天下始寶
私財逺利尚徳之風不作而天下始務殖貨罅隙一開趨者
瀾倒今日某丞相進金珠若干萬而經營復入眀日某
執政進寶貨若干萬而僥覬柄用矣今日某尚書進金
銀若干萬而保全寵眷又眀日某殿帥進金錢若干萬
而圖久任矣今日某贓吏進緡錢若干萬而得美除矣
下極其力之所至而有所貢上視其數之㡬何而有所
報君臣之間相覿以貨相賂以利如市道焉固已非矣
而宫闈之秘奥左右之便嬖邸第之親貴苞苴亦皆得
而行焉吁此何等氣象而見扵今日耶雖得之道塗未
必盡實然功效神速聲勢張皇愚者言之貪者焮之遂
謂天下之富貴果可財利而得於是求之宫㜮求之宦
寺求之諸邸鞭靴狼籍金寶縦横所談者錢神所逐者
臭腐舉天下冒沒利欲貨賄之中不復知有徳義之可
尊所為卑汙以至此極其何以聳國勢於九天之上哉
臣所謂國勢卑者此也理勢以順為貴也有以整齊之
則綱常舉而人心眀上下辨而民志一否則本根乖刺
而勢易逆矣且君尊臣卑順也今見利則逝見便則奪
㡬有無君之心則臣不臣矣父慈子孝天性也今衣錦
食稻禽犢自如㡬有無父之志則子不子矣兄友弟恭
順也自棠棣之詩廢而孔懐之愛衰斗粟之謡興而友
于之念薄無怨而為有怨無心而為有心則失其所以
為友悌矣上衣下裳順也自緣衣之詩作而黄裳之美
遂亡四星之宴興而太陽之尊㡬瀆賤或至扵妨貴滛
或至扵破義則失其所以為卑順也内中國而外四鄙
春秋之義也今邊疆日侵兵戍久困則中國憂外患矣
内君子而外小人交泰之道也今闒茸尊顯方正倒植
則君子反在外矣右賢左戚而鮑宣鯁直之言不敵擅
權之王氏先義後利而陸贄蓄義之説不勝奸蠧之延
齡藩臣而抗朝廷外權而重人主則重不足以馭輕外
䑓而訾朝議表臣而詆王官則内不足以制外或将軍
跋扈不知有天子之尊或士卒淩遲未免瀆主将之分
徳色誶語之俗日滋枕冠苴履之風日盛本末倒置體
統乖張臣所謂理勢逆者此也天下以國本為安危也
有以綱維之則泰山四維大器一置而其勢易安否則
累卵其危邦之&KR1150;杌矣自昔人君之欲尊宗廟而安社
稷其要不在乎他而在乎國本盖國本早定則天下之
望有所歸而姦雄不敢有睥睨之心漢唐諸君受制於
宫闈取決扵宦寺奸謀邪說蔽惑聰眀禍難相仍如出
一轍此可為天下萬世之監也陛下春秋四十有四御
極二十有三年矣前星未曜匕鬯尚虚天下憂之縉紳
議之乃者天誘聖𠂻親灑宸翰妙㨂岐嶷昭示意向千
萬載無疆之休億萬姓無疆之福實兆於斯舉矣然而
選擇之意雖定而父子之名未正資善之命雖頒而内
外之勢尚分豈妃嬪近習之言有以惑陛下之心乎抑
感生祈福之說有以誤陛下之聽乎抑二三大臣不以
韓琦趙鼎之所以事君者事陛下乎不然何其遲留而
不决牽制而未定以至扵此也矧今天下外患方熾而
内寇益深國事日非而私情日盛失今不圖後悔奚及
陛下當與二三大臣深思之審圖之先正名號以消懐
奸之慮次擇宫嬪以防意外之慮又謹擇教諭以去縦
欲之慮使奸謀不得與於其間則一祖十二宗之業可
以傳萬世而無窮不然付大事扵繆悠臣恐奸邪側目
牽掣之計得行則神器轉移臣所謂事勢危者此也地
勢國家之所必守者也有以保全之則首尾聨絡唇齒
掎角而其勢全否則日蹙國百里矣太祖金戈鐵馬之
天下不幸而分裂扵南渡然郊圻申畫封守謹固半天
下之勢固自若也自精神折衝之謀不謹扵廟堂而四
分五裂之勢始形扵天下始也宿師於淮北今淮北入
扵敵而退守淮南之地矣始也城守扵襄漢今襄漢入
於敵而退守荆湖之地矣始也聚兵於山東今山東歸
扵敵而分戍漣水海道之地矣始也重兵屯三闗今三
闗入扵敵而退守瀘渝之地矣始也羈縻宜邕今宜邕
警扵敵而嚴守桂林之地矣始也重兵屯淮輕兵守江
今淮江震扵敵而防拓江隂毗陵之地矣夫吳蜀連衡
襟帶萬里中興半天下之業非有傷闕也寜考既全而
畀之陛下當全而保之以傳萬世今不幸而失其半所
存者江浙湖湘閩廣數千里之地耳已失之地無復可
言僅存之州不過如黒子之着面今遴選樞臣進屯要
地東盡淮海西極荆湖若有意乎日闢之功矣然廟堂
之意向督府之規橅搢紳之議論㡬若重扵守江而輕
於守淮矣守淮乃所以守江也今一則曰守江二則曰
守江則是規畫在江面矣規畫在江面則雖不止扵守
江而守江之勢已重雖不顯扵棄淮而守淮之勢已輕
輕重之説亂其中而蹙之又蹙是棄淮矣㑹稽之棲易
危江東之事或去不岌岌乎其殆哉臣所謂地勢蹙者
此也内患人心之所共憂也有人焉以消弭之則疽根
拔而痛斯定火勢逺而心漸紓否則蕭墻有憂禍至無
日矣且邉警外也流民盜賊内也淮戍新興雲南新附
使藩籬立則門戸自牢郊圻畫則封守自固未易入我
堂奥也惟兩淮流離分布數郡且在吾邦域中矣雨暘
時而年榖登則生理安而心志定今種不入土穡事荒
唐飢寒之憂廹逐其後流離轉徙就食他鄉亦其勢之
必至也旬日以来漸聞有自京口而遷毗陵者流轉不
已則自毗陵而蘇湖自蘇湖而杭秀駸駸廹我畿甸使
為郡守能任撫綏之責則凡塩酒之利茍可以資其生
理者聽其自為經營則目前可以茍活不然則聚而為
寇讎激而為剽掠如已亥之冬者有之矣況淮民素習
戎事歩騎器械皆所自有其視殿嚴廂禁僅同兒戲之
兵每每狎易脫或叢然而起其将何以禦之乃若桂東
之寇廹我江西建昌之寇廹我江東常山之寇廹我輔
郡長興之寇迫我近畿雖已𢷬巢穴殱渠魁無復餘慮
矣而臣之私憂尚有二說其一郡縣間尚多貪吏萬一
不知懲創争利錐刀則民不聊生復出為亂腹心之地
又爲所擾矣其二樞臣分閫好事張皇萬一恠政駭令
驚動四方則民懐等死激而為變腹心之地又為所擾
矣嗚呼天下之大猶人之一身今邊警擾其肢體流民
扼其咽喉盜賊又潰其腹心而欲望其為全人難矣哉
臣所謂禍勢迫者此也雖然六者之失勢之偏也矯其
偏而使之無六者之失則在陛下也然則矯之将奈何
固不以已徳不敬為感格亦不以已私自用為規摹固
不以淺謀誕易為事功亦不以邪說覬覦為付託脩實
徳以一天人之歸崇徳義以洗卑汚之習立大本以齊
上下之綱堅聖斷以廣燕翼之基審廟謨以全中天之
業輸逺慮以弭腹心之患純一之徳必謹則天人應而
賢哲歸殖貨之念必除則功利泯而道徳尊尊卑之勢
必嚴則本末順而大體崇聖眀之斷必果則國本强而
天下定廟筭之勝必多則境土闢而舊觀還撫綏之徳
必行則内患弭而人心安不然則秦孤立之弊邾卑小
之風漢舛逆之病隋危亡之證梁破碎之憂晉廹切之
患萃于一朝臣亦末如之何矣惟陛下亟圖之
子才為著作郎又奏曰臣竊惟當今弊事不可不革而
革弊不可不審考之易鼎之初六曰鼎顛趾利出否夫
革物莫善扵鼎鼎實之汚以不善敗之也因其顛仆而
出之然後足以盡致潔取新之利是弊不可以不革也
然蠱之繇辭則曰先甲三日後甲三日傳者謂先甲先
扵此究其所以然也後甲後於此慮其将然也然則先
三日而圖之所以治蠱一日二日至扵三日慮之深推
之逺故能革前弊弭後患久而可行陛下以剛眀轉萬
化以名實責二相以精白厲百官粤元日所下御書聞
者莫不踴躍忻奮舉手加額以爲太平可坐致也然臣
愚竊有憂焉昔慶厯中仁宗既有范仲淹等責治甚急
一日開天章閣給筆劄使條上所宜扵是抑僥倖罷宂
官減任子端緒未竟而小人不便譁然攻之而朋黨之
禍作矣司馬光相元祐首罷青苗市易雇役差役之法
而一時勇扵奉行者蔡京也京豈真助我元祐者其實
包蔵不測以爲異日報復之地若是者臣之所以深憂
而今所當熟慮也臣敢條其詳為陛下言之夫朝廷者
政化之原也比年以来㢘不足以律貪譎不足以表正
彌縫宫府之脉絡而二三執政反有踈逺之形浃洽家
人之恩意而端人莊士反有棄置之迹篤宻姻聨之情
好而學士儒生反有厭簿之心中書之務率多紏紛大
臣之體㡬至𤨏屑是朝廷之否也今聖化更新宸翰戒
飭固将以革弊之事望朝廷也然更絃易轍貴審不貴
驟立政造事宜平不宜激謹思於解瑟更張之時調平
扵乗舟輕重之際使發號施令之地日融氷泮形迹兩
忘不然以否濟否其否愈滋安望其朝廷之清眀耶紀
綱者名分之司也比年以来夲末或至扵逆施上下或
至於淩替户部大農之權歸於他司而均節出入之柄
大臣不得而専中書政夲之地時撓扵腐夫而内庭唘
擬之權冢宰不得而制法令或煩特㫖之放行獄訟時
勞内批之宣諭縣令繁難之官多攙部闕場務猥瑣之
職亦就堂除名曰不用例而援例者如故名曰必守法
而壊法者自如是紀綱之否也今聖化更新宸翰戒飭
固将以肅清之舉望朝廷也然整齊名分貴審不貴遽
森嚴堂陛宜宻不宜踈致思扵直情酬應之時加謹扵
快意挽囬之際使國家憑藉扶持之地風清弊絶分限
截然不然一否未去一否復生安保其紀綱不紊耶名
器者砥礪之具也比年以来私足以滅公貨足以掩徳
鴛班鷺序有貢金餽玉之譏虎節菟符有日進月獻之
目帥臣竭帑蔵以冀遷擢戎将罄囊槖而望超升貨賂
公行苞苴充斥是官無大小無内外皆以財賄為事也
虧損國體汙辱政塗一至此極是名器之否也今聖化
更薪宸翰戒飭固将洗清之事望朝廷也然肅清官常
當示意向謹重除授先定規模周宻扵唘擬之間精詳
於選擇之地使愛惜名器之心川流日掲内外翕合不
然懲創不行滋長不已安望其名器之䏻重耶士習者
風俗之樞機也比年以来惟其私而不惟其公志扵利
而不志於義進焉而柔良以自梯退焉而剛方以自詭
固有㳺於權貴之門専以吻舌爲事出彼入此間諜是
非鼓唱異說扇為非語或刺取外事以効小忠或指摘
隂私以快其意但營一已之私不顧十目之視亦有緫
攬省闥之事身效胥史所為包藏其心髙下其手以人
情為厚薄以賄賂爲緩急驅去復来了無愧怍既捨復
用何有㢘隅但知排闥之榮不思撻市之辱又其甚者
簸弄鈞衡以為招權納賄之媒囊槖戸部以足予取予
求之欲是士習之否也今聖化更新宸翰戒飭固将以
洗滌之事望朝廷也然轉移人心在上不在下刷磨習
俗以化不以政挽囬於風俗傷敗之餘振起扵㢘恥道
喪之後使國家忠厚之意胥訓胥效靡然成風則士風
激昻忠義奮發不然前習未改舊習復滋安望其風俗
丕變哉人心者邦家之根夲也比年以来内而妄興營
造既有伐木冢墓科夫田閭之苦外而輕開兵端復有
夫役叢興餽運煩擾之害騷騷扵淮襄之境降斗小哄
也耡耰棘矜之擾已徧扵畿甸馮翊之邦塩夫小釁也
焚蕩殺僇之毒巳流扵江閩湖湘之地或起扵貪吏之
侵漁或困於急符之誅索帥守牧養小民者也既以厚餽
得之則安保其無掊尅責償之患監司按察所部也既
以勢力取之則安保其無黨姦䕶惡之舉是人心之否
也今聖化更新宸翰戒飭固将以休息之事望朝廷也
然保民之道當用平和凝民之政貴行寛大迪畏扵小
民難保之時撫摩於田里愁嘆之後使行葦忠厚之澤
漸被浸漬無逺不暨則人心愛戴四海一心不然其為
害豈止擾擾而已哉邊防者備禦之大經也比年以来
不以内脩政事為急而妄意扵攻攘不以保固邊防為
務而銳情扵恢復輕唘邉閫不待機至㡬𩔖經制西戎
經理燕雲之事彼其說不過以為固寵保位之計而不
知邊釁一開兵連禍結猝未可解彼其意又不過以此
為要功補過之計而不知生靈因之肝腦塗地此為
辜嗚呼生民殘斃之餘國力枯竭之後無故生此釁端
冬哨未㡬春哨當慮駭機蠭出禍隙難堤是邉防之否
也今聖化更新宸翰戒飭固将以鎮撫之事望朝廷也
然經理疆事不可輕踈保全舊疆所宜審重申遼夏戒
飭之說以固封疆絶姦京望表之圖以懲曩誤使國家
謹重之意行於國中孚扵境外則金湯屹然敵氣自屈
不然度外功名僥倖一擲天下事去矣臣久違天朝攅
眉時事欲為陛下一吐之久矣茲因入覲清光不敢自
嘿條分雖六一言以蔽之則在陛下眀理欲之界嚴義
利之辨以為端本澄源之地耳尚慮知聞不廣包括靡
竟無以仰裨聖斷臣復以元祐用人翼其說而陛下試
終聽焉臣嘗聞之熈寜元祐之間未嘗無君子也自安
石恵卿逐異已者以快其私遏䏻言者以行其私國家
元氣消鑠殆盡一旦天道好還更新庶政元祐之盛卓
然一時人才之多不可殫紀然所謂元祐諸賢之盛非
借才于異代也作新觀感之實見扵行事之間丁寜懇
惻之真形於言辭之表所以隂驅而潜率之者無一毫
之偽一息之間故能數月之間精采夐異國家三百年
之天下未有如元祐人才之盛者也昔嘉紹間魏了翁
嘗以是說為獻臣受學扵了翁者也敢援此為陛下言
之欲望陛下下采此言參稽史冊眀諭大臣自今除受
之間公聽並觀一以元祐用人為法使才器分量大小
各得其當則純忱實意孚布中外善人君子皆将引類
而至而天下事可以次第舉行矣詩曰國雖靡止或聖
或否民雖靡膴或哲或謀或肅或艾幸毋以乏才為嘆
天下幸甚
子才又奏曰臣往嵗嘗以狂瞽之言告于陛下同時諸
臣亦皆自靖自獻罔有囬隐凡皆嫠不恤緯拳拳愛君
初無他腸也而當時言者周坦陳垓諸人徔而媒孽排
擯之所不在網中者惟臣與徐霖劉夢炎三人而已今
天啓宸𠂻黜姦屏邪扵是流落擯逺者一旦悉加収召
然後知陛下好賢一念本自清眀未嘗以前日浮雲之
之翳為太空之累也然臣在草野得之傳聞往往謂權
倖之臣専以好名一說陷害君子殊不知人臣直道事
君以言為獻亦欲在上者采納而見之施行使膏澤下
扵民而名豈其所好哉夫使好名而無禍猶可也而言
及乘輿尚多優假事關廊廟忿怒斯形大則竄斥小則
抑壓初亦何利而敢扵觸拂之以求所謂名者耶藉使
果有好名之心彼既惟名之好則凡世之所謂不可好
者未必甘心好之是好名之說適足以彰君子之實枋
國者亦何苦以此名讎之耶自昔權臣當國殘害善良
率有指名秦檜之在紹興則立為道學之名韓侂胄之
在慶元則立為偽學之名見士大夫稍脩潔稍有操守
輙以此名穽之以好脩為害以好學為過相與譏誚以
疑其進窺議以揺其居扵是賢士惴慄中材解體相與
潜深伏奥以避此名而異時亂朝廷壊國家乃頑鈍無
恥之輩其得失槩可知己歐陽脩曰欲空人之國者必
進朋黨之說夫為好名之論者何以異此臣願陛下鑑
燭此心推原其弊使好名之説不得復陳於陛下之前
則善𩔖獲安宗社幸甚
子才又奏曰宰相之體可重也亦可輕也重則國與重
輕則國與輕是輕重之勢不在國而在宰相之身也然
則宰相者其可不求其所謂重去其所謂輕者乎我朝
宰相之賢項背相望列聖委任號稱得人臣嘗考其行
事之實大抵三變國初風氣胚渾圭角不露時則有若
趙普范質李昉吕䝉正張齊賢吕端李沆王旦向敏中
諸臣鎮壓事機涵養元氣其渾厚質實之風譬諸蛟龍
之宅深淵虎豹之在林藪隠然有不可測識之威此一
變也中葉以後人文賁飾聖化脩眀時則有若畢士安
寇凖王曽吕夷簡韓琦富弼文彦博司馬光吕公著劉
摯范純仁吕大防諸臣别白邪正作新精神其聲猷望
實之宏譬諸秋霜烈日之澟澟泰山喬嶽之巖巖屹然
有不可媟近之勢此一變也中興以来光嶽氣分事變
疊作時則有若李綱吕頥浩張浚趙鼎虞允文陳康伯
趙汝愚諸臣康濟時屯扶持國歩其彌綸經濟之才如
駕蒙衝扵號風怒濤之中行堅車扵太行羊腸之道卓
然有不可窮詰之用此又一變也雖因材致用随世就
功而宰相之體皆不變其所謂重焉故厯大變故大患
難而國家之體不與之俱靡者實宰相之體有以鎮壓
之也陛下拔去兇邪登庸輔弼天下莫不謂有徳進則
朝廷尊矣本强則精神折衝矣延頸企踵凡九閱月始
而悚動久而玩矣始而誦詠久而議矣但見其氣象泮
渙晶光黤黮鼓而不張挈而不動日趨乎輕矣然所以
輕者豈無故哉無乃格君之正學未展而夲原昧歟無
乃更化之定力未充而意向雜歟無乃䖏事之大綱未
舉而規置乖歟無乃用人之實意未眀而流品混歟臣
敢援春秋責備之義以為眀時規宰相以正君心爲事
業也曩之大臣恩舊纏繞無格王正事之美而有遇主
于巷之譏無輔台納誨之學而有逢君扵惡之誚今當
深鑒其非而乃近習其迹聖性髙眀易以理悟使開陳
眀白亦豈不可轉移而宰相則候望顔色有畏威寡罪
茍逃其責之心聖性寛仁易以心感使積誠動悟亦豈
不䏻挽回而宰相将順意㫖有隂拱熟視浮沈取容之
譏惟天惟祖宗所以養陛下敬畏之心也舉動一不與
天地相似行事一不與祖宗相合則巧譬善諭以去其
不善使天與祖宗之意顧諟不忘可也何所憚而不為
乎惟天倫惟國夲所以飬陛下孝敬之心也意向一與
天倫相捩戾謀謨一與翼子相背違則納約自牖引之
以當道使父子兄弟之際裁䖏得宜可也何所憚而不
為乎其事不可行固無望其繳納内降積至數十矣一
語執奏豈至大違顔情乎某人所當用固無望其補拾
奏紙不憚再三矣一語敷陳何至遽忤㫖意乎豈未䏻
無過而不敢盡救正之規未能無私而不敢效責難之
義乎上所玩視表倡何觀此格君之正學未展毋恠乎
相體之輕也宰相以新化絃為事業也聿號更化今㡬
何時豈不昭宣令猷而庸意鄙論所以梗之者何未絶
豈不惟懐永圖而疵政粃令所以累之者何未革表著
當清眀而夤縁請託流弊未除紀綱當嚴肅而希承風
㫖故態猶在唯阿養諛猶前日之風俗茍且偷安猶前
日之官曹名為舉㢘而實芘貪名為去邪而實頼姦雖
招来賢士藉為羽儀然貌敬之心居多樂與之意常少
雖剗除宿蠧具有條畫然釐革之意徒銳忠厚之心終
隠盡言不受而去留形淵膝之間未免有前時諱謗之
心䛕語喜聞而趨舍在燥濕之表似不改前日嬖甘之
意積弊轉淫羣疑滋惑此則更化之定力未充毋恠
乎相體之輕也宰相以裁䖏大事為事業也今命令輕
雜理體不謹斜封墨敕匪彛莫懲而欲息僥倖之風剟
簾搴器無紀如是而欲絶覬覦之望不能整齊宫府之
統體而屑屑扵六曹之常程不䏻謹擇監司之㢘察而
區區扵聽訟之末務外患甚悍孰為憂邉思職水旱頻
仍何取亮工熈載楮幣頓輕已覺低昻之無術窽籍日
甚未見招刺之有方除授不謹區䖏失宜殿上戲舞豈
無如鄧通愛幸者而檄召之舉罔聞姦邪反覆豈無如
任守忠間諜者而勾追之威未振大事摸棱細娱玩愒
精神不殫於謀國而殫扵鬬智意向不専扵進賢而専
扵立黨各為持保之計豈有宏逺之謀此則處事之大
綱未舉毋恠乎相體之輕也宰相以進退人才為事業
也今鯁挺與容恱並用意向何在迂踈與敏鋭並好課
效孰優磊落魁偉不用而所用者跅弛泛駕也重厚篤
實不用而所用者精神不純也顯劾賄相者不用而所
用者苞苴彰露之人也力排權姦者不用而所用者刀
筆貪劾之輩也一鯁士来一醇儒去而君子之黨𩔖漸
孤一姦朋退一戚屬進而小人之氣脉不斷故欲進恬
淡則樂道不仕之程頥不可不召也欲退躁競則兩及
吾門之張師徳何不抑乎欲進有徳則深自晦黙之呂
公著不可不召也欲退險薄則他日後悔之丁謂何不
黜乎欲奨平實則盡心民事之向敏中不可不召也欲
懲浮薄則新進喜事之梅詢何不却乎欲起事功則善
幹國事之張詠不可不召也欲退阿諛則巧言令色之
賈談何不折乎人才當涵養韓公愛人以徳之說亦可
行扵今乎人才當察識劉吕彼此求助之意亦可察扵
今乎此用人之意實未眀毋恠乎相體之輕也積是四
失遂成四輕譬如百金之家奴𨽻所司盜賊所窺闘䦧
一開欺侮立至㝷丈之圃荆棘所叢䍧豚所伏威恠不
形茍玩外見輕莫甚焉況當天時人事方棘之秋國勢
民情交病之際設有大利害将不鎮定消弭乎設有大
艱難将不畢力共濟乎奈何不知所以矯其輕也矯其
輕在去其失而已惟大臣以天下自任以王佐自許以
羣公先正為憲以前言往行為法必正夲源自格君始
必眀意向自更化始必定規模自立政始必清流品自
用人始公以行之和以濟之則相業有光而相體重矣
不然日来月往聲實頓虧上無以副聖主責成之意下
無以慰蒼生願治之心内無以逃君子責備之義外無
以閉小人竊笑之口則雖遏人言以養安重難危之勢
植朋黨以成牢固不㧞之形臣不知其可也二相時所
倚矚在臣何敢瑕疵特以古人上下相規儆致其愛助
之拳拳耳蘇軾在熈豐不阿於熈豐在元祐不阿扵元
祐士君子以爲立身之的臣竊慕之故不敢阿其所好
以欺陛下若夫踦閭而立出入視勢龍斷而望左右罔
利則有其人而非陛下之所利頼也亦非臣之所願效
也惟陛下察之
子才為軍器少監又奏曰臣執經崇義日覲清光非無
可言之時而充員柱下則有直前故典在臣雖至愚極
陋其敢廢此典而無一言乎竊惟方今中外多故所謂
聖哲馳騖不足時也謂宜衆建輔弼以圖康濟而日者
御筆専任一相陛下所以責成之意可謂至矣或曰前
是並相心不同肘相掣今政柄獨専宜可樂也臣竊以
為不然夫並相猶可分憂獨相則憂責愈深矣並相猶
可諉責獨相則無所逃其責矣況大火之餘氣象非前
日比諸賢之去而事體與昔日殊曽謂獨相而可樂乎
臣多見其可憂也憂之如何亦思所以圖之可也宰天
下之道亦多矣而其要有三言焉曰起人主之畏心定
天下之大事辨人才之忠佞採之國史則李沆韓琦富
弼其人也大臣既已専一身之任則亦將萃天下之責
奈何以淺近自期而不知所取法哉李沆曰沆在政府
無以補報國家但諸有人上害利一切不行每朝必以
四方水旱盜賊不孝惡逆之事奏聞上為之變色惨然
不悦既退同列以爲非沆曰人主一日豈可不知憂懼
也若不知憂懼則無所不至矣其所以為人主心術慮
者如此今之大臣有之乎如其有之則必不喜将順而
畏觸突必不嬖甘諛而憚矯激遇有可喜之事則必不
極意逢迎惟恐拂人主之愛而人主必無輕視宰相之
心天下必無宰相發䝉之誚矣而臣則未之見也仁宗
春秋髙繼嗣未立天下以爲憂韓琦數乗間伏奏乞選
立皇子一日挟孔光傳進對曰漢成二十五年無繼嗣
已議立定陶王為皇太子仁宗感悟始以英宗判宗正
寺琦復唘曰事猶豫不決招讒慝生變故名體一定父
子之分眀則浮議不復搖矣仁宗欣納其所以為國本
慮者如此今日之大臣有之乎如其有之則必不玩細
娛而昧大猷必不喜近功而忘逺慮有可言之機則必
不觀望事情而不敢賛人主之決有猜嫌之說則必不
顧惜左右而不敢破人主之疑盜賊小人必無以肆窺
覘之謀宦官宫妾必無以行嬖惑之計矣而臣亦未之
見也富弼言天子無職事惟辨君子小人而進退之此
則天子之職也君子與小人並處其勢必不勝君子不
勝則奉身而退樂道無悶小人不勝則必交結揺扇千
岐萬轍必勝而後已小人復勝遂肆毒扵善良無所不
為求天下不亂不可得也其所以爲世道慮者如此今
日之大臣有之乎如其有之則必不樂便嬖而惡激烈
必不喜平和而疾忠鯁遇天變當言之時則必不顰眉
蹙額而目為幸災樂禍之徒遇極言世事之際則必不
咨嗟嘆息而訾為喜功不静之輩而時人必無紛紜譁
競之說御筆必無矯激朋比之譏矣而臣亦未之見也
方今之大要孰有出於此者而皆莫之見者何歟豈造
膝之言隐無得而聞歟豈有所待而後言歟抑亦言之
而不䏻捄歟臣每旦侍立螭陛但見一二大臣分班合
班立談數刻而已退而閱之報目亦不過條呈一二常
程細故而已今何如時獨如此而可治也何大臣不以
臣沆臣琦臣弼之心而為心也夫順人主之意而不能
救正者患得患失為之也忽天下之大本而不之圖者
死生禍福怵之也懵忠邪之辨而弗之别者愛憎好惡
亂之也是以一已之私而忘天下大慮非今之所望扵
大臣者也大臣盍亦念憂責之匪輕思安危之攸繋慨
然舉三臣之所爲而身任之三者之本既立則所謂革
弊政正朝綱抑僥倖寛民力裕邦儲飭邉備等事特舉
而措之耳大臣而以此爲任則宗社有頼雖獨相而有
光大臣而不以此自任則宗社無依縦獨相而何益惟
陛下與大臣實利圖之臣立朝具有夲末未嘗迹渉朋
比嵗在丁未又以觸忤要權屏退者五載遇陛下更化
之初召之使来正當相壘角立之時羣趨瀾倒之日每
以蘇軾不阿熈豐不阿元祐為法實不敢輕於俯仰茍
扵附麗凡所論奏居多責備宰相不獨今日爲然也區
區之心惟知倚公議以自立為君父而輸忠豈計見嫉
於黨人哉茲又仰恃眷知强聒不已儻蒙採其愚慮少
見施行臣即斥歸從諸臣扵澗谷有餘幸矣
子才為秘書少監兼直舍人院又轉對曰臣待罪蓬山
輪當轉對謹抒短見少効樸忠臣聞治天下之繁者必
以至簡制天下之動者必以至静四海之廣萬民之衆
属而治之者君與相而已必欲事事親之力亦不足矣
故選擇忠賢以為輔相而不分其權者人主之職也薦
進人才布滿中外而不侵其官者宰相之職也堯以不
得舜為已憂舜以不得禹臯陶為已憂既得舜禹臯陶
矣所謂庶政百度則命九官咨二十有二人分任之未
嘗裁之以獨見也故賡歌之末専以元首叢脞為戒盖
君道無為才侵臣職便爲叢脞此起喜之後繼之以叢
脞之言可謂得人君之體矣後世不知人君之體固自
如此有所謂獨運萬㡬之說以為不如是則權勢下移
太阿倒植權非人主所得操矣不思得宰相以進退百
官即吾之進退百官也得宰相以折衝禦侮即吾之折
衝禦侮也得宰相以綜理政事即吾之綜理政事也使
宰相得人足以任事則萬㡬理而君不勞君不勞則従
容暇逸思其闗宗社之大者而所見髙矣不知出此牽
聨愛欲之根紛糾事為之末謂智力足以控制海宇無
所事乎道徳也而智力有時而不䏻運謂權利足以犇
走羣衆無所事乎誠信也而權利有時而不可驅謂材
䏻足以興起事功無所事乎經術也而材䏻有時而不
足恃是獨運萬㡬之說非人君之所當事也昔冉有退
朝孔子問其何晏對曰有政孔子曰其事也如有政雖
不吾以吾其與聞之說者譏冉有以事爲政又以眀大
夫之職當與政不與事也夫為大臣而以庶事必躬親
而行之則於大政必有偏而不起之䖏矣故太宗謂房
杜以廣求賢人随才授任為宰相之職而詞訟細務則
以為當屬之左右丞陳平對文帝以佐天子理隂陽為
宰相之事而獄訟錢榖則以為當問廷尉内史是宰相
之體不可輕也後世不知宰相之職固自如此有所謂
下行有司之說以為不如是則事功不舉精采不揚政
非宰相所宜爲矣不思中書之属曰舍人門下之属曰
給事尚書之属曰尚書侍郎二十四司莫非事也使三
省之屬各得其人則庶事理而相不勞相不勞則雍門
閒暇思其闗國體之大者而所見逺矣不知出此而蹇
淺之是圖瑣碎之是務謂精神可以牢籠庶務無所事
乎簡要也而精神有時而不䏻運謂智力可以灼知衆
事無所事乎仁義也而智力有時而不䏻周謂權數足
以駕馭羣情無所事乎正大也而權數有時而不䏻久
是下行有司之說非宰相者之所屑為也恭惟陛下天
資髙眀識見超卓閱厯久而見理益眀更張屢而數事
浸熟侈然有髙天下之心遂謂天下之事有不足為扵
是運其獨斷凡瑣微繁細悉經省覽酬酢區畫日不暇
給以遂成其獨運之偏陛下之意不過曰曩恩舊之相
迭操政柄吾不得行其志今恩舊歇矣牽掣亡矣吾亦
欲有所為以紓積年之憤自是心一起而陛下獨運萬
㡬之政盖已十之五六矣宗親之除授姻婭之藩屏外
親之特命雖邸第祈求有非聖心之得已者而䖏分實
出扵陛下如廢法何天庭之進状䑓府之兩造市井之
瑣事雖左右經營有非聖心之所樂者而裁制實出扵
陛下如撓政何其他如御筆頻煩宣政末年之弊事也而
貂使往来施行急遽陛下不以爲憚章䟽節貼紹興權
臣之妄作也而詞㫖峻嚴覆䕶彌切陛下不以為非甚
至論文體士氣之卑而隂沮敢言之氣因御藥僕奴之
閧而顯逐䑓察之臣放還朋嵩罔上之黨而輕唘奸邪
復出之機闊略賂垓媒進之夫而増長附麗匪人之惡
國家機括所在無出扵此數事而陛下不以掣肘外庭
為疑臣恐行之不已漢世意輕丞相之譏唐家兼行将
相之失復見扵今日豈不開私謁之門唘捷出之徑乎
此獨運萬㡬之説在今日不可不察也一相爰立事權
浸専閱世多而識慮益深藏用久而制事悉曉扵是總
而歸之扵一已凡兩省属官之所掌悉属剸裁六曹諸
案之所行總歸割決以遂成其下行有司之失大臣之
意不過曰賂相濁亂貪熖爍天姦尹貪婪聚斂成市諸
事未免轇轕今碁局轉矣化絃更矣亦欲覈究其顛末
以觧積年之疑自是心一起而大臣下行有司之事已
十之八九矣繩愆糾繆以輔君徳此格非之大者而扞
格不行扶植紀綱以守法度此體國之大者而齟齬莫
遂簿書之出入錢榖之盈虧期㑹之應報此何等瑣屑
而以汙丞相之聽耶旌忠邪以昭公道此知人之大者
而意向未白振㧞抑屈以囘君心此達賢之大者而嗜
好未真部闕之注援衢道之通塞士民之鬬毆此何等
煩碎而以汙丞相之聽耶其他如李沆報罷中外所陳
利害以眀意向如王旦稱東南民力竭矣朝廷𣙜利至
矣以規使者如韓琦以頭子勾任守忠立庭下數其過
以懲反覆皆未䏻有所施行而常程奏稟熟事勘當
的例指定則上下往復酬應不怠近者累月逺者一二
年未免迂回而宰相不以虧損大體為疑甚至分限考
核逆疑六曹之為欺剖破拘攣下行京兆之瑣事國家
猥𤨏之務無出扵此數者而宰相悉行之臣恐行之不
已曹參避堂舍蓋之規丙吉當春牛喘之問未暇衡慮
也豈不奪大小之倫汨中書之務乎此下行有司之說
在今日不可不戒也或曰漢宣帝緫核名實而政事文
學法理之士咸精其䏻未嘗不獨運也為人君不核名
實不攬威權則失所以爲君之道臣應之曰天下至大
也萬㡬至繁也以簡御繁猶懼不暨區區焉屈至尊之
勢以代臣下之勞則力耗心疲不免有衡石量書之誚
屑屑焉留意於無益之虚文不急之細務則先後舛逆
而聽其所為也有給舍以䋲其失扵未出命之先有䑓
諌以救其失扵已施行之後彼此夹持庶㡬不至於失
敗也昔仁宗嘗曰天下事正不欲自朕出不若付之大
臣公議行之行之不當則䑓諌得而糾之近習或有干
事則聽大臣執奏此可為君天下者之良規也以簡御
繁其有大扵此者乎或曰諸葛亮為相自二十罰以上
未嘗不躬攬其事為大臣而不親政事則失所以為臣
之道矣臣應之曰宰相自有體羣臣各有職以逸待勞
尚猶弗濟若勞思畢知於簿書期㑹之間以為稱職疲
精竭神於錢榖獄訟之事以為得體則六曹曠職而中
書煩勞兩省偷安而大臣多事臣非謂直付之兩省六
曹而聽其所為也上有法守之可遵下有䑓諌之伺察
内外相正庶㡬其無闕失也紹興初胡安國建言請自
今以往宜令庶事並決於六曹仍命六曹官長皆得専
達並如元祐大臣所請自非事闗大體更不咨白則宰
相之事簡此可為相天下者之良法也以逸待勞其有
大扵此乎嗚呼領挈而裘自整綱舉而目自張臣願陛
下専責宰相以進退賢否為官擇人分布庶位使各得
其當為己任至扵薄物細故則勿復問如是則元首股
肱上下喜起人君之體尊朝廷之事舉而闗宗社之大
者可以次第舉行矣審於音者聾扵官眀於小者暗於
大臣願宰相謹柬六曹長貳精擇三省屬寮裁決庶務
使大小各就條理為己任至扵常行細事勿復留神夫
如是則道揆法守不相奪倫中書之務清百司之事治
而闗國體之大者可以漸次施行矣雖然抑又有說敬
者立心之本公者立事之基人主以一心立於事物交
来之地若非一主於敬則理欲之界限不眀而天與人
之辨或鶻突扵方寸之中義利之疆畔不嚴而公與私
之别㡬扵汨沒於事為之際故臣於囊封之末復諄諄
於此者正欲以奉盈之說望陛下也誠使察其端於暗
室屋漏之際而持之以不欺定其見扵深淵薄氷之時
而守之以無妄克一私焉必翦絶其根源制一欲焉必
瑩徹其表裏舉天下皆付於公聽並觀之餘豈不䏻新
美其徳乎表記曰君子荘敬日彊安肆日偷敢誦此爲
陛下獻大臣以一身立扵衆弊築底之秋若非一本於
公則私意繚繞安能濟大事扵世變紛擾之秋隂濁横
流安䏻集大功於人情睥睨之際故臣於奏對之終復
拳拳於此者正欲以持衡之說望一相也誠使公其見
於立政造事之衝而守之以無私平其心於處已接物
之際而行之以無事發一言焉必以謹守法度為說制
一行焉必以裁抑僥倖為要舉天下皆付之於清眀公
正之中豈不䏻光眀相業乎周官曰以公滅私民其允
懐敢誦此以為相臣勸惟君相實圖利之又曰陛下自
改紀以来御筆數下㡬有宣政末年氣象乃三月壬寅
御筆申警䑓臣彈劾並須審實毋攟摭細故摘發隂私
此陛下禮遇士大夫保全人才之盛心也或者乃謂沮
抑言路莫此為甚且或者之言何為而然也臣嘗思之
無所爲而發則斯言誠中今日之病萬一有焉或者之
議似未為過臣方幸或者所言之不信曽未五日陛下
果以御筆逐二䑓官矣由是人心愈疑前日之言果有
所為而發也雖陛下經帷宣諭有云此言非専為䑓諌
而設而一時人情終莫之信是御筆之出果不可以不
謹也夫䑓官論事失當猶當遷以美官今未有顯過而
併與未供職者逐而去之臣雖至愚亦且皇惑矧衆口
諠傳又謂䑓官中貴之僕互有争閧激而至此耶吁審
如是無怪乎外議之紛紛也且威福陛下之威福也北
司反得竊之以逐天子耳目之官威福之柄下移至此
此而可忍脫或與宰執忤必竊而逐宰執矣與侍從給
舍忤必竊而逐侍從給舍矣與百執事忤亦必竊而逐
百執事矣讒譛隂行善𩔖蒙害陛下方當人物𦕈然之
時亦何以利於此乎臣得之傅聞北司之權從来恣横
其舉動足以回山海其呼吸足以變霜露在扵平時已
不可遏自逐䑓官以後氣勢尤張凡市井之細事䑓府
之猥訟一皆總攬包括假宣諭以行之彼自謂手握王
爵口含天憲人不敢抗而不知回撓紀綱賊害賢智剥
割黎庶所以胎變召禍者至矣陛下深居九重亦嘗知
之乎聞之而不戒之知之而不制之又從而縱弛之是
増長其氣勢而自壊其紀綱其不為中常侍之恣横大
謁者之驕縱者鮮矣臣愚竊謂䑓諌當謹擇不當輕逐
輕逐則朝廷之紀綱壊而䑓諌之氣屈北司當嚴戒不
當稍縱稍縱則天子之威福去而北司之氣揚二者不
可以並立惟陛下權其輕重而扶持之臣一介幺㣲何
敢與北司抗然不敢愛死縷縷以告者亦欲聖心翻然
悔悟則紀綱之地猶將有頼焉愚戅之臣何所逃罪
厯代名臣奏議卷六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