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代名臣奏議
歷代名臣奏議
欽定四庫全書
歴代名臣奏議巻三百四十四
明 楊士竒等 撰
四裔
宋神宗熈寜元年王韶詣闕上平戎䇿三篇其畧以為
西夏可取欲取西夏當先復河湟則夏人有腹背受敵
之憂夏人比年攻青唐不能克萬一克之必併兵南向
大掠秦渭之間牧馬于蘭㑹斷古渭境盡服南山生羌
西築武勝遣兵時掠洮河則隴蜀諸郡當盡驚擾轄珍
兄弟其能自保邪今嘉勒斯子孫唯棟戬粗能自立轄珍
希巴烏之徒文法所及各不過一二百里其勢豈能與
西人抗哉武威之南至于洮河蘭鄯皆故漢郡縣所謂
湟中浩亹大小榆枹罕土地肥美宜五種者焉幸今諸
𦍑𤓰分莫相統一此正可併合而兼撫之時也諸種既
服嘉勒斯其敢不歸嘉勒斯歸則河西李氏在吾股掌中矣
嘉勒斯子孫轄珍差盛為諸羌所畏若招諭之使居武
勝或渭源城使糾合宗黨制其部族習用漢法異時族
類雖盛不過一延州之李士彬環州慕恩耳為漢有肘
腋之助且使夏人無所連結䇿之上也神宗異其言
翰林學士承㫖王珪乞令摩正不得還熈州劄子曰臣
早来伏奉聖諭王韶欲令摩正復還熈州臣甚惑之竊
惟熈河一道俗本羌戎自唐以来乗中原盛衰或得或
失然失之莫不易得之莫不難也今得其地環數千里
據大河上㳺使夏國有腹背之憂棟戬失脣齒之附不
為不要矣顧非陛下獨奮英武盖未易得之前日得巴
勒珍嘉卜轄烏恰棟郭等皆授以官而遣之盖欲招致摩
正爾摩正既出而韶意欲復還者不過以南山猶有未
附之人臣以為不然且摩正屢殺害邉吏衆亦知其出
而不還非如巴勒珍嘉卜等之比因而縻之足使未附之人
皆憚漢之威靈却易為撫輯況西畨大首領其桀黠更
無有過摩正者自韶經制一方捕斬無慮數萬級其威
名蚤立今所遺一二種落豈待摩正還而後定觀摩正
之降盖勢不獲巳即非誠有向漢之心如使居熈州我
之動靜虗實一以得之其種人皆腹心又怨漢深一旦
引夏國與棟戬乗間發兵扼通逺之衝絶枹罕之餉四
面畨部合力而攻熈州洮岷疊宕連衡而撓結沁方是
之時恐熈河非復我有也塔本之變度猶可以復勝者
彼内無應也儻謀出摩正變起熈州則事安可測也不
但失之四夷又從而見侮棄前功遺後患不可不思也
竊以為摩正之還利小而害大如陛下必欲慰羌人之
心且令居秦州為便臣之愚見如此不敢自黙更繫聖
裁
二年翰林學士司馬光論召陕西邉臣劄子曰臣嚮任
御史中丞日聞國家招納夏國降民曽上言方今百職
未舉庶政未修百姓未安倉庫未實将帥未選軍法未
立士卒未練器械未精八事不完不可興兵智慮迂踈
不合聖心俄而种諤等起綏州之役楊定為夏人所殺
陕西騷然困扵餽戍朝廷悔前之失故謫降种諤等以
謝夏人再三招撫方能得其稱臣奉表復遵舊約朝廷
特遣使者以誓詔冊命及金帛雜物賜之尚未返命今
竊聞陛下復召种諤等詣闕引對不知陛下欲何所興
為中外聞者無不寒心夫布衣不守信義猶見輕扵鄉
黨況王者臨御四逺當叛則威之服則懐之使信義之
明皎如日月若邉境幸而臣服無故擾之及其背誕則
從而嫗煦之得其臣服又從而擾之其扵信義威懐如
何哉國家以信義臣畜夏人百有餘年前日种諤等舉
而棄之興兵掩其不備以邀一時之功僅能得不食之
地百餘里殘黎萬餘人耳今地則歸之敵庭民則逃散
畧盡朝廷有何所得而發兵守衞轉粟饋餉公私之費
以鉅萬計其為失䇿豈不昭然今瘡痍未復憂患未弭
臣前所言八事一無所修敵疑忌中國警備已嚴怨毒
之心蓄而未發諤等乃欲復為前日所為臣見其無復
綏州之功而必有大敗覆没之事兵連禍結不可救觧
公私困竭盜賊将生此乃社稷之憂非獨邉鄙之患也
孔子曰過而不改是謂過矣伏望陛下留神深念至于
再至于三當先修内政未可輕議用兵實天下幸甚
六年韓琦判相州契丹来求代北地帝手詔訪琦琦奏
言臣觀近年以来朝廷舉事似不以大敵為恤彼見形
生疑必謂我有圗復燕南意故引先發制人之説造為
釁端所以致疑其事有七髙麗臣属北方乆絶朝貢乃
因商舶誘之使来契丹知之必謂将以圖我一也強取
吐蕃之地以建熈河契丹聞之必謂行将及我二也遍
植榆栁扵西山冀其成長以制蕃騎三也剏圑保甲四
也諸州築城鑿池五也置都作院頒弓刀新式大作戰
車六也置河北三十七将七也契丹素為敵國因事起
疑不得不然臣昔年論青苗錢事言者輙肆厚誣非陛
下之明幾及大戮自此聞新法日下不敢復言今親被
詔問事係安危言及而隠死有餘罪臣嘗竊計始為陛
下謀者必曰治國之本當先聚財積榖募兵扵民則可
以攘斥四逺故散青苗錢使民出利為免役之法次第
取錢迨置市易務而小商細民無所措手新制日下更
改無常官吏茫然不能詳記監司督責以刻為明今農
怨扵甽畆商歎扵道路長吏不安其職陛下不盡知也
夫欲攘斥四逺以興太平而先使邦本困摇衆心離怨
此則為陛下始謀者大誤也臣今為陛下計謂宜遣使
報聘具言向来興作乃脩備之常豈有他意疆土素定
悉如舊境不可持此造端以隳累世之好以可疑之形
如将官之類因而罷去益養民愛力選賢任能踈逺奸
䛕進用忠鯁使天下悦服邉備日充若其果自敗盟則
可一振威武恢復故疆攄累朝之宿憤矣疏上㑹王安
石再入相悉以所争地與契丹東西七百里論者惜之
神宗時吏部尚書蘇轍論北朝政事大畧疏曰臣近奉
勅差充北朝皇帝生辰國信使尋已具語録進呈訖然
扵北朝所見事體亦有語録不能盡者恐朝廷不可不
知謹具三事條列如左
一北朝皇帝年顔見今六十以来然舉止輕健飲啗
不衰在位既乆頗知利害與朝廷和好年深蕃漢
人户休養生息人人安居不樂戰鬬加以其孫燕
王幼弱頃年契丹大臣誅殺其父常有求報之心
故欲依倚漢人託附本朝為自固之計雖北界小
民亦能道此臣等過界後見其臣僚年髙曉事如
接伴耶律恭燕京三司使王經副留守邢希古中
京度支使鄭顓之流皆言及和好咨嗟歎息以為
自古所未有又稱道北朝皇帝所以館待南使之
意極厚有接伴臣等都管一人未到帳下除翰林
副使送伴副使王可離帳下不數日除三司副使
皆言縁接伴南使之勞以此觀之北朝皇帝若且
無恙北邉可保無事惟其孫燕王骨氣凡弱瞻視
不正不逮其祖雖心似向漢未知得志之後能彈
壓蕃漢保其禄位否耳
一北朝之政寛契丹虐燕人盖已舊矣然臣等訪聞
山前諸州祗候公人止是小民争鬬殺傷之獄則
有此弊至扵燕人強家富族似不至如此契丹之
人每冬月多避寒扵燕地牧放住坐亦止扵天荒
地上不敢侵犯税土兼賦役頗輕漢人亦易於供
應惟是每有急速發調之政即遣天使帯銀牌扵
漢户須索縣吏動遭鞭箠富家多被強取玉帛子
女不敢愛惜燕人㝡以為苦兼法令不明受賕鬻
獄習以為常此盖邉境之常俗若其朝廷郡縣盖
亦粗有法度上下維持未有離析之勢也
一北朝皇帝好佛法能自講其書每夏季輒㑹諸京
僧徒及其羣臣執經親講所在脩盖寺院度僧甚
衆因此僧徒縱恣放債營利侵奪小民民甚苦之
然契丹之人縁此誦經念佛殺心稍悛此盖北朝
之巨蠧而中朝之利也
右謹錄奏聞乞賜省閲亦足以見隣國向背得失情状
取進止
強幾聖論邉事劄子曰臣聞契丹之扵中國其勢不可
常也弱則臣附強則相抗或至扵侵軼而不已遂有闚
中原之心繇三代以迄五季其間臣以附者無幾若代
侵而代抗未之或絶也既尊大扵石氏之晉又得燕地
而其勢益張始以遼人為腹心而眡燕人猶行路也以
是諸部樂為之用膠固而不可巳而燕人桀黠而巧事
既親燕人而諸部日寖以踈故金城宗元之變起扵蕭
墻相殘曽未幾而西夏遂攻其右脇而軍中徃徃出叛
語女真諸種又乗釁而動今契丹雖欲復置諸部於腹
中而人心亦已去矣又逐水草習騎射此遼人之所利
今反棄之但坐啗中國之金繒而漸嗜奢佚之為樂此
特夭亡之時也萬一彼衆兵其主而南報怨於燕燕人
懼其塗炭也必求捄於我朝廷即當遣良将勁卒以拊
援燕人且行復吾境土則幽薊之地皆漢有也如曰未
能則是朝廷坐眡燕人之将死而授其首於遼人俾得
血肉也其必反怨於朝廷而愈懼遼人之仇已無難矣
設有慷慨豪侠如荆軻軰復出於其地一呼其徒而響
應之南驅以避仇釋怨竊恐大河以南不得而有也臣
兩使河朔頗究邉事今既耳剽其説心惟其勢豈敢嘿
焉而不言為今計者莫若練兵實邉逆為北備使敵馬
不敢牧扵南此先時之長䇿也朝廷垂聽而留意焉
鄭獬論西夏事宜状奏曰臣近獲賜對條列西羌状陛
下不以臣愚陋垂屈天意容其妄論至於還綏州赦楊
定陛下雖以臣言為是然竊觀聖語躊躇而不盡似有
隱計不欲暴扵外者臣退而惑之豈有執議之臣趨時
窺利将有所邀乎盖邉隙之萌其曲不在彼是以諒祚
敢肆其禍心誘楊定而戮之自定之死如朝廷能鞭撻
四逺之暴則宜聲鐘鼓而伐之何為忍愧至今未能發
一卒以問罪是不獨無辭其實力不足耳則瘡痏之在
邉猶未愈也今幸而諒祚死稚子方在人股掌之間酋
豪相謀懼未能固其國故馳使以告其禮甚順不失蕃
臣之體陛下所宜照其肝膽而存撫之既已納其来則
不宜反有所邀以怫其向義之心若責其殺楊定必使
割地乞盟然後還其綏州而貸其顓殺之誅如此則恐
非帝王綏逺之大畧乗人之䘮欺其孤兒因告哀之使
屈之以圗利敵人聞之不有窺中國之淺深乎而議者
乃用此為竒貨将以售寵市功於已之小智則可而豈
不謬為國之大計哉方元昊之梟張竭天下之力而距
之而竟不覩獻廟之俘又冊之以主號啗之以金繒乃
得其歸欵而盟不於此時摧其兇焰以示威徳之強乃
於孤兒之䘮謀其小利是豈足稱雄哉彼縱以零丁不
支惟天子之命是從匍伏請盟割横山之地歸于我我
得之猶且不武況彼君臣尚能崛强扵一方萬一如有
不奉詔則我又将柰何遂爾刼持其使而使之必從耶
遂爾遣将練兵以討其不恭耶是二者又非至理既無
可柰何而復置之則我無乃反屈與是無疾而自灸也
故不若不邀之為善誠能講襲故事立其幼子明告之
曰殺楊定者爾父也罰不及嗣我已赦之向之邉臣擅
城綏州乆欲歸汝以楊定之死故不可今還汝如此則
中國之恩威重于北敵如泰山矣彼雖敵人豈無啾唧
蹢躅之感兩疑之禍由此可觧夫釋金石之成議圗圭
黍之末利虧損國家非至計也朝廷如欲經營四裔則
今之羌雛孱孺酋豪用事必不能相下方且有釁因機
制變陛下少遲之然非今日之事也臣自种諤結隙已
来以為朝廷之憂無大於此者故曉夕講劘思有以弭
其患少報陛下收采之恩所以每當機㑹屢言之不已
伏望陛下奮獨見之明攘斥邪議一舉而逺人懐遂安
中國豈不美歟前日誅种諤之機既以失之遂有楊定
之恥則今日之議不宜再失恐有甚扵楊定者矣臣之
慺慺不勝至願
熈寜九年樞宻使文彦博上奏曰臣伏奉詔書詢及疆
事臣以衰拙昏惷何足仰承聖問然以乆當柄任䝉國
恩深義激於中敢不罄露庶伸補報之萬一夫外裔之
情趨利生事從古以来載於書史者詳矣自真宗朝與
通好所以息民幾八十年未嘗犯順惟慶歴初乗我西
事未弭故有邀求餌之而已當時載立誓書亦古尋盟
之義也歴觀前代中國與外裔通好未有如今之悠乆
盖朝廷謹守信誓至雖瑣瑣細故亦不剏生變改是以
戎人亦不敢輕有希求自數年前累来妄理白溝館地
及要拆去鋪屋況誓書之中明載雄州所管白溝兩朝
遵守已乆且信誓之辭質於天地神祇告於宗廟社稷
此而可渝何以享國今蕭禧重来又決於雄州北亭交
割禮物其意欲以雄州北亭為界其如誓書何誓書若
不為憑即代北之地止以圗籍照驗宜其不以為據原
其貪心亦因慶歴初西事未平之際求黄嵬之地朝廷
容易棄與之又致今日妄有侵理誠如聖詔所謂敵情
無厭勢恐未已臣亦謂敵因此妄起釁端聖意謂萬一
不測何以待之臣以謂中國御戎守信為上必以誓書
為證彼将何詞以亢縱騁詭詞難奪正論臣又以事理
度之事固有逆順理固有曲直順而直天必助之逆而
曲人不與之若敵人不計曲直利害肆其貪狠敢萌犯
順之心朝廷固已講扵預備之要足食足兵堅完城壁
保全民人以戰則勝以守則固止此而已臣又聞用兵
之道兵應者勝不得已而用之此所以天必助之大抵
中國之兵利在為主以主待客以逸待勞理必勝矣亦
應兵之道也臣伏詳詔書曰思所以待遇之要禦備之
方切料聖意慎於舉動尚慮發言盈庭各有異論或曰
先發制人意在輕動或曰乗其未備襲取燕薊事不審
處恐将噬臍非王師萬全之舉也伏願陛下垂意熟察
之今朝廷分置将官整齊器械固得之矣然将校偏裨
更須慎擇其人又河朔頻嵗飢荒粮餉用度窘乏尤索
計置若兵連未觧物力殫屈即誤國大事切要先事而
辦乃無後艱至扵不急煩費事須裁節在臣本道者亦
當續次奏聞臣識淺才薄思慮不周伏望聖慈稍垂省
覽寛其罪戾臣無任惶恐之至
元豐六年夏人欵塞乞還侵疆户部尚書安燾言地有
非要害者固宜予然羌情無厭常使知吾宥過而息兵
不應示以厭兵之意哲宗立復仍前議二府遂欲并棄
熈河燾固爭之曰自靈武而東皆中國故地先帝有此
武功今無故棄之豈不取輕於外國扵是但以葭蘆等
四砦歸之元祐二年進知院事時復洮河擒鬼章清宜
結二邉小清而並塞猶苦寇掠燾言為國者不可好用
兵亦不可畏用兵好則疲民畏則遣患今朝廷每戒疆
吏非舉國入寇毋得應之則固畏用兵矣雖僅保障戍
實墮其計中願復講攻擾之䇿且乾順幼豎梁氏擅權
族黨酋渠多反側顧望若有以離間之未必不回戈而
復怨此一竒也其後夏人自相攜貳使来修貢悉如燾
䇿
元豐間中書舍人曽鞏乞存恤外國請著為令上言曰
臣昨任明州日有髙麗國界託羅國人崔舉等因風失
船飄流至泉州界得捕魚船援救全度從此隨捕魚船
同力採捕得食自給後於泉州自願来明州候有便船
却歸本國泉州給與沿路口劵差人押来臣尋為置酒
食犒設送在僧寺安泊逐日給與食物仍五日一次别
設酒食具状奏聞臣奏未到之間先據泉州奏到奉聖
㫖令於係官屋舍安泊常切照管則臣存恤舉等頗合
朝廷之意自後更與各置衣装同天節日亦令冠帶得
預宴設竊以海外蠻夷遭罹禍亂漂溺流轉逺失鄉土
得自託扵中國中國禮義所出宜厚加撫存令不失所
泉州初但給與口劵差人徒歩押来恐於朝廷矜恤之
恩有所未稱檢皇祐一路編勅亦只有給與口食指揮
今来聖㫖令於係官屋舍安泊常加照管事理不同縁
今来所降聖㫖未有著令欲乞今後髙麗等國人船因
風勢不便或有飄失到沿海諸州縣並令置酒食犒設
送係官屋舍安泊逐日給與食物仍數日一次别設酒
食闕衣服者官為置造路道隨水陸給借鞍馬舟船具
析奏聞其欲歸本國者取禀朝㫖所貴逺人得知朝廷
仁恩待遇之意
神宗時晁補之上書論北事曰臣窮年把經志願局促
緑衣紵絮多學無益竊甘野人自曝之温輒昧廣厦重
裘之燠退無尸祝尊爼之位進干庖人操刀之職不計
僭越冒言天下之事陛下赦其狂瞽而矜其市井草莽
有介然之心一賜察省天下幸甚天下之治莫大於制
禮作樂而臣之愚以謂二事有在於施設之後者其所
先舉者已定天下晏然則禮不制而備樂不作而洽凡
此所缺特北敵一事而已臣思之至深以謂陛下神道
設教紀綱既正天下大定燕居而髙拱百工安職四民
樂業矣而不能無一朝之事或經聖慮者庶幾在此廼
臣之狂瞽而深思所至有取萬一則臣區區窮年抱經
志願局促猶不為緑衣紵絮多學無益夫豈惟天下幸
甚臣之師教臣亦若此也北敵猖狂敢冒故疆使天下
百年有為兵不得藏今四野肅清邉不告遽而縉紳先
生四方寒士或北首憤悱争道利害者非願扵太平無
為之時生事覓功特以中國之地前王之舊有未復而
已獻言陳計者踵相接扵國陛下優而容之如假種借
耕乆貸不償亦不以劵責豈非周慎再思萬舉萬全以
謂将欲取之必固予之不欲以所重試所輕哉内治未
具不遑外憂心腹既寜手足當治以今準昔莫利此時
置而不念何以異夫宿雨坳池科斗所泳不以時去設
不害事而鼃黽日喧乃臣之所願為陛下深思者特曰
以中國之師責中國之地得地而師觧不為無名如此
而已陛下知兵之道愈於黄帝復古之功過於宣王披
圗在目長想逺慮則窮髮龍堆螻蟻藏情不待前箸而
臣私憂過計竊不自揆忘巳之愚不敢膠柱鼓瑟御馬
以書陛下一發天光使得竭忠則言而有罪非臣所敢
避也夫北敵之盛莫盛漢唐而所以制之亦漢唐為得
三王以前事則經見戰國之際人自為防徧舉悉數則
孰與四庫之書終始為備百執之謀同異致詳故臣輒
皆置而不論漢唐之所以制其彊者其彊可制則方其
弱時不論可知漢病匈奴唐病突厥至扵畿内鳴鏑渭
橋按轡後宫辱扵敵兵宗室降扵絶域其形如此之逼
也然而列五單于滅兩突厥擒回紇制延陀漠南塞北
皆漢之賦盧龍松漠皆唐之府臣深思至此然後知北
敵之盛雖莫盛扵漢唐而所以制之亦漢唐為得也冒
頓烏維力足以弊漢而武帝雄才數戰不倦匈奴絶幕
自以漢不能至而漢率二三嵗一出或二千里不見一
人故匈奴至扵孕重墮殰罷極苦之夫搏䑕當庭善遁
易失灌垣燻穴則生無聊賴故欲戰在我則不欲戰在
敵此其情自昔然也頡利突利進如飈風而太宗知兵
善戰敵在其術中而不悟兩陣馳語二主坐攜六騎臨
水群酋奪魄靈朔之境曰我将滅之命有司更所與書
為詔若勅思摩孱懦至感恩流涕願為中國守䕶北門
盖五十年無突厥患臣嘗壮二主以謂得一時之權置
三王之事則漢唐之事猶在中䇿何遽無䇿乎今臣又
計之耶律雖桀驁其彊亦未有以過匈奴突厥者陛下
神武不殺髙越前世制之得術可使繞指惟上之命何
至越百餘年而不暇營哉臣請為陛下言契丹可取之
形五古者北邉無大君長種落部族不相統攝捽搏鬬
擊彊者為制往往而聚者百有餘部勝不相推敗不相
愛尺地一民不自保而有也無城郭邑居故其民遷徙
難制無耕田作業故其人食足不勞無文書約束故其
人一而易使無營陣行伍故其人戰自趨利彼以其智
力之全不治四者而一之扵鞍馬射獵中國亦以其智
力雜治四者日夜不息而以應北敵之至門故其自視
常以無法勝中國利則烏合譟而從人不利則雲散四
去欲追無所自冒頓盡有北垂之地北人始不安其舊
而有侈心尺地一民皆欲保而有之不能去也其後衛
律教單于穿井築城治樓以藏粟或者以謂敵不能守
降及唐世尤以合中國之好為重至佩印綬服爵命廢
一置一皆決於朝廷羈臣之在中國者或樂而忘歸北
人自是益雜中國之俗乃臣以今料之則盧龍范陽中
國故地又非特如此而已城郭邑居耕田作業文書約
束營陣行伍四者皆因漢俗而北無一焉雜䖏而交治
欲其胥而北不知彊勉之難堪此其可取之形一也冒
頓烏維伊種皆席匈奴之始彊能以其力為中國患武
帝中年力盡扵北敵而朔方之患無嵗無之然匈奴卒
不能踰塞而南以有漢尺寸之地而隂山草木茂盛單
于之所依阻者漢輒奪焉匈奴失隂山之後過之未嘗
不哭也頡利突利延陀之兵皆號精悍數入寇唐一旦
至渭上薄畿内唐亦以其南征北伐之餘力完不弊日
削月剥至奪之地而𨽻都護府不敢輒怨盖未有坦然
肆志去石晋如摧林取中原若破竹如耶律之侈者臣
嘗計之其君亦非有冒頓頡利等軰沈毅雄勇之姿按
巴堅恃有天命而徳光之暴以謂晉之立自我晉亦不
勝其徳而屈之敵人不制日益侈大割地弗厭至踐驕
敵此如黔中之驢土所不産方其一鳴虎為逺遁而其
技止此亦足悲也夫人之情勝則驕驕則不自彊乗秋
未霜則水濵之腐草猶足以争明扵隂夜天寒既至萬
物将肅則莫或使之一夕而零其理然也璟與明賢皆
柔懦不事事隆緒稱多謀不能復振焉宗真好樂兩母
争權至内相殘當是時皆有可乗之隙而中國不取迄
扵今四十年彼其君茍非有過人之才臣知今日之治
與璟明宗真未大異也夫知敵之主知敵之将則每戰
不殆彼曲我直我整彼亂此其可取之形二也石氏之
割地當其需人之力制命在外無以異於晉惠公河外
之列城買人而已無積仁累義之資一朝而有天下舉
天下之大偲偲然常恐其不能守何暇重割地哉譬窮
室之人驟獲千金不能經營販夫孺子皆得以起而制
其弊富家巨室力足以仁其四鄰則四鄰之外所衣食
者猶我有也尚誰得而嗇之哉石氏既亡京師不守中
國為之一虚當時人君内憂其腹心外病其四鄰中國
狼顧自救之不暇故北人得以竊計其不及圗巳而跳
踉虚喝求以堅中國不動之心至扵柴周天下小定以
其享國之日淺乃能用一朝之議一戰而勝以復三闗
由是言之敵雖彊中國雖積衰之緒猶足以勝之況治
朝哉耶律明時敵已浸盛柴周之取三闗盖人有告之
者曰此本漢地何惜之有然則彼其平居驁然不顧跳
踉虚喝豈固敢吝其非己有之分為所常守之資哉求
以堅中國不動之心而已今國家百年太平而陛下神
武不殺髙越前古心有所懐威動萬里柴周叔世臣豈
敢議然以今天下言之運偶聖人時在千一富萬柴周
力萬柴周将賢則萬柴周士勇則萬柴周斷而必行鬼
神且避以懾小寇勢易破竹此其可取之形三也太祖
龍興不折一矢不馳一馬而有天下天下稽顙而稱臣
五國委命而下吏夏商之興莫若此之㨗也當是時舉
中國之兵十二萬而已太宗皇帝繼以神武之資經營
四方至于大定并汾之討師乆扵外雖迄奏功然倉廪
之羨士卒之鋭殫憊於河東太宗為社稷長慮慨然太
息有恢復心士不弛弓馬不觧勒倍道兼行越數百里
一日出塞金鼓之聲如在天上敵不素備而燕城遂圍
分軍收城所向輒靡天下以謂遂無敵矣幽燕之人老
弱登埤而望乗輿無意復戰敵之計自謂力不足抗乃
為先聲張言兵至號五十萬太宗重愛民命不肯以力
服敵欲退脩徳以懐之而師乆翺翔士馬南首亦有怠
意幾舉而捨燕既釋圍而諸将所下輒復為敵盖臣聞
之城中有謀執其帥而降者王師既還莫不泣下雖然
北人自是始有疑中國之心四方已定中國厭兵景徳
之役乗中國不虞大舉来寇章聖北廵天意助順彍弩
竊發遂隕達蘭敵相顧自失屈首請命亦無復闘志當
時之議以謂乗勝席巻兩翼遮前大軍從後可使無遺
噍而天子嘉其既服亦棄不戮敵始痛自懲艾以謂中
國不可得而侮也夫太宗以收并汾之餘力計議無素
倉卒北狩然而一舉幾復章聖以寇出不虞至犯輔郡
出師逆擊然而一戰遂却況今陛下席祖宗積累之舊
敵不加彊而中國之盛則倍前日肉食之謀芻蕘之言
垂數十年已審已備計成而動何慮不獲此其可取之
形四也太祖神武有希世之謀御将訓兵臨機料敵出
人意表舉天下之衆宰制役使如視嬰兒嘗謂北人之
衆不過二十萬吾以十縑購一敵二百萬縑足矣以太
祖神武左右之将不減衞霍滅越滅吳滅江南滅蜀滅
河東天下已安四方之金帛充於内府士卒平居無事
奕博超距志意無所騁當是時中國特不舉設有為敵
孰能禦之者天下百年無水旱兵革法度致脩人物阜
安以三十年之通制國用山積水委漢唐所無則成太
祖之志臣以謂固在於今日陛下建學設科使為士者
知兵頒教立法使為兵者知戰十有餘年墯慢疲軟之
氣既復拯矣而堅甲利兵羨於四邉偏州小戎不移而
具臣竊以北道三數者言之通都要路一庫之藏足以
衣被十萬況濟之以大司馬之備驃騎西征艑師南畧
河隍六城交州九郡歸命内附而飛輓之煩不及於邉
民此其前古未有也舉事動衆宜百日之費者今千日
之費不憂乏宜百金之賞者今千金之賞不憂匱盖非
徒以厚費重賞為得也要以為前世之所不為者知今
日之能為之而已順流建瓴如風靡草以臨不加彊之
敵此其可取之形五也兵法曰取兵之極陛下亦既知
形則不圗而何待臣請為陛下言所以入敵之䇿夫欲
興大事所病者兵不衆食不充天下之言者必曰舉二
十萬衆度百日糧鳴鼓而攻之以臨不加彊之敵如孟
賁之戰嬰兒何徃而不可入而臣獨計以謂非勝之難
所以入敵者實難以樊噲之驍悍自意得十萬之衆足
以横行於匈奴而或者曰樊噲可斬夫使好竒之人不
度是非不量利害髙論而忼慨其言固甚可喜然空語
無施扵實事則陛下尚誰取之今臣則不然舉二十萬
衆度百日糧非三年經營之不可借使以國家之盛一
朝而可集銜枚縛馬口千里奄至雖計甚祕而人固有
知之者矣緜十許州塘水之浸以彼入非易故我入亦
難阻塞而陣燕亦起而拒白溝之南兵雖衆食雖充非
勝不能入也臣請為陛下效臣之狂計盖昔者尉陀畔
越漢兵出豫章出㑹稽而唐䝉獨上書發巴蜀罪人下
牂牁以出越人不意卒平南越蜀姜維拒劔閣鄧艾乃
潛自隂平馳無人之地七百里卒降劉禪兩人者若校
之以事而索其情則皆近乎不知迂直之計而臣則以
謂論越與蜀者不如是則不可得而入今敵之勢亦何
以異此臣請先為樓船百艘精甲萬人浮膠東待渤海
而勿發使大軍出次於王畿聲言以十萬出瓦橋瓦橋
敵所備出亦此入亦此在兵法則所謂以正合者也潛
軍其東以五萬則自滄趨平州同時而偕發潛軍其西
以五萬則自代趨雲州同時而偕發平雲非敵之所素
備則滄代之兵宜易入兩翼偕縱則燕之東西可擾矣
東軍入平州戰且誘以稍西行附於瓦橋之軍矣西軍
入雲州戰且略翺翔乎蔚朔之間而東以牽制敵勢敵
必分軍以禦雲州然後瓦橋之大軍與東軍合勢南偕
入則涿州新城不戰而可收東軍既棄平州平州備少
觧然後渤海之精甲可以乗間入平州平州下則營并
舉矣乃間使渤海之師通髙麗曰中國責故地髙麗宜
以爾兵從而析渤海之精甲三千背道絶險以徑中京
之南繚古北之後奪闗而守之謹守勿戰敵狼狽自救
然後雲州之西軍鼓而東以取易州而與大軍合吾兵
益張乃稍乗勝逐北則燕城可圍矣度燕城之大二十
七里而止一人而守地六尺三圍之則滿卒三萬守地
無餘以二十萬衆頓燕南攻而圍之若適三萬則是野
戰以拒敵之大軍者猶十七萬也度敵之大軍亦不過
二十萬盡燕城之大而以五萬人實之不能容矣敵之
名統軍在燕城者其所護契丹奚渤海兵馬數才滿三
萬而其曰侍衛在燕城者騎一萬歩一萬而止借使臣
所聞未實敵能益之度燕城之大不過容五萬則既勃
蹊矣而大軍相持傖囊未決其勢不相救以三萬鋭師
濟以臨衝雲梯之械并力而急攻間使張良陳平不愛
千金從反間以啗城中臣敵之子孫能以禍福諭其衆
使内附者許以封侯萬户之賞彼其在敵或身居将相
而服衣食飲不免扵輿皁之賤一聞徳音宜有發憤内
應如望并汾之師者一人有心則舉燕城之内其勢摇
矣燕城可圍則山前後之地雖未盡復可徐致也臣又
率臣之意料之使敵能出上䇿中國之師始動敵無空
國逆戰亦以二十萬拒大軍而更練竒兵間道他徑反
乗我隙我大軍逺戍深討而敵兵出於不意釋燕而自
圗則前功一發而盡廢欲勿釋耶而自治未可安能治
人然而舉塞上十許州言之大軍出瓦橋矣又五萬出
滄五萬出代敵亦以其軍三析之而應我滄翼其右而
霸與信安保定介其間使堅壁勿戰則敵雖出竒兵亦
必不能入霸入信安入保定代翼其左而保與廣信安
肅介其間使堅壁勿戰則敵雖能出竒兵亦必不能入
保入廣信入安肅何則吾為之守者素也置是數者自
渤海之東言之操舟於水固非敵之所宜便而其所不
當忽萬一可虞意者其西北之疆乎昔唐安禄山以范
陽亂稱兵朔方中犯京兆不朞月耳臣嘗考之圗志則
禄山所行自燕而西其跡具存不可不察也國家方恢
復河湟全秦之力河湟之所仰或者思患而豫防之益
全秦之地以待敵之出扵不意如此而已臣又率臣之
意料之今單于之才不聞其沈毅雄勇敢為難制如冒
頓烏維頡利突利等軰比者其左右賢王谷蠡亦非有
如張説所稱闕特勒暾欲谷之徒超卓過人之才帖帖
然慕中國學文字工語言是口尚乳臭安知出上䇿哉
敵計出於數者而皆不能遂則臣之所料不過舉國興
師烏合雲屯而已使敵先能扼古北口而守之渤海之
舟師無以伺其利則我東軍扼彌老符家私亭口之右
以西軍扼挑峪紫荆金坡口之左使其東西不能出竒
而後大軍鼓行而陣以挑其南敵進不能拒退無所逃
不力戰求勝則必有内顧自保之心此在兵法所謂窮
寇臣請勿薄勿逼緩而持之置曹王居庸等闗而無奪
以開其生路我亦視白溝之南塘水之浸所從歸者狹
何以異扵淮隂泜水之傳湌東西與北三面薄阻而背
阻塘水則士卒無所住其心宜固當是時陛下得人如
韓信使乗其㑹則攘而扼之於井陘莫利乎此顧為陛
下将者如何耳臨衝雲梯器械致脩士力致完以中國
之善攻而加不能善守之敵則二十七里之城而已何
為而不下燕城下空其積以賞戰士以臣度之三年可
以無飛輓自京東西與河朔之列郡更輦緡榖以實之
臨以重臣列亭障扵外燕可守也陛下以河湟六城之
富孰與全燕河湟遼逺城中素空匱中國且能保而實
之則全燕之富其易守可知也惟其城郭邑居耕田作
業文書約束營陣行伍無一不出中國之舊今以中國
之法守之其民宜易安燕城既守則凡石氏之故地猶
不盡舉者未之有也雖然臣猶有説者則在乎先勝而
後戰夫入人之地欲其不迷不可以不知地索人之情
欲其不匿不可以不明間地可知間可明而軍無選鋒
則兵不可以交有選鋒而不較長短不合外助則雖多
猶寡也臣請為陛下言所以必勝之道陛下誠得數十
将用之則何患夫四五者為今之慮士已知兵兵已知
戰而臣獨過計以謂今選扵班列以将名官者患未試
而已夫将欲興大事不可以無重臣重臣君所信功業
已試可使士卒素附可使四夷知畏可使位重徳亦重
可使權重威亦重可使舉一軍二十萬之衆而重臣得
其人軍之命定矣千夫長萬夫長才各不同則舉二十
萬之軍大吏偏禆二百人而後可也夫安能皆得重臣
者而使之将委之有司之選耶則天下必有蕭何之至
明然後可以知韓信之未試不然則趙括之易言不窮
天下幾何其不以言而信之人之才有不能治一妻一
妾者有不能耘三畆之宅者持籌挟筭擐甲百萬守地
千里翛然不勞乎其間忘昔之短也平居自喜袒裼而
按劔志如飄風而聞金鼓之聲失氣而死此人之情也
然則将其可以不試哉天下之言兵曰微妙者祖孫吴
然臣以謂是何以異扵宋人之遺劵宻數其齒而曰吾
富可待豈不誤哉陛下知人能哲興大事選大将帥既
已得其人矣凡此臣不敢議然臣以謂舉二十萬衆而
為之吏者二百人所試者在此而已子文之治兵終朝
而罷不戮一人子玉之治兵終日而罷鞭七人貫三人
耳然而君子與子文李廣之行軍逐水草不擊刁斗程
不識之行軍嚴斥候擊刁斗自衛然而士卒樂李廣将
之才固不可而一也孫武之試於吳也以婦人孫臏之
試扵齊也以上中下馬用之扵婦人用之扵馳馬非将
之常也兩人者唯其無所不可用以成功故卒之武能
将吳以入郢臏能将齊以却魏豈不用其試哉驪山之
閲天下擐戎服以令賢如郭元振幾以失軍容而誅而
薛訥觧琬乃獨有不動之軍教使然也今天下之吏以
将名官握兵柄習軍事者環列於輔郡迨數十人平居
無事大車駟馬洋洋乎國中與之言兵而不能者幾人
若此臣豈敢以為遂乏才哉凡所以必待試而後可用
者特不敢以能之扵平居無事而信其用之於倉卒擾
攘也陛下知人則哲能官人用人之仁去其貪用人之
勇去其暴用人之智去其詐皆得其所以用則向之四
五者凡可以委之大将而已以二十萬之軍度百日而
後罷厮役在焉人日糒二升則率兩日而食非萬石不
可百日則百萬千日則千萬邉儲不足以給則不可不
權而入之於民今天下之買爵者緡錢五千髙得一尉
下乃助教極矣為之説者曰商賈之子孫不可以掲而
加之於民上此為説者之過也天下無賴之民㳺手不
業計窮力盡者皆起而為兵能犯矢石致頭首有一日
之勞則紆朱懐金美爵厚廪徃徃而加之民上者皆是
也何獨至扵民而疑之天下之民不幸而陷於盜賊白
日殺人而奪之財亦可棄矣甚者竄山林晨夜聚嘯州
里為之摇動其中有一人焉造利而自言則賞千金而
命之官未始疑也則夫商賈之子孫雖其類則賤矧未
至於盜賊哉臣請為賣爵如漢故事惟勿為郎而已其
餘皆可易之以他秩得比朝籍與京師官率能入粟扵
邉滿三萬石者為之等級以授事定而止不過假百人
粟可充也昔武帝用晁錯議卒弱匈奴乃臣區區意竊
在此陛下幸聽焉則其詳有司可得而講也何謂知地
夫四夷之與中國其土地風俗剛柔險易之不同猶之
城市之與山林並得其宜各便其欲未嘗同也百蠻之
地皆阻山負海逺者去王畿數千里一隅有故不得已
而應就其近者調之則兵少不足以用欲置大軍則病
道里之遼首尾衝決倉卒不救設或遂能致之其土地
風俗皆非國之所習知萃百萬之衆而頓絶徼之下欲
深入不可欲致敵不能譬之逐兔叢林遇六而失則良
鷙逸足猶翺翔傍徨雖巧而無所效其理然也東南西
南群夷皆絶逺致險論其近而與中國比者則莫若北
敵古者北敵則本非與中國近且比也踰塞而北至於
寒露逺野人跡所不至者乃稍稍屯聚盖李牧破林胡
雖斥地千里而敵不能吝自漢至唐迄於五代始侵尋
曼衍寖有中國之地自王畿而言則白溝之南千里而
近耳置驛十數則舉朔漠之事十日而傳之可聞城郭
邑居漢也耕田作業漢也文書約束漢也營陣行伍漢
也舉山前後之地而言之無為而非漢者臣嘗披圗而
觀起白溝趨燕城二百里而止居庸曹王大安黍谷崆
峒之山環抱如箕而燕城峙其中自白溝而北衆山而
南燕城之四隅在箕中者其地如掌由燕城之三隅東
西與北衆山之塞川闗要害逺者不過四百里近乃二
百里而止山非不可陟也水非不可渉也土地風氣水
泉百物之産又非中國之所不習也徒可徒騎可騎車
可車何動而不可圗正可正竒可竒伏可伏何動而不
如欲顧為陛下将者如何耳何謂明間夫書生之論以
謂仁義之兵無術而自勝此臣讀孫子至所謂賞莫厚
於間事莫宻扵間非聖智不能用間非仁義不能使間
非㣲妙不能得間之實臣始不信今乃知之夫使仁義
之兵無術而自勝則敵衆我寡亦勝敵彊我弱亦勝敵
實我虚亦勝敵逸我勞亦勝敵有備我無備亦勝而聖
人者何事乎教民七年而後即戎而其曰不教民戰是
謂棄之者又何用也夫仁義王者所以無敵於天下不
得已而去焉兵可去而去仁義則不安至於不得已而
用兵仁義非可忘而所謂權焉者盖聖人亦多有之而
未嘗去也孫武無王佐之才而其言有用於王者之事
間非平日之所宜先也故非聖智不能用非仁義不能
使非微妙不能得其實如此而已聖君㕘之以獲逺人
之心賢将持之以制三軍之命士卒獲之以幸封侯之
賞逺人取之則四境不能以是一日而安其理然也秦
得由余而八國賔燕入秦闗而東胡破漢厚閼氏而冒
頓觧唐語突利而頡利疑此中國之以間勝外國者也
韓王信在敵而匈奴入太原盧綰在敵而匈奴入上谷
中行説在敵而漢不得美幣市匈奴以至於唐突厥以
萬榮侍子而寇瀛州回紇以僕固懐恩而入涇陽此外
國之以間勝中國者也自昔兵家之用間者一勝一負
不可得而數姑以中國外國之制勝負者言之在中國
則外國憂在夷狄則中國病此其理易知而其事難成
不可不察也今臣以北敵之勢言之山前後之民大槩
皆思漢并汾之事王師在燕有謀執其帥而降者誠能
得張良陳平不愛千金以致内應猶反掌耳唐周鼎失
沙州州人易服而臣敵嵗時祀父母衣中國之服號慟
而藏之河廣武梁故時城郭未隳龍支城耋老見唐使
者拜且泣曰頃從軍没扵此朝廷尚念之乎臣讀史書
至此則慨然知燕之地士大夫之子孫宜有發憤不辱
飲氣南首而望王師者徒患無以發之耳以契丹之舊
法言之其得漢人皆僕妾役之仕宦而顯者歸見其主
如舊禮殺漢人而以牛馬償之弗誅也迨蕭氏乃始徙
漢人益北居而以契丹奚渤海之民雜處幽薊殺漢人
者如殺人之罪自以謂漢人之子孫可懐矣然臣度之
燕之人皆謹厚朴茂世漢種也終不能易其心白溝新
城﨑立而相望漢之俗良美也不幸而子孫世世為擄
痿人不忘起肓者不忘視勢不可矣天下誠不乏張良
陳平之智不愛千金仗社稷之神靈所麾前移所指前
死五間俱起莫知其道是為神紀裹幽薊之城百日而
平使彼粟實可因而食使彼粟虚可因而墟也地可知
間可明夫然後合三軍之士而表其技且勇者此之謂
選鋒越有君子五千人秦之鬬士倍扵晉若此皆選鋒
也凡兵尚義而保氣義之所勝愚可明氣之所加柔可
彊人之情非有頓利之殊也顧上所以表之者何如而
巳一夫當死市袒裼而大呼則千人為之失色童子按
劔而先登則七尺之丈夫全軀保妻子者猶為之却也
然則人之情豈固難知也哉前有大壑臨之則魄墮而
懼狼狽却踵則身在平地夫誰肯舉足而蹈其危使為
士卒者知有死之榮無生之辱夫然後顧平地不為安
蹈大壑不為懼則攻何患堅城戰何患堅陣哉吳起臨
陣有一夫不勝其勇遽前取首而還吳起曰雖勇非吾
法也斬之吐蕃逼奉天渾瑊進單騎馳之挟敵一将躍
而出一軍皆譟臣以為若此者皆可賞勿誅而吳起反
之此用兵之過也鋒可選然而不校長短則臣以謂兵
不可以交何則天下皆以北敵為善用兵而臣獨計
非能出竒合變循環無窮也顧其長在騎射而已自圗
志言之多馬之地半出扵北而其能挽弓騎射盖亦天
性使然趙武靈王變服習騎射而由是以取中山此
其為䇿之得者非以其所長制其長哉冒頓控絃百萬
白登之圍騂駹驪白各以其方之色自古以馬戰未有
如此之盛者也漢武帝中年鋭意馬偹阡陌之間盛或
成羣比戰數勝匈奴罷極矣而其後亦以馬少不能復
出則度漢之能以其長弊匈奴亦在騎不在徒明矣唐
薛延陀不知以所長抗中國而自恃其數以徒勝執馬
者既收而徒不能復為卒以取敗北人自是益自知其
短於徒而中國亦暴其所長而術制之比者朝廷置騎
射又教民蕃馬意良而法美矣而或者民之馬雖蕃而
未教故臣以謂置義勇置保甲則民馬皆可以假而習
夫馬生其水土則人心可知然而教訓之不安以之當
北馬之新羈朝夕馳騁乎荆棘斥澤之地體安而心調
者恐非敵也陛下誠用臣説則義勇保甲之籍扵民者
方其教時皆使之習騎騎不足則更借之乎民馬嘗入
而藉諸官者畨假之則民力不勞而馬不病不過三年
天下皆可用之馬以是佐軍則漢之戰何以易此雖然
猶有所需者則外助而已自昔為國未嘗不以外國制
外國其説以謂海濵之蚌鷸兩自斃而後人能并得之
匈奴方病漢而烏孫昆彌亦自以不得與中國通漢藉
烏孫撫諸部以孤匈奴之外援校尉常惠護五将軍兵
擊敵而昆彌常力戰為漢軍鋒所殺過當匈奴遂虚於
是丁令攻其北烏桓入其東烏孫擊其西而匈奴析其
兵支三敵國以南與漢争一旦之命卒以困弱至於裂
五單于昆彌與有助也臣嘗譬之鄉邑之小盜三人而
為輩則百人不得以力擒一人焉争財而不平則二人
者不制而自弊何則其素相知者審也陛下南面負扆
冠帯而朝百夷四海之内八荒之外心有所懐唯上之
所命迺者髙麗折扵敵不敢越遼而西以効其一日之
力於中國陛下能撫之至絶海蹈越綿數千里而入貢
闕廷陛下嘉納遣使報聘増美於祖宗之禮臣聞之其
國見使者至皆懽喜擁道自慶未始獲也彼其折於敵
乆矣宜有以逞其志如烏孫昆彌者而臣未敢言焉凡
此數者陛下得一重臣而委之與在廷一二之士嘗得
豫聞腹心者皆可以使之雜而議然後臣之䇿庶幾乎
可効也兵既定石氏之故地已復臣請謹封疆嚴斥候
戒邉吏無得以非中國之地而利絲毫以為功且示聖
人以天下為度而致誠信以結之彼雖失燕知其本中
國之舊而不以為吝中國亦與之講好修聘懽猶昔時
可使如伯氏之奪邑没齒而無怨言此百世之計也臣
身未嘗為吏則凡國中之議是非利害不知其果何從
姑以臣深思所得發扵畎畆憤悱之忠而不能以自揜
者獻之闕下陛下好問如虞舜亦幸擇焉韓愈曰凡此
蔡功惟斷乃成故臣至此猶願致其愚者則曰必行而
已以臣之幼而學壮而欲行之心而又幸出於聖人之
世三代之時以戴非常之治沐無窮之休褒衣博帯學
古人之事而名諸生之列每聞陛下徳音雖在市井草
莽欣喜自幸如第五倫其所願伸喙道説以求補扵萬
一者豈特此書之所叙而已然臣竊以謂禮樂為大而
必其所先舉者已定天下晏然然後禮不制而備樂不
作而洽區區之愚盖在於此臣身賤跡外其學甚野輙
敢不避鈇質之誅而冒言其所不當豫之事懐不能忍
憤悱自致無以異扵傳之所謂怒鼃而幸人君之一式
陛下揭日月之光而蔀屋之幽得以容則臣踈逺之言
庶幾乎可採而無罪若乃安畎畆之賤而不知聖人之
世三代之時非常之治無窮之休親逢之㑹為難遭則
臣之倀倀不出門庭其失時亦極矣伏惟陛下萬幾之
閒一留神聽焉天下幸甚天下幸甚臣無任俯伏待詔
激切之至臣補之誠惶誠恐謹昧死再拜
歴代名臣奏議卷三百四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