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年譜
朱子年譜
欽定四庫全書
朱子論學切要語巻一
寶應王懋竑撰
癸已
答楊子直云大抵身心内外初無間隔所謂心者固在
於内而凡視聽言動語默出處之見於外者亦即此心
之用而未嘗離也今於其空虚不用之處則操而存之
於其流行運用之實則棄而不省此於心之全體雖得
其半而失其半矣然其所得之半又必待有所安排布
置然後能存故存則有揠苗助長之患否則有舍而不
芸之失是其所得之半又將不足以自存而失之孰若
一主於敬而此心卓然内外動靜之間無一毫之隙一
息之停哉(此書以何叔京書參考自在癸已)
答王季和云嘗謂道之在人初非外鑠而聖賢埀訓又
皆懇切明白但能虚心熟讀深味其㫖而反之於身必
有以信其在我而不容自已則下學上達自當有所至
矣但讀書不可貪多今當且以大學為先逐段熟讀精
思須令了了明白方可改讀後段如此庶易見功乆之
浹洽通貫則無書不可讀矣(此書未詳何時疑在癸已後)
答游誠之云窮理涵養要當並進葢非稍有所知無以
致涵養之功非深有所存無以盡義理之奥正當交相
為用而各致其功耳
答呉徳夫云去人欲存天理且據所見去之存之工夫
既深則所謂似天理而實人欲者次第可見今大體未
正而便欲察及細微恐有放飯流歠而問無齒决之譏
也(癸已後)
答胡寛夫云更須從淺近平易處理㑹應用切身處體
察漸次接續勿令間斷乆之自然意味浹洽倫類貫通
切不可容易躁急厭常喜新専揀一等難理㑹無形影
底言語暗中想像杜撰穿鑿枉用心神空費日力又云
大抵自家所看文字及提督學生工夫皆湏立下一定
格目格目之内常切存心格目之外不要妄想(如看論語今日
看到此叚即専心致意只看此叚後叚雖好且未要看直待此叚分曉説得反復不差仍且盡日玩味明日却
看後叚日用凡事皆如此以類推之可見不然雖是好事亦名妄想)此主一之漸也若不
如此方寸之間頃刻之際千頭萬緒卒然便要主一如
何按伏得下(癸巳後)
答陳師徳云嘗聞之程夫子之言曰涵養須用敬進學
則在致知此二言者實學者立身進步之要而二者之
功葢未嘗不交相發也然夫子教人持敬不過以整衣
冠齊容貌為先而所謂致知者又不過讀書史應事物
之間求其理之所在而已皆非如近世荒誕怪譎不近
人情之説也抑讀書之法要當循序而有常致一而不
懈從容於句讀文義之間而體騐於操存涵養之實然
後心靜理明漸見意味不然則雖廣求博取日誦五車
亦奚益於學哉故程子又曰善學者求言必自近易於
近者非知言者也此言殊有味也(癸巳後)
又答陳師徳云示喻格物持敬之方足見嚮道不忘之
意持敬正當從此而入(此必來書舉程子語)至於格物則伊川夫
子所謂窮經應事尚論古人之屬無非用力之地若舍
此平易明顯之功而必搜索窺伺於無形無迹之境竊
恐䧟於思而不學之病將必神疲力殆而非所以進於
日新矣(壬辰癸已間)
考異
答呉徳夫 按此書所云工夫既深則指格物致知
講明義理非徒反觀内省之謂又答吕子約云李先
生之意大抵且要簡節踈目先整頓得大體是當然
後却就上面仔細檢㸃是亦學不躐等之意與此正
同
甲午
答江徳功云格物之説程子之論詳矣而其所謂格至
也格物而至於物則物理盡者意句俱到不可移易熹
之謬説實本其意然亦非茍同之也葢自十五六時讀
是書而不曉格物之義徃來於心餘三十年近嵗就實
用功處求之而參以他經𫝊記内外本末反復證騐乃
知此説之的當未易以一朝卒然立説破也夫天生烝
民有物有則物者形也則者理也形者所謂形而下者
也理者所謂形而上者也人之生也固不能無是物矣
而不明其物之理則無以順性命之正而處事物之當
故必即是物以求之知求其理矣而不至夫物之極則
物之理有未窮而吾之知亦未盡故必至其極而後已
此所謂格物而至於物則物理盡者也物理皆盡則吾
之知識廓然貫通無有蔽礙而意無不誠心無不正矣
此大學本經之意而程子之説然也其宏綱實用固巳
洞然無可疑者而微細之間主賓次第文義訓詁詳宻
精當亦無一毫之不合今不深考而必欲訓致知以窮
理則於主賓之分有所未安(知者吾心之知理者事物之理以此知彼自有主賓
之辨不當以此字訓彼字也)訓格物以接物則於䆒極之功有所未
明(人莫不與物接但或徒接而不求其理或粗求而不䆒其極是以雖與物接而不能知其理之所以然與
其所當然也今日一與物接而理無不窮則亦太輕易矣葢特出於聞聲悟道見色明心之餘論而非吾之所
謂窮理者固未可同年而語也且考之他書格字亦無訓接者)以義理言之則不通以
訓詁考之則不合以功用求之則又無可下手之實地
竊意聖人之言必不如是之差殊踈畧以病後世之學
者也又謂佛老之學乃致知而離於物者此尤非是夫
格物可以致知猶食所以為飽也今不格物而自謂有
知則其知者妄也不食而自以為飽則其飽者病也若
曰佛老之學欲致其知而不知格物所以致其知故所
知者不免於蔽隔離窮之失而不足為知則庶乎其可
矣(甲午後)
乙未
答王子合云學者工夫則只如易𫝊所説知其不善則
速改以從善此是要約處若説須要識得端倪而心體
可識則却是添却一事也又云窮理之學只是要識得
如何為是如何為非事物之來無所疑惑耳非以此心
又識一心然後得為窮理也(乙未後)
丙申
答黄直卿云近日看得後生只是教他依本子認得訓
詁文義分明為急自此反復不厭日乆月深自然心與
理㑹有得力處今人多是躐等妄作誑誤後生輾轉相
欺其實都曉不得也(丙申後)
考異
按此書與為學要先立本文義一書相發明為學只
當教學二字立本文義立字疑有誤即所謂依本子
認得訓詁文義分明也只為為學字立字少涉疑似
遂有立本居敬之解細看語意全不如此以此書證
之愈見分明矣
丁酉
答程正思云論語舊嘗纂訂諸説近細考之所當改定
者什過五六知近讀此書有緒甚欲相與商訂耳
又答程正思云論語三篇説甚仔細所訂集註中一二
字甚善如三事之為三者當即改易也(此書及濂溪祠記按文集濂溪
書堂記在丁酉祠記在已亥此云祠記當在巳亥後)
已亥
語録 聖人言語甚實且即吾身日用常行之間可見
惟能審求經義將聖賢言語虚心以觀之乆之道理自
見不必求之太髙也今如所論却只於𣺌𣺌茫茫處想
見一物懸空在更無捉摸處將來如何頓放更没收殺
如此則與身中日用自然判為二物何縁得有諸已只
看論語一書何嘗有懸空説底話只為漢儒一向尋求
訓詁更不看聖賢意思所以二程先生不得不發明道
理開示學者使激昂向上求聖賢用心處放得稍髙不
期今日學者乃捨近求逺處下窺髙一向懸空説了扛
得兩脚都不着地其為害反甚於向之未知尋求道理
依舊在大路上今之學者即求㨗徑遂至鑽山入水(余大
雅)
庚子
答曹立之云聖賢之教未嘗不有一定之門户以示衆
人至於逐人分上各隨其病痛而箴藥之則又自有曲
折然亦分明直截無所隠秘回互令人理㑹不得也隨
已分修習隨已見觀書學者只得如此其至不至明道
與不明道則在其人功力淺深恐亦不可謂此為雖不
中不逺者而别求顔曾明道見古人用心底竒特工夫
也
答林擇之云此間見有朋友數人講學其間亦難得樸
實頭負荷得者因思日前講論只是口説不曽實體於
身故在已在人都不得力今方欲與朋友説日用之間
常切檢㸃氣習偏處意欲萌處與平日所講相似與不
相似就此痛下工夫庶幾有益陸子壽兄弟近日議論
却肯向講學上理㑹其門人有相訪者氣象皆好但其
間亦有舊病此間學者却是與渠相反初謂只如此講
學漸涵自能入徳不謂末流之弊只成説話至於人倫
日用最切近處亦都不得毫毛氣力此不可不深懲而
痛警也
答包詳道云古人為學只是升髙自下步步踏實漸次
解剝人欲自去天理自明無似此一般作捺扭揑底工
夫必要豁然頓悟然後漸次修行也曽子工夫只是戰
兢臨履是終身事中間一唯葢不期而㑹偶然得之非
是别有一節功夫做得到此而曽子本心蘄向必欲得
此然後施下學之功也(庚子後)
答陳超宗云為學雖有階漸然合下立志亦須略見義
理大概規模於自已方寸間若有箇惕然愧懼奮然勇
决之志然後可以加之討論玩索之功存養省察之力
而期於有得夫子所謂志學所謂發憤政為此也若但
悠悠泛泛無箇發端下手處而便謂如此可以平做將
去則恐所謂荘敬持養必有事焉者亦且若存若亡徒
勞把捉而無精明的確親切至到之效也(庚子後)
壬寅
答項平父云聖人指示為學之方周徧詳密不靠一邉
故曰敬義立而徳不孤若如今説只恃一箇敬字更不
做集義工夫其徳亦孤立而易窮矣須是精粗本末隨
處照管不令工夫少有空闕不到之處乃為善學也此
心固是聖賢本領然學未講理未明亦有錯認人欲作
天理處不可不察識得記得不知所識所記指何物而
言若指此心則識者記者復是何物心有二主自相攫
拏聖賢之教恐無此法也持守之要大抵只要此心常
自整頓惺惺了了即未發時不昬昧已發時不放縱耳
程子云涵養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此兩句與從上聖
賢相𫝊指訣如合符契但講學更須寛平其心深沈詳
細以䆒義理要歸處乃為有補若只草草領畧就名數
訓詁上著到則不成次第耳
答陳膚仲云且讀論孟大學中庸平易明白而味自深
逺只要人玩味尋繹目下便可踐履也陸學固有似禪
處然鄙意近覺婺州朋友専事聞見而於自已身心全
無工夫所以毎勸學者兼取其善要得身心稍稍端靜
方於義理知所决擇非欲其兀然無作以冀於一旦豁
然大悟也(壬寅後)
又答陳膚仲云所謂涵養工夫非是閉目合眼如土偶
人然後謂之涵養也只要應事接物處之不失此心各
得其理而已(壬寅後)
又答陳膚仲云承以家務叢委妨於學問為憂此固無
可奈何者然亦只此便是用功實地但每事看得道理
不令容易放過更於其間得見平日病痛痛加剪除則
為學之道何以加此若起一脱去之心生一排遣之念
則理事却成兩截讀書亦無用處矣但得少間隙時不
可閒生説話過了時日須偷些小工夫看些小文字窮
䆒聖賢所説道理乃可以培植本原庶幾枝葉自然張
旺耳(壬寅後)
癸夘
答項平父云所諭曲折及陸國正語三復爽然所警於
昬惰者為厚矣大抵子思以來教人之法唯以尊徳性
道問學兩事為用力之要今子靜所説専是尊徳性事
而熹平日所論却是道問學上多了所以為彼學者多
持守可觀而看得義理全不仔細又别説一種杜撰道
理遮葢不肯放下而熹自覺雖於義理上不敢亂説却
於𦂳要為已為人上多不得力今當反身用力去短集
長庶幾不墮一邉耳
答李叔文云求放心不須注解只日用十二時中常切
照管不令放出即乆乆自見功效義理自明持守自固
不費氣力也若添着一求仁字即轉見支離無摸索處
矣(癸夘後)
答廖子晦云察私心所從起亦不記當時如何説然亦
非謂平居無事而伺其所起但操存有功即念慮之萌
無不知覺未能如此則此心應物之際不可不審其邪
正公私而施克復之功也(癸夘後)
考異
答廖子晦 按此説似淺却有實下手處表裏内外
都是一齊用工審其邪正公私即所謂考之事為之
著者故居敬窮理原互相發此條雖似淺近然正是
初學下手工夫不可忽也
甲辰
答董叔重云示喻日用工夫更於収拾持守之中就思
慮萌處察其孰是天理孰是人欲取此舍彼以致敬義
夾持之功為佳讀書亦是如此先自看大指却䆒諸説
一一就自已分上體當出來庶幾得力耳(甲辰後)
又答董叔重云來喻所謂深體大原而涵養之則又不
必如此正惟操則自存動靜始終不越敬之一字而已
近方見得伊洛拈出此字真是聖賢真的要妙工夫學
者只於此處着實用工則不患不至聖賢之域矣(甲辰後)
又答董叔重云發見之端則平日省覺提撕處便是只
要人就此接續向下推䆒令其開濶即不曽説等待尋
討将來做此工夫也(甲辰後)
答周舜弼云向時每説居敬窮理二事今日所見亦只
是如此但覺得先後緩急之序愈分明親切直是先要
持守上著力方有進步處也孟子説性善及求放心處
最宜深玩之(甲辰後)
又答周舜弼云且須虚心涵泳未要生説却且就日用
間實下持敬工夫求取放心然後却看自家本性元是
善與不善自家與堯舜原是同與不同若信得及意思
自然開明持守亦不費力矣(甲辰後)
答程正思云諸書再看義理未安處甚多皆是要切大
頭項處令人恐懼不可言(甲辰後)
又答程正思云所喻孟子前日因一二朋友看到此疑
其説之不明方畧改定正與來喻合(甲辰後)
答王欽之云來書謂窮理不必泥古人言句固是也然
亦豈可盡捨古人言句哉程夫子曰窮理亦多端或讀
書講明道理或論古今人物别其是非或應事接物求
其當否皆窮理也夫講道明理别是非而察之於應事
接物之際以克去已私求夫天理循循而進無迫切陵
節之病則亦何患夫與古人背馳也若欲盡捨去古人
言句道理之不明是非之不别泛然無所决擇雖欲為
出處語默之察譬之適越者不知東西南北之殊而僕
僕然奔走於途其不北入燕則東入齊西入秦耳(甲辰後)
答路徳章云謂東萊遺言有涉於經濟維持者别為一
事而異於平日道學之意則恐亦未免有累於東萊也
龜山嘗譏王氏之學離内外判心迹使道常無用於天
下而經世皆私智之鑿正謂此耳又謂儻遇漢祖唐宗
亦須有爭不得且放過處亦是舊時意思尚在方寸之
地只有一毫此等見識便是枉尺直尋底根株直須見
得正當道理分明不容些兒走作即自然無復此等意
思雖欲宛轉囘䕶亦有所不可得矣古之聖賢以枉尺
直尋為大病今日議論乃以枉尺直尋為根本若果如
此即孟子果然迂濶而公孫衍張儀真可謂大丈夫矣
(甲辰後)
答黄直卿云所論太極散為萬物而萬物各具太極見
得道不可須臾離之意而與一貫之指川上之歎萬物
皆備之説相合學者當體此意造次顛沛不可間斷此
説大概得之但周子之意若只如此則當時只説此一
句足矣何用更説許多隂陽五行中正仁義及通書一
部種種諸説耶葢既曰各具一太極則此處便又有隂
陽五行許多道理須要隨處一一盡得如先天之説亦
是太極散為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而一卦之爻莫
不具一太極其各具一太極處又便有許多道理須要
隨處見得皆不但為塊然自守之計而已然此亦只是
大概法象若論日用工夫則所守須先有箇自家親切
要約處不可必待見圖而後逐旋安排其隨處運用亦
須虛心平氣徐觀事理不可只就圖上想像思維也既
先有箇立脚處又能由此推考證騐則其胸中萬理洞
然通透活絡而其立處自不費力而愈堅牢開濶矣若
但寸寸銖銖比量凑合逐旋將來做工夫則亦何由有
進步處耶(此書未詳何時疑在甲辰後)
考異
答黄直卿 按此書言太極最詳其曰不必待見圖
而後逐旋安排又曰不可只就圖上想像思維又曰
若但寸寸銖銖比量凑合何由有進步則大指亦可
見矣後之言太極者大率想像思維比量凑合其於
朱子此書亦未之深考也
乙已
答劉公度云講學不厭其詳凡天下事物之理方册聖
賢之言皆須仔細反復䆒竟至於持守則無許多事若
覺得未稳只有默默加功著力向前耳今聞廢書不講
而反以持守之事為講説之資是乃兩失其宜下梢弄
得無収殺只成得杜撰揑合而已
答潘端叔云承需論語或問此書乆無工夫修得只集
註屡改不定却與或問前後不相應矣山間無人録得
不得奉寄可只用舊本看有不稳處仔細喻及却得評
量也今年諸書都修得一過大學所改尤多比舊已極
詳宻但未知將來又看得如何耳義理無窮精神有限
又不知當年聖賢如何説得如此穩當精宻無些滲漏
也
答胡季隨云大抵欲速好徑是今日學者大病向來所
講近覺亦未免此以身騐之乃知伊洛指出敬字真是
學問始終日用親切之妙近與朋友商量不若只於此
處用力而讀書窮理以發揮之真到聖賢䆒竟地位亦
不出此坦然平白不須妄意思想頓悟懸絶處徒使人
顛狂粗率而於日用常行之處反不得其所安也
答髙應朝云所示講義發明深切逺方士子得所未聞
計必有感動而興起者然此恐但可為初學一時之計
若一向只如此説而不教以日用平常意思涵養玩索
工夫即恐學者將家常茶飯做箇怪異竒特事看了日
逐荒忙䧟於欲速助長躁率自欺之病乆之茫然無實
可據則又只學得一塲大話互相恐嚇而終無補於為
已之實也(乙已後)
答詹體仁云湘中學者之病誠如來教今時學者大抵
亦多如此其言而不行者固失之又有一種只説踐履
而不務窮理亦非小病欽夫徃時葢為救此一種人故
其説有太快處以啟流𫝊之弊今日正頼髙明有以教
之也為學是分内事纔見髙自標置便是不務實了更
説甚底今日正當反躬下學讀書則以謹訓説為先修
身則以循規矩為要除却許多懸空閒説庶幾平穩耳
(乙已後)
丙午
答潘恭叔云近年讀書頗覺平穩不費注解處意味深
長修得大學中庸語孟頗勝舊本
答劉子澄云大學近再看過方見得下手用功處路陌
徑直日前看得誠是不切亂道誤人也
又答劉子澄云居官無修業之益若以俗學言之誠是
如此若論聖門所謂徳業者却初不在日用之外只押
文字便是進徳修業地頭不必編綴異同乃為修業也
近覺向來為學實有向外浮泛之弊不惟自誤而誤人
亦不少方别尋得一頭緒似差簡約端的始知文字言
語之外真别有用心處恨未得面諭也
答潘恭叔云學問根本在日用間持敬集義工夫真是
要得念念省察讀書求義乃其間之一事耳舊來雖知
此義然於緩急先後之間終是不覺有倒置處誤人不
少今方自悔耳大抵今日學者之弊苦其説之太髙與
太多耳如此只見意緒叢雜都無玩味工夫不唯失却
聖賢本意亦分却日用實功不可不戒也
答胡季隨云道理無形影惟因事物言語乃可見得是
非理㑹極仔細即道理極精微古人所謂物格知至者
不過是就此下工夫近日學者説得太髙了意思都不
確實不曽見理㑹得一書一事徹頭徹尾東邉綽得幾
句西邉綽得幾句都不曽貫穿浹洽此是大病有志之
士尤不可不以深戒也(丙午後)
考異
答劉子澄 按此云方别尋得頭緒似差簡約端的
此為子澄言之子澄好編類文字有向外浮泛之弊
故以此力箴其失前書所云大學近再看過方見得
下手用功處路陌徑直即所謂簡約端的非另有不
言不語工夫也 按此两書鄒譜皆載之而余注語
亦附其下但後書截載自近覺向來以下似為朱子
自道之語而其意未明今并載居官一叚則向外浮
泛指編綴異同而言乃謙已誨人之辭文字語言之
外别有用心處即指押文字之類而言而非另有不
言不語工夫其意愈明白矣
答潘恭叔 按此所云讀書求義乃其間之一事此
為恭叔言欲其向裏著實用功所謂因人説法應病
與藥者非向來先後緩急果有倒置處也其下即云
病其説之太髙與太多其意可見也鄒譜僅載前叚
而合之與子澄書則似朱子至丙午方自悔者正學
考以丙申至丙午十二年為一大闗鍵至此主敬工
夫益親切皆是誤認不可不辨也
丁未
答潘恭叔云敬之一字萬善根本涵養省察格物致知
種種工夫皆從此出方有據依平時講學非不知此今
乃覺看得愈見親切端的耳
答王子合云大率尊徳性一條章句似已詳備更熟玩
之自見工夫分别處日用間常切提撕著實下手方見
得力處若只解説無有了期不濟事也
又答王子合云道即理也以人所共由而言則謂之道
以其各有條理而言則謂之理其目則在於君臣父子
兄弟夫婦朋友之間而其實無二物也(丁未後)
又答王子合云心猶鏡也但無塵垢之蔽則心體自明
物來能照今欲自識此心是猶欲以鏡自照而見夫鏡
也既無此理則非别以一心又識一心而何後書所論
欲識端倪未免助長者得之矣然猶曰其體不可不識
似亦未離窠臼也(丁未後)
考異
答潘恭叔 朱子早年為學於答江元適汪尚書鄭
景望陳正已諸書畧可考而已丑之悟則中和舊説
序已發未發説其確據也至庚寅帖出程子涵養須
用敬兩語終身守之不易而敬字親切之妙於庚寅
答林擇之書已言之是後言之不一葢所謂獨覺其
進而人不及知者雖欲擬其近似而不可得而輙敢
率爾批判其毋乃輕於立言乎
戊申
答符復仲云所喻義利之間誠有難擇者但意所擬以
為近利者即便舍去可也向後見得親切却看舊事只
有見未盡舍未盡者不解有過當也
答黄子耕云示諭且看大學俟見大指乃及他書此意
甚善但看時湏是更將大段分作小段字字句句不可
容易放過常時暗誦黙思反復研究未上口時須教上
口未通透時須教通透已通透後更(元本作便誤)要純熟直
待(元本作得誤)不思索時此意常在心胸之間驅遣不去方
是此一段了又換一段看令如此數段之後心安理熟
覺得工夫省力時便漸得力也近日看得朋友間病痛
尤更親切都是貪多務廣匆遽涉躐所以凡事草率粗
淺本欲多知多能下梢一事不知一事不能本欲速成
反成虚度嵗月但能反此如前所云試用嵗月之功當
自見其益矣(戊申後)
又答黄子耕云示喻為學之意甚善但恐更須看令簡
潔明白親切令下工夫處約而易守乃佳耳别紙兩條
亦覺繁雜本末始終之説只是要人先其本後其末先
其始後其終耳不必如此多説也又云格物致知只是
窮理聖賢欲為學者説盡曲折故又立此名字今人反
為名字所惑生出重重障礙添枝接葉無有了期要須
認取本意而就中看得許多曲折分明便依此實下工
夫方見許多名字並皆脱離而其功夫實處却無欠闕
耳(戊申後)
答楊志仁云兩書所喻存養工夫甚慰但此亦是依本
分事正不須把來作竒特想只合趂此心地明凈處大
著胸懐將世間道理精粗表裏從頭至尾理㑹一番交
他真箇通透無疑礙處方是向進若只守此些箇不敢
放開毎看義理亦揀取元妙髙逺無形無象處方肯理
㑹如此則遂成偏枯倒向一邉將為有體無用之學而
與老佛無以異矣(戊申後)
答陳抑之云曩亦嘗有聞於先生長者矣勤勞半世汨
没於章句訓詁之間黽勉於規矩準繩之内卒無髙竒
深𣺌之見可以驚世而駭俗者獨幸年來於聖賢遺訓
粗若見其坦易明白之不妄而必可行者私竊以為儻
得當世明逹秀頴之士相與講之抑彼之過强此之不
及吾道庶其明且行乎(戊申後)
答汪長孺云大抵明道先生所謂㑹理此心者盖謂涵
養本原以為致知格物之地而已如云聖賢千言萬語
只要人求其放心自能尋向上去下學而上逹亦此意
也未可説得太深亦不是教人止於此而已(戊申後)
答方賓王云示喻為學之意親切的當而不失其序甚
慰鄙懐但以所謂三條觀之恐前日講貫之功猶有未
究其極者而今日所講操存涵養者又未免離却前日
所講别作一段不言不語工夫也大學之序自格物致
知以至於誠意正心不是兩事但其内外淺深自有㳄
第耳非是以今日之誠意正心為是即悔前日之致知
格物為非也不識明者以為如何延平行狀中語乃是
當日所聞其用功之㳄第今以聖賢之言進修之實騐
之恐亦自是其所謂入處未免更有商量也(戊申後)
又答方賓王云存養之功亦不當専在靜坐時須於日
用動靜之間無處不下工夫乃無間斷耳(戊申後)
又答方賓王云易𫝊所云雖無邪心而不合正理者實
該動靜而言如燕居獨處之時物有來感理所當應而
此心頑然固執不動則雖無邪心而只此無動處便非
正理又如應事接物處理當如彼而吾所以應之者乃
如此則雖未必出於有意之私然只此亦是不合正理
既有不合正理則非邪妄而何恐不可専以莊敬持養
此心既存為無邪心而必以未免紛擾敬不得行然後
為有妄之邪心也所論近世識心之弊則深中其失古
人之學所貴於存心者葢將推此以窮天下之理今之
所謂識心者乃欲恃此而外天下之理是以古人則知
益崇而禮益卑今人則論愈髙而其狂妄恣睢也愈甚
則其得失亦可見矣(戊申後)
又答方賓王云大學㳄序亦謂學之本末始終無非已
事但須實進得一步方有立脚處做得後段工夫真有
效騐爾非謂前段工夫未到即都不照管後段而聽其
自爾也(戊申後)
已酉
答陳膚仲云大學近修得益精宻平實恨未有别本可
寄去易啟䝉太極西銘通書解義學記各一本謾徃
答吳伯豐云論孟中庸儘待大學通貫浹洽無可得看
後方看乃佳若奔程走限一向攢了則雖看如不看也
近方覺此病痛不是小事元來道學不明不是上面欠
却工夫乃是下面元無根脚若信得及脚踏實地如此
做去良心自然不放踐履自然純熟非但讀書一事也
答方賓王云心固不可不識然靜而有以存之動而有
以察之則其體用亦昭然矣近世之言識心者則異於
是葢其靜也初無持養之功其動也又無體騐之實但
於流行發見處認得頃刻間正當意思便以為本心之
妙不過如是擎夯作弄做天來大事看不知此只是心
之用耳此事一過此用便息豈有只據此頃刻間意思
便能使天下事事物物無各不得其當之理耶所以為
其學者於其工夫到處亦或小有效騐然亦不離此處
而其輕肆狂妄不顧義理之弊已有不可勝言者此真
不可以不戒(巳酉後)
答李晦叔云持敬讀書表裏用功切須實下工夫不可
徒為空説然表裏亦非二事但不可取彼而舍此耳其
實互相為用只是一事又云持敬讀書只是一事而表
裏各用力耳若有所偏便疑都不曽做工夫今且逐日
著實做將去未須比量難易計較得失徒然紛擾不濟
事反害事要令日用之間只見本心義理都不見有他
物方有得力處耳(巳酉後)
又答李晦叔云操則存此處只是放去收來頃刻間事
只一操字已自多了不須如此著意安排也又云不須
反之於心只就放去收來時體看只此操時當處便存
只要工夫接續不令間斷耳又云罷却許多閒安排除
却許多閒言語只看操則存一句是如何亦不可重叠
更下註脚(已酉後)
答林伯和云為老兄今日之計莫若且以持敬為先而
加以講學省察之助盖人心之病不放縱即昏昧如賢
者必無放縱之患但恐不免有昏惰處若日用之間務
以整齊嚴肅自持常加警䇿即不至昏惰矣講學莫先
於語孟而讀語孟者又須逐章熟讀切已深思不通然
後考諸先儒之説以發明之如二程先生説得親切處
直須看得爛熟與經文一般成誦在心乃可加省察之
功葢與講學互相發明但日用應接思慮隠微之間毎
毎加察其善端之發慊乎吾心而合於聖賢之言則勉
厲而力行之其邪志之萌愧於吾心而戾於聖賢之訓
則果決而速去之大抵見善必為聞惡必去不使有頃
刻悠悠意態則為學之本立矣異時漸有餘力然後以
㳄漸讀諸書旁通當世之務葢亦未晚今不須預為過
計之憂以失先後之序也(已酉後)
答汪叔耕云所論周程𫝊授㳄第恐亦有未易言者而
以太極圖為有單𫝊宻付之三昧則又近世學者背形
逐影指妄為真之弊也夫道在目前初無隠敝而衆人
沉溺膠擾不自知覺是以聖人因其所見道體之實而
發之言語文字之間以開悟天下與來世其言丁寜反
復明白切至惟恐人之不解了也豈有故為不盡之言
以愚天下之耳目必俟其單𫝊宻付而後可以得之哉
但患學者未嘗虚心靜慮優游反復以味其立言之意
而妄以已意輕為之説是以不知其味而妄意乎言外
之别𫝊耳又云幸且置此而即聖賢之言平易明白之
處虚心平氣熟玩而躬行之玩之深則理自明行之篤
則力自進持之以乆亹亹而上逹焉則道體精微之妙
聖賢親切之𫝊不待單𫝊宻付而已了然於心目之間
矣大學章句一本附徃古人為學規模及今日用功㳄
第盡在此矣勿以為老生常談而忽之也(此書及大學章句在已酉
後)
語録 無許多事古人已自説了言語多則愈支離如
昨來所問涵養致知力行三者便是涵養做頭致知㳄
之力行又㳄之不涵養則無主宰如做事須用人纔放
下或困睡這事便無人做主都由别人不由自家既涵
養又須致知既致知又須力行若致知而不力行與不
知同亦須一時並了不是今日涵養明日致知後日力
行也要皆以敬為本敬却不是將來做一箇事今人多
先要安一箇敬字在這裏如何做得敬只是提起這心
莫放教散恁地則心便自明這裏便窮理格物見得當
如此便是不當如此便不是既是了便行將去今且將
大學來讀便見為學㳄第初無許多屈曲(楊道夫巳酉後)
庚戌
答周南仲云熹頑鈍之學晚乃自信毎病當世道術分
裂上者入於佛老下者流於管商學者既各以其所近
便先入者為主而又驅之以其好髙欲速之心是以前
者既以自誤而遂以自欺後者既為所欺而復以欺人
文字愈工辨説愈巧而其為害愈甚不有明者孰能舍
其舊而新是謀哉大抵聖賢之言已是明白真實説盡
道理讀者但能虚心一意循序致詳使句内無一字之
不通則其道理無一毫之不察矣切不可為人大言相
誑如九方臯相馬之説者而妄意馳逐於語言之外也
答方子實云示喻主敬之説先賢之意葢以學者不知
持守身心散漫無縁見得義理分明故欲其先且習為
端莊整肅不致放肆怠惰庶幾心定而理明耳程子主
一無適之云只是持守得定不馳騖走作之意耳持守
得定而不馳騖走作即是主一主一即是敬只是展轉
相解非無適之外别有主一主一之外又别有敬也
答李子能云承喻及為學之意甚善但如此用力頭緒
太多令人紛擾無進步處故程先生説涵養須是敬進
學則在致知只於此用力自然此心常存衆理自著日
用應接各有條理矣近思録前三四卷専説此事近修
定大學解亦説得此㳄第分明可細考之依此節㳄做
一兩年工夫自當見得門路立得根本也
答黄道夫云天地之間有理有氣理也者形而上之道
也生物之本也氣也者形而下之器也生物之具也是
以人物之生必禀此理然後有性必禀此氣然後有形
其性其形雖不外乎一身然其道器之間分際甚明不
可亂也若劉康公所謂天地之中所謂命者理也非氣
也所謂人受以生所謂動作威儀之則者性也非形也
禮運之言亦自有分别其曰天地之徳者理也其曰陰
陽之交鬼神之㑹者氣也詩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則周
子曰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所謂真者理也所
謂精者氣也所謂則者性也所謂物者形也上下千百
餘年之間言者非一人記者非一筆而其説之同如合
符契非能牽聯記合而强使之齊也此義理之原學者
不可不察(庚戌後)
答吳伯豐云學問臨事不得力固是靜中欠却工夫然
欲舍動求靜又無此理葢人之身心動靜二字循環反
復無時不然但常存此心勿令忘失則隨動隨靜無處
不是用力處矣且更著實用功不可只於文字上作活
計也(庚戌後)
答曽泰之云所喻鄉黨卒章疑義此等處且當缺之却
於分明易曉切於日用治心修已處反復玩味深自省
察有不合處即痛加矯革如此方是為已工夫不可只
於文字語言上著力也又云論語集注之作只是解説
訓詁文義免得學者汎觀費力然所謂玩味省察工夫
却在當人不在文字也(未詳何時以編㳄之例考之當在巳酉庚戌後)
語録 讀書須是虚心方得他聖人説一字是一字自
家只平著心去稱停他都使不得一毫杜撰某向時也
杜撰説得終不濟事如今方見得分明方見得聖人一
言一字不吾欺只今六十嵗方理㑹得恁地若或去年
死也則枉了自今夏來覺得纔是聖人説話也不少一
箇字也不多一箇字恰恰地好都不用一些穿鑿莊子
云吾與之虚而委蛇既虚了又要隨他曲折恁地去今
且與之説箇様子乆之自見(楊道夫)
某覺得今年始無疑(章伯羽)
道理要見得真須是表裹首尾極其透澈無有不盡真
見得是如此決然不可移易始得不可只窺見一班半
㸃便以為是如為人父須真知得是決然止於慈而不
可易為人子須真知得是決然止於孝而不可易善須
真見得是善方始決然必做惡須真見得是惡方始決
然必不肯做(陳淳)
擇善而固執之致知格物便是擇善正心誠意修身便
是固執之淳舉南軒謂知與行互相發曰知與行須是
齊頭做方能互相發程子曰涵養須用敬進學則在致
知下須字在字便是要皆齊頭著力不可道知得了方
始行(陳淳)
看道理須就那大處看便前面開濶不要就壁角裏地
步窄一步便觸無去處了而今且要看天理人欲義利
公私分别得明將自家日用厎與他勘騐須漸漸有見
處前面漸漸開濶那箇大壇塲不去上面做不去上面
行只管在壁角裏縱理㑹得一句只一句透道理小了
(陳淳)
天下萬事都是合做厎而今也不能煞定合做甚底事
聖人教人也不曽教人煞定如何做只自家日用間看
甚事來便做工夫今日一様事來明日又一様事來預
定不得若指定事親而又有事長指定事長而又有事
君只日用間看甚事來便做工夫(陳淳)
讀書理㑹一件了又理㑹一件不止是讀書如遇一件
事且就這事上思量合當如何做處得來當方理㑹别
一件書不可只就皮膚上看事亦不可只就皮膚上理
㑹天下無書不是合讀厎無事不是合做厎若一件書
不讀這裏便缺此一書之理一件事不做這裏便缺此
一事之理大而天地陰陽細而昆蟲草木皆當理㑹一
物不理㑹這裏便缺了一物之理(陳淳)
考異
朱子在漳州云南來吾道得一安卿安卿盖知用心
於内者故深望之所言多宏濶盖欲其展拓得開也
而安卿専用心於内於朱子所言不無錯認處如第
一段道理要見得真須是表裏首末極其透徹無有
不盡此即補𫝊窮之以至其極極者至善之謂事理
當然之極也語自分明而安卿前所錄云如論孝須
窮箇孝根原來處論慈須窮箇慈根原來處凡道理
皆從根原來處窮究此恐是轉了朱子語脉只是安
卿意指也章句於此只云究其精微之藴程子亦曰
如何而為奉養之宜如何而為温凊之節初未嘗言
尋其根原來處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也及其少
長無不知敬其兄也此是自然如此何須窮究親親
仁也敬長義也於此可識仁義為吾性之固有而非
外鑠耳若於事親尋其根原來處自性中之仁來於
敬長尋其根原來處自性中之義來則是以事親事
長為借徑而以識性中之仁義為極則其與楊慈湖
所云有時父召急趨前不知不覺入閫奥何以異哉
安卿問曰看道理尋根原來處只是就性上看否所
錄答語却不甚分明於此可見安卿本指而所録朱
子語率多雜以已意後來所見亦不出此故終是展
拓不開而無以副朱子之望也今所録五段與正學
考所録有不同者覽者可以參考其得失焉
朱子論學切要語卷一